我叫陈德厚,今年五十二岁,在浙江金华开了个五金店。干了二十多年,从摆地摊干到两间门面。生意不大不小,够吃够喝,但攒不下钱。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就是泡药酒。
这个爱好,是跟我爸学的。我爸以前在乡下当赤脚医生。家里常年泡着几坛子药酒。杨梅酒、枸杞酒、人参酒、鹿茸酒。谁腰疼了,来喝一杯。谁腿酸了,来抹一点。我爸说“药酒这东西,比药管用。药是苦的,酒是香的。喝下去,病好了,人也舒坦了”。我小时候偷喝过一口。辣的。烧嗓子。我爸看见了,打了我一巴掌。他说“这是药。不是给你喝的”。我记住了。但我后来还是喝上了。
三年前,我一个老同学从东北回来。他在长白山那边做药材生意。给我带了一根人参。野山参。不大。但须子长。他说“德厚,这玩意儿值钱。你泡酒。泡三年。三年后喝。大补”。我说“怎么泡”。他说“60度的白酒。把人参放进去。再加点鹿茸。封好。放在阴凉的地方。三年别动”。我说“鹿茸哪儿买”。他说“我给你带”。
他走了之后。我去了药店。买了鹿茸片。不大。一小盒。又去酒厂。打了十斤60度的白酒。老板认识我。说“德厚,你泡什么”。我说“人参。鹿茸”。他说“好东西。泡好了给我尝尝”。我说“行”。
回家。找了个玻璃坛子。洗干净。晾干。把人参放进去。鹿茸片放进去。倒酒。封口。用蜡封的。严严实实。然后我把它放在店里后面的小仓库里。那个仓库没窗户。阴凉。干燥。我把坛子放在最里面。用纸箱子盖住。怕人碰。
然后。我就忘了。
也不是全忘。头一个月。我天天去看。打开纸箱子。看看坛子。里面的酒变成淡黄色。人参飘在上面。鹿茸沉在底下。我摇了摇。又封回去。第二个月。又去看。酒变成金黄色。第三个月。变成琥珀色。后来。我就不看了。因为忙。因为烦。因为日子一天天过。店里进货。出货。收账。还账。老婆唠叨。儿子要钱。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家倒头就睡。那个坛子。在仓库最里面。安安静静地待着。没人管。没人问。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今年秋天。我清理仓库。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纸箱子。纸箱子倒了。里面的玻璃坛子露出来。我看见了。我愣了。我想起来了。那根人参。那些鹿茸。那十斤白酒。三年了。我把它忘了。我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我蹲下来。把坛子搬出来。擦掉灰。坛子里的酒。不再是琥珀色了。是深红色。像血一样。浓。稠。人参还在里面。但已经变了。原来白白胖胖的。现在瘦了。皱了。像一个小老头。鹿茸片也变了。原来带毛的。现在毛掉了。剩下光秃秃的骨头。酒面上飘着一层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封蜡还在。严严实实。没漏。
我抱着坛子。坐在仓库地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三年。我泡的时候。我爸还在。他走了。走了两年了。他没喝上这坛酒。我泡的时候。我儿子上高中。现在他上大学了。我泡的时候。我老婆还年轻。现在她头发白了。三年。一坛酒。把日子泡进去了。把人泡老了。把事泡淡了。
我把坛子抱到店里。放在柜台上。我老婆看见了。说“这是什么”。我说“三年前泡的药酒”。她说“你还没扔”。我说“忘了”。她说“能喝吗”。我说“应该能”。她说“别喝。万一有毒”。我说“药酒。能有什么毒”。她说“三年了。谁知道里面长了什么”。我说“密封的。能长什么”。她说“你喝。你喝死了我不负责”。我说“我不喝。我就看看”。
我没喝。我打开封蜡。闻了闻。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药味。很冲。我拿筷子蘸了一点。舔了舔。辣。苦。麻。烧。我的舌头麻了半天。我盖上坛子。放在柜台上。每天看着。
老顾客来了。看见了。说“德厚。这是什么”。我说“药酒”。他说“泡了多久”。我说“三年”。他说“能喝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给我倒点”。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我倒了一小杯。他喝了。脸红了。说“好酒。够劲”。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说“德厚。再给我倒一杯”。我说“你上瘾了”。他说“你这酒。喝了浑身热。腰不疼了”。我说“心理作用”。他说“不是。真不疼了”。他喝了三杯。走了。第三天。他带了两个人来。说“就是这家。这酒好”。那两个也喝了。也说好。第四天。来了五个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喝。一小杯。一小杯。我的药酒。越来越少。我有点心疼。但我不说。因为我看见他们喝完之后。脸红红的。笑呵呵的。说“德厚。你这酒。比什么都管用”。我心想。管用就好。管用就值。
后来。一个老顾客跟我说“德厚。你知道你这坛酒值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人参。野山参。现在市价。一根至少两万。鹿茸。好的。一克几十块。你这坛酒。光材料。就值好几万。加上泡了三年。更值钱。你这一小杯。至少值两百”。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没瞎说。你要卖。我买”。我说“不卖”。他说“那你还给人喝”。我说“他们是朋友”。他说“朋友也不能白喝”。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收钱。一杯一百。不贵”。我说“收钱。不好意思”。他说“你不好意思。你白送。你亏”。我想了想。没说话。
第二天。我在柜台上放了个牌子。写着“药酒。一杯一百。每人限一杯”。老顾客来了。看见了。笑了。说“德厚。你终于开窍了”。他掏了一百。喝了一杯。走了。其他人也掏钱。也喝。我的药酒。从十斤。变成八斤。六斤。四斤。两斤。一个月后。坛子见底了。
我算了一下。卖了大概五十杯。收了五千块。我老婆说“你亏了。材料好几万”。我说“没亏。喝了的人都说好。这叫口碑”。她说“口碑能当饭吃”。我说“能。他们喝了酒。买了我的五金。这一个月的生意。比上个月好三成”。她说“真的”。我说“真的”。
坛子空了。我没扔。我把它洗干净。擦干。放在柜台上面。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里面有东西。有三年。有那根人参。有那些鹿茸。有我爸的方子。有老顾客的笑。有那些“好酒”“够劲”“腰不疼了”。有一坛酒的故事。有一家店的日子。
我有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空坛子。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泡的那些酒。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药酒这东西。比药管用。药是苦的。酒是香的。喝下去。病好了。人也舒坦了”。我现在懂了。他说的不是药。是日子。日子是苦的。但泡一泡。就香了。泡三年。就浓了。泡一辈子。就成了故事。
我今年五十二。我泡了一坛酒。泡了三年。我把它卖了。卖了五千块。但我没亏。我赚了一个故事。赚了一群朋友。赚了一个月的好生意。赚了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你放着。忘了。它不会坏。它会变。变成你别的东西。变成你想不到的东西。变成你爸说的那种东西。苦的。香的。舒坦的。
那根人参。那些鹿茸。那十斤白酒。那三年。
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