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原校长：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

“学生不抬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华东理工大学副校长王慧锋近日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谈到大学课堂中的“低头族”现象。她观察发现，讲到与实践紧密相关的内容时，学生往往会齐刷刷抬头；如果只是重复书本概念，学生又容易把头低下去。

华东师范大学原校长钱旭红院士也曾在卸任发言中谈到：“教室里日渐下滑的抬头率，正暗示着传统的课堂教育走向了尽头。”

抬头率近年来成为观察大学课堂状态的一个直观指标。从学生有没有抬头，到有没有认真听课、参与讨论，课堂上的注意力问题越来越受到高校关注。“低头”很容易被理解成“不认真”，但真正的课堂情况可能复杂得多。

提高“抬头率”很重要，但不可本末倒置

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郭英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将课堂上的学生沉默分成几种情况：有人确实在走神，有人在进行“内部加工”，消化概念、建立联系、组织回答；还有学生是在“评估风险”，担心自己的回答不够好而产生尴尬，需要教师提供更加明确的问题框架或发言模板。

因此，他认为，学生的沉默未必等同于“大脑一片空白”。这也意味着，“抬头率”能够反映课堂的一部分状态，却很难单独解释课堂发生了什么。

若将“抬头率”作为唯一追求，可能会陷入“为抬头而抬头”的形式主义误区。有媒体探访多所高校发现，不少高校设置包括“抬头率”在内的多项精细化管理指标，因为有摄像头在拍，学生被提醒无论如何得抬头。

若管理手段过度依赖量化指标，有的教师会耗费一半精力提醒学生抬头，反而打断了教学连贯性。甚至有学校通过摄像头监控抬头情况，导致学生“身在心不在”，师生关系趋于“貌合神离”。

其实，真正的提升“抬头率”，是师生之间思想碰撞、逻辑共鸣的过程。当学生抬起头，意味着他们将注意力聚焦于教学内容，既能及时捕捉老师讲解的重点难点、跟上思维节奏，也能通过眼神交流、课堂回应等方式与老师形成良性互动。这种互动不仅能让老师实时掌握学生的理解程度，灵活调整教学节奏，更能激发学生的主动思考意识。

对于课堂，高校教师可以根据学生课堂学习积极性的反馈，发现课堂上存在的一些问题，并进行优化改进。比如麦可思曾对某高校进行了学生学习体验与成长的相关研究，数据显示，该校2023-2024学年大一至大三学生在校期间课堂学习积极性分别为64%、61%、65%。具体来看，有80%的学生能够专心上课，有78%的学生能够在课堂上跟上老师的讲解进度，但做有预先准备的研究报告、主动提问或参与讨论的学生比例（分别为49%、46%）较少。对此，教师在教学过程中需进一步调动学生课堂学习积极性。

提升“抬头率”，关键在于老师从“被动要求”转向“主动吸引”，以教学质量的提升实现学生注意力的自然回归。而除了“抬头率”，高校更要关注学生课堂“参与率”和“互动率”，学生的主动思考与互动质量远比姿态上的专注更重要。

课堂怎么设计，能让学生抬头？

有什么办法，能实打实地让学生的头抬起来？

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师沈辛成曾在教学发展中心分享“如何把课堂抬头率拉满”。在他看来，面向今天的大学生，课堂需要创造沉浸感、主动感、专属感、成就感、叙事感和连接感。

具体到一节课，他特别强调课堂节奏。一个课时内，可以围绕知识体系设置大小两个“情绪亢奋点”，再用经过反复打磨的案例承接问题，让课堂按照“情绪—块别—问题—案例—知识—课本”的节奏推进。

这个设计的关键，并不是让课堂变得热闹，而是改变知识出现的方式。教师先用问题和案例把学生带进来，再将知识点嵌入其中，学生需要随着课堂推进不断思考“为什么”，而不是从第一页教材一路听到最后一页。

沈辛成还谈到教学中的“设计感”。教学应以育人为导向，而非只围绕考试安排；教师可以根据学生不同的特点设计更有针对性的方案，并适当弱化教师的权威感，为学生表达和互动留下空间。他还将教师自身的情绪状态纳入课堂设计，认为教师需要保护、激活和顺应自己的情绪，保持持续调整教学的热情。

如果说沈辛成回答的是“一节课怎么设计”，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刘建军关注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大学课堂究竟应该讲什么？

刘建军在反思自己的课堂时提出了一个很直接的原则：“书上有的尽量不讲，网上有的尽量不讲，AI能做的尽量不做。”

他曾开设“都城政治学”和“中国式现代化研究”两门课程。其中，“都城政治学”涉及的很多知识学生可以自行从网络获得，而“中国式现代化研究”则需要综合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科技、历史和国际关系等多个领域进行判断。因此，他把更多课堂时间留给现场、日常生活和具体问题。

2024年秋季，“中国式现代化研究”第一次开课时，选课人数超过课程容量，还有旁听学生搬凳子进入教室。

对于教师而言，备课时或许可以反过来想一遍，把学生能够自己看、自己搜、甚至借助AI完成的内容适当压缩，把课堂时间留给需要教师引导、同伴讨论和现场判断的问题。

上海交通大学“汉字文化”课程则进一步把课堂时间变成了学生需要不断参与的过程。

2025年，这门传统人文通识课探索“HI+AI”教学模式，将课堂组织为“AI课堂学习检测与反馈—学生提问与发表—拓展讨论与进阶学习—小组合作与成果展示”等环节。学生不是听完教师讲解后再统一完成作业，而是在课堂中不断经历提问、表达、讨论、合作和展示。

课程团队对2025年春季前四次课的观察显示，学生在线上探究环节主动提出高阶问题并进行思考的比例，较AI课程建设前增加约1/4；课程也实现了“抬头率”和强交互同步提升。

从这些课堂实践可以看到，让学生抬头，最终并不靠教师不断提醒“认真听讲”。

教师可以重新安排课堂节奏，把问题和案例放到知识之前；可以删掉学生能够自行获取的内容，把课堂时间留给综合判断和真实问题；也可以把提问、讨论、合作和展示嵌入教学过程，让学生在课堂中始终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华东理工大学副校长王慧锋指出，学生不抬头，这背后反映的不只是学生注意力的问题。随着知识获取方式发生变化，如果教师仍然主要承担知识讲授的角色，课堂就容易出现“老师讲得很辛苦，学生却听得无感”的情况。她提出，教师需要从知识讲授者转变为学习设计者、过程组织者和成长引导者。

老师以优质教学内容吸引学生，以创新教学方式激活课堂，高校以科学评价体系引导教学，才能让“抬头率”成为课堂质量提升的自然结果，让每一堂课都真正成为学生成长路上的“充电站”。

主要参考文献

[1] 江庆龄. AI赋能教育：课堂应真正回应学生问题[EB/OL]. 中国科学报, 2026-08-18.

[2] 钱旭红. 美好的相遇——华东师范大学校长钱旭红院士卸任发言[EB/OL]. 华东师范大学微信公众号, 2026-01.

[3] 沈辛成：如何把课堂抬头率拉满[EB/OL]. 上海交通大学教学发展中心, 2023-12-18.

[4] 赵天润. 一门课，一本书：一位复旦文科教授的突围[EB/OL]. 复旦大学, 2026-08-16.

[5] HI+AI：翻转字里乾坤[EB/OL]. 上海交通大学学术新闻网, 2025-04-29.

[6] 马梦娅. 数字时代，“分神”更难自控[EB/OL]. 长江日报,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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