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赵德柱把那张泛黄的契约拍在桌上时,手抖得像筛糠。纸上的钢笔字已经洇了,“叁仟圆整”四个字旁边,盖着城关镇农机修造厂的公章,红印模糊,像一滴干了的血。三个兄妹围上来,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大哥赵德柱深吸一口气:“当年我花三千块买下那个破厂房,你们谁掏过一分钱?”屋里安静了,只有老娘在里屋咳嗽,一声一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锤子。
第1章 铁皮屋顶
“三千?赵德柱你疯了吧!”
李秀兰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惊飞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面上,洇开一朵朵暗花。
赵德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都快被他捏碎了。“秀兰,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李秀兰把毛巾往搪瓷盆里一摔,水花溅到墙上贴的“喜”字上,那个“喜”字是去年腊月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三千块,你攒了多长时间?从部队回来到现在,你种地、搬砖、给人修房顶,攒了三年!咱俩结婚的家具还没着落呢,你要拿三千块去买那个破厂房?”
赵德柱站起来,脚上的解放鞋在门槛上蹭了蹭。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被日头晒得黝黑,颧骨上有一道疤,是修房顶时瓦片划的,刚结痂。
“秀兰,”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厂房,我去看了。四间房,带一个院子。铁皮屋顶,有四根顶梁柱是整根杉木的,我拿手量过,直径得有二十公分。四面墙是砖的,虽然顶上有窟窿,但墙没塌。咱要是不买,过几天就被别人买走了。”
“买了住哪儿?那是个修造厂!满地铁屑、油污、烂零件——”
“我收拾。”赵德柱看着她,“你给我三天,我把它收拾出来。收拾不出来,我把钱要回来。”
李秀兰盯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一层水光在晃。她二十三岁,嫁给赵德柱刚满一年。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借的是赵德柱堂哥家的偏房,住了三个月就被人家要回去了。后来搬到村东头那间土坯房,下雨天要用三个盆接水。
“你真要买?”
“真买。”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灶台后面的墙洞里摸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毛票,用皮筋扎着。她数了三十沓,每一沓十块,推到赵德柱面前。
“三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的声音有点哑,“买吧。买了,咱就有自己的家了。”
赵德柱把钱揣进怀里,布包贴在胸口,暖烘烘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李秀兰一眼。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秀兰,”他说,“我赵德柱这辈子,一定让你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那个厂房在城关镇最南边,挨着一条干涸的河沟。院墙倒了半截,铁皮屋顶锈得发红,有几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响。厂房里面堆满了废铁、破齿轮、生了锈的铁丝网,角落里长着齐腰深的蒿草。
赵德柱从镇上借了一辆板车,拉了三天。第一天拉走了两车废铁,卖了四十三块钱。第二天拉走了三车垃圾,把地扫干净了。第三天他爬上屋顶,把卷边的铁皮撬开,重新钉了一遍。他从河沟里挖了泥,掺上稻草,把墙缝抹了。地面是水泥的,被油污浸得黑亮,他用碱水刷了三遍,刷得发白。
第四天,他把李秀兰带过去。
李秀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间厂房。铁皮屋顶换了新钉,墙缝抹了泥,窗户上他钉了塑料布,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软软的帆。屋里放着一张借来的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灶台是用砖头临时搭的,上面搁着一口新买的铁锅。
“这是厨房,”赵德柱指着灶台,“这是睡觉的地方。中间我想拉一个布帘子,隔开。等以后有钱了,咱再砌墙。”
李秀兰没说话。她走到窗户前,摸了摸塑料布。塑料布冰凉,绷得紧紧的。透过塑料布,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黄叶。
“比土坯房好。”她说。
赵德柱愣了一下。
“土坯房下雨,要拿三个盆接水。”李秀兰转过身,看着他,“这里不漏。”
赵德柱的鼻子一酸。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上有肥皂的味道,淡淡的碱味。
“秀兰,”他说,“我会让你过好的。”
李秀兰没回头。她把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手心很热。
“我知道。”
那年冬天特别冷。铁皮屋顶传热快,屋里跟冰窖似的。赵德柱从镇上买了两吨煤,又找木匠做了一扇木门,把原来的破铁门换了。他在屋里砌了一个火墙,从灶台一直通到睡觉的里间,烧火做饭的时候,热气顺着墙走,里间就暖和了。
李秀兰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蒜苗,用破脸盆种的。蒜苗长得绿油油的,给灰扑扑的厂房添了一点生气。她还在院子里养了五只鸡,用竹篱笆圈了一个角。每天早上天不亮,公鸡就打鸣,赵德柱就起来去镇上工地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铁皮屋顶下雨天还是响,但不漏了。冬天烧煤,屋里能到十五六度。李秀兰在布帘子后面生了儿子,取名叫赵铁柱。生孩子那天,赵德柱从工地跑回来,满手是灰,抱着儿子在厂房里转圈,转得李秀兰头晕。
“你慢点!孩子刚生下来!”
赵德柱把儿子举过头顶,铁皮屋顶上滴下来的冷凝水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笑,眼泪和冷凝水混在一起。
“秀兰,”他说,“这是咱的家。咱儿子的家。”
李秀兰靠在床头,看着他。窗户上的塑料布换成了玻璃,是赵德柱从废品站淘来的旧窗框,自己安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赵铁柱的小脸上,照得那些小绒毛金灿灿的。
“德柱,”她说,“这个厂房,值。”
赵德柱把儿子放下来,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指节变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
“秀兰,等咱攒够钱,咱盖新房。大瓦房,三间,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给你种一棵石榴树,你爱吃石榴。”
李秀兰笑了。她的门牙缺了一小块,是去年啃骨头磕的。
“行。我等着。”
第2章 二哥娶亲
赵德柱在家排行老大。他下面有一个弟弟赵德梁,一个妹妹赵德芳。爹走得早,老娘跟着赵德柱过,帮着带赵铁柱。
赵德梁比赵德柱小两岁,长得比他哥白净,嘴也甜,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供销社是公家的,体面,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比种地强。可赵德梁花钱也厉害,月月花光,有时候还跟他哥伸手。
那年腊月,赵德梁带回来一个姑娘,叫孙小梅,在镇上的裁缝铺做衣服。姑娘长得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孙小梅的手问长问短。
可孙小梅家里提了条件:结婚要有房。
赵德梁找到赵德柱,蹲在厂房门口,半天不开口。赵德柱从工地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看见弟弟蹲在那儿,心里就明白了。
“说吧,要多少?”
赵德梁抬头看他哥,嘴唇动了动:“哥,我想……借点钱。”
“多少?”
“一千。”
赵德柱愣了一下。一千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他攒了这么久,手里也就两千多块,还要给赵铁柱攒学费,还要给老娘买药。
“德梁,”他蹲下来,跟弟弟面对面,“哥不是不帮你。可这个厂房买的时候花了三千,你嫂子把嫁妆钱都拿出来了。现在家里就靠我在工地挣点钱,你侄子上幼儿园也要钱——”
“哥,我知道。”赵德梁低下头,“可小梅她妈说了,没房子不让嫁。我总不能让她跟我住宿舍吧?供销社的宿舍就一张床,六个人一间。”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厂房。铁皮屋顶,砖墙,塑料布换的玻璃窗。虽然简陋,可到底是自己的。
“这样,”他说,“你们先住这儿。我把里间收拾出来,给你当婚房。外间我和你嫂子带着铁柱住。等你们攒够钱了,再搬。”
赵德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你们——”
“挤一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德梁结婚那天,厂房里热闹了一天。院子里摆了三桌,借的邻居家的桌椅板凳。赵德柱把里间重新粉刷了一遍,李秀兰用红纸剪了窗花贴上。孙小梅的嫁妆是一台缝纫机,放在里间靠窗的位置,阳光照上去,亮亮的。
赵德梁穿着新衬衫,孙小梅穿着红棉袄,两个人给赵德柱和李秀兰鞠躬。赵德柱摆摆手说“好好过日子”,李秀兰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李秀兰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咱当年。”赵德柱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你嫁给我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德梁比你排场。”
李秀兰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靠着他肩膀。“排场不排场的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人。”
“你后悔不?”
李秀兰没回答。她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照在铁皮屋顶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德柱,”她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搬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要给我盖大瓦房,院子里种石榴树。”
“记得。”
“我现在觉得,这个厂房也挺好。”她把脸靠在他肩膀上,“不漏雨,不透风,冬天能烧火墙。铁柱在这儿生的,德梁在这儿结的婚。挺好。”
赵德柱把烟掐了,搂住她的肩膀。
“秀兰,等拆迁了,咱就能住楼房了。”
李秀兰笑了一声:“拆迁?早着呢。”
她不知道,这句玩笑话,二十多年后成真了。
第3章 搬进楼房
赵德梁和孙小梅在厂房里住了两年。第三年,孙小梅怀了孩子,嫌厂房太挤,赵德梁就带着她搬去了镇上租的房子。搬走那天,孙小梅把缝纫机也搬走了,里间一下子空了出来。
赵德柱把里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李秀兰在空地上放了一排腌菜坛子,另一角堆了赵铁柱的旧书本。
那年秋天,赵德柱在工地接了个大活——给镇上中学盖教学楼。包工头看他实在,让他带班,每天多给两块钱。赵德柱每天天不亮走,天黑透了回来,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足。
有一天晚上回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包,神神秘秘的。李秀兰问是啥,他不说,把纸包塞到枕头底下。
“等铁柱睡了给你看。”
赵铁柱五岁了,正是闹腾的年纪。晚上缠着赵德柱讲故事,赵德柱讲了个狼来了,赵铁柱不满意,说“爸爸你讲的不好听”。赵德柱说“那你去找你妈”。赵铁柱又去缠李秀兰,李秀兰正在腌萝卜,手上全是盐粒,说“等会儿等会儿”。
好不容易把赵铁柱哄睡了,李秀兰回屋,赵德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包。打开,是一件的确良衬衫,淡蓝色的,领子上绣着小花。
“你——”李秀兰愣住了。的确良衬衫,在当时是时髦东西,一件要十几块。
“我看供销社进的,就剩这一件了。”赵德柱挠了挠头,“你穿上肯定好看。”
李秀兰把衬衫捧在手里,料子滑滑的,凉凉的。她抬头看赵德柱,他的脸被工地上的灰糊得黑一块白一块,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灰扑扑的。
“德柱,”她说,“你给自己买过啥?”
赵德柱想了想:“去年买了双解放鞋。”
“前年呢?”
“前年……也买了双。”
李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衬衫叠好,放回纸包里。
“你咋不穿?”赵德柱问。
“舍不得。”她说,“等过年再穿。”
过年的时候,李秀兰真的穿了那件衬衫。淡蓝色的,衬得她的脸亮了一些。赵德柱盯着她看了半天,说“秀兰你好看”。李秀兰嗔了他一眼:“都多大年纪了,还好看。”
可她把那件衬衫穿了好几年,洗了又洗,领子都磨破了,也不舍得扔。
日子一天一天过。赵铁柱上小学了,在镇上中心校。每天早上赵德柱骑自行车送他,自行车是二八大杠,赵铁柱坐在前杠上,赵德柱在后面蹬。冬天冷,赵德柱把自己的棉手套给儿子戴着,自己的手冻得通红。
赵铁柱的成绩不错,每学期都拿奖状。赵德柱把奖状贴在厂房墙上,一面墙贴满了。李秀兰说“你贴这么多,墙都花了的”,赵德柱说“花就花,这是咱儿子的光荣”。
赵铁柱三年级那年,学校里搞了个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赵铁柱写了他们家那个厂房,写铁皮屋顶下雨天叮叮当当响,写冬天火墙热乎乎的,写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春天发新芽。作文得了年级第一名,老师在课堂上念了。赵铁柱回来跟他爸说:“爸,老师说我写得有感情。”
赵德柱摸摸儿子的头:“你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
“那就好。做人要真,写作文也要真。”
赵铁柱五年级那年,镇上开始传拆迁的消息。说城关镇要改建,南边那片要开发。赵德柱听了,没当回事。那个厂房虽然是他买的,可没正经的房产证,就一张手写的契约。他心里不踏实,可也没处问。
李秀兰倒是上了心。她让赵德柱去镇上问问,赵德柱去了两趟,人家说“等通知”,就没下文了。
“算了,”赵德柱说,“住了这么多年了,谁还能把咱赶走?”
第4章 老娘的药
赵铁柱上初二那年,老娘病了。
老娘七十了,身体一向硬朗,可那年冬天突然咳得厉害,痰里带血。赵德柱带她去镇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阴影,让去县里大医院查。
赵德柱跟李秀兰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数了两遍:三千八百块。这是攒了这么多年,准备给赵铁柱上高中用的。
“先给娘看病。”李秀兰说,“铁柱上高中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德柱攥着那沓钱,指节发白。“秀兰——”
“别说了。那是你娘。”
赵德柱带老娘去了县医院。查了三天,结果是肺癌早期,要手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至少要五千。赵德柱把三千八百块全交了,还差一千二。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脑袋埋在膝盖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老娘的咳嗽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
他掏出手机——那是他去年花两百块买的二手机,拨了赵德梁的号。
“德梁,娘病了,在县医院。手术费还差一千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德梁说:“哥,我手头也不宽裕。小梅刚生了二胎,奶粉钱都是借的——”
“你凑一凑。五百也行。”
“哥,真没钱。下个月发工资我给你送过去。”
赵德柱挂了电话。他又拨了赵德芳的号。赵德芳嫁到了邻镇,日子过得一般。
“德芳,娘病了——”
“哥,我知道了。我手头有三百,明天给你送过去。”
赵德柱攥着手机,屏幕暗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光,灰蒙蒙的。他坐在那儿,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李秀兰。
“德柱,娘咋样?”
“要手术。钱不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秀兰说:“你别急。我找秀兰借。”
秀兰是李秀兰的妹妹,嫁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赵德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李秀兰来了,带着三千块。她把钱塞给赵德柱,说“秀兰借了两千,我把那对耳环卖了,凑了一千”。
赵德柱攥着钱,看着她。她的耳朵上光光的,那对银耳环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她娘给的,戴了十几年,耳朵眼都磨大了。
“秀兰——”
“别说了。”她打断他,“赶紧交钱,别耽误娘的手术。”
老娘的手术很顺利。住院半个月,赵德柱守了半个月。李秀兰每天从家里做了饭送过来,骑着自行车,来回四十里地。她的脸晒黑了,瘦了一圈,可每次来都笑着,跟老娘说“娘你今天气色好”。
老娘出院那天,拉着李秀兰的手说:“秀兰啊,德柱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李秀兰笑了笑:“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娘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赵德柱和李秀兰把里间收拾出来给老娘住,他们在外面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厨房。铁皮屋顶又漏了,赵德柱上去补了两回。有一回脚下一滑,从屋顶摔下来,幸好下面是李秀兰堆的柴火垛,没摔坏,就是腰扭了,疼了半个月。
李秀兰心疼得不行,每天用热毛巾给他敷腰。赵德柱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说:“秀兰,等拆迁了,咱就有钱了。给你买金耳环,金的。”
李秀兰把热毛巾往他腰上一按:“金的银的我不稀罕。你腰好了就行。”
第5章 一张契约
赵铁柱考上县一中的那年,拆迁的消息终于实了。
镇上来人,在厂房外墙上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红色的,圈在白圈里。赵德柱站在那个字前面,看了很久。
“德柱,咱能赔多少?”李秀兰问。
“不知道。”赵德柱摇了摇头,“得看面积。”
镇上成立了拆迁办,在原来的供销社院子里办公。赵德柱去问了三次,第一次人家说“等通知”,第二次说“正在核算”,第三次给了他一张表,让他填。
表上要填房屋面积、结构、建造年份、产权证明。赵德柱拿着表,蹲在拆迁办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产权证明。他哪有什么产权证明?就一张手写的契约,还是八五年写的,纸都黄了。
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李秀兰问他找啥,他说“那张契约”。两个人把所有的柜子、箱子、抽屉都翻了一遍,最后在李秀兰陪嫁的那个樟木箱子底下找到了。
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展开来,上面的钢笔字已经洇了,但还能看清:
“今有城关镇农机修造厂废弃厂房一处,四间,带院,经双方协商,以叁仟圆整售予赵德柱同志,永久使用。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下面是修造厂的公章,红印模糊,还有当时的厂长刘长贵的签名。
赵德柱把那张纸捧在手里,手在抖。
“秀兰,你看。有这张纸,咱就不怕。”
李秀兰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认得出那个红戳。“这个管用?”
“管用。这是证据。”
赵德柱把契约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袋,又套了一层,夹在户口本里,放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拆迁了,有钱了,能给秀兰买金耳环了,能给铁柱攒大学学费了。
第二天他把契约交到拆迁办。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
“赵大叔,这个……手写的,没有正式的房产证——”
“那时候哪有房产证?修造厂都倒闭了,厂长都走了,我上哪找房产证去?”
“您别急。”姑娘把契约拍了照,“我给您往上报。”
等了两个月,没消息。赵德柱又去了三趟,每次都说“正在研究”。他心里不踏实,可也没别的办法。
那年冬天,老娘的病复发了。这次比上次重,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赵德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李秀兰的缝纫机,还有赵铁柱的一箱子旧书。凑了五千块,撑了十天。
第十一天,医生找赵德柱谈话,说“准备后事吧”。
老娘走的那天晚上,赵德柱守在病床边。老娘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在等谁。赵德柱知道她在等赵德梁。他打了电话,赵德梁说“明天来”。
老娘没等到明天。
凌晨三点,她走了。眼睛没闭上,赵德柱伸手给她合上,手碰到她眼皮的时候,凉的。
赵德梁第二天早上才到。他跪在太平间门口,哭得很大声。赵德柱站在旁边,没哭,也没说话。他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远。
第6章 拆迁办的通知
老娘走后第三个月,拆迁办通知赵德柱去一趟。
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搬砖。包工头喊他:“赵德柱,拆迁办打电话找你!”他把砖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去了。
拆迁办换了个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规划图。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戴着眼镜。他让赵德柱坐下,倒了一杯水。
“赵师傅,您那个厂房,我们查过了。”
赵德柱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按照政策,您那个厂房属于集体企业改制遗留资产。当年修造厂倒闭的时候,资产处置手续不完整。您那张契约——”
周办事员顿了一下。
“我们核实了,当时的厂长刘长贵还健在,我们找他做了笔录。他承认当年确实把厂房卖给了您,三千块,现金交易。但是——”
赵德柱的心提起来了。
“但是当年修造厂是集体企业,厂房是集体资产。按照现在的政策,集体资产处置需要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您那张契约,法律效力上有瑕疵。”
赵德柱听不懂“法律效力上有瑕疵”是什么意思。他只问了一句:“那我这个厂房,还算不算我的?”
周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算。当然算。您住了这么多年,有契约,有证人,我们认可您的使用权。但是补偿标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到赵德柱面前。
赵德柱低头看。表上列着几项:
房屋补偿:四间砖木结构平房,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按每平方米三千八百元计算,合计四十五万六千元。
附属物补偿:院内树木、简易棚等,合计一万二千元。
搬迁补助:两万元。
临时安置补助:每月一千五百元,过渡期二十四个月,合计三万六千元。
提前搬迁奖励:五万元。
总计:五十七万四千元。
赵德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十七万四。他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一天搬两千块,挣四十块。一年到头不休息,挣一万四千多。五十七万四,他要搬四十一年砖。
他的手开始抖。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表上,洇湿了那个数字。
“赵师傅?”周办事员喊他,“您没事吧?”
赵德柱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这个……这个是真的?”
“真的。签了协议就能拿钱。”
赵德柱从拆迁办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补偿表,风吹过来,纸哗哗响。他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哭得没有声音。四十多岁的人了,蹲在拆迁办门口,像一截被雨淋湿的树桩。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补偿表给李秀兰看。李秀兰不识字,他就一项一项念给她听。念到“五十七万四千”的时候,李秀兰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多少?”
“五十七万四。”
李秀兰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又放下。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老榆树,又回来。
“德柱,”她的声音有点抖,“咱有钱了?”
“有钱了。”
“能给铁柱攒学费了?”
“能。”
“能给你买金耳环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拉住李秀兰的手。她的手在抖。
“买。买金的。买最大的。”
李秀兰“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她蹲在地上,捂着嘴哭。赵德柱蹲下去抱她,两个人蹲在厂房中间,旁边是那张旧桌子和两把破凳子。铁皮屋顶上,月亮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秀兰,”赵德柱说,“咱熬出来了。”
第7章 大哥的算盘
补偿款下来那天,赵德柱去银行办了张卡。五十七万四,一分不少,全在卡里。他把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手一直按着,生怕丢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赵德梁来了。
赵德梁这些年过得不太好。供销社早就倒闭了,他下岗以后摆过摊、开过三轮、给人看过仓库,都没挣到钱。孙小梅在裁缝铺做衣服,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两个孩子要养,日子紧巴巴的。
他坐在赵德柱的厂房里,东看西看。厂房墙上的“拆”字还红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
“哥,”赵德梁开口了,“听说拆迁款下来了?”
“嗯。”
“多少?”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赵德梁的眼神闪了一下,没看他,看地上的砖缝。
“五十七万四。”
赵德梁的喉结动了一下。“哥,那个厂房,当年我也住了两年。”
赵德柱没说话。
“我不是说分钱。”赵德梁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说……当年你买厂房的时候,我还没结婚。后来我结婚,你让我住了两年。那两年,我也算给厂房添了人气。”
李秀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放在赵德梁面前,没说话,又进去了。
“德梁,”赵德柱开口了,“你直说。”
赵德梁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哥,我这两年实在是难。小梅身体不好,老二上幼儿园,老大上初中,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你能不能……借我点?”
“借多少?”
赵德梁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五万。”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德梁,你上次跟我借钱,是娘住院的时候。你说下个月发工资给我,到现在三年了,我没见着一分。”
赵德梁的脸白了。“哥,那次是真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赵德柱打断他,“娘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赵德梁低下头。他的肩膀塌着,手指头绞在一起。赵德柱看着弟弟,想起小时候,他跟德梁在河里摸鱼,德梁滑了一跤,他把他拉上来。德梁那时候才六岁,浑身湿透了,抱着他哭。他背着德梁回家,走了三里地。
“德梁,”赵德柱的声音软了一点,“五万我没有。我给你两万。不用还。”
赵德梁猛地抬头。
“但有句话我得说。”赵德柱看着他,“这两万,是我跟你嫂子商量过的。当年你住厂房那两年,房租我没跟你算过。这两万,就当是哥最后帮你一次。以后你的日子,你自己过。”
赵德梁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哥,我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赵德柱把两万块现金用报纸包好,塞给他。赵德梁接过报纸包,在手里攥了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厂房。铁皮屋顶,砖墙,塑料布换的玻璃窗。他曾经在这住过两年,在这结的婚,在这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走远了。赵德柱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德柱,”李秀兰从后面走过来,“你给他了?”
“给了。”
“不后悔?”
赵德柱摇了摇头。“他是我弟。娘走了,我就剩这一个弟了。”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冬天的榆树光秃秃的,可树根底下,已经冒出一点绿芽了。
第8章 妹妹的眼泪
赵德梁走后的第五天,赵德芳来了。
赵德芳嫁到邻镇,男人在建筑队,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她比赵德柱小五岁,可看起来比他还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她来的时候提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红糖。进了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叫了声“哥”,又叫了声“嫂子”。
李秀兰接过来,拉着她坐下。赵德芳的手粗糙得很,指节肿大,是种地种出来的。
“德芳,”赵德柱给她倒了水,“你来得正好。拆迁款下来了,哥给你留了点。”
赵德芳愣了一下。她看看赵德柱,又看看李秀兰。
“哥,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赵德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推到她面前,“这是三万。你拿着。”
赵德芳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德芳,你嫁得远,日子过得紧。铁柱他姑,这些年你也没少帮衬家里。娘生病的时候,你送了三百。那年我腰扭了,你来看我,买了两斤肉。”赵德柱顿了顿,“哥都记着呢。”
赵德芳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哥,那年那三百,是娘给我的。”她的声音哑哑的,“娘说,你日子过得紧,让我留着。我没留,给娘交了住院费。”
赵德柱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
“娘还说,”赵德芳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说你为了给她看病,把铁柱上高中的钱都花了。她说她走了以后,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德柱的鼻子一酸。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榆树在风里晃,枝丫光秃秃的。
“德芳,”他的声音有点闷,“娘没对不起我。我是她儿子,应该的。”
“哥——”赵德芳哭出了声。
李秀兰走过去,搂住赵德芳的肩膀。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赵德芳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李秀兰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赵德芳走的时候,赵德柱把存折塞进她的篮子里。赵德芳推了两回,没推掉。
“德芳,”赵德柱站在院门口,“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就跟哥说。哥现在有钱了。”
赵德芳提着篮子,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
“哥,你过好了,我就高兴。”
她走了。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德芳跟在他后面跑,扎着两个小辫子,嘴里喊“哥你等等我”。那时候家里穷,一个红薯三个人分着吃。德芳最小,可他每次都给她分最大的一块。
“德柱,”李秀兰在屋里喊,“进来吃饭了。”
“来了。”
他转身回屋。桌子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一碗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盘炒鸡蛋。李秀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压得实实的。
“吃。”
赵德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米是新米,香。
第9章 铁柱的志愿
赵铁柱在县一中读高三那年,赵德柱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陪读。李秀兰留在镇上,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挣一千二,包一顿午饭。
赵铁柱成绩好,在年级排前二十名。老师说,稳定发挥,能考上一本。赵德柱不懂什么叫一本,老师解释了半天,他说“就是好大学呗”。老师说“对”。
高考前一个月,赵铁柱回家拿东西。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租的房子里,赵德柱给儿子煮了一碗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赵铁柱吃了一口,说“爸,你煮的面比我妈煮的好吃”。
赵德柱笑了:“你妈听见要生气。”
赵铁柱也笑了。他吃了几口面,忽然放下筷子。
“爸,我想学建筑。”
赵德柱愣了一下。“建筑?”
“嗯。盖房子。”赵铁柱看着他,“小时候你带我去工地,我看那些工人砌墙、浇混凝土,觉得特别有意思。我想学这个。”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铁柱小时候在厂房里用积木搭房子,搭得歪歪扭扭的,倒了又搭。想起他三年级写的那篇作文,写铁皮屋顶,写火墙,写院子里的老榆树。
“行。”赵德柱点了点头,“你学啥爸都支持。”
赵铁柱看着他:“爸,你不怪我?”
“怪你干啥?”
“你盖了一辈子房子,让我别干这个。”
赵德柱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赵铁柱长得像他,黑黑的,肩膀宽,颧骨上有一颗小痣。但他的眼睛像李秀兰,黑亮黑亮的。
“铁柱,”赵德柱说,“我盖了一辈子房子,可我自己没盖过一间。那个厂房,是我买的,不是我盖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正儿八经地盖过一间房。你要是能学这个,将来盖出好房子,比爸强。”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赵德柱顿了顿,“那个厂房,要拆了。”
赵铁柱低下头。他是在那个厂房里出生的,铁皮屋顶,火墙,老榆树。他记得小时候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响,他躲在被窝里数雨声。记得冬天火墙烧得热乎乎的,他把手贴在上面,烫得缩回来。记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春天发的新芽,绿绿的,嫩嫩的。
“爸,”他说,“拆了就拆了。咱有新房子。”
赵德柱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铁柱回学校之前,赵德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塞给他。
“这是你的学费和生活费。省着点花。”
赵铁柱接过来,攥在手里。“爸,多少钱?”
“够你上完大学。”
赵铁柱没再问。他把卡装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爸,你跟我妈,别太省了。该吃吃,该穿穿。”
赵德柱摆了摆手:“走吧,别迟到了。”
赵铁柱走了。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他长高了,比他高了半个头,背挺得直直的。赵德柱忽然觉得,那个在厂房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
第10章 石榴树
签拆迁协议那天,赵德柱在厂房里坐了一上午。
铁皮屋顶还是那个铁皮屋顶,锈得更厉害了。墙上的“拆”字还是红的,旁边又贴了一张通知,写着“限三日内搬离”。李秀兰把东西收拾好了,几个纸箱子堆在墙角。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床被子,几件衣服,一口锅,几个碗。还有赵铁柱小时候的奖状,李秀兰一张一张揭下来,夹在书里。
赵德柱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今天破例。烟雾在院子里散开,老榆树的枝丫上,已经有嫩芽冒出来了。
他想起来,八五年他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这个院子全是蒿草,铁皮屋顶哗哗响。他把李秀兰带过来,她站在院子中间,说“比土坯房好”。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头发黑黑的,脸圆圆的,手上有洗衣服磨出的红印子。
三十四年了。铁柱在这个院子里出生,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在这个院子里考上大学。德梁在这个院子里结的婚。老娘在这个院子里走完了最后的日子。
这四间砖房,一个铁皮屋顶,一棵老榆树。他花三千块买来的,住了三十四年。现在拆了,赔他五十七万四。
值吗?
赵德柱抽完一根烟,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间,拍了拍老榆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硌手。他忽然想起,这棵树是他搬来第三年种的。那时候他从河沟边挖了一棵小苗,手指头粗,栽在院子里。李秀兰说“能活吗”,他说“能”。
活了。长了三十一年。从手指头粗,长到碗口粗。春天发叶,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一年,就这么长过来了。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德柱,这个你拿着。”
赵德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张契约,泛黄的纸,洇了的字,模糊的红印。
“你留着。”李秀兰说,“这是咱家的根。”
赵德柱把契约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一张纸,一张卡。三十四年的家,五十七万四的补偿。
“秀兰,”他说,“咱去看看新房子吧。”
安置房在县城边上,是新建的小区。赵德柱和李秀兰看了一套三楼的,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客厅有一个大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地砖上,亮堂堂的。
“这间给铁柱。”李秀兰指着朝南的次卧,“他放假回来住。”
“这间咱俩住。”赵德柱指着主卧。
“阳台可以种点花。”李秀兰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区里种着树,绿油油的。
“种石榴。”赵德柱说。
李秀兰回头看他。
“种一棵石榴树。”赵德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爱吃石榴。”
李秀兰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老了,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手上有洗不掉的粗茧。可赵德柱看着她,觉得她还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厂房中间,说“比土坯房好”。
“德柱,”她说,“咱熬出来了。”
“嗯。”
“铁柱上大学了,有出息了。”
“嗯。”
“咱有新房子了。”
“嗯。”
李秀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温温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德柱,”她说,“那个厂房,我有点舍不得。”
赵德柱没说话。他搂着李秀兰的肩膀,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树。那些树是刚栽的,细细的,风一吹就晃。可它们会长。十年,二十年,会像那个厂房院子里的老榆树一样,长得粗粗的,高高的。
“秀兰,”他说,“咱把那张契约留着。等铁柱将来有了孩子,告诉他,他爷爷当年花三千块买了个厂房,住了三十四年。后来拆了,赔了五十七万四。”
李秀兰笑了一声。“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啥?”
“让他知道,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那天下午,赵德柱去拆迁办签了协议。周办事员把协议推过来,让他签字。他拿起笔,在“赵德柱”三个字上,一笔一划地写。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签完字,他拿着协议副本,走出拆迁办。外面的天蓝蓝的,几朵白云慢慢地飘。他站在门口,把协议折好,跟契约和银行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都贴着他的胸口。
那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废厂房。铁皮屋顶,四面砖墙,院子里一棵老榆树。他花三千块买来的。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送走了老娘,帮了弟弟,嫁了妹妹。他在那儿住了三十四年。
现在,它要拆了。
赵德柱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摸了摸胸口,三样东西都在。
他迈开步子,往家走。李秀兰在等他吃饭。
【作者】 微笑
好了,故事讲完了。赵德柱花三千块买的废厂房,住了三十四年,拆迁赔了五十七万四。钱不算多,可对他来说,那是他半辈子的家,半辈子的根。你觉得这补偿值不值?如果是你,会怎么分配这笔钱?欢迎在评论区跟微笑聊聊。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谁,点个赞、转给TA看看。愿你无论住什么样的房子,都能把日子过成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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