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草在长,莺在飞,花红柳绿,风都是软的。
建康城外的新亭里摆着一桌酒宴。酒是好酒,景是好景,可有人喝着喝着,忽然叹了口气:“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景色没什么不同,只是抬眼望去,眼前这条江是长江,不再是黄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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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原本还凑合的气氛,一下子全凉了。在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掉下眼泪来。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变了脸色,大声说道:“诸君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大家该拼尽全力报效朝廷、收复中原才对,怎么像被俘的楚国囚犯一样,坐在这儿对哭?
说这话的人叫王导,是从北方南渡的名士。这场酒局后来有了个名字,叫“新亭对泣”。
好酒配好景,本该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这帮人为什么这么悲?五个字就能说明白:有家不能回。
他们都是晋人,更准确地说,是北方有名望的大士族。可眼下只能挤在江南一隅,对着长江想黄河。因为长江以北,早就成了匈奴人、羯人、鲜卑人的天下。西晋朝廷名义上还在,其实只剩一口气,进入了消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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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在话,他们更该庆幸的是自己跑得快。要不是几年前跟着一个西晋王爷南下,踏进这片陌生的土地,今天多半已经成了胡人的刀下鬼。
那个王爷,就是后来的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
司马睿大概是历史上活得最憋屈的一位开国皇帝。憋屈到什么程度?连他的身世都被人议论了几百年。
争议的焦点在于:他到底是司马家的皇子,还是一个平民的私生子?这两种身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他是个私生子,还真不是坊间八卦,有几部史书白纸黑字记着。曹魏时期流传过一本谶书叫《玄石图》,里面有“牛继马后”四个字。司马懿看了半天没懂,后来想起手下有个将领叫牛金,心里顿时发毛,找个由头把牛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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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以为牛金一死,子孙就能高枕无忧。谁知世事偏偏爱跟人开玩笑。司马懿的孙子司马觐袭封琅琊王,妻子夏侯氏被封为王妃。这位夏侯氏性情风流,没多久就跟王府里一个叫牛金的小吏勾搭上了,后来生下了司马睿。
所以后世有人管他叫“牛睿”,把东晋戏称为“南朝晋牛氏”。这名字实在不好听,但信的人不少,连明朝那位最后死在狱中的思想家李贽,也持这个看法。
正统的说法当然不是这样。按官方谱系,司马睿血管里流的是司马家的血:曾祖父是司马懿,祖父是琅琊王司马伷,父亲是承袭琅琊王爵位的司马觐。
身世可以争论,但有一件事躲不掉:作为司马家的王爷,他一头撞进了那场惊天动地的超级内讧——八王之乱。
在这场混战里活下来,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和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王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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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大概是司马睿年轻时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他给司马睿出的主意很实在:离开邺城这个是非之地,回自己的封国去,关起门来看外面怎么打。
道理是对的,走却不容易。当时成都王司马颖挟持晋惠帝住在邺城,下令所有关口渡口一律不许司马家的王爷和大臣通过。司马睿乔装改扮混出城,到了黄河渡口还是被拦住了。
关键时刻,一个手下灵机一动。他扬起马鞭抽打司马睿骑的那匹马屁股,故作轻松地骂道:“成都王下令禁止贵人出行,你一个看房子的小芝麻官,怎么也拦在这儿?”守渡口的卫士一听,真以为这是个看房小吏,挥挥手就放行了。
大难不死,后面才有福。运气很快站到了司马睿这边,而他最大的运气,是跟对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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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司马睿选择了东海王司马越。这位王爷后来成了八王之乱最后的胜利者。司马越起兵之后,安排司马睿留守下邳,替自己看住后方。
这是司马睿人生中第一份正经差事。他任命王导做掌管军事的司马。从这一天起,这两个人正式确立了上下级关系。
这段关系后来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只不过在当时,谁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再说说王导这个人。
他出身琅琊王氏,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公子。这种家族的孩子,从小读书、见客、听长辈清谈,见识和气质是拿钱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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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十四岁那年,陈留的高士张公见到他,转头对王导的堂兄王敦说:“此儿容貌气度,是将相之材。”
这话分量极重。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相中“将相之材”,等于提前拿到了入仕的通行证。后来王导早早世袭了祖父王览的爵位,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按正常轨迹走下去,他大概率会做个不小的官,然后衣食无忧、优哉游哉地过完一辈子。
可惜他生不逢时,撞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乱世。好在他遇上了琅琊王司马睿——更准确地说,是司马睿有幸遇上了他。
王导很快展现出过人的战略眼光。中原已经乱成一锅粥,洛阳朝不保夕,他力劝司马睿离开是非之地,去相对安定的江南开辟新局面。公元307年,司马睿出任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移镇建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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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镇”是官方说法,实际上无异于逃亡。
刚到建邺的司马睿,处境比想象中凄凉得多。他贵为皇室宗亲,到了这里却没人搭理。原因主要有两条。
第一,这里是东吴故地,而灭掉吴国的正是晋朝。当地流传着一首童谣:“局缩肉,数横目。”“局缩肉”是骂司马家缩头缩脑,“数横目”则是说晋朝的国运超不过四十年。如今四十年的期限已过,司马政权岌岌可危,不少吴地人觉得复国的机会来了。
第二,江南的大族一个比一个傲气,谁也看不上这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司马睿在西晋王室里本就属于边缘人物,手里没兵没权,凭什么让人买账?史书记载,司马睿到建邺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个本地名流上门拜访。门庭冷落,凄凄惨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导看得很清楚:没有江东大族的支持,司马睿和那批跟着南渡的北方士族根本站不住脚,搞不好哪天就会被赶回长江以北。
必须有所动作。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让这些牛气哄哄的望族低头合作,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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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能用的办法只有一个字:陪。陪笑脸、陪吃饭、陪喝酒。身段放到这么低,江南望族照样不买账。
有一次王导请陆玩吃饭。陆家是江南四大家族之一,出过陆逊、陆抗这样的名将。为了招待这位贵客,王导煞费苦心,特意准备了特制的北方奶酪——这在当时属于一般人吃不到的珍馐。结果陆玩吃不惯,回家就闹肚子。病好之后他给王导写了封信,话里全是讥讽:“仆虽吴人,几为伧鬼。”我虽然是南方人,却差点成了北方的鬼。
王导挨了这顿骂,不仅不能生气,还得继续往上贴。他转而想跟陆玩结为儿女亲家,结果陆玩回了一句更狠的:“培塿无松柏,薰莸不同器。”小土丘上长不出松柏,香草和臭草也不能放在一个器皿里。
又被结结实实羞辱了一回。
低姿态这条路走不通,就得换打法。王导决定导演一场大戏,时间定在农历三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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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照例要举行祓禊仪式,在水边祭祀、清除不祥。王导安排司马睿乘坐华丽的轿子,仪仗齐整,隆重出行;他自己则带着北方士族的一众大人物骑着高头大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司马睿,把场面撑得极大。
这场面当然是做给南方世家大族看的。
效果立竿见影。纪瞻、顾荣这些望族大佬看到司马睿的阵仗,一派王者之气,不得不在路边下拜谒见。但王导心里清楚,光靠威风压不住人,得让他们心悦诚服。
于是王导对司马睿说了一番很实在的话:古来的王者,没有不礼敬地方耆老、存问当地风俗、虚心倾身招揽人才的。何况如今天下丧乱、九州分裂,大业刚刚草创,最缺的就是人。顾荣、贺循是这片土地上的声望所在,不如把他们请进来,以此收拢人心。这两个人来了,其他人自然就会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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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照办了。他放下身段亲自去请顾荣和贺循,两人被这份诚意打动,应召前来,分别被任命为军司马和吴国内史。
正如王导预料的那样,有了这两个人做示范,不少世家大族望风顺附,百姓也逐渐归心。一个月无人登门的冷板凳,就这样被一场游行和两次拜访彻底翻盘。
从这一天起,王导成了司马睿的主心骨。他也确实对得起这份信任:一边劝司马睿继续加深与江东大族的合作,一边起用北方南渡“高级难民”里的贤人君子,让南北士族各尽其才。
“卿是我的萧何啊。”司马睿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位得力助手。
王导却回答说,现在这个时候不需要萧何,需要的是管仲、乐毅那样的人物;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臣子,希望司马睿广用贤能,以图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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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虚使人进步,这话放在王导身上格外贴切。他的胸怀,让他成了南渡大臣和士族公认的领袖。
史书里记过一件事:北方士族桓彝刚过江时,看到司马睿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心里凉了半截。他原本以为渡江是来求条活路,结果发现这条路上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觉得这局面撑不了多久。可跟王导谈了一次话之后,桓彝整个人变了,出门就对人说:“我刚才见了管夷吾(管仲),再也不担忧了。”
一句话,把王导抬到了管仲的位置上。
那时候东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王导能给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主意,和一份信心。而在乱世里,信心往往比兵马更稀缺。王导成了东晋草创阶段的一面旗帜——一面写着“别慌”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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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在王导的帮衬下刚刚站稳脚跟,北方就传来了噩耗。匈奴人刘渊建立的汉国攻破洛阳,晋怀帝司马炽被俘,整座城池被洗劫一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永嘉之乱”。怀帝被杀后,他的侄子司马邺在长安即位,史称晋愍帝,也是西晋最后一个皇帝。为了避他的名讳,建邺从此改名叫建康。
这位亡国之君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刚一上台就发了一道极其“吓人”的诏书:命令在中原苦苦支撑的王浚、刘琨出兵三十万攻取平阳;命令西边的司马保率兵二十万赶赴长安;命令司马睿统兵二十万进攻洛阳。
这道诏书把皮球一脚踢到了江南,着实让司马睿犯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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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奉诏是犯上,况且司马邺的处境确实岌岌可危。可问题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何况司马睿连“地主”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刚租到一间破屋的房客。江南士族还没几个真心归附的,北方流民又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引得本地人疑神疑鬼。内部矛盾重重,不稳的因素一堆,自保都来不及,拿什么去进攻洛阳?
皇命难违,面子总得做一做。他把手下臣子召集起来商议,打算走个过场就散会。
没想到,一个名字就在这场会上被写进了历史的正面清单里——祖逖。
没错,就是“闻鸡起舞”的那位。不过半夜听到鸡叫爬起来练武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另一位,此人后来成了西晋后期最靠得住的大将,名叫刘琨。当时两人都是二十出头,同在司州当主簿,年龄相仿、志向相同,关系好得不得了。好到什么程度?史书说他们“同床而卧,同被而眠”。搁在今天,这亲密程度难免让人多想。但这两人之间,完完全全是纯粹的革命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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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祖逖先听到鸡叫——也许是叫声太大,也许他睡觉本来就轻——被惊醒后再也睡不着,索性把身边的刘琨踹醒,说:“别人觉得半夜鸡叫不吉利,我不这么想。以后听见鸡叫,干脆起来练剑算了。”刘琨心想这位兄弟自律到这个地步,自己也不好认怂。于是两人真把鸡叫当成了闹钟,半夜起床练剑,冬去春来,寒来暑往,一天都没断过。
自律的人终究成事。这两位后来都成了刻在史册上的忠臣:一个在北方苦苦支撑,一个在南方开创基业。唯一遗憾的是,中间隔着一条黄河,让这对有着深夜练剑记忆的兄弟,一辈子再没找到一起舞剑的机会。
祖逖是个纯粹的爱国者,纯粹到有点不解风情。司马睿心里压根没想过要应诏北伐,召集大家开会只是想演场戏。谁料祖逖站出来慷慨陈词,说着说着还掉了眼泪。这下司马睿被架在了半空,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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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既然有人非要当英雄,也不好硬拦。司马睿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让他北伐。
官衔听着挺唬人,其实一点实货都没有:不给一兵一卒,只拨了一千人的三日口粮,外加三千匹布。意思很明白——帮忙只能帮到这儿了,想当英雄,得自己想办法。
祖逖这下彻底看清了司马睿的心思,知道讨价还价没有余地。他回到扬州老家,带着一百多名家臣和部曲渡江北上。就在过江的时候,他又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充满正能量的成语——中流击楫。
船到江心,他用船桨敲击船舷,先把大家的注意力全抓过来,然后发表了一场激情演说:这次北归,不把中原的敌人赶出去,绝不再回江南。一句话——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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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可不是只会说豪言壮语。他打起仗来毫不含糊,一路收复了河南大片土地。但对远在长安的司马邺来说,这些胜利基本属于隔靴搔痒。公元316年,长安陷落,司马邺出降,西晋王朝就此画上句号。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司马邺只是被俘,还没死,司马睿不好急着登基。过了不到半年,他封自己为晋王,改元建武,设置百官。虽然没有正式称帝,但一般认为,东晋王朝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张的。
又过了一年多,司马睿终于等来了晋愍帝被杀的消息。王导联合堂兄王敦,带着其他大臣一起劝进。司马睿就此登上皇帝宝座,是为晋元帝,成了东晋的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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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天出了个小插曲。
司马睿拉着王导,非要他一起坐御座。理由很直白:没有你王导,就没有我司马睿的今天。
王导当然识相,死活不肯。关系再铁,君臣还是君臣。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场面一度很尴尬——再僵下去,登基大典的下一个程序就没法走了。王导只好说了句很漂亮的话:“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个太阳,那个太阳只能是陛下。
这句话既给了司马睿面子,也给自己划清了界限。王导很清楚,有些东西可以拿,有些东西碰都不能碰。
司马睿这番热情,感恩是真的,做戏的成分也有。新王朝刚开张,他必须向天下人展示:我司马睿懂得报恩,王家是东晋的第一功臣。于是他给王导塞了一大堆官职,又封王敦为大将军兼荆州刺史。兄弟俩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文一武,把朝政牢牢攥在手里。再加上王含、王澄、王舒等人把持着朝中关键岗位,整个朝廷几乎成了王家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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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那句“王与马,共天下”,说起来还算客气。按当时的实际情况,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王家说了算。
但这种蜜月期注定长不了。道理很简单:任何一个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大权旁落。蜜月期的甜蜜,往往来自皇帝还没缓过神;等他想明白了,接下来就是清算。
司马睿心里比谁都清楚,要牵制王家,最关键的一条是自己得有人。于是他开始重用两个心腹:刁协和刘隗。这两人长期在琅琊王府当差,最懂主子的想法。一上位,他们便全力维护皇权,矛头直指王家。
王导明显感觉到了变化。不久前还拉着自己共坐御座的人,现在渐渐疏远了。王导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撑得住气,一声不吭,静观其变。他知道这时候闹情绪是最蠢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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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敦可没这份耐心。这位脾气火爆的大将军直接上了一道疏,让晋元帝好好回忆一下当年说过的话——那时司马睿的原话是:“我与你和王导,是管、鲍之交。”
这道疏表面是叙旧,实际上是批评皇帝:别过河拆桥,别卸磨杀驴。
司马睿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自然不会走回头路。双方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很快到来,导火索是湘州刺史的位子。
梁州刺史周访去世,湘州刺史甘卓调任梁州,湘州空了出来。王敦盯上了这个位置,推荐自己的心腹沈充出任。司马睿一口回绝,改派谯王司马承去当这个刺史。湘州位于荆州上游,司马睿特意叮嘱这位叔叔:“据上游之势”,好好防着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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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司马睿接着打出了一套组合拳。他封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封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名义上是加强北部边防,实际用意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冲着王敦来的。
最后一招更是釜底抽薪。司马睿采纳刁协的建议,下令南迁百姓中沦为大族家奴的人,一律免除奴隶身份。
这道命令看着仁义,其实跟菩萨心肠毫无关系。司马睿想的不是解放家奴,而是削弱大族的实力——这些人一旦被放出来,就要为朝廷服兵役和劳役,兵源和劳力全进了皇家的口袋,大族手里的人就少了。
这一套紧锣密鼓的操作,把司马睿和王敦同时推上了火山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祖逖去世了。王敦最忌惮的两个人——周访和祖逖——都不在人世了。他觉得军事上已经没有敌手,是时候给司马睿一点颜色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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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22年正月,王敦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点名要求清除刘隗,还放话“隗首朝悬,则军夕退”——刘隗的脑袋早上挂出来,我的军队晚上就撤。大军走到芜湖,他又觉得刁协也是个坏种,顺手把这个名字加进了清除名单。与此同时,他的心腹沈充在今浙江湖州起兵响应。
司马睿听说王敦反了,震怒之余更多是措手不及。这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部署还没完成,对方就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战,当即命令戴渊和刘隗回师保卫建康。
这时候最难熬的人是王导。
刘隗回到建康后,给司马睿提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杀掉王导和在京城的所有王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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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心里明白,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已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每天一早带着二十多个宗族子弟,跪在宫门前请罪,祈求宽大处理。
司马睿犹豫不决,召尚书左仆射周顗进宫商议。王导看见周顗,大声喊道:“伯仁,我们全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就拜托你了!”
周顗像什么都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皇宫。
王导的心一下子凉透了。那种感觉,就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对周顗失望到了极点。
之所以这么失望,是因为两人的交情实在太深。周顗喝多了酒,常常倒在王导旁边就睡,两人开玩笑毫无顾忌。有一次王导枕在周顗腿上,指着他发福的大肚子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周顗答:“里面空空如也,但装几百个你这样的人,还是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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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情到了这个份上,跪在宫门口求他一句话,他连头都不回。换作谁,心里都得结个疙瘩。
可王导万万没想到,救了他和王家性命的,恰恰就是这个周顗。
周顗进宫后力劝司马睿:王导对皇上忠诚,创立东晋功勋卓著,绝不能诛杀。本来拿不定主意的司马睿,就这样打消了灭掉王氏家族的念头。
周顗好酒,在宫里想必陪司马睿喝了不少。出宫时他已经晃晃悠悠。跪了一整天的王导等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膝行上前,再次大声呼救。周顗依旧不搭理,还跟旁边的人说:“我要杀尽乱臣贼子,当会得到斗大的金印,挂在手肘后。”
这话听着像醉话,也像狂话。王导当时只当他在炫耀,根本不知道周顗在司马睿面前一直替自己说好话,更不知道周顗回家后又一再上表,请求皇帝不要惩罚王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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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最终听从了周顗的建议,召王导入宫觐见。
王导一见面就痛哭流涕:“叛臣贼子,哪个朝代没有呢?但想不到会出在我们王氏家族中。”
这句话既表了忠心,也把自己和王敦切割开了。司马睿也给足了面子——他光着脚走下龙椅,扶起王导,拍拍他的手,表示绝对信任。
司马睿放过了王导和他的家族,可王敦并没有收手。
他率领大军从上游一路杀来,沿途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很快就兵临建康城外的石头城。被司马睿派去驻守石头城的周札,连一仗都没打就开城投降了。
消息传进宫里,司马睿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他慌忙派刁协、刘隗、戴渊带兵反攻,想把石头城夺回来,结果三路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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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基本已经定了:王敦打进建康只是早晚的事。朝廷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派周顗去石头城做最后一件事——劝王敦退兵。
周顗见到王敦,开口就问:“此番动兵,意欲何为?”
王敦照旧亮出那面旗:“清君侧。”
周顗的回答很硬气:“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以向朝廷?”天下有几个尧舜那样的圣君?皇帝也是人,会犯错。要是大臣看皇帝不顺眼就能起兵,这天下永远别想有安宁日子。
这话把王敦噎得哑口无言。可事已至此,道理讲得再对也解不了眼前的危局。一句话救不了建康。
被列入黑名单的刁协和刘隗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们跑进宫去见司马睿,这位皇帝两手一摊,只说了一句: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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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协年纪太大,连马都骑不稳,没跑出多远就被人杀了。刘隗年轻些,腿脚利索,一口气跑过了黄河,投奔了后赵——当年石勒打下来的地盘,如今成了东晋逃臣的避难所,这事本身就很讽刺。
就在王敦准备攻城的时候,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坏消息:襄阳的甘卓起兵了,正朝他的老巢武昌杀过去。
王敦很意外。当初甘卓明明答应过按兵不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背后的推手是那位被司马睿任命为湘州刺史的谯王司马承。
这位王爷对晋元帝忠心到了骨子里。听说王敦造反,他第一反应是亲自带兵去讨伐。手下赶紧拦住他:湘州兵微将寡,凭这点家底跟王敦叫板,纯属送死。眼下唯一的活路,是劝说唯一能和王敦抗衡的甘卓起兵勤王。
司马承一想也是,硬拼救不了皇帝,也保不住自己。于是他派手下的邓骞赶赴襄阳当说客。这个邓骞水平极高,引经据典,由古及今,一番话说得甘卓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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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王敦的说客也在这时候到了。来人名叫乐道融,是王敦的参军。王敦派他去劝甘卓跟自己合作,结果彻底看走了眼——这位乐参军压根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见了甘卓,他反过来劝对方抓紧进兵讨伐王敦。
甘卓这才下定决心起兵。
面对两面受敌的危局,王敦一边派甘卓的侄子去给叔叔传话,承诺班师回去必有厚赏;一边加紧攻城。攻下建康后,他又以天子的名义下令甘卓停止军事行动。
甘卓本来就是个犹豫不决的人,见皇帝都发话了,索性罢兵返回襄阳。可他等来的注定是死路一条——王敦对背后这一刀耿耿于怀,后来派人趁其不备将他斩杀。
至于那位从头到尾跟王敦死磕的司马承,湘州陷落后被俘,在押往建康的途中遇害。
大局彻底落入王敦手中。但他并没有急着去见司马睿,反而纵容士兵在建康城里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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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让人传话给王敦,话说得很卑微:“刁协死了,刘隗跑了,你要清除的两个奸臣都不在了,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如果还忠于本朝,就带兵回去,让一切归于平静。如果你觉得不行,那我还回琅琊国,这个皇帝你来坐。”
天子说出这番话,屈辱到了极点。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司马睿已经做好了被罢黜的准备。
王敦当然不会罢兵。他的想法更进了一步:干脆废掉司马睿。
这个念头遭到了王导的坚决反对。他劝堂兄见好就收,不要贪得无厌。司马睿当初没杀王导,王导如今保住了他的皇位,算是一报还一报。
只是从此以后,司马睿成了一个名义上的天子,大权全部落在王敦手里。
掌权之后,王敦想杀掉周顗,特意去征求王导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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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个名字,王导脑海里立刻浮起前些日子跪在宫门前的那一幕——自己膝行呼救,对方连头都不回。所以面对王敦的问话,他一直沉默不语。
王敦把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许,下令将周顗推出斩首。
后来,王导在中书省翻到了当年周顗为自己求情的奏表记录。拿着那份纸,他泪流满面,追悔莫及。回家后他对儿子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我没杀周顗,可周顗确实因我而死。
不过,周顗之死也不能全怪王导。他自己不肯留名,也是个重要原因。
做好事不留名,是当时名士们推崇的做派,属于“魏晋风度”的一部分。周顗到死都没把这个秘密说出口。他被绑赴刑场,路过宗庙时,没有高喊自己救过王家一族,而是放声大骂:“贼子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明有灵,当速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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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的兵士用戟猛刺他的嘴。周顗血流满面,依旧大喊不止。他宁愿丢掉性命,也不愿丢掉风度。
很想为这样的人再喝一杯。
王导此时又成了关键人物。他看到王家的敌人纷纷落马,王敦起兵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再次劝堂兄到此为止,别再有其他奢望。王敦见王导态度坚决,只好带兵回到大本营武昌,从那里遥控朝廷。
司马睿从此彻底抑郁了。他虽为天子,号令却出不了宫门,像个囚徒一样被软禁在深宫之中。没过多久,他便撒手人寰,终年四十七岁。
可以给这位东晋的开国之君盖棺定论了,八个字——成也王家,败也王家。
晋元帝司马睿咽气后,太子司马绍即位,是为晋明帝。在两晋那些皇帝里,他算得上是少有的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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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绍从小聪明,有个故事流传很广。有一天长安使者来朝,司马睿逗坐在膝前玩耍的儿子:“你说太阳和长安哪个近?”司马绍想都没想:“长安近。没听说有人从日边来。”司马睿听了很高兴。第二天群臣宴会,他又问了一遍,没想到司马绍改口了:“太阳近。”司马睿脸色一变:“怎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司马绍答得也妙:“抬头就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长安。”
这话怎么说都有理。司马睿越发觉得这个儿子是个奇童。
不过聪明归聪明,司马绍能活着坐上皇位,还得感谢一个人——温峤。
当年王敦打建康时,这位太子召集东宫禁军,打算出城和叛军决战。说白了就是不想活了,想杀身成仁。温峤死死拉住太子的马缰,哭着劝他万万不可。司马绍不听,温峤索性抽出剑来,一刀砍断马缰。这一刀,把司马绍的命给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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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敦控制局势后想废掉太子立威,理由是皇上犯了错,太子却不进谏阻拦,是个不孝子孙。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又是温峤站了出来:“钩深致远,盖非浅局所量。以礼观之,可称为孝矣。”、太子的才识深广,不是我们这些浅薄之人能衡量的;从礼法上看,他侍奉双亲尽孝,这方面挑不出毛病。百官一听有理,纷纷附和。王敦见阻力太大,只好把废太子的事搁到一边。
司马绍即位没多久,王敦在周围人的撺掇下,心里又泛起了皇帝梦。他先暗示朝廷给自己加了一堆特殊待遇: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历史上拿过这套礼遇的人,有萧何、霍光、梁冀、曹操——不是大功臣就是大权臣。王敦把自己和他们排在了一个队列里。接着他把大本营从武昌挪到了离建康更近的姑孰,也就是今天安徽马鞍山的当涂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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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棋,是慢慢清理司马绍身边的能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温峤,于是向司马绍要人,让温峤到自己幕府当左司马。司马绍这时候还没到能和堂叔掰手腕的地步,只能咬牙答应。
温峤聪明到了极点。一到王敦身边,他立刻“入乡随俗”,对王敦毕恭毕敬,交办的事情办得井井有条,很快就赢得了信任。他和王敦身边的红人钱凤也打得火热,逢人便夸:“钱凤是个充满干劲、富有活力的能干之人。”钱凤听得浑身舒坦,很快就把温峤当成了自己人。
过了些日子,丹阳尹出缺。这个职位管的地盘极要紧,建康城就在其内。温峤想借这个机会逃出虎口。但他清楚,直接提要求王敦绝不会放人,于是转而推荐钱凤。钱凤觉得温峤够意思,投桃报李,极力举荐温峤接任。温峤假意推辞一番后“勉强”接受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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饯行酒宴上,一向稳重的温峤借着酒劲,和钱凤闹得很不愉快,最后王敦亲自出面才把两人拉开。第二天钱凤回过味来——这是金蝉脱壳之计!他赶紧跑去劝王敦别放温峤上任。王敦一听就急了,认定钱凤是因为昨天被温峤当众斥责,这才跑来公报私仇。
温峤就这样顺利脱身。他回到建康,把在姑孰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司马绍。
司马绍不想让父亲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他提前做了周密布置:让王导出任大都督,让温峤镇守石头城,让郗鉴护卫御驾,同时召外地的苏峻、祖约等大将入卫京师,严阵以待,准备和王敦拼个死活。
表面看,这套部署有个巨大的漏洞:王敦要谋反,司马绍却让王导当大都督。万一兄弟俩内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司马绍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他心里清楚,在推翻皇权这件事上,王氏兄弟穿的不是一条裤子,而是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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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也确实如此。上一次王敦之乱,王导多半是默许的,甚至不排除通风报信的嫌疑。但王导的底线很清楚:清君侧可以,别的免谈。所以王敦达到目的后,他力劝堂兄离开建康,绝不要觊觎那个座位。这一次王敦冲着皇位而来,直接踩穿了王导的底线。王导断然不会和他同流合污,必须划清界限,搞不好还要拼个你死我活。
偏偏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王敦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他自己也觉得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于是开始安排后事。他没有儿子,便把长兄王含的儿子王应过继为嗣子。
最着急的是钱凤。他问王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王敦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说了三句话:“上策是解散军队,归附朝廷,保全门户;中策是退回武昌,向朝廷进贡,努力维持现状;下策是趁我没死,进攻建康,以求侥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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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凤琢磨了一下:事已至此,上策中策等于自投罗网,只有下策可行。
又该王导出场了。他太了解堂兄的暴脾气,于是给晋明帝出了个“不战屈人之兵”的主意:先下一道诏书,把王敦骂个狗血喷头。王敦必定大怒,血气攻心,病情自然加重,说不定直接一命呜呼。不管死没死,王导再率王家子弟给他办一场隆重的追悼会,让建康城里的人都相信王敦死了。朝廷兵马士气必然大振,取胜就有把握了。
妙,实在是妙。晋明帝忍不住为这个计策击节叫好,一切照办。
王敦收到诏书,果然气得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决定起兵,可身体状况实在撑不起出征,只能让王含当元帅,与钱凤率军进攻建康。与此同时,王导带着王家人把追悼会办得风风光光。建康城里的人都信了王敦的死讯,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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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含、钱凤兵临建康城外,这次远没有上次顺利。东晋军队夜袭得手,叛军损失惨重。军情传到姑孰,王敦再也无力承受这样的噩耗,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而亡。为了不影响前方战事,王应选择秘不发丧。
王含、钱凤,以及引兵来援的沈充,都不知道主帅已死,还在玩命攻城。结果被从外地赶来勤王的苏峻、刘遐打得大败。纸终究包不住火,王敦已死的消息传到前线,王含的部队军心瞬间崩散,逃兵不断。最后连主帅王含自己也烧掉营帐,溜之大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晋明帝下令对王敦的残余势力展开追剿。王含、王应、钱凤、沈充这些骨干分子,最后一个个人头落地。
至此,王敦之乱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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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渐渐散去,晋明帝司马绍靠着英明果断,让东晋百姓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可似乎一切早有定数,东晋注定走不上中兴之路——平乱仅仅一年后,给人带来希望的司马绍突然暴病身亡,年仅二十七岁。
新皇帝晋成帝司马衍才五岁。母亲庾太后临朝听政,王导虽然继续挂着宰相的名头,实权却落到了外戚庾亮手里。
庾亮作为新贵,才干确实有一些。但他最大的问题是“智小谋大,才高识寡”——有干事的热情,却没有成事的能力。他看不惯王导“和稀泥”的执政风格,总觉得这位老臣心太软,于是决心重新立规矩、整朝纲。初衷不能说错,错在手法:不通世故,不懂人情,更不会算人心这笔账。刚愎自用的人往往如此,失败从此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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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一上台就杀了宗亲南顿王司马宗。这位王爷是东晋开国功臣,和庾亮的梁子结得很早。当年晋明帝司马绍生病时,庾亮想进宫探视,当时担任禁军统领的司马宗当值。庾亮派人去要宫门钥匙,司马宗一口回绝,还撂下一句硬话:“皇宫又不是你家,是你随便进出的地方吗?”这话分量极重,庾亮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从此记恨在心。
掌权之后,庾亮很快把司马宗贬了职。司马宗自然不服,便和亲信卞阐密谋废掉庾亮。事情很快败露,御史中丞钟雅弹劾他谋反,庾亮立刻派右卫将军赵胤前去抓人。司马宗领兵抵抗,当场被杀。
麻烦在于,司马宗长期执掌宫中禁军,经常待在宫内,有时还陪小皇帝玩耍。晋成帝对他颇有好感,突然好久不见人,孩子就问庾亮:平时陪我玩的那个白头发的爷爷去哪儿了?
庾亮回答:那老头谋反,已经被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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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接着说了一句话,把庾亮惊出一身冷汗:“舅舅说别人谋反,就把人杀了;要是有人说舅舅谋反,又该怎么办?”
这已经不只是童言无忌,而是明摆着的不满。庾亮脸色大变,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悻悻退下。
名义上的百官之首王导这时候在干什么?他知道大权已经落在庾亮手里,能做的只有“淡然处之”。有人私下提醒他:庾亮如此专权,对您不利。王导的回答很淡:我本来就准备一身布衣回家养老,这对我没什么影响。
这话是真是假不好说,但姿态摆得很到位。乱世里活得久的人,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忍的。
司马宗事件只是个序曲。庾亮性格上的缺陷,很快就惹来了一场更大的祸事——苏峻、祖约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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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王敦之乱更狂暴的叛乱,始作俑者正是庾亮本人。当时手握兵权的三位大佬——陶侃、苏峻、祖约,和他关系都很紧张。作为执政者,本该求大同存小异,可他偏偏选了另一条路:把平定王敦之乱的头号功臣苏峻,一步步逼到了死角。
这事和死掉的司马宗也有关联。司马宗被杀后,他的手下卞阐逃到苏峻那里。庾亮要人,苏峻说压根没见过。庾亮本就猜忌苏峻,经此一事更是恨意加深,于是下令征召苏峻回建康担任大司农——一个听起来体面、实则毫无兵权的虚职。说白了,就是让他交出军权。
王导站出来明确反对,认为苏峻绝不会奉诏,这么做很容易生乱。王导虽然是名义上的“头牌”,此时说话却已不管用。庾亮认定他就是个和事佬,天天和稀泥,对他的建议置若罔闻,铁了心要夺苏峻的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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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峻上表回应,说自己不适合到朝廷当差,大意是“世界很大,想到处看看”,去哪儿都行,甚至愿意去一线和后赵作战,唯独不想回建康。
庾亮被这份表文激怒了,他对群臣说:“苏峻狼子野心,最终必会作乱。今天征召他,纵然他不听命,造成的祸乱也还不大;如果再等几年,就再也制服不了了。这就如同汉朝的七国之乱。”
大臣卞壸劝他:“苏峻兵力强盛,又离京城极近,用不了一天就能打到。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应当深思熟虑啊!”
庾亮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住,表示没有商量余地,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
苏峻最后被逼得没了退路,留下一句硬话:“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我宁愿站在山头看建康城里的监狱,也不愿站在监狱里望外面的山头。他决定起兵,并邀请对庾亮同样满腹怨气的祖约一同讨伐,祖约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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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历史上破坏力最大的内乱,就此爆发。
庾亮的表现实在让人无语。一意孤行把人逼反的是他,拿不出任何危机处理手段的也是他,不听别人劝告的还是他。局势就这样一步步滑向深渊。
第一个出主意的是温峤。他和庾亮交情很深,当年温峤赌博输了一大笔钱,是庾亮替他还清了全部赌债。这次温峤听说苏峻拒命,判断他要造反,打算领兵东进保卫建康。庾亮不准,命令他不得带兵越过雷池一步。雷池是个地名,在今天安徽望江县东南。“不可越雷池一步”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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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一错再错。有人建议趁苏峻还在长江北岸,派军扼守江边的当利口,阻止其渡江。庾亮不听,结果让苏峻抢得先机。等苏峻渡江后进逼建康,又有人提议:苏峻知道石头城防守严密,必定不会强攻,而是选择从南面的小丹阳绕道而来;如果派兵伏击,定能一举制胜。庾亮依然不采纳,丧失了最后的战机。
叛军兵临城下,志大才疏的庾亮只能亲自上阵。结果军队还没排成队列,士兵们就已经丢盔卸甲、四散溃逃。庾亮一看情况不妙,抛下小皇帝,带着几个兄弟登船向浔阳逃去。
又到了王导出来收拾残局的时刻。他和几位大臣、侍中护卫着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叛军拥上殿时,一位名叫褚翜的侍中大喝一声:“苏冠军来觐至尊,军人不得胡来!”这一嗓子镇住了叛军,没人敢上殿。他们转而冲进后宫烧杀掳掠,建康城内哀嚎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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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终究是王导。苏峻虽然占领了建康,对他却极为敬重,不仅没听手下的建议杀掉这位三朝元老,反而依旧让他担任司徒,排位甚至还在自己前面。
庾亮灰头土脸地逃到浔阳,找到了温峤。
这时候面子早就不是问题了,可庾亮心里过不去的坎恰恰就是面子。他想联合温峤反攻苏峻,两人盘算半天,结论很残酷:打不过。要扳倒苏峻,必须找一根更粗的大腿。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定在一个地方——荆州,陶侃。
麻烦在于,庾亮和陶侃的关系极差。当年晋明帝司马绍临终前拟定的顾命大臣名单里本来有陶侃,是庾亮私自把人划掉的。这事陶侃一直记着,从没忘过。
庾亮只能靠温峤牵线。温峤反复去请,态度诚恳到了极点,陶侃才答应出兵,并亲自来到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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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那一刻,是庾亮人生中最难堪也最聪明的一次低头。他知道陶侃恨自己,可眼下又必须抱住这条大腿。他听从温峤的建议,一见到陶侃,“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谢罪。
这一跪把局面跪活了。陶侃的心胸远比庾亮开阔,旧账就此翻篇,双方冰释前嫌,一起举兵杀向建康。
苏峻没料到陶侃会出兵。他决定死守石头城,干脆把小皇帝也从建康挟持过去。王导上前劝阻,没有半点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被拖走。
战事打得极其胶着。苏峻以一敌三居然不落下风,几个月下来看不出谁能笑到最后。陶侃开始动摇,打算退回荆州——粮草、兵力、士气都是实打实的消耗,耗不起。温峤把他拦住了:既然来了,就一战到底,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只要坚持,终能得胜。
就在陶侃、温峤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突然传来——苏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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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法说来好笑,甚至有点荒诞。晋军一万人来攻,苏峻派出八千精锐迎战。交锋时他儿子苏硕勇猛异常,带着兵士反复冲杀,把晋军打得大乱。
苏峻在阵后观战,见儿子如此神勇,心中大喜,让人端上美酒,连饮数杯。喝到兴头上,他想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老子英雄儿好汉”,只带几个骑兵就朝敌军冲了过去,结果被晋军死死挡住。
也许就在那一刻酒醒了。他大概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已经身在敌营跟前,赶紧想往回撤。可惜为时已晚,几个晋军士兵将手中的长矛一齐掷出,苏峻瞬间被扎成了一只刺猬。众兵士涌上去砍下他的首级,肢解尸体,拿去报功领赏。
历史上死得最滑稽的叛军首领,恐怕就是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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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峻一死,叛军并没有缴械。他的手下拥立其弟苏逸为新主,继续死守石头城。又过了几个月,晋军攻破城池,杀掉苏逸,成功救出小皇帝。另一路叛军首领祖约镇守的历阳也被攻破,他自己逃往后赵,后来被后赵皇帝石勒所杀。
苏峻、祖约之乱就此平定。
但这场内乱的代价,东晋再也付不起了。建康的宫殿化为废墟;苏峻、祖约这两支本可用于北伐的精锐之师彻底灰飞烟灭,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经此一乱,东晋复兴的可能基本归零,衰亡的脚步明显加快。
庾亮知道自己错了。面对如此惨重的灾祸,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人终于低下了头。他向晋成帝提出“阖门投窜山海”——辞官,带全家远走山林。小皇帝当然不会让舅舅变成山野村夫,下诏封他为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让他离开朝廷,移镇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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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这东西,交出去容易,拿回来难。庾亮这一走,等于承认自己玩砸了。
王导又一次走到了前台。
叛乱刚平定,有人提出建康宫室已毁,不如迁都。王导坚决反对。他说:“若不勤勉耽于安乐,即使找到一块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大乱之后最需要的是安定,迁都弊大于利。在他的坚持下,建康成了东晋永远的都城。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它说的不只是都城,而是一个政权的精气神——逃了一次就会想逃第二次。
晋成帝对王导尊崇到了极点。他给王导写信,经常使用“顿首”“惶恐言”这类字眼。皇帝对臣子用这种词,历史上极其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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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庾亮对王导的不满仍在滋长,甚至一度策划废黜他。他先去问郗鉴的意见,郗鉴的回答很干脆:不行。同时劝他从大局出发,别再折腾了。
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庾亮又想动了。这次动静很大——他请求率军北伐,理由只有一个:石勒死了,石虎不堪一击。
这么大的事,年轻的晋成帝没了主意,请朝臣集体商议。王导表态很轻松:“既然庾兄能行此事,就让他去办吧。”
这话听着是放行,其实是放弃。王导心里清楚这位“庾兄”根本不可能成功,但也知道根本劝不住。那就让他去撞一次南墙,撞完了自然就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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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就此成了北伐统帅,又威风起来。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纷纷改换门庭,投到他的门下。王导受到排挤,心里难免不平。每当刮起西风,他就用扇子挡住灰尘,慢吞吞地说一句:“这是庾元规吹起的灰尘吧,身上都被弄脏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藏着无限的鄙夷。政治斗争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用刀了,用扇子。
以庾亮的军事才能,北伐的结果毫无悬念。公元339年,庾亮指挥的北伐大败而归。同一年,经历了太多事情的王导终于累了,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终年六十四岁。
王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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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的人物大多个性鲜明:王敦残忍跋扈,庾亮志大才疏,温峤忠勇沉稳,陶侃勤勉务实。唯独王导很难用几个词概括。有人说他面目模糊——有时大度,有时刻薄,有时高傲,有时谦逊。他是个极其矛盾的人,从不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完整摊开给人看。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历经三朝而不倒,看着司马睿、司马绍、王敦、温峤、郗鉴、陶侃、庾亮、苏峻这些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登场又退场,自己却始终稳坐钓鱼台。
对矛盾之人的评价自然也充满矛盾。有人说他辅助东晋立国,功莫大焉;有人说他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家族。有人说他默许王敦叛乱,给王朝和百姓带来深重灾难;有人说他位居高位、尽心辅佐三朝皇帝,堪称忠臣典范;还有人说他实行“愦愦之政”,一辈子没干几件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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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要看主流。如果没有王导,恐怕就不会有东晋。是他劝说司马睿南渡长江;也是他在最困难的境地里,靠着智商和情商一点点笼络江南大族,让司马睿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无论是王敦之乱还是苏峻之乱,每到危急时刻,他总能挺身而出,扶东晋大厦于将倾。
历史学家陈寅恪的评价颇为公允:“王导之笼络江东士族,统一内部,结合南人北人两种实力以抵抗外侮,民族因得以独立,文化因得以延续,不谓民族之功臣,似非平情之论也。”
在中华文明的火种快要熄灭的时候,是王导伸手护住了它。他在江左延续了中原政权,不仅为自己、为家族、为司马睿、为南北士人找到了一个历史的出口,更促成了南人北人的融合,让两汉魏晋以来的文明得以接续。两个世纪以后,南北重获统一,这颗火种再次熊熊燃烧,翻开中华文明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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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衣冠思王导。”八百多年后,一位著名女词人呼唤过他的名字。她就是李清照。在她眼中,同样经历过南渡的北宋士大夫们,多是无能苟安之辈——她多么希望能再出一个王导这样力挽狂澜的贤臣。
这七个字,或许足以抚慰王导的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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