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人民中路,一间表行。前头两间门面卖表,后头隔出一道板墙,算是账房。
表行是一九九一年盘下来的。那时候一只电子表进价八块,摆到柜台里卖十八。
账房里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台拨号电话。抽屉里锁着一部大哥大,一万八买的,平时不舍得往外拿。
远刚管货,江林管账,左帅跟车。
押货的伙计里有个阿良,二十四岁,潮阳人。
“阿良,货一箱一箱点?”
“点。”阿良说,“一箱二十四只。少一只,我自己赔。”
“一个月拿多少。”
“四百。”阿良说,“够花了。我娘在潮阳,一个月寄两百回去。”
阿良押了三年货,从广州到汕头,一趟两天。他押的东西没出过岔子。
阿良住在华林寺后头一间出租屋,八平方,一个月房租六十。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角摆着一只旧表。
“阿良,你在表行干活,怎么戴这么个旧的。”
“戴得住。”阿良说,“一箱二十四只,我天天点。换块新的,我手上没数。”
“你娘知道你在广州干啥不。”
“知道。”阿良说,“我跟她讲我在表行上班。她不信。她说你一个潮阳的,跑那么远干什么。”
“那你怎么答。”
“我说这边钱多。”阿良说,“一个月四百,寄两百回去。两百块,我娘能买两头猪崽。”
“阿良,晚上吃不吃肠粉。”
“吃。”
“你请。”
“我请。”阿良说,“上个月那批货,你替我搬过半宿。”
那年三月,账房里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夹克,手里拎个黑包。
他叫冯老四,替人做账做了十六年。人民中路这一片,好几家档口的账都从他手里过。
“阿良,帮我个忙。”冯老四把黑包搁在桌上,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走个手续。”冯老四说,“这批货挂你名下,进出方便,我这边台账也好做。”
“挂我名下。”
“就走个手续。”冯老四笑了笑,“你还信不过我?你们代哥的账,我做了两年了。”
阿良把那张纸拿起来。上头一行行的字,密密麻麻,他没细看。
他按了手印。
按完了,冯老四把纸折起来,放回黑包。
“这就完了?”
“完了。”冯老四说,“回头我请你吃肠粉。”
四月十六,汕头那边来了电话,说四十七箱货只到了三十五箱。
“少的那十二箱呢。”
“没见着。”那头说,“发货单上写的是四十七箱。”
远刚当天下午就去了汕头。第二天回来,脸是黑的。
“到了多少。”
“三十五箱。”
“仓里呢。”
“仓里就三十五箱。”远刚说,“单子上是四十七。”
“签收的是谁。”
“阿良。”
“阿良人在广州。”
“单子是他签的。”远刚说,“四月十一那天,他去了中山一趟。”
那十二箱,一箱二十四只,一只按进价算八块,合起来十二万。
一九九三年,十二万能在人民中路盘下两间这样的门面。
过了五天,上面来了两个人,在账房里坐了半个钟头,翻了一本账,又问了几句话。
“阿良是谁。”
“我们押货的。”远刚说。
“跟我们走一趟。”
阿良是被人带上那辆白车的。上车前他回头喊了一句。
“哥,我没拿。”
那天晚上,远刚去了冯老四家。
“冯哥,那十二箱货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冯老四把本子摊在桌上,“货从中山出的,单子上写的是阿良的名字,签收也是他。我这儿一笔一笔都记着。”
“那张字据是你让他按的手印。”
“手印是他自己按的。”冯老四说,“远刚,我劝你一句,这事上面在查,你别乱说话。”
过了三天,阿良管的华林寺那个档口换了招牌。
“冯哥,那档口是我们阿良管的。”
“他人进去了,档口空着。”冯老四说,“我替他看着。”
“看着。”
“看着。”冯老四说,“他出来,我还他。”
阿良的娘从潮阳上来了,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带了两只麻袋。
第七天,有人上门,说阿良还欠三万八的货款,家里先垫三千保管费。
老太太把两千块摆在桌上。
“不够。”那人说,“三千。”
老太太下了楼,把阿良留在屋里的那只表卖了。一百二十块。
第八天,远刚托人往里头递了一包衣服。
包退回来,衣服留下了,包里多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阿良求人代笔的,他不会写几个字。上面写着:哥,货不是我拿的,那张纸我没看。
远刚把纸条拿给加代。
“哥,我今晚去把冯老四的车砸了。”
“砸了,阿良明天出不来。”
“老太太不肯走。”远刚说,“她说她儿子没出来,她走了算什么事。”
加代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搁进上衣口袋。
又过了两天,加代从香港回来。车刚停稳,远刚就把事说了。
加代在茶楼摆了一桌,请冯老四。
冯老四来了,坐下,把黑包搁在腿上。
“代哥,你请我,我知道为什么。”
“你说。”
“这事跟我没关系。”冯老四说,“账上干干净净。你不信,我把这三年的账都搬来给你看。”
“阿良按的那个手印。”
“手续。”冯老四说,“他自己按的。”
“他娘那三千。”
“那是别人去要的。”冯老四说,“代哥,我劝你一句。这事上面在查,你插手,不好看。”
加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明天中午,卢掌柜的茶楼,把话说清楚。”
冯老四站起来,拎着包走了。
那两天加代往上面跑了两趟。第二趟回来,江林在楼底下等他。
“哥,话递上去了没有。”
“递上去了。”加代说,“货补齐,账上的窟窿填上,人就能出来。”
“十二万。”
“十二万。得原封拉回来,少一箱都不行。”
“货在哪儿。”
加代没答。
“我去找。”江林说,“人民中路这一片,能一口吃下十二箱表的档口,就那么几家。”
那天晚上,加代把马三叫到后堂。
“哥。”
“中山。”加代说,“那十二箱。”
马三去了三天。回来那天晚上,他站在后堂门口,鞋上一层泥。
“哥,找到了。”
“哪儿。”
“中山小榄,一家档口。”马三说,“十二箱,一只没拆,原封。”
“谁的档口。”
马三把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加代看了一眼,把抽屉拉开,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
“拉回来。”他说,“明天中午以前,拉到卢掌柜的茶楼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