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我蹲在衣柜前面，把最上层那床旧棉被拽下来的时候，灰尘呛进鼻子里，连打了三个喷嚏。棉被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捏了捏，厚度不对。
信封口是撕开的，不是粘回去的，胶水痕迹还在，但边缘起了毛。我把里面那沓钱抽出来，一百的，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少了五摞。五万。我蹲在地上又把棉被翻了一遍，衣柜里其他东西全扔在床上，没有。我坐在床边，脚底踩着被单，手指头把信封角来回折，折出白印子来。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存进去的。三万二，加上之前攒的一万八，正好五万。银行短信还在手机里，十月十二号，余额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今天十一月七号，我去银行打流水，柜员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我一眼看见十月二十八号有一笔五万的取款，柜台取的，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写着“李哲”。
那是我儿子的字。初二了，写字还像鸡扒。
我从银行出来，电动车停在路边，座垫上落了层灰。我拿手抹了一把，坐上去，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火。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拉到拉链头，停住了，又放下去。骑到实验中学门口正好四点四十，放学铃刚响，穿校服的学生从铁栅栏门里往外涌。我支好车，站在梧桐树底下，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李哲和两个男生一起出来的，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那件黑色卫衣帽子翻在外面。他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旁边男生撞了他肩膀，他摆摆手让他们先走。
“爸。”
“上车。”
他没问去哪，跨上后座，手抓着后座两边铁架子，没扶我腰。我拧油门，车蹿出去，他往后仰了一下，还是没扶。骑到老陈面馆门口，我停车，掀开门帘进去，找了最里面那张桌子。老板老陈在灶台后面喊了声“老李”，我点点头。李哲坐我对面，书包放在旁边凳子上，手指头抠桌角贴的仿大理石纹路贴纸。
“一碗牛肉，一碗杂酱。”我朝灶台喊。
“好嘞。”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拍在桌上，手指头点着十月二十八号那行。李哲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不抠了，两只手缩到桌子底下。
“你取的？”
“嗯。”
“钱呢？”
“用了。”
“用哪了？”
他嘴抿着，下巴上冒了颗痘，红肿的。面端上来，老陈把两碗搁下，筷子横在碗沿上。热气扑上来，我闻见牛肉汤里搁了香菜。李哲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又放下。
“我给我妈了。”
我手里筷子插进面里，夹起一撮，没夹住，滑回碗里，汤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烫。我拿纸巾擦了。
“你妈让你拿的？”
“她不知道。”
“那你怎么给她的？”
“我转她微信了。”
“五万块你微信转？你哪来她微信？”
“我一直有。”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冒着气。灶台上老陈在剁蒜，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李哲开始吃面，吸溜声很响，酱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加的？”
“六年级。”
“我跟你妈离婚三年了。”
“嗯。”
“你六年级到现在，一直跟她有联系？”
“嗯。”
我把碗推开，汤晃了一下。李哲还在吃，筷子夹起黄瓜丝，一根一根往嘴里送。
“她找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问问成绩。”
“问成绩问到要五万？”
他不吃了，筷子搁在碗上，两块钱一包的纸巾撕开，擦嘴。动作很慢，擦完了把纸团成球，放在碗旁边。
“她妈住院了。”
“谁？”
“姥姥。乳腺癌，在肿瘤医院，第三次化疗了。”
我靠到椅背上，塑料椅背咯吱响了一声。面馆里又进来两个人，坐在门口那张桌，老陈过去招呼，门帘掀开，风灌进来，我后脖子一凉。
“你姥姥。”我重复了一遍。
“嗯。”
“她跟你说的？”
“我妈发朋友圈了，我看见了。后来我问她，她说的。”
“你姥姥以前对你还行。”
“嗯。”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
李哲把书包从旁边凳子上拿过来，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推到我面前。肿瘤医院，患者姓名赵秀兰，费用项目化疗，金额两万七千四百块，日期十月二十八号。缴费人签名：李哲。
“你签的？”
“我妈写的，我在旁边。”
“她让你签你就签？”
“她没让我签，我自己签的。我说这钱是我拿的，不能让你签字。”
我把缴费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对着光照了一下，水印是真的。我又放回桌上，李哲把它叠起来，叠成小方块，塞回书包夹层。
“五万全交了？”
“交了三万，剩下两万给她了，她说要买进口药，医保不报。”
“你妈现在干什么工作？”
“医药代表。”
“什么药？”
“不知道，就那种，肿瘤的药。”
“她哪来的渠道？”
“她干这个的。”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耳。老陈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走到面馆门口，掀开门帘，冷风灌进来，我站了一会儿。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有个环卫工在扫，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沙。
李哲跟出来了，书包背上了，站我旁边，比我矮半个头。
“爸。”
“别叫我。”
“那钱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初中都没毕业。”
“我攒。”
“你攒到什么时候？你一天十块零花钱，你攒五万攒到三十岁？”
他不说话了。环卫工的扫帚刮到我们脚边，绕了个弯。
“回家。”
我骑上车，他坐后面，这回手扶了我腰。到家楼下，我停车，他没动。
“上去。”
“爸，我妈说姥姥可能不行了。”
“你妈说的？”
“医生说的。我上周去医院看了姥姥，她头发全掉了，戴了个帽子，看见我就哭。”
我拔了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钥匙扣是李哲小学时候做的，塑料珠子串的，颜色都磨没了。
“你去看她没告诉你妈？”
“告诉了。我妈让我别跟你说。”
“为什么？”
“她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你觉得我高不高兴？”
他不说话了。楼梯间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只有楼道口外面路灯照进来一块黄的，落在他鞋上。他鞋带开了，左脚踩着右脚鞋带。
“上去吧。”
进门他换了鞋就进自己屋，门关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我端起来喝了，嘴里还有牛肉面的味道，咸。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银行短信，这个月工资到账，四千八。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垫歪了，我拿手拍了拍，拍不平。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的，李哲房间门开着，被子叠成方块，书包不在。我进他屋，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第四十七页，画了个圈，旁边写“晚自习交”。笔袋拉链没拉，里面有张纸条，我抽出来，上面写着“周三下午四点半，肿瘤医院门口”。
是李哲的字。
我揣兜里，下楼骑电动车去上班。路上经过肿瘤医院，我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戴帽子，有的光头，有个男的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穿病号服。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李哲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今天下午几点放学。班主任说正常四点四十，我说家里有事提前接，她说行。
四点二十我到学校门口，李哲出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没跟同学一起。他走过来，站我面前，手插兜里。
“上车。”
“去哪？”
“肿瘤医院。”
他没动。
“上车。”
“爸，你别去了。”
“我为什么不能去？”
“姥姥现在不想见人，她疼得厉害，昨天我去她一直睡着。”
“那我就在外面等。”
“爸。”
“上来。”
他跨上后座，手抓铁架子。我拧油门，骑了十五分钟，到肿瘤医院门口。我把车停好，往里走，李哲跟后面，书包带子拖到屁股下面。住院部六楼，电梯里人多，有个女的捧着一束花，花掉了一片花瓣在我鞋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在电梯角落。
出电梯左拐，走廊尽头那间。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躺着个人，头发没了，头皮上有一层青茬，脸瘦得颧骨突出来。床边坐着个女的，背对我，穿一件灰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削苹果。苹果皮垂下来，长长的，没断。
“妈，吃一口。”
那个声音。我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李哲从我身后走过去，进了病房，书包放在床尾椅子上。前妻回头，看见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
“不用你看。”
“姥姥。”李哲喊了一声，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见我，嘴咧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老李来了。”她声音很细，气管里像有东西堵着。
我走进去，站在床尾。前妻站起来，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往门口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你出去。”
“钱的事——”
“钱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哲哲拿的，他给我，我收了，你要要回去我还你。”
她从兜里掏手机，手指头在上面划。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问清楚。”
“问什么？”
“你妈生病，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盯着我，眼睛下面有青痕，没睡好。
“跟你有关系吗？离婚了。”
“哲哲是我儿子。”
“所以呢？”
“所以你让他拿我的钱？”
“我没让他拿。”
“那他怎么知道你妈生病？”
“我发朋友圈，他看见了。”
“你发朋友圈是给谁看的？”
她不说话了。病床上她妈咳了一声，李哲赶紧过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插了吸管递到嘴边。她妈吸了一口，呛了，咳得更厉害，李哲拍她后背，手小，拍得轻。
“你发朋友圈，就是想让哲哲看见。你不好意思直接找我要钱，你拐了个弯。”我说。
前妻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窗外。窗外是肿瘤医院的老楼，窗户上焊着铁栅栏，锈了。
“是，我就是想让他看见。我自己开不了口。你满意了？”
“你开不了口，你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开口？”
“我没让他拿钱！他自己拿的！”
“钱你收了。”
“我收了！我退不回去，我退了他就跟我断了，我三年没见他了！”
李哲站在床边，手还搭在他姥姥后背上，眼睛看着我们。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
前妻肩膀在抖，灰毛衣袖口磨得起球。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护士从门口路过，敲了敲门框：“走廊不许抽烟啊。”她把烟塞回去。
“你缺多少钱？”我问。
“不缺。”
“我问你缺多少。”
“缺一百万，你有吗？”
“没有。”
“那你还问。”
“我只有那五万。”
“那五万是你攒了给哲哲上高中的。”
“你知道那是我给他攒的？”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了。”
她蹲下来，蹲在病床旁边地上，手捂着脸。她妈伸出手，摸她头顶，手指头瘦得像筷子。
“莉莉，别哭。”老太太说。
李哲走到我跟前，仰着头：“爸，我们回家吧。”
我拍了拍他肩膀，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消毒水味从鼻子里钻进去，嗓子发酸。李哲站在我旁边，手插兜里，右脚尖踢墙根。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妈在肿瘤医院上班的？”
“上个月。她发了个定位，我看见了。”
“你去过几次？”
“三次。”
“怎么去的？”
“坐公交。39路转86路，一块钱。”
“你哪来的钱？”
“早饭省下来的。我一天不吃，能省五块。”
我低头看他，他头顶有个旋，头发翘起来一撮。我拿手按了按，没按下去。
“以后别省了。早饭要吃。”
“那钱——”
“钱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爸。”
“嗯？”
“我妈说姥姥这周要转院，去省肿瘤，要交八万押金。”
“她跟你说的？”
“嗯。她说她凑不齐。”
“所以她跟你说的意思是——”
“她说让我再想办法。”
我手从李哲头顶拿开，插进自己兜里。兜里有那张银行流水，被我折了好几道，边都毛了。
“她让你再想办法？”
“嗯。”
“你怎么想？”
“我想把我的电脑卖了。去年买的，二手还能卖三千。”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
走廊那头，前妻从病房里出来，往护士站走。灰毛衣，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鞋底薄，走路没声。她在护士站跟护士说了什么，护士摇头。她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看见我们，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还没走？”
“这就走。”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康达医药 李莉 区域经理”，手机号印在右下角。
“这上面有我电话。钱的事，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工资一个月八千，我每个月还你两千。”
“你妈看病不花钱？”
“花。所以我只能还两千。”
“你房租多少？”
“两千八。”
“你还有多少？”
“没了。”
“那你吃什么？”
“我住公司宿舍了，这个月刚搬的。”
李哲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
“你搬宿舍，姥姥谁管？”
“我请了个护工，白天来，晚上我下班过来。”
“护工多少钱？”
“一天一百八。”
我算了算，八千减两千八减护工五千四，还剩负二百。她倒贴。
“你这不是办法。”
“我没办法。”
她从兜里又摸出烟盒，空的，捏扁了扔进走廊垃圾桶。垃圾桶边沿有痰渍，干了的，黄的。
“爸。”李哲叫我。
“嗯。”
“我想把姥姥转到省肿瘤去，那边有个大夫专门看这个，我查了。”
“你查的？”
“网上查的。乳腺癌骨转移，省肿瘤有个临床试验，入组免费用药。”
前妻抬头看他，眼睛红了。
“哲哲你怎么知道？”
“我加了病友群。有个阿姨推荐的。”
“你什么时候加的？”
“上个月。”
“你不上学？”
“我放学加的。”
前妻不说话了，靠在墙上，走廊灯管嗡嗡响，有一根闪了两下，又亮了。护士推着车过来，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先走了。”我说。
前妻点点头。
“哲哲，走。”
李哲背上书包，跟他妈说了句“妈我明天再来”，然后跟着我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前妻还站在走廊里，灰毛衣在灯下面泛白。
电动车骑出去两个路口，李哲在后座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搬去我妈那住一段。”
我捏了刹车，车停在路边。后面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喇叭，从旁边擦过去。
“你说什么？”
“我妈现在一个人，晚上从医院回来就十点多了，宿舍里没热水，她想洗个澡都没有。”
“她让你去的？”
“我自己想的。”
“你住她那，上学怎么办？”
“那边有公交，39路，我查了，四十分钟。”
“你初二了。”
“我知道。”
“你成绩掉了怎么办？”
“我补。”
“你拿什么补？”
“晚上回来学。”
“你回哪？”
他不说话了。
我重新拧油门，骑到家楼下。他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我锁好车，回头看他。
“你真想去？”
“嗯。”
“为什么？”
“她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哭，姥姥睡着了，她不知道我醒着。她蹲在地上捡苹果皮，捡了半天，其实苹果皮就一根，她捡了好几遍。”
我掏钥匙开门，楼道灯亮了。李哲跟我后面上楼，走到三楼转角，我停下来。
“你去住可以，说好三条。”
“你说。”
“第一，成绩掉出年级前一百，立刻回来。第二，每天给我发一条微信，不用多说，发个表情就行。第三——”
我顿了顿，钥匙在手里攥着，塑料珠子硌着手指头。
“第三，你妈还我的钱，你别管。她还不还，我都不要了。”
李哲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五万——”
“就当给你姥姥看病了。”
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收回去。
“爸，谢谢你。”
“别谢我。你以后长大了，要是觉得你妈比我重要，我也不拦你。但现在你归我管。”
“知道了。”
进门他回屋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银行流水掏出来，叠好，塞进茶几抽屉最里面。抽屉里有李哲小学的奖状，一张三好学生，一张数学竞赛二等奖。我把奖状盖在流水单上面，合上抽屉。
手机响了，前妻发来一条短信：钱我会还。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李哲起床的时候，豆浆还热着。他坐下吃，咬了一口油条，蘸了豆浆。
“爸，我今天放学去我妈那。”
“嗯。”
“周末回来。”
“嗯。”
他吃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好了，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
“嗯？”
“你昨天在医院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端豆浆的时候确实抖了一下，豆浆洒在桌上一点，我用抹布擦了。
“豆浆烫的。”
他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骑着自行车出小区大门，右拐，消失在梧桐树后面。阳台上晒着他的校服，袖子被风吹起来，打在晾衣杆上，啪嗒啪嗒。
我回屋收拾碗筷，水池里泡着他的碗，碗底还剩一口豆浆。我拿起来想倒掉，停了一下，喝了。碗放进沥水架，筷子搭在筷笼里。
茶几抽屉最里面那张银行流水，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十月二十八号，五万，李哲。我把单子折好，塞进钱包夹层。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李哲六年级照的，站在学校门口，缺了颗门牙。
钱包合上，装进兜里。出门骑电动车上班，经过肿瘤医院门口，没停。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拉链拉到头。
前面路口红灯，我捏了刹车。旁边停着辆39路公交车，车窗开着，里面有个穿校服的男孩趴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车开了。
绿灯亮了，我拧油门，汇进车流里。
那五万块钱到底是谁欠谁的，这笔账我算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当爹的攒钱给儿子，儿子拿钱给他妈，他妈拿钱给她妈——这条链子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还债，其实每个人都在借新债。亲情要是能拿钱算清，这世上就没有糊涂账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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