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吹了两千年——金戈铁马声，依然在风中飘荡

雁门关的风很大，寒冷彻骨。

这是去雁门关之前的印象。走之前就被告知，过了雁门关就是塞外苦寒之地，防寒要升级。

十二月底的晋北大地，一周前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好在天天都是艳阳天，倒不觉得冷。

进入雁门关所在的代县，遍布卖黄酒的店家，这才知道，山西的代县自古以来也盛产黄酒。黄酒界更是有“南绍北代”的说法。

代县的黄酒用的是本地产的黍米，俗称小米。而这种小米做的粥口感也是一绝，令人惊叹。

代县黄酒的口感温润清甜，属于半甜型，与绍兴黄酒大有不同。但又不是添加白糖的那种齁甜，而是酿出来的甘甜。

只有在代县的大冬天里喝过一壶黄酒，才懂为什么黄酒一定要温热了喝。

一口温热的黄酒下肚，一股暖流立刻从丹田腾上来，全身舒坦，气血翻涌，也不觉醉人。

好酒配好菜。代县的特色名菜——“代县熬鱼”不可错过。

“代县熬鱼”熬的是黄河大鲤鱼，煎炸过后红烧、大火收汁，不可或缺的灵魂酱料自然是山西老醋。

醋香渗入肌理，鱼肉酥而不烂。的确是一口入魂，让人心心念念，无法忘怀。

第二天一早，驱车来到雁门关。

从东边的山海关，到西边的嘉峪关，看过的天下雄关不少，仍然被雁门关震撼到了。

这哪是一座关隘，分明是个军事要塞。“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中华第一关”的名号，绝非虚名。

从地形上看，两山夹一谷，中间只有一条古道穿行。山势高耸陡峭，无法攀越，形成“一线天”般的咽喉要道。

从军事布局上看，雁门关设立了三道防御工事。

第一道是白草口长城，如同张开的双臂，从雁门关主城向北延伸、横亘于勾注山北麓山梁上，烽燧、敌台依然伫立。一旦发现敌情，第一时间举烽火狼烟，警报可快速传达。

第二道是雁门关主城及其附属隘口群。城门上有覆铁，防备火攻。

城墙高十米，瓮城、马面防御工事至今保存完好。只要关门一闭，千军难越。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第三道是向南25公里的代州古城，古时周边辐射有十八处辅助隘口与堡寨。

代州城是九边重镇之一，城内驻有代州卫，是雁门防区最高军事指挥中枢和后勤基地。

雁门关作为军事要塞，千百年来谱写了无数英雄赞歌。战国时的名将李牧曾驻守此地，击败匈奴。

汉代王昭君曾经一步一步走过雁门关上的台阶，从这里出关，成就“昭君出塞”的典故。

最为可歌可泣的是北宋杨家将杨业，与雁门关结下的不朽传奇。

公元980年，辽军出动约4万精锐，攻向雁门关。

此时镇守雁门关的是代州刺史杨业。虽然敌强我弱，但他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却并不害怕。

杨业原是北汉降将，镇守雁门关长达七年，对雁门关的每一处山川地形、一沟一壑都了如指掌。

他还有一张王牌，正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北汉旧部，全都是实打实的精锐骑兵，由原北汉“银鞍契丹军”改编而来。

“银鞍契丹军”，是北汉组建的多民族混编的山地突击骑兵，职能是亲卫兼突击，并不是普通的边军。

这里边有契丹人、也有沙陀人、吐谷浑人、党项人甚至汉人，全是精锐，均配备银马鞍、银胡䘵，因而得名“银鞍契丹军”。

胡䘵，通“葫芦”，用来装箭的容器，就是箭壶。

银马鞍、银箭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非常威武。

这支骑兵据记载“人马俱甲”，但肯定不是欧洲重装骑士那样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板甲，那样太笨重，根本没法攀山越岭。进行山地突击作战的，只能是半具装轻骑兵。

敌人就快到了，杨业当即下令，精选五千骑兵凌晨出发，经西陉古道，翻越勾注山脊，迂回到辽军的背后。

黎明时分，辽军正挤在八公里长、越走越窄的广武河谷中艰难行进，再走几公里便是雁门关。

杨业这时一声令下，宋军精骑从高坡上俯冲而下，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银鞍契丹军”的银鞍、银箭壶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如同神兵天降。

里边很多人本来就是契丹后裔，辽军一看以为是契丹援军临阵倒戈，士气顿时崩溃、陷入混乱。

杨业指挥部下，专门砍帅旗、斩杀督战队、焚烧粮草辎重。混战中，斩杀了辽国驸马、生擒主帅，斩首数千，取得了雁门大捷。

从此，契丹人送杨业一个外号：“杨无敌”，闻风丧胆。

但是，立了大功的杨业却埋下了受人嫉妒的祸根。

以至于986年，杨业在雁门关外陈家谷之战中兵败身死。

当时完成殿后阻击任务的杨业，率领拼杀了一天的残兵退到陈家谷时，原定由主帅潘美接应的伏兵却早已撤走，只留下杨业和身边仅剩的几百名部下陷入重围。

最终全军覆没，杨业重伤被俘，绝食三日而死。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处在杨业当时的情形下，被猜疑、被逼迫、不被信任，死是忠诚最好的证明。洒满腔的热血，成就不朽的伟业。

杨家将的故事千古传唱，并将一直传唱下去，激励中国人的灵魂。

在这样的一个局里，太监监军蛮横猜忌、主帅潘美明哲保身、杨业英勇赴死，每个人都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后人的评价是爱憎分明的。

老百姓在戏剧中，将潘美化作“潘仁美”，成了通敌卖国的大奸臣。加的“仁”字，恰恰是一种讽刺。

人该死的时候就死，比苟活着要强。武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无上的荣耀。

教员在读史读到杨业之死时，提笔批注：“杨业战死。”

教员曾经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活着的时候享受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死了之后，还能够名垂青史，被后世所敬仰，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站在雁门关上，倾听着风中传来的金戈铁马之声，竟然参悟了生死，也算是奇妙的体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