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岁的光棍
李明远三十岁那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老家在黑龙江绥化下面一个叫青冈的小县城,往北再走几十里就是望不到边的黑土地。家里三间瓦房,是爷爷手里盖的,土坯墙,苇草顶,年年抹泥年年漏。父亲李老栓种了一辈子地,腰弯了,背驼了,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多。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糖尿病,高血压,常年吃药,把家底吃空了。
李明远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不是不想念,是念不起。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李明霞,比他小四岁。家里供一个都费劲,供两个想都不敢想。他跟父亲说:“让明霞念吧,我出去打工。”
十六岁那年他跟着村里人去了哈尔滨。先在建筑工地搬砖,后来去饭店后厨洗碗,再后来去物流公司扛包。十几年下来,换了七八个地方,攒了不到五万块钱。五万块,在青冈县城买个厕所都不够。
二十五岁以后,每年过年回家,他妈就拉着他的手掉眼泪。说谁谁谁家儿子结婚了,谁谁谁家孙子都会走路了,说你怎么还不着急。李明远不吭声。他知道自己什么条件。没房,没车,没存款,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爹。哪个姑娘愿意嫁?
二十八岁那年,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姑娘。隔壁乡的,二十六岁,离过婚,没孩子。李明远寻思见见就见见吧。结果人家一开口:彩礼十五万,县城有房,婚后不跟老人住。李明远算了算自己的家底,连五万都拿不出来。他给介绍人回了话,说算了。
介绍人叹了口气说:“明远,你也不能怪人家姑娘。现在都这样。”
李明远说:“我知道。”
二十九岁那年,他妈的病加重了。糖尿病并发症,脚肿得穿不上鞋,眼睛也开始看不清。李明远从哈尔滨赶回来,在医院守了半个月。他妈躺在床上,攥着他的手,说:“明远,妈怕是等不到你娶媳妇了。”
李明远说:“妈,你别瞎说。”
他妈说:“妈不瞎说。妈知道自己的身子。”
李明远攥着他妈的手,说不出话。他妈的脚肿得像馒头,手指头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他拿热毛巾给他妈敷脚,敷着敷着,眼泪掉在盆里。
那年冬天,他妈走了。走之前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把李明远认成他爸,有时候把李明远认成她自己的弟弟。但最后那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拉着李明远的手,说:“明远,你妈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看你成个家。”
李明远说:“妈,我记住了。”
他妈笑了一下。那是李明远最后一次看见他妈笑。后半夜,人就没了。
他妈走了以后,李明远在家里待了两个月。给他妈烧了五七,又过了百日。他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李明远说:“爸,我走了。”
他爸说:“走吧。”
李明远说:“你一个人行吗?”
他爸说:“行。你爸还没老到动不了。”
李明远背着包出了院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院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第二章 绥芬河
李明远去了绥芬河。
选绥芬河是因为听人说那边好找活。绥芬河是中俄边境的口岸城市,满大街都是俄罗斯人,做边贸的,开餐馆的,跑运输的。李明远想,反正都是打工,去哪都一样。
他在一个跨境电商仓库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住的是仓库后面搭的铁皮房,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冬天屋里零下十几度,水管冻得硬邦邦,早上起来洗脸得先拿开水浇。夏天铁皮房里四十度,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明远不在乎。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什么苦没吃过。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三十度,他在工地上搬砖,手冻得裂了口子,血珠子往外渗。后厨洗碗,从早站到晚,脚肿得脱不下鞋。这些都过来了。
仓库里的活不轻松。每天搬箱子,卸货,码货,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李明远觉得比工地强。至少不用风吹日晒,至少有口热饭吃。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自己做点饭,装在保温饭盒里。中午在仓库吃。晚上回去再做一顿。一天伙食费控制在二十块以内。剩下的钱存起来,每个月给父亲寄一千五,自己留几百。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能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攒点钱,给父亲养老,等父亲走了,他就一个人过。娶媳妇的事,他早就死心了。
直到卡佳出现。
第三章 金头发
卡佳来仓库那天,李明远正在搬一箱蜂蜜。
那箱蜂蜜是从莫斯科发过来的,椴树蜜,铁皮桶装的,一桶二十公斤。李明远搬了三趟,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地上歇气。仓库大门开着,秋天的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从门口走进来。
金头发。
不是染的那种金黄,是那种浅浅的、发白的金。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头发像是透明的,边缘镶着一圈光。蓝眼睛,很深的那种蓝,像是绥芬河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有光在流。个子很高,穿着仓库的灰色工装,但工装穿在她身上不显得臃肿,反而衬得她肩膀很直,腰很细。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用俄语跟主管说话,语速很快,手指在本子上点来点去。
李明远看呆了。旁边的工友大刘捅了他一下:“别看了。俄罗斯的,来实习的,叫卡佳。人家是大学生。”
李明远“哦”了一声,低下头。但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卡佳正好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卡佳的蓝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李明远的脸烧得厉害。他赶紧搬起箱子,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铁皮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大刘打呼噜,隔壁床的老赵说梦话。李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铁皮上有一道道锈迹,像干涸的河。他想起卡佳的金头发,想起她的蓝眼睛,想起她说话时手指点在本子上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家里带来的,粗布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他妈缝的针脚。
他对自己说:别瞎想了。人家是大学生,你是搬箱子的。人家二十,你三十。人家俄罗斯的,你黑龙江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他还是想。
第四章 那块红烧肉
李明远观察了卡佳好几天。
他发现卡佳每天中午都吃得很简单。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酸奶。有时候是列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她拿小刀切成片,夹着火腿吃。有时候就是面包就酸奶,几口吃完,然后继续干活。
李明远看着心疼。他想,这姑娘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家里人知道了,该多惦记。
他想给她带饭。但不敢。他怕人家嫌弃,怕人家觉得他有所图。他一个搬箱子的,给一个大学生带饭,算什么?
他犹豫了好几天。每天晚上回去做饭的时候,都多做一些。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做好了装在保温饭盒里,第二天带到仓库。但到了中午,他又不敢送出去。他把饭盒放在角落里,自己吃自己那份白菜。
大刘看出来了,说:“明远,你多做那份给谁?”
李明远说:“没给谁。我自己饭量大。”
大刘嘿嘿笑:“你饭量大?你饭量比猫还小。”
李明远不接话。
直到有一天。那天中午,卡佳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啃着一块干列巴。列巴太硬,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李明远站在仓库里,透过窗户看着她。她低着头,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
李明远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拿起保温饭盒,走过去,蹲在卡佳旁边。
卡佳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李明远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他笨拙地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卡佳的列巴里。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卡佳在后面喊:“哎!”
李明远没回头。他走回仓库,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刘看着他,竖起大拇指。李明远瞪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卡佳端着饭盒走进来。她走到李明远面前,看着他。李明远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货架。
卡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这个,你的?”
李明远点了点头。
卡佳说:“为什么给我?”
李明远憋了半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想好的话都忘了。最后他憋出一句:“你太瘦了。”
卡佳愣住了。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李明远觉得,铁皮房不冷了,仓库不闷了,绥芬河的秋天也不凉了。
卡佳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那块肉。她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竖起大拇指:“好吃。”
从那以后,李明远每天中午都给卡佳带饭。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饺子。换着花样做。他早上五点起来,做两个菜,装在饭盒里。卡佳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会用中文说:“谢谢。很好吃。”
大刘说:“明远,你这是要娶洋媳妇啊。”
李明远说:“别瞎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第五章 那把伞
李明远和卡佳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雨。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绥芬河的秋天,雨说来就来。乌云从俄罗斯那边压过来,风刮得仓库大门哐哐响。然后雨就下来了,又急又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
李明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雨幕发愁。他没带伞。宿舍离仓库一公里,跑回去肯定湿透。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卡佳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很小。
她把伞递给他:“给你。”
李明远说:“那你呢?”
卡佳说:“我跑得快。”
她说完就要往雨里冲。李明远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卡佳回过头,看着他。雨声很大,哗哗的,但李明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他说:“一起走。”
卡佳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伞很小,卡佳个子高,李明远得把伞举高,胳膊伸得直直的。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路面积了水,踩下去溅起水花。卡佳走在他右边,胳膊偶尔碰到他的胳膊。李明远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火烧了一下,麻酥酥的。
走到半路,风把伞吹翻了。伞面翻过去,像一朵黑色的花。李明远手忙脚乱地想把伞翻回来,卡佳在旁边笑。她的金头发湿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明远看着她的笑,忘了翻伞。雨把他浇透了,从上到下,凉得透心。但他不觉得冷。
卡佳接过伞,用力一翻,伞面回来了。她重新举起来,罩在两个人头上。李明远这才发现,卡佳的个子比他高,她举着伞,伞面是平的,雨水不会淋到他。
卡佳说:“你太矮了。”
李明远说:“是你太高了。”
卡佳又笑了。
走到宿舍楼下,李明远把伞还给卡佳。卡佳接过伞,没走。她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李明远,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明远愣住了。雨声很大,但他听得很清楚。他的脸烧得厉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卡佳看着他,蓝眼睛在雨里亮亮的。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李明远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打在他脸上,凉的。但他的心是烫的。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躺在铁皮房的床上,翻来覆去。他想了很多。想自己三十岁了,什么都没有。想卡佳二十岁,前途光明。想他妈临死前的眼神。想那十八万八的彩礼。想卡佳说的那句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章 三个月的饭
第二天早上,李明远照常去上班。照常给卡佳带了饭。照常坐在角落里吃饭。但他没敢看卡佳。
中午休息的时候,卡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李明远站起来,比她矮了半个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解放鞋,黄胶底的,鞋头开了口,用线缝过。
卡佳说:“你还没回答我。”
李明远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说:“我配不上你。”
卡佳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蓝的,很亮。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明远啊,找个真心对你的。”
他说:“喜欢。”
就两个字。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卡佳笑了。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明远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卡佳笑出了声。
她说:“行。”
李明远没反应过来:“行什么?”
卡佳说:“行。我同意了。”
李明远愣在原地。旁边的工友大刘吹了声口哨。李明远的脸涨得通红。卡佳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李明远问卡佳,为什么看上他。
卡佳说:“你给我带了三个月的饭。”
李明远说:“就因为这个?”
卡佳说:“你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给我做饭。你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你自己吃白菜,让我吃肉。这些我都看见了。”
李明远沉默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其实卡佳什么都知道。
卡佳又说:“我爸爸以前也这样。我妈妈生病的时候,他每天给她做饭,喂她吃。我妈妈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饭。”
卡佳的父亲叫安德烈,俄罗斯人,在远东的一个林场工作。母亲叫娜塔莎,乌克兰人,在卡佳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卡佳说,她妈妈走的那天,她爸爸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收起来了,锁进了柜子里。从那以后,他每天吃面包和香肠,再也没有开过火。
卡佳说:“我看见你给我带饭的时候,就想起了我妈妈。”
李明远不知道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卡佳的手。卡佳的手很大,比他的还大一点。但很暖。
第七章 不要彩礼
卡佳没有要彩礼。她说:“我爸爸不需要钱。他只需要我幸福。”
李明远说:“可是我没钱。没房。没车。”
卡佳说:“你有手。你有饭。你有我。”
李明远哭了。三十岁的男人,蹲在仓库后面的铁皮房门口,哭得像个孩子。卡佳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用中文说:“不哭。不哭。”
李明远决定带卡佳回老家。他想让他爸看看,他娶媳妇了。虽然这个媳妇是外国人,虽然她比他小十岁,但她是个好姑娘。
回青冈的那天,卡佳收拾了一个背包。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李明远问她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说:“秘密。”
他们坐火车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坐大巴到青冈,再从青冈坐班车到村里。卡佳一路上都在看窗外。她看着黑土地,看着苞米地,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她说:“像俄罗斯。”
李明远说:“就是俄罗斯那边吹过来的风。”
到了村口,李明远的心开始打鼓。他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看他。一个三十岁的光棍,领回来一个二十岁的俄罗斯姑娘。有人会说他走了狗屎运,有人会说这姑娘肯定有问题。
但卡佳不在乎。她拉着李明远的手,大步往村里走。她的金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路过的村民都停下来看。
李明远他爸站在院门口。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卡佳走过去,用中文说:“爸爸,你好。我是卡佳。李明远的媳妇。”
李老栓愣住了。他看着卡佳,又看着李明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进屋。外头冷。”
卡佳笑了。她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李老栓进了屋。
李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爸的背驼着,卡佳的背挺得直直的。两个人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他爸伸出手,帮卡佳掀了门帘。
李明远的眼泪下来了。他赶紧擦掉,跟了进去。
第八章 婚礼
婚礼在村里办的,很简单。
李明远本来不想办。他没钱。但卡佳说:“要办。我要穿红衣服。”
李明远在县城给卡佳买了一件红色的旗袍。两百块,最便宜的那种。旗袍有点短,卡佳的腿露出来一截。但卡佳不在乎。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说:“好看。”
婚礼那天,村里的大喇叭放了一天《今天是个好日子》。院子里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亲戚和邻居。菜是李明远他爸张罗的,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卡佳穿着红旗袍,站在院子里,用蹩脚的中文跟每个人打招呼:“你好,我是卡佳。李明远的媳妇。”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有人说:“明远这小子,真有福气。”有人说:“这洋媳妇真高。”有人说:“她咋不穿白婚纱?”李明远他爸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卡佳,眼圈红了。他拉着李明远的手说:“你妈要是看见了,该多高兴。”
李明远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李明远和卡佳回到新房。新房是李明远的旧屋子,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单。墙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是卡佳自己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
李明远坐在床边,有点紧张。他三十岁了,还是第一次。
卡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的蓝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她开口了,用中文说:“李明远,我有三个要求。”
第九章 第一个要求
卡佳说:“第一个要求,你不能骗我。”
李明远说:“我啥时候骗过你?”
卡佳说:“我没说你骗过我。我说的是以后。以后你不能骗我。不管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真话。就算真话不好听,你也要说。”
李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卡佳又说:“我爸爸跟我妈妈结婚的时候,我妈妈问他,你以后会骗我吗?我爸爸说不会。我妈妈说,好。他们结婚二十年,我爸爸真的没有骗过她一次。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我爸爸没告诉她实情。我妈妈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爸爸说,是。我妈妈说,好。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卡佳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说:“所以李明远,你不能骗我。就算你有一天不喜欢我了,你也要告诉我。我不会哭。我会走。”
李明远伸出手,握住了卡佳的手。他的手比卡佳的小,粗糙,有老茧。他攥得很紧。
他说:“我不会骗你。”
卡佳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十章 第二个要求
卡佳说:“第二个要求,你不能打我。”
李明远愣住了。
卡佳说:“我妈妈跟我爸爸结婚之前,我外婆跟我妈妈说,你嫁给谁都行,但是如果他打你,你就走。我妈妈记住了。我爸爸从来没有打过她。一次都没有。”
卡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几道疤,很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说:“我有一个叔叔。他打我婶婶。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我婶婶跪在地上,我叔叔拿皮带抽她。我站在门口,吓得不敢动。后来我婶婶走了。带着我堂弟走了。我叔叔一个人过到现在。去年他死了,没有人给他送葬。”
卡佳抬起头,看着李明远:“我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你生气可以,你骂我可以,你摔东西可以。但你不能打我。你打我一次,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李明远看着卡佳手上的疤,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说:“我不会打你。”
卡佳说:“你发誓。”
李明远说:“我发誓。”
第十一章 第三个要求
卡佳沉默了一会儿。
李明远等着。新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卡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比前两个要求都要轻。
“第三个要求。如果有一天,我老得不好看了,你也不要嫌弃我。”
李明远看着她。她才二十岁。金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像瓷器。她现在很好看。但她说的是以后。
卡佳说:“我们俄罗斯的女人,年轻的时候好看。但是老了以后,会变得很快。会胖。会老。会有味道。我爸爸说,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她走的时候,还是很漂亮。因为她没有等到变老。”
卡佳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李明远,我会变老的。我会变胖的。我会变得不好看的。到那个时候,你也不要嫌弃我。”
李明远站起来,走到卡佳面前。他比她矮半个头,所以他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他说:“卡佳,你看看我。”
卡佳低头看着他。
李明远说:“我三十了。我什么都没有。你不嫌弃我。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卡佳看着他,没说话。
李明远说:“你老的时候,我也老。你胖的时候,我也胖。你不好看的时候,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谁嫌弃谁啊。”
卡佳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她伸出手,捧着李明远的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明远,”她说,“你是我见过最丑的中国男人。”
李明远说:“我知道。”
卡佳说:“但你也是最好的。”
第十二章 小米粥
婚后的日子,跟李明远想象的不一样。
卡佳不逛街。不买化妆品。不买新衣服。她每天跟着李明远喝小米粥,吃馒头,偶尔吃一顿红烧肉就当过节。她学会了缝补衣服,把李明远磨破的工装裤一针一针补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村里有人说闲话:“这洋媳妇是不是傻?跟着明远吃苦。”李明远听见了,心里难受。他问卡佳:“你后悔不?”
卡佳说:“后悔什么?”
李明远说:“跟着我吃苦。”
卡佳看了他一眼,说:“我在俄罗斯的时候,冬天零下四十度。我们家的暖气经常坏。我跟我爸爸穿着棉袄睡觉。那才叫吃苦。”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有热炕,有小米粥,有你。吃什么苦?”
李明远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粥是热的,暖到心里。
卡佳开始教李明远俄语。她说:“你以后要跟我回俄罗斯见我爸。你总不能跟他比划吧。”
李明远学得很慢。俄语的弹舌音他发不出来,卡佳教了半个月,他还是不会。卡佳急了,说:“你怎么这么笨?”李明远说:“我本来就笨。”卡佳又笑了。
卡佳自己也在学中文。她的中文进步很快,半年就能跟村里人聊天了。村里的大妈们喜欢她,说她“比中国媳妇还实在”。卡佳听不懂“实在”是什么意思,李明远给她解释:“就是好。”卡佳说:“哦,那我是实在人。”
有一天,李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卡佳在院子里跟邻居张大妈学包饺子。卡佳的手大,包出来的饺子也大,歪歪扭扭的,像个小猪。张大妈说:“你这饺子太大了,煮不熟。”卡佳说:“大点好,吃着实在。”
李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卡佳。她的金头发上沾了面粉,鼻子上也有一点。她笑着,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擦脸,结果擦了一脸白。
李明远笑了。卡佳转过头,看见他,也笑了。
第十三章 那笔钱
去年冬天,李明远的父亲病了。
脑梗。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十几万。李明远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脚冰凉。他手里只有三万块钱。那是他和卡佳攒了一年的积蓄。
他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他想起他妈走的时候,他没钱。现在他爸病了,他还是没钱。
卡佳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蹲着。卡佳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是那种俄罗斯的糖果盒,铁皮的,上面印着花纹。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那个盒子。
卡佳打开盒子。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有人民币,有卢布。码得整整齐齐。
李明远愣住了。他问:“这钱哪来的?”
卡佳说:“我攒的。”
李明远说:“你哪来的钱?”
卡佳说:“我帮人做列巴。帮人缝衣服。帮人教俄语。攒的。”
李明远看着那沓钱。有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有的票子很旧,边角磨圆了。他数了数,八万三。
卡佳说:“我爸爸说,一家人。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李明远捧着那个铁盒子,手在抖。他想起卡佳每天喝小米粥的样子。想起她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凌晨四点起来做列巴的样子。
他哭。三十一岁的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哭。卡佳蹲在他旁边,用沾着面粉的手拍他的背。
“不哭。”她说,“爸爸会好的。”
李明远他爸的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卡佳推着轮椅,李明远在后面跟着。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看着卡佳的背影,跟李明远说:“明远,你妈要是看见了……”
李明远说:“爸,我知道。”
第十四章 那间新房
今年春天,李明远和卡佳在村里盖了新房。
三间瓦房,红砖墙,水泥地。不大,但结实。卡佳自己刷的墙,刷成了天蓝色。她说:“像俄罗斯的天。”
李明远说:“中国天也是蓝的。”
卡佳说:“不一样。俄罗斯的天蓝得发白。中国的天蓝得发灰。”
李明远说:“那你回俄罗斯去。”
卡佳说:“不回。中国的天有你的味。”
李明远笑了。卡佳的中文越来越奇怪,但李明远听得懂。
新房的院子里,卡佳种了一棵苹果树。她说:“等我爸爸来的时候,可以吃苹果。”李明远说:“你爸爸什么时候来?”卡佳说:“明年。他说他要看看我嫁的男人。”
李明远有点紧张。他问卡佳:“你爸会喜欢我吗?”
卡佳说:“会。”
李明远说:“你怎么知道?”
卡佳说:“因为我喜欢。”
第十五章 那三个要求
有一天晚上,李明远和卡佳坐在院子里。苹果树刚种下去,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杆子。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李明远说:“卡佳,你还记得新婚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三个要求吗?”
卡佳说:“记得。”
李明远说:“第一个是不能骗你。第二个是不能打你。第三个是老了不能嫌弃你。”
卡佳说:“对。”
李明远说:“我到现在,一个都没犯过。”
卡佳看着他,笑了:“你骄傲什么?”
李明远说:“没骄傲。就是跟你说一声。”
卡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李明远,我也有话跟你说。”
李明远说:“你说。”
卡佳说:“我爸爸跟我妈妈结婚的时候,我妈妈提了三个要求。不能骗她。不能打她。不能嫌她老。”
李明远看着她。
卡佳说:“我爸爸全都做到了。他们结婚二十年。我妈妈走的时候,我爸爸握着她的手。我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
卡佳的眼泪流下来了。
“李明远,我也要谢谢你。”
李明远伸出手,握住了卡佳的手。她的手大,暖和。他的手小,粗糙。
月亮照在他们手上。两只手,一只黄一只白,一只粗一只细。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第十六章 安德烈
今年秋天,安德烈来了。
卡佳的父亲,一个高大的俄罗斯男人,六十多岁,头发灰白,背有点驼。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从绥芬河口岸过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李明远去县城接的他。两个男人在车站见面的时候,都有点尴尬。李明远不会说俄语,安德烈不会说中文。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最后是卡佳在电话里当的翻译。
到了村里,安德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间瓦房,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看着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李老栓。两个老头,一个中国的一个俄罗斯的,隔着一道门槛互相看着。
然后李老栓伸出手。安德烈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李老栓的脸。他伸出手,握住了。
卡佳在旁边哭了。李明远搂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你爸来了,高兴的事。”
卡佳说:“我是高兴。”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李老栓炖了鸡,卡佳做了俄罗斯的红菜汤,李明远买了两瓶酒。安德烈喝了一口白酒,辣得直咧嘴,但竖起大拇指。李老栓也喝了一口,脸涨得通红,也竖起大拇指。两个老头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满脸通红,比划着聊天,谁也听不懂谁说什么,但都在笑。
卡佳看着他们,跟李明远说:“你爸爸和我爸爸,像两个小孩。”
李明远说:“你爸爸也是我爸爸。”
卡佳看着他,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李明远的手。桌子底下,两只手攥在一起。一只黄一只白,一只粗一只细。
尾声 苹果树
今年秋天,苹果树结了一个果。
小小的,青色的,还没熟。卡佳每天去看一遍,蹲在树底下,用手指戳那个苹果。李明远说:“你别戳了,戳坏了。”卡佳说:“我看看它长熟了没有。”
李明远说:“它自己会熟的。”
卡佳说:“我等不及。”
李明远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青苹果。他想起去年新婚之夜,卡佳坐在对面,蓝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说出了那三个要求。
一年了。他一个要求都没犯。
卡佳还在看那个苹果。李明远说:“卡佳,明年苹果树会结更多。”
卡佳说:“多少个?”
李明远说:“不知道。反正比一个多。”
卡佳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李明远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苹果树前面,看着那个青色的果。
夕阳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卡佳的影子比李明远的长。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影子挨着影子,像是分不开。
卡佳说:“李明远。”
李明远说:“嗯。”
卡佳说:“我饿了。”
李明远说:“回家。我给你做红烧肉。”
卡佳说:“不要红烧肉。要小米粥。”
李明远说:“好。小米粥。”
两个人往屋里走。卡佳走在前面,李明远跟在后面。卡佳的影子罩着李明远,李明远的影子躲在卡佳的影子里。
安德烈和李老栓坐在院子里下棋。两个老头语言不通,但棋盘是通用的。安德烈走了一步,李老栓走了一步,两个人互相看一眼,都哼了一声。
苹果树上,那个青色的果还在。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卡佳回过头,看了李明远一眼。李明远也看着她。
她笑了。李明远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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