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把我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我的转业报告,一份是教导队任职命令,上面印着我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指指命令:“刚批的,热乎着,你跟我玩这出?”
我笑了一声,把转业报告往前推了推。
“团长,这名额,上周就被参谋长侄子顶了。”
团长脸色变了,抓起电话。
我按住他手:“别打了,命令都下了,再改,打的是您自己的脸。”
楔子
团长办公室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他手里攥着那份教导队任职命令,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命令是今早刚到,机要员送过来时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红色抬头,黑色正文,右下角盖着集团军政治部的方章,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我的转业报告躺在桌子另一边,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露出里面三页信纸的边角。落款签了名,日期填的是昨天。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到“申请理由”那栏时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你他妈跟我开玩笑?”团长把命令拍在桌上,搪瓷缸盖子震得跳起来,咣当一声。
我笑了一声,嗓子发紧,扯得腮帮子酸。
“团长,这名额,上周三就被参谋长侄子顶了。您这命令,是补发的。”
他愣住。手指头还按在命令上,按得发白。挂钟的秒针卡了一下,又接着走。窗台上那盆绿萝蔫着叶子,叶尖发黄,像是很久没人管了。
第1章 教导队
教导队是什么地方?
全团精英教官的摇篮。每年从各营连抽人,一个营一个名额,全团拢共八个。进去镀一年金,出来至少提一级。去年从教导队出来的张排长,现在已经是作训股副股长了,走路带风,见谁都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前年出来的李副连长,直接进了集团军作训处,听说现在管着全集团军的训练计划。大前年……
不用再往前数了。教导队就是块跳板,踩上去,能蹦多高看本事;踩不上去,原地踏步到转业。
我在三营七连当了四年连长。带出过两届集团军比武尖子,连队连续三年先进,集体三等功三次,个人二等功一次。这些数字写进档案,厚厚一沓。今年分到我们营的教导队名额,教导员找我谈话那天,桌上泡着两杯茶,一杯我的,一杯他的。茶是好茶,团长上回给的龙井,教导员一直没舍得喝。
“老陈,营里研究过了,报你。”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
“你资历够,带兵成绩摆在那儿。团里对你的评价……”教导员翻着本子,手指头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军事素质过硬,组训能力强。就是脾气直了点。”
“直点好,教出来的兵不拐弯。”
他笑,把本子合上。“你啊,要是脾气软一点,早提了。”
“提不了就提不了,兵带好就行。”
这话我说得轻巧,心里不是没想过。三十六了,正连第四年,再不调副营,就得卡在连职上等转业。教导队是最后的机会。教导员把报名表推过来,我拿笔填了,一笔一划,跟写家书一样认真。
交表那天路过操场,看见参谋长侄子赵亮在跑圈。背着背囊,跑得满头汗。他去年刚从军校毕业,分到二营当排长,资历差着两年。但人年轻,二十四岁,体能好,五公里 eighteen 分半,全团排长里排前三。我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他跑过我面前时扭头看了一眼,点了个头,脚步没停。
我没在意。教导队选人,看的是组训能力,不是跑步速度。赵亮排长当得怎么样?不清楚。二营的人说他脑子活,会来事,但带兵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
第2章 风
消息是一点点漏出来的。
先是营部文书小周给我发微信。小周是我接的兵,在我连队待过两年,后来调营部当文书,见了我还叫老连长。“连长,听说教导队名单定了,您没上。”
“谁上了?”
“二营赵排长。”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连队训练周表。那周正好搞战术合练,方案我改了三遍,每个班的进攻路线、火力支援点、撤出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去团部开会,路过干部股。股长姓孙,平时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这回他正低头翻文件,我走过去他才抬头,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去。“老陈,开会啊。”声音闷闷的,像含了颗枣。
“嗯。忙呢?”
“瞎忙,瞎忙。”他翻文件的速度快了一倍。
我走了。走廊尽头是政治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从门口过,听见半句——“参谋长那边……”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了。
第三天,团长去集团军开会。政治处主任主持交班会,念了教导队集训人员名单。八个名字,念到第七个的时候我听见“赵亮”两个字。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就两秒,但长得像两分钟。
没人看我。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从桌对面,从墙角,从搪瓷茶杯后面,一下一下的。坐在我旁边的三营长拿笔在本子上乱画,画了只乌龟,又涂了,涂得黑乎乎一团。
散会后,教导员叫住我。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
“老陈,这事儿……”
“没事。”
“参谋长那边打了招呼,说赵亮年轻,有学历,需要锻炼。团里综合考虑……”
“我说了没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拍拍他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连队车场蹲到半夜。新到的步战车停在库里,防冻液加满了,电瓶充着电,车身蒙着防尘布。我掀开布角,拿手电照轮胎,花纹里嵌着小石子,一颗一颗抠出来。石子崩在地上,嗒嗒响。通信员小刘跑过来,十八岁,去年接的兵,瘦得像根竹竿。
“连长,熄灯了。”
“你先睡。”
他站着不走。过了一会儿说:“连长,您别憋着。憋着难受。”
我站起来,拿手电照他脸。他眯着眼,没躲。
“谁憋着了?回去睡觉。”
他跑了。我蹲回车轮旁边,手心全是石子硌出来的红印。车库里安静,能听见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
第3章 老周
老周是团里的军务参谋,跟我同年兵,一个车皮拉来的。那年冬天,县武装部门口停了辆绿皮卡车,车厢里铺着稻草,我们二十几个新兵蛋子挤在上面,冻得鼻涕直流。老周坐我旁边,穿了他妈给缝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口擦鼻涕。
“你哪的?”他问我。
“陈桥的。”
“我周集的,隔一条河。”
后来分兵,他分到工兵营,我分到步兵营。新兵连结束那天,他来找我,手里攥着两个馒头,塞给我一个。“以后常来常往。”这一来往,就是十六年。
他媳妇跟我媳妇是老乡,两家住同一栋家属楼,孩子同一个班。他闺女叫周舟,我儿子叫陈曦,同岁,上二年级。两个孩子放学一起走,作业一起写,打架也一起打。
消息出到第五天,老周来找我。拎了袋橘子,往我宿舍桌上一扔。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转业。”
我愣了一下。我还没跟任何人说。
“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昨天政治处那边传开了,说你要打转业报告。”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橘子凉,瓣上的白丝没揪干净,吃着发苦。
“真要打?”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老周,我当兵十六年。从列兵干到连长,四十三次比武考核,个人拿过集团军第二,带的兵有七个提了干。教导队名额,全营就一个,给了我。”
“然后呢?”
“然后被人拿走了。”
他把剩下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汁水从嘴角溢出来。“赵亮是参谋长的亲侄子。这事儿从营里报到团里,从团里报到集团军,一路绿灯。你就算去理论,也理论不出花来。”
“我没打算理论。”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在桌上。第一行写“转业申请”,第二行写“尊敬的团党委”,第三行停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成个小点。
老周看了半天,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旧铁皮桶,锈迹斑斑,橘子皮落进去,咚的一声。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走廊灯在他背后,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转业报告交上去之前,你去趟团长办公室。”
“干什么?”
“团长那人你知道,脾气爆,但心正。你交报告之前不跟他通个气,他事后知道了,能骂你三年。骂你三年是轻的,他要是较起真来,能把你转业的事给你搅黄了。”
第4章 报告
转业报告我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个人履历。从入伍到当连长,十六年,三个三等功,一个二等功,集团军优秀基层干部两次。每一行都写得实实在在,没有虚的。
第二页写家庭情况。媳妇一个人带孩子,儿子八岁,上二年级。老爹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半年,医生说再控制不住要截趾。老娘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下不了床。两边老人都七十多了,身边没人。去年一年,我休了二十天假,来回路上花了四天,在家待了十六天。十六天里,带老爹去了三趟医院,陪老娘做了两次理疗,给儿子开了一次家长会。媳妇没说苦,但我看见她鬓角有白头发了。她比我小两岁。
第三页写转业理由。八条,字字实在。第一条,家庭困难;第二条,老人需要照顾;第三条,孩子成长关键期……写到第八条,我停了一下。第八条写的是“个人发展受限”,想了想,划了,改成“服从组织安排”。
写完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抽了半包烟。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烟盒空了。烟灰缸满了,我拿起来倒进垃圾桶,看见桶底有张照片。去年教导队结业典礼上拍的,我带的三个兵拿了优秀学员,举着证书跟我合影,三个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后排那个叫王虎,现在在六连当排长;左边那个叫李响,考上了军校;右边那个叫张建设,转了士官,在我连队当班长。
我把照片捡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灰,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是当新兵时买的,封皮磨破了,里面记着训练心得、带兵体会、还有几页抄的《孙子兵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团部找团长。走到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集团军那边什么意思?命令都下了还改?教导队名额是拿来做人情的吗?你告诉政治部,这事儿我不同意!”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没敲下去。
等了一会儿,里面电话挂了。椅子响了一声,然后没动静了。我又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进来。”
团长坐在桌后面,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支铅笔。铅笔尖被他摁断了,断口毛毛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铅笔扔在桌上。
“老陈?有事?”
我把转业报告放在桌上。牛皮纸信封,里面三页纸,还带着我身上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转业申请”四个字,又抬头看我。
“你干什么?”
“报告团长,申请转业。”
第5章 命令
团长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他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像在瞄准。眼珠黑,眼白黄,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在训练场上晒出来的。他这么看我,我站得笔直,两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
“你再说一遍。”
“报告团长,申请转业。”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部号。拨号盘咔咔响,转到底又弹回来。
“干部股?教导队任职命令,今早到的那个,给我送过来。立刻。”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响。团长不看我,盯着墙上的地图。地图是集团军防区图,密密麻麻标着番号、驻地、道路。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五分钟后人来了。干部股孙股长亲自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集团军政治部的章。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团长撕开封口,抽出命令。红头文件,正文只有两行——任命三营七连连长陈建国同志为教导队战术教研室副主任,即日生效。落款是集团军政治部,日期是昨天。
“今早到的,墨都没干透。”团长拿铅笔敲桌子,嗒嗒嗒,“你跟我说你要转业?”
我把命令放回桌上。纸还带着油墨味,跟我的转业报告并排放着。一份任命,一份申请,墨迹都没干。
“团长,这名额,上周三就被参谋长侄子顶了。您这命令,是补发的。”
“补发”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办公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团长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红,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抓起电话,手指头在拨号盘上戳了两下,我又按住了他手。他手背烫,青筋鼓着,硬邦邦的。
“别打了。”
“你撒手!”
“团长,命令都下了,再改,打的是您自己的脸。”
他手停住了。电话听筒拿在手里,没放回去,也没拨号。就那么举着,像握了个烫手山芋。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
“老陈,这事儿……”
“参谋长那边有他的考虑。赵亮年轻,有学历,体能好。教导队要改革,需要新鲜血液。”我收回手,把转业报告往前推了推,“我转业,正好空出位置,大家都体面。”
“体面个屁!”团长把听筒砸回座机上,搪瓷缸盖子又跳了一下,滚到桌边,被他一把按住。“你十六年老兵,四十三次比武,带了七个干部,你跟我说体面?”
我没说话。
第6章 烟
团长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他拿手抹了把玻璃上的水雾,外面操场上,新兵连在练队列。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新兵们穿着作训服,动作还带着僵硬,摆臂不够齐,踢腿不够高。带队的排长我认识,去年刚分下来的,赵亮的同学。
“你什么时候知道名额被顶的?”
“上周三。”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他回头看我,眉毛拧着。“怎么看出来的?”
“教导员找我谈话那天,说营里报了我。后来我交报名表,营部文书收的时候眼神不对。再后来干部股股长看见我绕道走。最后政治处主任念名单,念到赵亮的时候,三营长在底下画了个乌龟。”
团长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当了十六年兵,这点事再看不出来,白干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红塔山,跟我抽的一个牌子。他扔给我一根,我接住,没点。他自己点着了,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戒烟两年了,这是头一回破戒。咳完了,他抽第二口,这回没咳。
“老陈,”他抽了半根,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盖子上留下个黑印,“这命令是集团军政治部正式下的,改不了。但我可以跟干部股说,让你去教导队报到,赵亮那边另外安排。”
“那参谋长那边呢?”
他不说话了。窗外新兵连休息了,有个新兵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旁边的班长过去踹了他一脚。不重,就轻轻踢了下屁股。新兵站起来,鞋带还散着,班长蹲下去给他系。
“团长,我在七连干了四年。连队连续三年先进,我带出来的兵,有三个提干,两个考上军校,七个转了士官。我走,连队不会散。新连长来了,接着干就行。但您为了我跟参谋长掰扯,不值当。”
“你少跟我说值不值当——”
“我媳妇前天打电话,说我爹又住院了。这次是脚,糖尿病足,医生说再控制不住要截趾。”我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红塔山,烟纸白净。“我当兵十六年,家里的事没管过。该回去了。”
团长看着我。窗户上的水雾凝成水滴,一道一道往下淌。外面口号声停了,新兵连带回,队伍从窗前经过,脚步声唰唰的。
“你决定了?”
“决定了。”
他拿起笔,在我转业报告上签了字。英雄100,黑墨水,笔尖在“同意”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力透纸背,三页纸都留下了凸印。签完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滚吧。”
我把报告收好,敬了个礼。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老陈。”
“到。”
“教导队那命令,你拿着。”
“不用了,团长。”
“拿着。”他睁开眼,从桌上拿起那张命令,晃了晃,“留个念想。过几年拿出来看看,知道自个儿本来能去哪儿。”
我走回去,接过命令。纸皱了,被他捏的。我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第7章 交接
转业报告批下来那天,连队正在搞年终考核。
五公里武装越野,我跑在队伍最前面。背囊里塞了四块砖,每块五斤,一共二十斤。标准是二十三分钟及格,我跑了二十一分半,全连第二。第一是炊事班长老赵,二十一分零八秒,他背囊里塞了六块砖。跑完他蹲在地上喘气,脸涨得通红,冲我竖了个中指。
“连长,你退步了。”
“你等着,下回塞八块。”
“下回?还有下回吗?”
我没接话。他也没追问。老赵是我当连长第一年接的兵,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炒菜连锅都端不动。后来练出来了,锅端得稳,菜炒得香,五公里全连第一。
考核结束那天晚上,连队会餐。食堂加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我在食堂转了一圈,每桌都坐了一会儿,跟每个人碰了杯。以茶代酒,司务长把珍藏的饮料都搬出来了,橙汁可乐雪碧,摆了一桌子。文书小刘不喝酒,拿橙汁跟我碰了三次。
“连长,我敬您。”
“敬什么敬,坐下吃。”
他坐下了,吃两口又站起来。“连长,我嘴笨,不会说话。我就想说,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连长。”
“行了行了,吃肉。”
通信员小刘坐我旁边,一直不说话。吃到一半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他坐回我旁边,低头扒饭。
“怎么了?”
“没事,风大。”
“今天没风。”
他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连长,您走了谁带我?”
小刘是孤儿,奶奶带大的。入伍那年奶奶没了,他请假回去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的。那之后我对他多了份心,训练上严,生活上多问两句。他生病了我半夜起来给他找药,他想家了我陪他在操场走圈。
“你自个儿带自个儿。”
“我明年想考学,您说的,我成绩够。”
“够。把数学补补,别的没问题。”
“您走了谁给我补数学?”
“连队新来的大学生排长,姓吴那个,交大毕业的,数学比我还好。我跟他说了,你去找他。”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会餐结束,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十六年,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箱书,训练手册、军事教材、笔记,还有几本小说。一箱军装和奖章,常服、迷彩服、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奖章用一块红布包着,三等功、二等功、优秀基层干部、比武尖子,大大小小十几枚。
墙上那张连队全家福,我摘下来擦了擦。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全连站在操场上,背后是连队荣誉室的锦旗。我站在正中间,晒得黑不溜秋,牙倒是白。新兵老兵围在两边,有的笑有的板着脸。炊事班长老赵在最边上,端着一口锅。
我把照片塞进箱子最上面。
老周来送我。他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牛皮纸,没封口。
“什么?”
“打开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去年集团军比武我拿第二那次,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台下坐着赵亮,那时候他刚分下来,坐在最后一排,脸看不清楚。照片是老周找人拍的,冲洗出来了。
“你哪来的?”
“干部股档案里翻的。我想着,你走的时候该带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老周的笔迹,潦草得很——“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拿走了的,早晚还回来。”
我把照片塞进上衣口袋,跟那张教导队命令放在一起。
第8章 火车
转业命令正式下来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天冷,营区里的树都秃了,地上铺着一层冻硬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老周到车站送我。站台上风大,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
“东西都寄走了?”
“寄走了。两个箱子,走物流,前天发的。”
“回去有什么打算?”
“先伺候我爹。等安置通知,说是分到街道,具体什么岗还不知道。可能是人武部,可能是社区,也可能就是普通办事员。”
“行,有事打电话。”
火车进站了,绿皮车,车头冒着白烟。我提着一个旅行包上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老周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火车动了,他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我隔着车窗看他,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擦鼻涕还是擦眼泪。
车开出去很远,我摸上衣口袋,照片还在。又摸另一个口袋,那张教导队任职命令也在。我没交回去,团长也没要。就那么皱巴巴地揣着,纸边被捏出了褶子,跟老周给的照片叠在一起。
火车过隧道,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胡子几天没刮,头发长了,鬓角白了几根。十六年,从列兵到连长,从十八岁到三十四岁。最好的年纪都扔在训练场上了。
手机响了。媳妇发来微信:“到哪了?”
“刚上车。爹怎么样了?”
“今天精神好,吃了一碗粥。问你什么时候到。”
“晚上七点。”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去接。”
“行。”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火车哐当哐当响,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车窗映出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口袋里的照片和命令贴着胸口,温温的。
第9章 安置
回到家第三天,我去医院看老爹。
病房里四张床,他靠窗。脚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回来了?”
“回来了。”
“部队不要你了?”
“我要回来的。”
他不说话了。我坐在床边,拿毛巾给他擦手。手瘦,青筋一条条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当了一辈子农民,手上有洗不掉的土色。
“爹,我转业了,以后在家。”
“嗯。”
“安置通知过几天下来,说是分到街道。”
“嗯。”
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给他擦脚,换药。纱布揭开,脚趾头黑紫,大脚趾烂了个洞,周围的肉发白。他疼,但没出声,手抓着床沿,指关节发白。
“疼不疼?”
“不疼。”
“马上换完了。”
换完药,我出去洗手。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家属提着饭盒。我站在洗手池前面冲手,水凉,冲了半天没冲干净。那点黄水渗进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有印。
安置通知是第三周到的。区人武部下面的民兵训练基地,当教员。事业编,工资比以前少一半,但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
报到那天,基地主任老孙领我转了一圈。训练场是水泥地,靶位是气步枪用的,库房里堆着几十套旧迷彩服,一股霉味。老孙指着角落一张桌子:“你就坐这儿,平时带带民兵训练,偶尔给学校搞搞国防教育。”
“行。”
“不嫌委屈?我听说了,你在部队是连长,带出过比武尖子。”
“基地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头一个月,我带着民兵搞了两期集训。水泥地太硬,匍匐前进的时候胳膊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我从仓库里翻出几块旧帆布,裁了裁,铺在地上。又自己掏钱买了两桶地坪漆,把靶位线重新刷了一遍。
老孙看见了,愣了半天。
“你自己掏钱?”
“小钱。”
第二个月,区里中学搞军训,我带了两个班。学生站军姿站不住,五分钟倒三个。我让他们靠墙站,后脑勺、肩膀、屁股、脚后跟四个点贴墙,谁掉下来加一分钟。三天下来,没人倒了。
校长来看汇演,走的时候跟老孙说:“这个教员哪儿找的?明年还让他来。”
老孙笑笑,没说话。
第10章 命令
转业后第四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写的是团政治处,地址是部队营区。拆开一看,是一份文件——集团军政治部下发的《关于调整教导队战术教研室人员的通知》。正文里写,赵亮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集团军作训处参谋,教导队战术教研室副主任一职,由原三营七连连长陈建国同志担任(返聘)。
文件后面附了一张手写便条,团长笔迹,就一句话——“命令补发,墨迹干了。你回来不?”
我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赵亮调走了,听说是参谋长亲自安排的,去集团军机关,级别还升了。教导队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老周打电话来:“看见文件了?”
“看见了。”
“团长跟政委一起找参谋长谈的,拍了桌子。参谋长最后松口了,说赵亮去机关,教导队的位置还给七连。”
“我转业了。”
“返聘。不占编制,当外聘教官,待遇按课时算。一个月三千多,加上你基地的工资,比在部队少不了多少。”
“我这边有工作。”
“你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基地办公室里。窗外学生在跑步,一二三四的口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跟部队里不一样。基地的操场是水泥的,部队的操场是土的。基地的口号声软,部队的口号声硬。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了。她正在厨房炒菜,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没回头。
“你想去?”
“不知道。”
“爹这边我照顾。你去了也就周末回来,跟现在差不多。你爹现在恢复得好,再过两个月能下地走了。”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再加爹妈……”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头上冒汗,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
“老陈,你当兵十六年,家里事没管过。回来了这几个月,你夜里说梦话,喊的都是‘一二三四’。你自己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重新打开火,油锅滋啦响。葱花下去,香味蹿起来。“想去就去。基地那边,跟老孙好好说。”
我掏出手机,找到团长号码。拨之前停了一下,又把手机放下了。明天再打,今天先把菜吃完。
她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汤,端上桌。我坐下吃,她坐对面看我。
“看什么?”
“看你。瘦了。”
“减肥。”
“减什么肥,再减没了。”
我扒了两口饭。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阳台上晾的衣服上。儿子的校服,她的围裙,我的旧T恤。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第11章 返聘
第二天我给团长回了电话。
“团长,我是老陈。”
“看见文件了?”
“看见了。”
“回来不?”
“有个条件。”
“你说。”
“赵亮的事,别让人觉着是我把他挤走的。他是正常调动,去集团军机关是升了,跟我没关系。我回去是返聘,不占编制,也不抢谁的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团长骂了一声:“你他妈还是那个臭脾气。”
“改不了了。”
“行。我跟政治处说,文件上就写正常调整。赵亮那边,他自个儿没意见,参谋长也没意见。其实这小子不错,就是太年轻,得摔打摔打。”
“嗯。”
“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我把这边基地的课排一排。”
“行。教导队战术教研室,你熟。去年你带的三个兵,王虎、李响、张建设,有两个已经分到教导队当助教了。”
“我知道。”
“他们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
我笑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天还没亮,楼下有老人在遛弯,收音机里放着京剧,拖长了腔。
第12章 新训
周一去教导队报到。营区还是那个营区,大门漆了新漆,岗亭换了电动栏杆。哨兵看了我的转业证和返聘通知,敬了个礼,放行。
走在营区路上,迎面过来一队兵,喊着一二三四,步伐整齐。带队的排长我认识,去年分下来的,姓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老连长!您回来了?”
“回来了。”
“教导队?”
“嗯。教研室。”
“太好了!”他搓着手,笑得脸都开了,“王虎和李响天天念叨您,说您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拍拍他肩膀:“去带兵吧,回头聊。”
教导队在营区最里面,独立小院。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我推门进去,走廊里贴满了训练标语和比武照片。有一张是我带的兵,去年集团军比武拿了第一,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照片下面写着“战术教研室输送——七连三杰”。
王虎从教研室冲出来,后面跟着李响。两个人跑到我面前,站定,敬礼。
“教官!”
我回了个礼。
“行了,别叫教官,还叫连长。”
王虎嘿嘿笑,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儿跟个铁塔似的。“连长,您不知道,您走了之后连队变了好多。新连长姓方,人不错,但搞战术跟您路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您讲究快,他讲究稳。也说不上谁好谁坏。”
“那就都学。打仗的时候,快的用在快的地方,稳的用在稳的地方。”
李响在旁边点头:“连长说得对。”
我看了看他们俩。王虎黑了,壮了。李响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亮。两个人都晒出了高原红,训练场上风吹日晒的。
“行了,带我去看看训练场。”
第13章 旧地
训练场在教导队后面,一片大空地,比七连的操场大两倍。地面是土,压路机碾过,平平整整。靶位、障碍、战术区、投弹区,一应俱全。
我站在场地边上,看着新兵们在练匍匐。动作不标准,屁股撅得太高。带训的班长是老兵,嗓门大,吼得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屁股压低!想挨枪子儿啊!”
我走过去,趴在旁边一个空位上,做了个示范。侧姿匍匐,身体贴地,左腿曲,右腿蹬,手肘交替前移。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班长跑过来:“教员,您这动作真漂亮。”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还行,十六年的底子,没丢。”
王虎在旁边说:“班长,这是陈教官,原来七连连长,集团军比武第二名。”
班长肃然起敬,站直了敬礼。“陈教官好!”
“好好带。这帮新兵底子不错,就是没吃过苦。多练,别心疼。”
“是!”
我在训练场转了一上午,每个课目都看了一遍,每个教员都聊了几句。有几个年轻的教员认得我,跑过来叫老连长。有几个不认得,但听说过,远远地看。
中午在教导队食堂吃饭。王虎打了满满一盘子菜,红烧肉堆得冒尖。他把盘子端到我面前。
“连长,您多吃点。”
“我自己会打。”
“您吃您吃。”
我吃了两口。食堂的菜比七连的咸,酱油放多了。但吃着还行。
第14章 回家
返聘第一周,我周五晚上回了家。
媳妇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进门,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爸,你回来了。”
“嗯。作业写完了?”
“快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应用题空着。我拿过来看了看——甲乙两地相距三百公里,两车相向而行……小时候我最怕这种题,现在倒觉得简单。
“来,我给你讲。”
我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段,标上甲乙。儿子凑过来看,脑袋靠在我胳膊上。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头发刚剪过,后脑勺露着青皮。
“爸,你以前当兵的,会做这种题?”
“不会。后来当了连长,天天算行军路线,算着算着就会了。”
“那你现在回来了,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露出豁了颗门牙的嘴。那颗牙上个月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
媳妇端菜出来,看见我们俩脑袋凑在一起,笑了一声。
“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老爹从屋里出来。他脚好多了,能慢慢走,不用拄拐。坐在桌边,自己端碗,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
“今天走回来的?”我问他。
“走回来的。医生说了,多活动好。”
“那您明天再走,我陪着。”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
“行。”
第15章 红榜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营区里的树发了新芽,教导队小院里那棵玉兰开了,白的,一朵一朵挂在枝头。
三月初,集团军组织教导队教学比武。八个教研室,每个出一个教员参赛。战术教研室报了名,王虎和李响都报了。我帮他们准备教案,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试讲。
比赛那天,我坐在台下。王虎抽到三号,上台讲了二十分钟。课题是“山地进攻中的班组协同”,他用了我教他的那套方法——先做沙盘推演,再画进攻路线图,最后实兵演练。讲课的时候他嗓子亮,手势多,像个老教员了。
评委打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得分九十三点七。全场第二。
李响抽到七号,讲了十八分钟,得分九十二点一。
两个人都拿了名次。颁奖的时候,团长来了。他给获奖教员颁奖,颁到王虎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你师傅是谁?”
“报告团长,陈建国!”
团长朝台下看过来。我在第三排,站起来,朝他点了下头。
他也点了下头,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比赛结束后,团长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返聘回来,习惯吗?”
“习惯。”
“工资够花?”
“够。”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跟拍王虎一样重,“你那个转业报告,我放档案里了。不销毁。过十年拿出来看看,知道自个儿当年差点干什么。”
“留着吧。”
他走了。我站在教导队门口,玉兰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肩上。王虎和李响跑过来,手里拿着获奖证书,非要跟我合影。
“连长,站中间!”
我站中间,他们一边一个。照片是教导队文书拍的,背景是训练场和那棵玉兰树。照片里王虎露着牙,李响眯着眼,我嘴角扯了一下。
照片洗出来,贴在教导队走廊墙上。旁边是去年那张“七连三杰”,再旁边是前年那张比武合影。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需要,不影射任何现实单位与个人。故事旨在探讨职场公平、军人转业与自我价值认同,传递坚守初心、担当作为的正向价值观。
作者:小符
【互动引导】
十六年老兵,一个名额,被顶了。他没闹,没告状,打了转业报告。但该是他的,最后还是回来了。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兵?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被“顶掉”过什么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评论区聊聊,每条我都会看。
【暖心祝福】
穿军装的人,把最好的年纪给了国家。脱了军装,那份血性还在骨头里。不管在哪个岗位,认真干活的人,老天都看着。天冷了,老兵们注意身体,你们的付出,有人记得。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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