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国去了,家里就剩我和岳母两个人,岳母45岁,长的风韵犹存。
老婆走的那天是三月九号,我记得很清楚。机场里她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只笨拙的企鹅。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又朝她妈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我站在栏杆外面,岳母站在我左边半步远的地方,我们都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人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来。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拎起她脚边的袋子,里面是老婆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机场免税店买的护肤品。岳母伸手要接,我没给,她就没再坚持,走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地砖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从机场到家四十分钟车程。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高速路两边的杨树刚抽了嫩芽,灰蒙蒙的绿。她忽然说:“这树过半个月就全绿了。”
“嗯。”
“你开车稳当。”她又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嗯了一声。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今年四十五岁,头发一根白的都找不着,皮肤白净,眼角只有很浅的几道纹,笑起来才明显。她平时不怎么笑,嘴角总是平的,下巴微微扬着,是那种银行柜员做了二十多年养出来的体面。
到了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动作很利落。我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她的行李箱,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挺得直直的。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的影子在台阶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进了门,她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鞋柜里她的拖鞋是老婆提前准备好的,新的,浅灰色,标签还没撕。她弯腰把标签扯了,穿上,然后把换下来的短靴摆正,鞋尖朝外。
“你住主卧吧,那屋暖和。”我说。
“不用,我住客房就行。”她拎着箱子往里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堆的外卖盒,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待到很晚。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客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下,没有声音。厨房的灯我关了,但灶台上多了一个碗,碗里扣着两个剥好的橙子,旁边贴了张便签纸,用我平时记事的圆珠笔写着:冰箱里还有,吃完再剥。
字是正楷,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她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摆着白粥、一碟腌黄瓜、两个水煮蛋,蛋壳剥了一半,放在小碗里。锅盖上有水汽,粥还是温的。我坐下来吃的时候注意到冰箱门上多了个磁贴,是个记事本,第一页写着:粥在锅里,蛋趁热吃。
她中午才回来,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正好在客厅接电话,看见她进门,想伸手接,她侧身让了一下,把菜拎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笃笃声,还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我站在客厅里,闻着葱花爆锅的香味一点点漫出来。
“中午在家吃吗?”她头也没回地问。
“在家。”
“那再等十分钟。”
吃饭的时候她坐我对面,夹菜的动作很轻,筷子头碰碗沿几乎没声音。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她问我晚上几点睡,我说不一定。她就不问了,低头喝汤。我注意到她喝汤的时候左手会虚虚地拢着碗边,怕洒出来,这是老习惯,老婆也有。
下午我去公司,出门前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回来吃吗?”
“可能晚点。”
“那我把饭焐着。”
晚上我九点多才到家。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她靠在沙发上看一档综艺,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饭菜,用保鲜膜封着,一碗米饭,一碟青椒肉丝,一碟番茄炒蛋。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说:“热一下再吃。”
“不用,温的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往客房走。走到走廊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锅里有汤。”
我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发现饭还是热的,碗底烫手。保鲜膜揭开的时候水汽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看见客房门缝里的光灭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每天早上有早饭,每天晚上有焐着的饭。她的话不多,我的也不多。有时候一整天就三句话:起来了,吃了没,睡了没。但家里的味道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可能是灶台上多了几瓶调料,可能是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可能是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干净又踏实。
四月中旬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换盆,听见动静想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皱了下眉。我走过去伸手扶她,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搭在我小臂上,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上有薄茧。
“这盆茉莉根长满了。”她说,把沾着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来弄吧。”
“不用,快好了。”她弯腰把新盆摆正,往里面填土。她蹲着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很白,有一颗很小的痣。我移开目光,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五月的时候老婆打视频回来,背景是她的宿舍,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便签。她问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妈怎么样,我说也挺好。岳母在旁边择菜,听见了就凑过来,对着屏幕笑了笑,说:“你安心忙你的,家里不用操心。”
老婆在那边说:“妈你看着瘦了。”
“瘦点好,夏天了。”
挂了视频,她继续择菜。我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她的手指在菜叶间翻飞,动作很快,很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忽然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我慌忙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钟,听见她继续择菜的声音,沙沙的,不紧不慢。
六月的一个周末,她让我陪她去趟超市。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后面,她在货架前一样一样地挑,洗衣液看保质期,大米看产地,牙膏看含氟量。她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点,露出一小段后腰。我别开眼,去看货架上的价签。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您儿子真孝顺。”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我女婿。”
收银员讪讪地笑。她低头把东西装袋,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你比我小十二岁。”
“嗯。”
“林悦比我小二十二岁。”她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我生她的时候二十三,不算早也不算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就没接话。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你俩该要个孩子了。”
“等林悦回来再说。”
她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家里空调坏了。晚上我热得睡不着,出来倒水,看见阳台上有人。她坐在藤椅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裙,外面披了件开衫,手里摇着蒲扇。月光很亮,照得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银。
“吵到你了?”她问。
“没,热得睡不着。”
“过来坐。”她往旁边让了让。
我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她递给我一把蒲扇,自己还在摇着。风里带着她身上花露水的味道,还有楼下栀子花的香。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远处有狗在吠。
“林悦小时候也怕热。”她忽然说,声音被蒲扇摇得忽远忽近,“一到夏天就长痱子,我就整夜给她扇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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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过。”
“她哪记得。”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气音,“那时候她才两三岁。”
我没再说话。她的蒲扇摇着摇着慢下来,最后停了。我转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裙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段锁骨,上面凝着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把蒲扇轻轻放在她手边,回屋了。
八月老婆说项目延期,可能要到十月才能回来。视频里她有点疲惫,说那边天气不好,天天下雨。岳母在旁边听着,说:“那你注意保暖,别淋雨。”
挂了视频,她去厨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蹭到锅沿,烫得嘶了一声。
“没事吧?”
“没事。”她把烫到的手背放在嘴边吹了吹,继续炒菜。
晚上我找了管烫伤膏放在她门口。第二天早上药膏还在原地,但旁边多了一双补好的袜子,是我之前扔在阳台上的,脚后跟破了个洞,现在被细细密密地缝上了,针脚很匀。
九月初的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头歪在靠垫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茶几上摆着饭菜,保鲜膜上凝满了水珠。
我走过去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黑亮亮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睡着的她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嘴角有点往下撇,像个受了委屈又忍着不说的小孩。
我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开。我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什么也没提。只是餐桌上多了一碟我最爱吃的糖醋萝卜。
十月三号,老婆回来了。
我开车去机场接她,岳母没去,说在家做饭。老婆从出口出来的时候晒黑了一圈,瘦了不少,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刺啦刺啦地响。
“想死我了。”她说。
“走吧,妈在家等着呢。”
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项目多烦人,说那边的饭多难吃,说给我和妈都买了礼物。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到家的时候岳母正在往桌上端菜,满满一桌子。老婆扑过去抱她,她笑着拍老婆的背,说:“多大了还撒娇。”
吃饭的时候老婆坐在我旁边,岳母坐在对面。老婆给她妈夹菜,也给我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岳母笑着听,偶尔插一句。我低头吃饭,菜还是那个味道,但坐在对面的人不一样了。
吃完老婆去收拾行李,岳母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说我来吧,她没推辞,把手套摘了递给我,站在旁边看着我洗。
“你俩好好的。”她忽然说。
“嗯。”
“林悦脾气急,你多让着她。”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我搬回去住。”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我没回头,说:“再住几天吧,林悦刚回来。”
“不了。”她声音很平,“那边房子空了大半年,得回去收拾。再说——”
她没说完。我把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点完就收回去了。
“再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她把话说完了。
第二天上午她就走了。老婆留她,她不肯,说家里绿萝没人浇水该死了。我帮她把箱子拎下楼,她跟在后面,到了单元门口,她接过箱子,说:“你上去吧,林悦该找你了。”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就两站路,我坐公交。”
她拉着箱子走了,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路口,不见了。
回家的时候老婆正在拆行李,看见我进来,问:“妈走了?”
“走了。”
“她这人就这样,闲不住。”老婆把一件毛衣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哎你看这件,给妈买的,回头给她送去。”
“嗯。”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只碗,碗里扣着两个剥好的橙子,旁边贴了张便签纸。字还是正楷,一笔一划:冰箱里有,吃完再剥。
我拿起橙子咬了一口,很甜。
老婆还在那边翻行李,嘴里哼着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碗沿上,落在那张便签纸上。我慢慢吃着橙子,把最后一瓣咽下去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老婆的声音:“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冰箱门开了又关上。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老婆正弯腰在冰箱里翻找,背影和她妈有几分像。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还有排骨,红烧吧?”
“行。”
我走过去帮她拿葱,路过灶台的时候看见锅铲挂在原来的位置上,锅底擦得锃亮,一点油星都没有。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外。我伸手把葱拿下来,剥了两根,递给她。
她接过去,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想起三月九号那天,岳母站在机场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背挺得直直的。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在地上打着旋,沙沙地响。
老婆切好了葱,回头问我:“妈说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没说。”
“那我周末去看看她。”
“嗯。”
她把葱撒进锅里,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漫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是红烧排骨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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