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林晓正在睡觉。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里,风把麦浪吹成一片金色的海。有个孩子的声音从麦田深处传来,喊她妈妈,声音又脆又嫩,像刚剥开的嫩笋。她往麦田深处跑,跑啊跑啊,腿越来越沉,麦穗割着她的脸,可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在耳边呜呜地响。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屏幕亮得刺眼。她伸手去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指尖碰翻了水杯,杯子咣当一声倒在桌面上,半杯凉水洇湿了昨天的购物小票。
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林晓划开接听,喉咙里还带着睡意。
“喂——”
“林晓,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钉子,又尖又利,扎进她的耳朵里。是陈浩。林晓攥着手机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冷空气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说你什么意思!”陈浩的声音更大了,像是把手机贴着嘴吼出来的,“你他妈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离婚才九天,你肚子里那个东西到底是谁的?”
林晓的手开始抖。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陈浩在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大概是垃圾桶,或者是椅子,“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还跟他睡?你是不是两头骗?林晓你行啊你——”
“陈浩。”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别叫我名字!你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是我的还是张明的?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明天就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掉出来,像三颗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寂静的夜里。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林晓听见陈浩的呼吸声,粗粗的,急促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不知道?”陈浩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有点吓人,“什么叫你不知道?你跟张明睡了还是没睡你不知道?”
林晓闭上眼睛。那杯翻倒的水正沿着桌边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床头柜的抽屉上,滴在她昨晚叠好的睡衣上。她听着滴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离婚前一个月,”她说,“你第一次来我家那次。后来他回来了。我记不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陈浩把手机摔在了床上。然后是一连串的脏话,低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晓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些字眼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林晓你听好了,”陈浩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狠劲,“这个孩子如果是我的,我认。如果是张明的,你趁早给我处理掉。你听明白了吗?”
“陈浩——”
“你别说了。明天我去找你。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林晓的耳膜。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苍白,眼眶底下两圈乌青,像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痕。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晓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窝已经凉了,她蜷着身子,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软软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东西。九周,B超单上写着。胚芽长度2.3厘米,有心管搏动。
她把B超单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一摞旧毛衣下面。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
张明不知道。陈浩现在知道了。
林晓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她和张明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去医院查过,张明的问题,精子活力低。医生说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大,建议做试管。张明从医院出来那天一句话没说,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他跟林晓说,算了,不要孩子了,就咱俩过也挺好。
林晓说好。可她知道,张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
后来日子就那样过下去,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喝得下去。张明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常年跑工地,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林晓在商场做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回家就瘫在沙发上,连饭都懒得做。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晚就剩下电视在响,谁也没开口。
陈浩是去年秋天出现的。
那天林晓上晚班,快十点的时候,一个男人拎着两瓶酒来结账。她扫完码,他把袋子接过去,忽然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晚饭?”
林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一张不算年轻但挺精神的脸,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吃了。”她说。
“吃的什么?”
她没说话。那天她确实没吃晚饭,下午吃了半个面包,一直撑到晚上。陈浩把袋子拎在手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是那种贵得要死的进口牌子,放在收银台上。
“先吃这个垫垫,下班回去煮碗面。”
他走了。林晓看着那盒巧克力,标签上印着德文,一个字看不懂。她把巧克力放进包里,下班带回家吃了两粒,甜得发腻,可咽下去之后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后来陈浩就常来了。有时候买酒,有时候买烟,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在收银台旁边站一会儿,跟她说两句话。他说他是做装修的,自己接活,时间自由。他说他离过婚,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南方。他说他今年四十二了,一个人住,家里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晓知道他在追她。她明确说过自己结了婚,陈浩说我知道,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她说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陈浩说我时间多得很,浪费得起。
后来张明去外地的工地,一走就是两个月。林晓一个人在家,下了班回来,屋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人给她留。那段时间她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机里张明偶尔发来消息,就几个字:吃了没。睡了没。工地忙。
陈浩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那天晚上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陈浩说他在楼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她说不去。他说那我给你送上来。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陈浩拎着一碗热馄饨,身上淋了半边,头发上滴着水,站在门口冲她笑。
“趁热吃。”
她接过馄饨,没关门。陈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来。
后面的事,林晓一直不太愿意回想。她记得自己哭过,记得陈浩抱着她说“别哭了”,记得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浩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馄饨在冰箱里,热了再吃”。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可第二天晚上,她又给他发了消息。
张明是三个月后回来的。回来那天林晓去车站接他,他瘦了一圈,黑了不少,拎着个脏兮兮的行李包,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笑,说“回来了”。林晓说嗯。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晚上张明要亲热,她没拒绝,也拒绝不了。灯关了,黑暗中张明的呼吸急促而短暂,完事之后翻了个身就睡着了,呼噜很快响起来。
林晓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道闪电,弯弯曲曲地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第二天陈浩打电话来,她没接。他又打,她又挂。第三个电话她接了,陈浩问她怎么了。她说张明回来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浩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之后一个月,陈浩没再来。林晓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像胳膊上的一道口子,不碰就不疼,慢慢会结痂。可张明又走了,去了另一个工地。他走的那天晚上,陈浩的消息来了,就三个字:想你了。
她没回。可第二天晚上,她又打开了门。
林晓知道自己错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可她停不下来。每次陈浩走了之后,她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到了下一次,门铃响的时候,她还是开了门。
然后就是那个月。例假没来。她以为是累的,商场年底促销,她连着上了十二天班。可过了十天还是没来。她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红得刺眼。
她没告诉陈浩,也没告诉张明。她先去了医院,B超做了,血抽了,确认怀孕九周。医生问她要不要,她坐在诊室里,看着那张B超单,眼泪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把那个小小的胚芽晕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
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张明发现了聊天记录。
那天张明回来拿东西,手机落在家里,让她帮忙充电。她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门给你留着,老地方。张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打开看了所有记录。
他没有吼,没有砸东西,没有骂她。他就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从头看到尾。林晓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手机握在手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张明——”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十分钟后他拎着行李箱出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去民政局。”
门关上了。林晓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屏幕还亮着,陈浩的消息在屏幕上挂着,像一面嘲笑的旗。
离婚办得很快。房子是张明婚前买的,归他。存款不多,一人一半。林晓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搬到了现在租的这间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在城北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搬家纸箱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也摸不出来。
九天。离婚才九天。
陈浩的电话把她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她起来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呕出几口酸水。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了,嘴唇干裂,头发粘在脸上。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陈浩,拿起来一看,是她妈。
“晓晓,你睡了吗?”
“妈,这么晚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妈在那头叹了口气,“你爸这两天腿又疼了,我给他揉了半天。你那边咋样?搬家收拾好了没?”
林晓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手攥着手机,指缝里还滴着水。
“收拾好了。”
“吃饭没?别老凑合,你那胃本来就不好。”
“吃了。”
“晓晓——”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张明到底为啥离的?”
林晓闭上眼睛。她妈问过很多次了,每次她都搪塞过去,说是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她妈不信,可也没追问。今天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担心。
“妈,真没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不想说妈不逼你。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林晓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坐了下来。地砖冰凉,透过睡裤的薄布往骨头里钻。她把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林晓从猫眼里看出去,陈浩站在门外。他穿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灰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大概一宿没睡,眼窝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比平时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不清装的什么。
她开了门。陈浩没说话,侧身挤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打量了一圈。房间不大,家具是二手的,沙发上的布面磨出了毛边,茶几上摆着昨天吃剩的半碗泡面,汤已经凝成了冻。窗帘拉着,光从布缝里透进来,照出空气里飘着的灰尘。
“你就住这儿?”陈浩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林晓没接话,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着。
陈浩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碗泡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晓,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也没睡。”
“你想好了没有?”
林晓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泡面,隔着三年的错,隔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想好什么?”
“孩子。”陈浩的声音紧起来,“我昨晚说了,如果是我的,我认。可你得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我的。”
林晓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浩,我跟你说实话。”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晚上,后来张明回来了,就那一次。前后差三天。医生说孕周是从末次月经算的,根本算不准到底是哪天怀上的。”
陈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这个孩子怎么办?”陈浩的声音拔高了,可很快又压下去,像是怕隔壁听见,“林晓,我今年四十二了,我离过一次婚,我前妻把孩子带走了,我三年没见着面。我想要个孩子,可我不想要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林晓抬起头看他。陈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只剩下疼。
“你什么意思?”
“做亲子鉴定。”陈浩说,“生下来做。如果是我的,我养。如果不是——”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不用说,林晓也明白。
“如果不是张明的呢?”她问。
陈浩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不是张明的,你养。那如果是张明的呢?你打算怎么办?”
陈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靠回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黄褐色的,像一朵干枯的花。他看了很久。
“如果是张明的,”他慢慢说,“你还愿意跟我吗?”
林晓没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碗泡面,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油,凝成薄薄的片。她想起张明走的那天,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想起陈浩第一次来,拎着馄饨站在门口,头发上滴着水。她想起医院里那张B超单,那个小小的胚芽,心管搏动,一下一下的。
“陈浩,”她说,“你走吧。”
陈浩转过头看她。
“我现在谁都不想选。我就想把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
陈浩站起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弯腰从塑料袋里掏出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盒叶酸,两罐孕妇奶粉,一袋红枣。
“你吃点东西。”他说,“别光吃泡面。”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楼单元门的吱呀声里。
林晓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叶酸盒子上印着个孕妇的剪影,肚子圆圆的,手放在上面笑着。她把盒子拿起来,拆开,抠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药片很小,有点苦,她端起昨晚剩的半杯凉水咽下去。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着喊着什么。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林晓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她眯起眼。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敲门。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自己想的,但她选择相信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明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留在通讯录里,排在赵刚后面。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得她自己先想明白。
那天下午,林晓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她看了林晓的B超单,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九周多了,要做决定得尽快。”
林晓说我想生下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结婚了?”
“离了。”
“那孩子父亲——”
“我会自己养。”
医生没再问。开了单子,让她去做术前检查。林晓拿着单子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正捧着一杯热豆浆在喝。她丈夫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包,弯着腰问她饿不饿。
林晓看着他们。那个丈夫掏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男人伸手把她嘴角的饼干屑擦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林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晓晓,你爸腌的酸菜好了,我过两天给你送去。”
林晓打字回复:“不用,我回去拿。”
“你挺着个肚子怎么回来?”
林晓看着这行字,愣住了。她没跟她妈说过怀孕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她妈怎么知道的?
她拨了电话过去。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晓晓。”她妈的声音很稳,“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回家,脸瘦了,可腰粗了。你吃饭的时候老捂嘴,一顿饭跑了两趟厕所。你妈生了三个孩子,这点事看不出来?”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着嘴唇,可哭声还是从鼻子里漏出来。
“妈——”
“别哭,”她妈说,“对孩子不好。”
“妈,我对不起你。”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叹了口气,那口气长长的,从胸腔里叹出来,顺着电话线传到林晓耳朵里。
“晓晓,你是妈的孩子,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妈的孩子。这个孩子,你想生就生。生下来妈给你带。”
林晓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手攥着手机,哭得直不起腰来。旁边那个大肚子女人看了她一眼,她丈夫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个人走远了几步,把空间留给她。
那天晚上,林晓回了趟娘家。
她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水。她妈在灶前烧火,锅里热着剩饭。林晓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柴火噼啪响。
“妈,我想好了。”
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好就行。”
“我生下来,自己养。”
“嗯。”
“陈浩那边,我跟他说清楚。”
她妈把锅盖掀起来,热气扑了满脸。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舀了一碗端过来。
“先吃饭。”
林晓捧着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甜丝丝的。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妈,张明那边——”
“张明那边你不用管。他不来找你,你也别去找他。这孩子不管是谁的,生下来我认,你爸认。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林晓看着她妈。灶火映在她妈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她妈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背也弯了。可这会儿她妈站在灶前,手里攥着围裙,眼睛看着她,像一棵站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动。
那天晚上林晓睡在娘家。她小时候睡的那间屋还留着,床单是洗干净的,散发着肥皂味。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爸的呼噜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枣树的声音,听着远处有狗在叫。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这一次她真的感觉到了,很轻很轻的,像有人用手指从里面敲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不管你是谁的孩子,你来了,我就要你。”
第二天早上,她给陈浩发了条消息。
“孩子生下来做鉴定。是你的,你随时来看。不是你的,你也别来找我了。我搬回我妈这儿住了,地址你知道。”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窗外那棵枣树落光了叶子,枝丫在风里晃着。她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啦一声裂开。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响。
林晓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支出来,可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亮,温温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慢慢红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浩的回复,就一个字。
“好。”
林晓把手机收起来。她知道以后的路不好走。张明那边不会这么算了,陈浩那边也不一定靠谱。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生下来要养,要教,要面对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张嘴。
可她不怕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怕了。
她妈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从窗台边走过来。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她爸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动作慢吞吞的。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多吃点,”他说,“看你瘦的。”
林晓嗯了一声。她走进厨房,她妈正往碗里盛饭,看见她进来,把碗递过来。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盛饭,一个端碗。灶火还亮着,锅里的菜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办喜事。鞭炮声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最后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林晓端着碗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妈坐在对面,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蛋。她爸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慢腾腾地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三个人吃饭。谁也没说话。可碗筷碰着桌面,咀嚼声混在一起,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这些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晓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吃干净。她放下碗,手搁在桌沿上。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落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画。
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小时候,也是在这张桌上吃饭。那时候她妈还年轻,她爸头发还黑着。她挑食,把碗里的青菜挑出来扔在桌上,被她妈骂了一顿。她哭着跑出去,躲在枣树后面。后来她爸端着一碗饭出来,蹲在她面前,把青菜又夹回她碗里,说“吃了才能长高”。
那棵枣树还在。她也还在。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她把手从桌沿上拿开,放在肚子上。明天她要去医院建档,要抽血,要做一堆检查。下周她要去找房子,得搬出来,不能一直住在娘家。下个月她要算账,算算手里的钱够撑多久。
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坐在她妈家的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她妈的围裙上,照在她爸的老花镜上。水壶还在响,咕嘟咕嘟的,不紧不慢。
她妈站起来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林晓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了两下,可没有眼泪。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帮她妈把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去。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晃着。枝丫上鼓着小小的苞,还没绽开,可已经能看出形状了。春天快来了。
林晓站在厨房的水池前洗碗。水是热的,泡沫漫过手指。她妈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灶台上的灯亮着,黄黄的,暖暖的,照着两个女人的侧影。
碗洗完了。林晓把手擦干,解开围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屋里那盏灯。她爸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正跟着哼。她妈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她。
“早点睡。”
“嗯。”
林晓接过水杯。水是温的,正好入口。她喝了一口,水从嗓子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她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头顶。那棵枣树站在院角,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手,接住了碎碎的星光。
林晓把手放在肚子上。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枣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
“别怕,”她轻声说,“妈妈在呢。”
风把她的声音带走,散在夜色里。可那句话没有消失。它落在土里,落在枣树根上,落在瓦片和墙砖的缝隙里。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会发芽。
林晓转身回屋。她妈在堂屋里铺床,把被子抖开,拍了拍枕头。她爸已经回屋了,呼噜声从隔壁传出来,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林晓躺下来。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侧过身,把手放在肚子上。窗外的星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小道亮痕。
她想起张明。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聊天记录的样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她想起陈浩。想起他站在门口,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馄饨。想起他昨天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说“我想要个孩子,可我不想要一个不清不楚的孩子”。
她想起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胚芽。2.3厘米,有心管搏动。那是她的孩子。不管是谁的种,那是她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温暖的红色。像是灶膛里的火,像是冬天炉边的光,像是枣树春天开的花,碎碎的,白白的,一簇一簇的。
林晓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被鸡叫声吵醒。她妈在院子里喂鸡,咕咕咕地唤着。她爸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啦一声裂开。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金黄色的光。
林晓睁开眼,摸了摸肚子。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也许是肠子在蠕动,也许是心跳,也许是那个小小的胚芽在伸展手脚。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房门。院子里阳光正好,她妈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起来了?饭在锅里。”
林晓走到院子里。她爸停下斧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劈柴。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院子里啄食,咕咕叫着。枣树站在墙角,枝丫上的苞又鼓了一些,快要绽开了。
林晓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弯了弯。
未来还很长,路还很远。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她出生的院子里,站在她妈和她爸中间,站在阳光底下。她觉得脚下那块地是实的。
她睁开眼,走进厨房。灶台上留着粥和咸菜。她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粥是热的,咸菜是她妈腌的萝卜,脆脆的,咸淡正好。
她爸劈完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阳光照着他们的脚,照着门槛上的木纹,照着地上那些碎碎的柴屑。
远处有鞭炮声,哪家办喜事。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很热闹。
林晓吃着粥,听着鞭炮声。她爸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慢散在空气里。
“晓晓,”她爸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有啥打算?”
林晓把碗放下,想了想。
“先找个房子搬出去。然后上班。等孩子生了,再说。”
她爸抽了口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
“要是钱不够,跟我说。”
林晓看着她爸的背影。他走进堂屋,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又走回来。她爸把那东西递给她,是一张存折,旧旧的,封面上印着农村信用社的字样。
“拿着。”
“爸——”
“拿着。”她爸把存折塞到她手里,“你妈让我给你的。不多,就两万。你先用着。”
林晓攥着存折,纸面被汗浸得发软。她爸又坐下来,继续抽他的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淡淡的,蓝蓝的,慢慢飘远了。
林晓把存折收进口袋。口袋很深,存折落下去,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她妈在灶前烧水,看见她进来,问:“你爸给你了?”
“嗯。”
“拿着吧。我跟你爸商量好了,这孩子生下来我们带。你该上班上班,该干啥干啥。”
林晓站在灶台前,看着她妈。她妈的侧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白发从鬓角冒出来,一根一根的。她忽然想说什么,可嗓子堵着,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
她妈身子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了。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她妈的手覆上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她妈说,“水开了。”
林晓松开手。她妈把水倒进暖瓶里。热气升起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林晓站在灶台前,把手放在肚子上。雾气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胖胖的,模模糊糊的,像另外一个人。
她对着那个影子笑了笑。
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她妈在旁边往暖瓶里灌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壶里的水咕嘟响着,这些声音填满了整间厨房。
窗外的枣树上,那些苞又绽开了一些。再过几天,就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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