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青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
姜绾晚站在裴府西侧角门外,鞋底沾满了泥,裙摆湿了大半截。丫鬟紫晏替她拎着唯一的包袱,冷得直哆嗦:“姑娘,这裴府的门,怎么比宫门还难进?”
姜绾晚没接话,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今年十七,三年前父母双亡后,这还是头一回穿没有补丁的衣裳。
角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态度倒还算客气:“姜姑娘?老夫人吩咐过,快请进。”
姜绾晚微微颔首,收伞跨过门槛。裴府的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雨幕里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回廊一眼望不到头,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灯,把雨丝照得像金线似的往下坠。
紫晏小声嘀咕:“这灯比咱家以前铺子里最好那盏还亮。”
“别乱看。”姜绾晚轻声提醒,眼观鼻鼻观心,跟着管事一路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她走得规矩,可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三年前父母死在南江,尸骨运回来时,衙门给的文书上就四个字:意外溺亡。姜家族里那些叔伯连夜占了铺面和田产,连她娘留给她的一对玉镯子都没放过。
守孝三年,那些人便急着把她送给五十多岁的孙县令做妾。
要不是祖母当年对裴家有恩,她连这扇角门都进不来。
“姜姑娘,这边请。”管事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到廊下。
姜绾晚抬头,雨水顺着廊檐滴成一道帘子。廊下站着一个人。
墨色朝服,金线暗纹,腰束玉带。那人逆着光,先看见的是他的身形,清瘦修长,背脊笔直,像一把入了鞘的刀。再往上,是一张极冷的脸。眉骨高,眼尾长,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得不像话,嘴唇薄,微微抿着,不带半点笑意。
裴砚宸。
当朝首辅,二十四岁入阁,今年二十七,权倾大靖朝野。传闻他心狠手辣,扳倒过两任吏部尚书、三个封疆大吏,朝中百官见他如见虎。又传闻他不近女色,二十七岁了,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外头人私下都猜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姜绾晚从前在邺城听过这些闲话,只当热闹听。此刻真见着人,才发觉传闻不假——这人浑身上下,冷得跟雨夜的石头似的,站着不动就让人喘不上气。
她垂下眼,规矩行礼:“民女姜绾晚,见过首辅大人。”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尾音被雨声吞了半截。
裴砚宸没出声。
姜绾晚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也没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但也不轻,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一下。她心里发紧,把腰又弯低了半分。
紫晏在旁边吓得大气不敢出。
又过了两息,头顶传来一个低而缓的声音:“起来。”
就两个字。语调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姜绾晚直起身,目光仍然垂着,只看见他朝服下摆的墨色云纹和腰间玉佩的一角。
“抬头。”
姜绾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裴砚宸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他的瞳仁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井水,可井水面上,分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姜绾晚被他看得后背发麻,又想低头。
“姜绾晚。”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像是含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听不出什么意味。
“是。”
“姜怀远的女儿?”
姜怀远是她父亲。
姜绾晚心口一紧,点头:“是。”
裴砚宸没有再问。他移开目光,对旁边管事吩咐:“碧水阁收拾出来,给姜姑娘住。”
管事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碧水阁是裴府内院最好的院子之一,临水而建,冬暖夏凉,离主院不过一墙之隔,从前裴老夫人的娘家侄女来住过一回,再没给旁人用过。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管事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裴砚宸又看了姜绾晚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裙摆,到微微发白的手指,再到那张素净却难掩惊艳的脸。雨天的光暗,可她站在廊灯下,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眉眼弯弯的,明明在笑,眼底却清清冷冷,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劲儿。
美。是真的美。邺城那个小地方,竟然藏了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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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宸收回目光,转身往廊外走。
季恒撑着伞迎上来,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姜绾晚主仆的背影,压低声音:“大人,碧水阁……”
“怎么?”
“没什么。”季恒把话咽回去。他跟了裴砚宸六年,头一回见自家大人对一个人多看了三眼。
雨还在下。裴砚宸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停步。季恒差点撞上他后背。
“去查。”裴砚宸的声音很低,雨水打在伞面上,几乎盖住了后半句,“三年前南江姜怀远那个案子,所有卷宗,明天一早放到我书房。”
季恒心里一惊。三年前南江那个案子,大人当年亲自经手过,后来先帝发了话不许再查,大人便再没提过。如今姜怀远的女儿刚进门,大人就要调卷宗?
“是。”季恒没敢多问,低头应下。
裴砚宸抬步往前走。雨幕里,碧水阁方向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
他想起方才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全是防备。她在怕他,怕得很。可越是这样,他越想看清楚那层防备底下藏着什么。
姜绾晚。姜、绾、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轻。然后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三年了,他以为那根刺早烂在肉里,没想到人站在面前,还是疼。
碧水阁里,紫晏正把包袱往柜子里放,一边放一边嘀咕:“姑娘,这院子也太大了,咱们两个人住,晚上会不会迷路?”
姜绾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小口地喝。汤是管事婆子端来的,还配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糖,摆盘精致得不像给她吃的。
她盯着碗里的姜丝出神。
裴砚宸方才看她那一眼,太怪了。她说不清哪里怪,就是觉得,那个人看她,不像在看陌生人。
可他们分明从没见过。
“紫晏。”她放下碗,“明天出去打听打听,府里有没有老人知道三年前南江的案子。别明着问,就说我初来乍到,想听听京城的事。”
紫晏应了一声,又凑过来:“姑娘,你说裴大人怎么那么吓人?我看他一眼腿都软了。”
姜绾晚笑了一下:“他吓人他的,咱们又不招惹他。等查清爹娘的事,拿回铺子,咱们就走。”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江南,岭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铺子,卖卖绸布,够吃够穿就行。”
紫晏似懂非懂地点头。
姜绾晚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雨势小了些,碧水阁前的池塘被雨点砸出一圈圈涟漪,水面上浮着两盏莲花灯,光晕晃悠悠的,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姜怀远三个字压在胸口,沉甸甸的。爹,娘,你们等着,女儿一定把真相挖出来。
至于裴砚宸,她压根没打算跟他有什么牵扯。
那种人,看一眼都嫌冷。她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恩情还完就走,两不相欠,各走各路。她想得很清楚。
可她不知道,就在隔着一道回廊的主院里,裴砚宸站在书房的窗前,看了一夜的雨。
天快亮的时候,季恒把三年前的卷宗送了过来。裴砚宸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南江皇商姜怀远,涉嫌私通匪寇,畏罪溺亡,家产充公,不予追查。
裴砚宸盯着“不予追查”四个字,很久没动。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合上卷宗,声音很淡:“姜氏宗族那些人,现在何处?”
季恒答:“都在邺城。”
“那就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裴砚宸把卷宗推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双清冷冷的眼睛,和廊灯下被雨打湿的一截裙摆。
他想,他大约是疯了。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身边的秋嬷嬷便来请姜绾晚去正厅。
紫晏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衣裳,翻来翻去只有那两身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素裙。姜绾晚自己把头发挽好,插了一根银簪。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淡,唇色偏淡,虽不算病恹恹,可一看就知道这几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姑娘,要是有盒胭脂就好了。”紫晏叹气。
“去见老夫人,不是去见郎君,涂什么胭脂。”姜绾晚把镜子扣下,起身往外走。
裴府正厅宽敞亮堂。裴老夫人坐在上首,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精神却好,笑起来一团和气。姜绾晚进去时,老夫人正跟旁边的陈夫人说话。
陈氏是裴砚宸的生母,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珠翠耀目。她看见姜绾晚进来,目光先落在她衣裳上,又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就是绾晚?”老夫人招手让她近前,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忽然红了,“像,真像你祖母年轻时候。当年你祖母在邺城救下我们一家老小,这份恩情,裴家记了三代人。”
姜绾晚垂首:“老夫人言重了,祖母若在,也定会说那是分内之事。”
“好孩子。”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陈氏,“你看看,多懂事。”
陈氏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是,模样也出挑。只是母亲,姜家如今这情形,到底不比从前了。”
这话说得轻,可意思明白。姜绾晚家产被夺、无依无靠,配裴家嫡长子,门不当户不对。姜绾晚听懂了,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悄悄从老夫人掌心里抽回来,规矩放回膝上。
老夫人不悦地看了陈氏一眼:“从前?从前姜家可是御用皇商,邺城首富,咱们裴家那会儿还没发迹呢。再说了,当年指腹为婚,虽没落到实处,可两家口头约定还在。砚宸今年二十七了,房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
陈氏脸色不好看:“母亲,砚宸的婚事,到底要他自己点头。”
“那就让他自己说。”老夫人转头吩咐秋嬷嬷,“去,把砚宸叫来。”
裴砚宸来得很快。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月白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冷峻,比昨夜雨中那副煞神模样好看了许多,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分毫不减。他进门后先向老夫人和陈氏问安,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姜绾晚,停了一瞬。
姜绾晚起身行礼:“见过首辅大人。”
“坐。”他说。
就一个字,然后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姜绾晚重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老夫人把旧婚约的事又说了一遍,末了看着裴砚宸:“你什么打算?”
厅里安静下来。姜绾晚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打鼓。她不想嫁裴砚宸,可这话不能由她来说,说了就是不知好歹。她只能等裴砚宸拒绝。
陈氏也看着儿子,眼底带着期盼。
裴砚宸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平淡淡:“旧婚约是先人约定,理当尊重。”
老夫人眼睛一亮。
陈氏脸色微变。
裴砚宸接着说:“但姜姑娘刚入府,诸多事都不熟悉。婚约之事不急,先让她安顿下来,相处看看。母亲觉得呢?”
他问的是陈氏。陈氏被架住了,儿子没直接说娶,也没说不娶,把球踢回给她,她若再反对,倒显得刻薄。她勉强扯出个笑:“……也好,那就先相处看看。”
老夫人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不好逼得太紧,便点头应下,又叮嘱裴砚宸多照拂姜绾晚。
裴砚宸应了,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姜绾晚身上。姜绾晚正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像天鹅低颈似的,弧度好看。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裴砚宸收回视线,大步出了正厅。
姜绾晚这才松了口气。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又说了会儿话,问她在邺城的日子、父母的旧事。姜绾晚一一答了,言辞恳切,说到父母死因时,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发红,但硬是没掉泪。
老夫人叹息:“好孩子,你父母的案子,若有难处,尽管跟砚宸开口。他如今在朝中说得上话。”
姜绾晚心里一动,面上乖顺点头:“多谢老夫人。”
从正厅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紫晏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那个首辅大人好像……不讨厌你?”
“他讨不讨厌我,关我什么事。”姜绾晚语气淡淡的,心里却把方才的事过了一遍。裴砚宸没拒绝婚约,还说“相处看看”。这意思很明白,他不排斥,甚至有点默许。
可她不想。裴家门槛太高,裴砚宸这个人太深。她只想查案、拿家产、走人,中间不想再生枝节。
回到碧水阁,姜绾晚铺开纸,把三年前的事一件件写下来:爹娘南下走的哪条路,带了多少银两,随行几个伙计,回来后族里哪些人忽然阔了起来,孙县令为什么忽然要纳她做妾。写到一半,紫晏从外头回来,说打听到一件事。
“府里一个老花匠讲,三年前南江那边闹水患,朝廷派了人去查军需,当时带头的就是裴大人。后来不知怎么的,案子草草结了,裴大人回京后大病一场,连着一个月没上朝。”
姜绾晚握笔的手停住了。
裴砚宸查过她爹的案子?
那昨夜他看她的眼神,就说得通了——他认识她爹的名字,甚至可能见过她爹的卷宗。
可他为什么没提?
姜绾晚把笔搁下,盯着窗外的池塘出神。荷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亮晶晶的,被风一吹就滚落水里,叮咚一声,轻得像叹息。
“紫晏。”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明明查过某个案子,见了苦主却不吭声,是为什么?”
紫晏想了想:“心虚?”
姜绾晚没接话。心虚也好,别的也罢,既然裴砚宸不肯提,她就当不知道。她求他查案是一回事,被他盯上又是另一回事。她得抓紧时间,趁裴砚宸对她还没起什么心思,把案子查清楚。
可她不知道,此时裴砚宸的书房里,季恒正把姜家宗族的底细一条条报上来。
“姜怀远死后,姜家老大姜怀忠占了邺城三条街的铺面,老二姜怀义吞了南江的货船和码头,老三姜怀礼最狠,把姜怀远名下的盐引倒手卖给了庆王的人。”
裴砚宸翻着账册,神色不动:“庆王?”
“是。庆王萧衍,当今圣上的胞弟。”
裴砚宸“嗯”了一声,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庆王跟姜家的盐引扯上关系,那三年前的案子,就不只是姜氏宗族谋财害命那么简单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姜绾晚站在廊下的样子。湿了半截裙摆,手指冻得发白,还硬挺着背脊行礼,一副不肯示弱的小心翼翼。
他扯了扯嘴角。
傻姑娘,你以为查清你爹的案子拿回家产就能走?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不过没关系,他既然把她接进了裴府,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蹚这趟浑水。
“季恒。”他站起身,“备车,去大理寺。”
裴老夫人的“相处看看”,落到实处就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姜绾晚被请去陪老夫人用饭,十回有八回裴砚宸也在。老夫人一会儿让她坐裴砚宸旁边,一会儿让她给裴砚宸布菜,热络得毫不遮掩。姜绾晚每次布完菜就退回去低头吃饭,筷子只在面前的碟子里夹,从不多伸一下。
裴砚宸话少,席间大部分时候沉默。可姜绾晚注意到,她第一次夹那道醋鱼时微微皱了下眉,嫌酸。第二次再上这道菜,就换成了清蒸的。她多看了一眼那碟松子糖,隔天碧水阁的点心匣子里就多了一罐。
她没问,裴砚宸也没说。两个人心照不宣,一个暗暗试探,一个默默退开。
这天饭后,老夫人拉着姜绾晚的手不放,对裴砚宸说:“绾晚在府里闷了好些天了,你今日得闲,带她去园子里逛逛。荷花开了,年轻人去看看,别整天闷在屋里。”
姜绾晚刚要推辞,裴砚宸已经站起身,低头看她:“走吧。”
语气不容商量。姜绾晚把“不用麻烦”四个字咽回去,起身跟在后面。紫晏要跟,被秋嬷嬷一把拉住,笑眯眯地说:“你陪老婆子我说说话,让姑娘们自己去。”
姜绾晚回头看了紫晏一眼,紫晏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裴府的花园极大,池塘占了小半个园子,九曲桥从水面架过去,荷叶铺了满塘,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一吹满鼻子清香。姜绾晚走在桥上,步子放得很慢,目光落在水面上。她娘从前最爱荷花,邺城老宅的后院也有一小池,每年夏天她娘都坐在池边绣花,她趴在旁边数锦鲤。
“想什么?”裴砚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绾晚回神:“没什么。看荷花。”
裴砚宸没追问。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步的距离。裴砚宸个头高,走在外侧,替她挡了大半日头。姜绾晚注意到他刻意放慢了步子,她走快他就走快,她走慢他也慢。
她心里转了个弯,忽然开口:“大人三年前是不是去过南江?”
裴砚宸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姜绾晚看见了。
“去过。”他说。
“民女听说,当年朝廷派了钦差去查南江水患和军需。大人是钦差副使。”
裴砚宸偏过头看她。日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淡影,嘴唇抿着,一副斟酌措辞的模样。他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民女的父亲,姜怀远,三年前死在南江。”
姜绾晚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九曲桥窄,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不过一尺的距离。裴砚宸低头看她,她仰着脸,清凌凌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倔劲,藏都藏不住。
“姜怀远的案子,当年是我经手的。”裴砚宸说。
姜绾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住了:“所以大人知道家父是冤枉的。”
裴砚宸沉默了几息。风吹过荷塘,带起一阵凉意。他往前迈了一步,姜绾晚下意识想退,背后是栏杆,退无可退。他逼近的压迫感太强,她呼吸微微发紧,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姜绾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爹的案子,卷宗里写着‘不予追查’四个字,是先帝亲笔批的。你让我翻案,就是要我打先帝的脸。”
姜绾晚脸色白了一瞬。先帝亲笔批的,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敢查。
“但我接了。”裴砚宸又说。
姜绾晚猛地抬头。
裴砚宸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我有条件。”
“大人请说。”
“在案子查清之前,你留在裴府,哪儿也别去。外面盯着姜家的人不少,你踏出裴府一步,就有可能出事。”
姜绾晚抿了抿唇。这话半是保护半是限制,她听得出来。可查案要紧,她咬了咬牙:“好。”
“第二,”裴砚宸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那拳头小,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有事直接找我,不要自己瞎琢磨。姜氏宗族那些人,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对付的。”
姜绾晚被他那句“小姑娘”刺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没必要。她松开拳头,点了点头。
裴砚宸看她这副又乖又不服气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走吧,前面有凉亭,歇会儿。”
姜绾晚跟上去,落后他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说他接了案子,还说当年是他经手的。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爹是冤枉的?如果知道,为什么拖了三年?如果不知道,现在又为什么愿意翻?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裴砚宸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跟他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得栽进去。
凉亭里备了茶和点心。姜绾晚刚坐下,就听见回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绕过花丛走过来,二十出头,穿一身宝蓝锦袍,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跟裴砚宸有三分像,可气质截然不同——裴砚宸是冷,这人是浮。
“大哥?”来人看见裴砚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大哥今日好兴致,也来逛园子。”
裴淮泽。裴家庶二公子,邹姨娘所出。
裴砚宸连眼皮都没抬:“嗯。”
裴淮泽的目光已经越过他,黏在了姜绾晚身上。姜绾晚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素裙,头发松松挽着,别了一朵刚摘的荷花,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坐在亭子里像画似的。裴淮泽眼睛亮了一下,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这位就是姜姑娘吧?在下裴淮泽,裴府行二。”
姜绾晚起身还礼,垂着眼:“见过二公子。”
裴淮泽笑得温润:“姜姑娘不必多礼。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不便,尽管来找我。”
他话说得殷勤,眼神却不老实,在姜绾晚脸上转了两圈,又往下移到她脖颈处。姜绾晚心里一阵腻歪,面上不显,只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多谢二公子。”
裴砚宸这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淮泽,前院的账你看完了?”
裴淮泽笑容僵了一下:“……还没。”
“那还不去?”
裴淮泽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拱手告辞。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凉亭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姜绾晚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裴淮泽临走时那个眼神。可她心里明白,这裴府里,有人不想让她安生。裴砚宸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她得自己长心眼。
“以后离他远点。”裴砚宸忽然说。
姜绾晚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他的手指捏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力。
“我知道。”她说。
裴砚宸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把茶盏放下,移开视线。亭子外的荷塘上,一只蜻蜓落在花苞上,颤巍巍的。他盯着那只蜻蜓,声音很平:“姜绾晚,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你既然让我查案,就按我说的做。”
姜绾晚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听到了没有?”他偏过头看她。
“听到了。”她答。
裴砚宸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并没有消散。他想让她抬头,想再看一眼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可到底忍住了。来日方长,他告诉自己。人已经在裴府了,跑不了。
姜绾晚在碧水阁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她凭记忆默出来的姜家旧账。她爹做了二十年皇商,跟南江那边做了十来年军需生意,账目上有一套自家才知道的暗码,用货物的花色和数量来表示银钱往来。她从小趴在账房先生旁边看,耳濡目染,记了个七七八八。
她拿指尖点着纸面,一行行往下捋。三年前那批军需,账上记的是“青绸三百匹”,按暗码换算,实际是白银三千两。可这批银子没进姜家的户头,从南江码头卸货后就直接转走了,转到了一个叫“庆记”的商号名下。
庆记。姜绾晚皱起眉。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正想继续往下捋,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紫晏探头进来:“姑娘,首辅大人来了。”
姜绾晚手忙脚乱把纸收起来,刚塞进枕头底下,裴砚宸已经进了外间。他没让人通报,步子也轻,进来时姜绾晚甚至没来得及起身行礼,就看见他站在了她面前。
“在做什么?”他扫了一眼桌面,干净得很。
“没做什么。大人怎么来了?”
裴砚宸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看着姜绾晚的时候,一点都不随意:“大理寺的卷宗我调出来了。你爹的案子,表面是南江水患、流寇劫掠。但我看过验尸格目,你爹身上有三处刀伤,刀口平直,是制式军刀所伤。”
姜绾晚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爹是被刀砍死的,不是淹死的。
“卷宗里写的‘溺亡’两个字,是后头改上去的。”裴砚宸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姜绾晚的脸色,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却不掉泪,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我能看看验尸格目吗?”姜绾晚的声音有点哑。
“现在不能。原件在大理寺封存,我誊了一份,但按规矩不能给你。”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念给你听。”
姜绾晚看着他,有些意外。堂堂首辅,念验尸格目给她听?
裴砚宸已经展开了手里折着的一张纸,声音低而稳地念起来:“姜怀远,年四十二,身长七尺三寸。左肩胛刀伤一处,深二寸,右肋刀伤一处,深一寸五分,后腰刀伤一处,深三寸,致命伤。无溺水征象。”
念完,他把纸折回去,放在桌上:“无溺水征象。人是被砍死的,尸体被丢进了江里。你爹会武,据我所知,他年轻时在邺城武馆学过拳脚。能让他身中三刀还不逃的,要么是被下了药,要么是被熟人偷袭。”
姜绾晚脑子里嗡嗡的。她爹会武,她从小就知道。她爹教过她扎马步,说女孩子也要有力气,被人欺负了能跑。那样一个人,被砍了三刀,丢进江里,衙门却说他是意外溺亡。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嗯。”
“那些人在邺城,还霸着我家的铺子和田产,每年收租收利,过得舒舒服服。”
“嗯。”
“孙县令要纳我做妾,是因为他知道我爹的案子有蹊跷。他怕我查,想把我关在后院里。”
裴砚宸没有接话。他看着姜绾晚,看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在拼命压着什么情绪。她的手指攥着桌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泪,只有一股子沉到底的静。
“大人。”她说,“我求你帮我查清这个案子。”
她说着就要起身下跪。裴砚宸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衣料,他掌心的温度有些烫人。姜绾晚僵住了,低头看着肩膀上那只手。裴砚宸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那只手此刻按着她,不让她动,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不用跪。”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说了接这个案子,就会查到底。”
他松开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像是在摸什么残留的温度。姜绾晚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她正低着头平复呼吸。方才被他按住的地方还烫着,热意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进来,让她耳根有些发热。
“多谢大人。”她终于说。
裴砚宸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明天我让季恒送些东西过来,你先看看有没有能对上暗码的账目。姜家的旧账,你比我熟。”
姜绾晚点头。裴砚宸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过身来看她:“姜绾晚。”
“嗯?”
“你爹的案子,水很深。牵扯到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要是怕,现在退出来还来得及。”
姜绾晚几乎没有犹豫:“我不怕。”
裴砚宸看着她那双清亮见底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极快,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转身走了,月白袍角在门槛上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姜绾晚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把手按在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说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案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甩了甩头。
裴砚宸是首辅,是帮她查案的人。她提醒自己,别的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紫晏进来时,看见自家姑娘坐在桌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肩膀。紫晏喊了两声,姜绾晚才回神。
“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热。”姜绾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透气。池塘上的荷花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隔了两进院子,裴砚宸回到书房。季恒迎上来,低声禀报:“大人,查到了。庆记商号背后的东家,是庆王萧衍的人。三年前经手南江军需的,就是庆王手下的长史周鹤。”
裴砚宸在书案后坐下,手指叩着桌面。庆王。当今圣上的胞弟,表面上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暗地里却把手伸到了军需里。
“还有,”季恒犹豫了一下,“姜姑娘的三叔姜怀礼,去年进京走动过两回,去的都是庆王府后门。”
裴砚宸抬起眼。季恒只觉得后背一凉,主子的眼神冷得吓人。
“继续盯着。”裴砚宸说,“别打草惊蛇。”
季恒应声退下。裴砚宸独自坐在书房里,展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两个字:姜、绾。
写完又觉得可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凉亭里,姜绾晚仰着脸看他时那副模样。眼睛里全是倔强,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可手指在发抖。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姜绾晚花了两天时间,把裴砚宸让季恒送来的旧账翻了一遍。
那些账册是从南江码头调来的底账,虽然姜家的暗码被人涂改过,可涂改的痕迹太粗糙,她一眼就看出了破绽。三年前那批军需里,至少有五笔账被改过,改动的地方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把姜家出的货,记到了“庆记”名下。
她拿笔把疑点一条条圈出来,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触目惊心。
紫晏在旁边看得心惊:“姑娘,这得有多少银子?”
“光这三年的,少说十万两。”姜绾晚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我爹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全被这些人分了。”
她正想把账册收起来去找裴砚宸,院门外忽然有人通传,说二公子来了。
姜绾晚动作一顿,把账册塞进抽屉里。还没来得及锁,裴淮泽已经进了外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得一脸温煦。
“姜姑娘,前日看你席间吃得少,我让厨房做了几样邺城风味,给你尝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那个没来得及上锁的抽屉上,停了一瞬。
姜绾晚不动声色地站到桌前,挡住他的视线:“二公子有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胃口不好,郎中叮嘱清淡饮食,怕是要辜负二公子的好意。”
裴淮泽笑道:“无妨,放着慢慢吃。”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东拉西扯地问她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言辞间越来越露骨。
“姜姑娘这样的品貌,住在碧水阁可惜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我母亲在府里也说得上话,若姑娘有什么不便,找我比找我大哥管用。他那人冷冰冰的,不懂疼人。”
姜绾晚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只往后退了一步:“多谢二公子抬爱。只是我寄居裴府,全赖老夫人和首辅大人照拂,不敢再给旁人添麻烦。”
裴淮泽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又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细白纤长,指甲透粉,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姜姑娘不必如此见外。”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姜绾晚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季恒的声音:“姜姑娘,大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裴淮泽脸色一变,往后退开。季恒提着两摞书走进来,看见裴淮泽,面上恭敬行礼,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二公子也在。”
裴淮泽干笑一声:“我来给姜姑娘送些吃的。既然大哥有事,我先走了。”他匆匆出了门,连食盒都忘了拿。
季恒把书放下,对姜绾晚说:“大人吩咐,这些是南江那边的旧档,姑娘慢慢看。另外大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碧水阁的院门,以后没他的准许,外男不得入内。”
姜绾晚愣了一下。这话说得霸道,可来得正是时候。她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对裴砚宸的观感复杂了一分。他管得宽,可确实替她挡了麻烦。
季恒走后,紫晏把裴淮泽留下的食盒提起来要扔,被姜绾晚拦住。
“别扔。打开看看。”
紫晏揭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最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姜绾晚用帕子垫着把玉扣拈起来看了看,又丢回食盒里。
“连东西一起送回去,就说我脾胃弱,吃不得甜腻的,让他留着自个儿用。”
紫晏应声去了。姜绾晚坐回桌前,把抽屉打开,取出账册,在灯下继续翻。裴淮泽今天看抽屉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毛,这些东西放在碧水阁不安全,得尽快交给裴砚宸。
另一边,裴淮泽被季恒撞破后回到自己院里,邹姨娘正在等他。邹姨娘三十五六岁,风韵犹存,一见儿子脸色不好,便问怎么了。
裴淮泽把方才的事说了,末了冷笑:“大哥把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碧水阁都不让我进。”
邹姨娘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大哥越是上心,这事越不能急。姜家那丫头手里有旧账的事,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她抽屉里露出一角,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我让人打听过了,她在邺城的时候,跟着姜怀远学过算账,姜家那套暗码,她全懂。”
邹姨娘眼睛眯起来:“姜怀远当年手里那批盐引,后来是经庆王的人出手的。那批盐引的底账,如果落到姜绾晚手里,再落到你大哥手里……”
她没往下说,可裴淮泽懂了。庆王那批盐引来路不正,如果裴砚宸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邹姨娘当年经手的事就瞒不住了。
“娘,那咱们怎么办?”
邹姨娘拍了拍他的手背,压低声音:“你大哥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过两日你爹要去城外别庄小住,让你爹带上她。到了别庄,你大哥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裴淮泽犹豫:“爹能听你的?”
邹姨娘笑了笑,眼底全是算计:“你爹这个人,最怕的是裴家丢脸。要是让他在别庄亲眼看见你和姜绾晚“两情相悦”,你觉得他会帮谁?”
裴淮泽懂了,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这天晚上,姜绾晚把账册整理好,用油纸包了,塞在枕头底下,又拿枕头压得严严实实。她躺下来,盯着床顶的帐子发呆。裴砚宸今天帮她挡了裴淮泽,可裴淮泽是裴家二公子,邹姨娘在府里经营多年,有的是手段。她住在碧水阁,虽然清净,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
得尽快把证据交给裴砚宸,然后催他加快查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碧水阁外的回廊上,隐约有脚步声。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很轻,走到院门外就停了,过了片刻又慢慢远去。
姜绾晚没起身,心里却清楚。那是裴砚宸的人。他嘴上不说什么,暗地里把碧水阁围得铁桶一般。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裴砚宸这个人,冷是真冷,可做事周全也是真周全。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暂时是安全的。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姜绾晚拿着整理好的账册去了主院书房。
裴砚宸正在看折子,听她来了,搁下笔让她进来。姜绾晚把油纸包放在书案上,一页页翻开,指尖点着那些红圈:“这几笔,从暗码换算,原本是姜家出的货,被人改成了庆记。改动的人不懂姜家暗码,改得驴唇不对马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裴砚宸俯身细看,她站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爽,一点脂粉气都没有。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账册上。
“庆记商号的底细,我查过了。”他说,“东家是庆王手下长史周鹤的妻弟。”
姜绾晚抬头看他:“庆王?当今圣上的胞弟?”
“嗯。”
姜绾晚脑子里飞快地转。她爹的案子扯上庆王,那就不是姜氏宗族谋财害命那么简单了。军需、盐引、亲王、朝堂,她爹一个皇商,卷进这种漩涡里,难怪死得不明不白。
“大人。”她犹豫了一下,“查到庆王,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裴砚宸偏过头看她。她问这话的时候眉头微蹙,是真在担心他。他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跟他本来就不对付。”他说,语气淡淡的,“朝堂上斗了三年,不差这一桩。”
姜绾晚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太麻烦——”
“姜绾晚。”他打断她,声线压得低,“我裴砚宸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姜绾晚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低头去翻账册,假装没听见。裴砚宸也不逼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折子,只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从书房出来,姜绾晚回碧水阁的路上,在芙蕖池边碰见了裴淮泽。
他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荷花,笑吟吟地迎上来:“姜姑娘,好巧。”
姜绾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客气:“二公子。”
“前日送去的点心,姑娘尝了吗?”
“尝了一块,太甜,我怕坏了牙,让紫晏送回去了。”她答得客气,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裴淮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起来,把手里的荷花递过来:“这枝荷花开得好,给姑娘戴正好。”
姜绾晚没接:“二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素来不爱戴花,怕招蜂子。”
裴淮泽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举着也不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面上却仍笑着,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姜姑娘何必如此见外?我大哥那个人,看着冷,心里更冷。你跟了他,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姜绾晚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二公子多虑了。我寄居裴府只为报恩,谈不上跟不跟的。二公子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绕开他往前走,裴淮泽忽然伸手来拉她的胳膊。姜绾晚侧身避开,动作利落,裴淮泽的手擦过她袖口,落了空。
“二公子请自重。”她声音冷下来。
裴淮泽脸上那层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盯着姜绾晚走远的背影,手里的荷花枝咔嚓一声被折断了。
当天下午,裴砚宸从宫里回来,季恒把芙蕖池边的事一五一十报了。裴砚宸听完没说话,只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捏着玉佩边缘,一下一下摩挲。
“邹姨娘那边呢?”
“邹姨娘今日去了老夫人的佛堂,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后去了二门管事那里,调了两辆马车,说是过几日老爷去别庄要用的。”
裴砚宸手上的动作停了。“去别庄?”
“是。老爷每年这个时节都要去城外别庄住几日,今年定在五日后动身。邹姨娘跟老爷说,别庄荷花正好,姜姑娘整日闷在府里也不好,不如一同去散散心。”
裴砚宸的眼神冷下来。邹姨娘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让姜绾晚去别庄,打的什么主意,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去查别庄那边的守卫。”他把玉佩收起来,“邹姨娘收买了谁,给我查清楚。”
季恒应声退下。裴砚宸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碧水阁的方向。暮色里,碧水阁亮起灯火,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屋里走动。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给老夫人的陪房嬷嬷。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别庄之行,孙儿不放心,请嬷嬷随行照看姜姑娘。
信送出去之后,他坐在灯下继续看折子。可看了半天,折子上写了什么,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满脑子都是姜绾晚今天在书房里的样子——她翻账册时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影子。
他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裴砚宸,你真是疯了。
可疯了就疯了吧,他认。
五日后,裴老爷去别庄,姜绾晚果然被邹姨娘三言两语带上了。
出发那天,裴砚宸不在府里,一早就被皇帝召进宫议事了。姜绾晚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紫晏在旁边剥橘子,小声嘀咕:“姑娘,这别庄去得怪怪的,邹姨娘怎么突然这么热心?”
“她热不热心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庄那边谁在。”姜绾晚把车帘放下来,心里有数。裴淮泽一早就骑马先走了,说是去别庄打点,打点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果然,到了别庄之后,裴淮泽跟前跟后地献殷勤,一会儿说带她去看荷塘,一会儿说后山有野兔要陪她去猎。姜绾晚一概婉拒,只跟在老夫人陪房嬷嬷身边寸步不离。那嬷嬷是裴砚宸特意请来的,邹姨娘使唤不动。
裴淮泽几次搭话不成,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了傍晚,邹姨娘亲自出马,说别庄后面有个温泉小院,景致最好,让姜绾晚跟她一起去看看。姜绾晚推辞不过,只得跟着去了。到了温泉院,邹姨娘在院门口停步,说忘了带东西,让姜绾晚先进去等。
姜绾晚站在院门口没动,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温泉池雾气氤氲,帘幕低垂,分明是准备过的。她后背一凉,转身就要走。
“姜姑娘。”裴淮泽从院里出来,拦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带了急不可耐的意味,“来都来了,泡个温泉再走?”
姜绾晚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袖子里那根银簪,拔了出来攥在掌心。她面上镇定,声音却冷得像冰:“二公子,让开。”
裴淮泽往前逼近:“姜绾晚,你别不识好歹。我大哥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他那种人不解风情,你跟了他有什么意思?”
他伸手来抓她胳膊。姜绾晚侧身躲过,银簪尖朝外划了一道弧线,裴淮泽没提防她手里有东西,手背被划出一道血痕。
“贱人!”他疼得骂了一声,脸色狰狞起来,伸手就要扇她耳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砚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宫里赶来的。他看见院里的情形,脸色瞬间沉下来,两步跨进来,一把将姜绾晚拉到身后。
“裴淮泽。”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你想死?”
裴淮泽捂着手背往后退了两步:“大哥,我,我就是跟姜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裴砚宸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子威压逼得裴淮泽又退了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裴淮泽手背的血痕,再看一眼姜绾晚手里攥着的银簪,簪尖上沾着一点暗红。
姜绾晚的手在抖,攥着簪子不肯松。
裴砚宸转过身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后背挺得笔直,一副“我没事”的倔强模样。可她的手在抖,细密的、止不住的抖。裴砚宸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伸手覆上她攥着簪子的手,掌心贴住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把银簪抽出来,替她收好。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而稳,和刚才对裴淮泽说话时判若两人。
姜绾晚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裴砚宸把她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转头看向裴淮泽。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戾毫不掩饰:“滚。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一步,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裴淮泽连滚带爬跑了。
邹姨娘在院外听见动静,进来想说什么,被裴砚宸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讪讪退了出去。
裴砚宸带姜绾晚出了温泉院,一路走回别庄正院。暮色四沉,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映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姜绾晚跟在他身后,方才强撑的镇定一点点退下去,后怕涌上来,腿有些软。
裴砚宸察觉到她步子慢了,回头看她。夕阳下她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上还留着咬出来的齿痕。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大人怎么来了?”姜绾晚先开口,声音哑哑的。
“宫里的事办完了,顺路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姜绾晚注意到他袖口沾着墨迹,衣摆上有马鞭抽打的泥点。从京城到别庄,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时辰。他说的“顺路”,分明是赶来的。
她低下头,鼻尖酸了一下。
“以后他再找你,不用跟他客气。”裴砚宸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着沉水香,莫名让人安心,“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姜绾晚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烫。她不敢再看,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轻声说:“多谢大人。”
裴砚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微微发红的耳尖,放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告诉自己,不能急。她刚受了惊吓,不能吓着她。可心底那股偏执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受惊时发白的脸、攥着簪子不肯松的手,全都变成了藤蔓上的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护着她。一直护着。谁也不能碰她。
那天晚上回到裴府,裴砚宸把季恒叫来,吩咐了三件事。第一,裴淮泽即日起禁足,没有他的准许不许出院子。第二,邹姨娘手里的管家权收回一半,交给老夫人的人。第三,碧水阁外围再增一队暗卫,日夜轮值。
季恒领命要走,裴砚宸又叫住他:“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裴砚宸沉默了一下:“明天去城南老铺子,买两盒桂花糕。要现做的。”
季恒愣了一下:“桂花糕?”
“嗯。”
季恒不敢多问,应声退下。裴砚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姜家旧案的卷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眼前全是姜绾晚在别庄里抬头看他那一眼——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手指捏着眉心。
裴砚宸,你也有今天。
裴砚宸给姜绾晚找了件事做。
他把姜家旧案的账册全部搬到了书房,让姜绾晚每天下午去书房誊抄底单。名义上是誊抄,实际上是把暗码一条条译出来,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这事只能她做,旁人看不懂姜家的暗码。
姜绾晚知道他是为了给她找事做,免得她整天闷在碧水阁胡思乱想。她没拒绝,每天午后准时到书房,在靠窗的小案前坐下,安安静静地誊抄。裴砚宸在另一张案后看折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她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喊一声“大人”,他就过来看,俯身在她身侧,手指点着纸面,解释一两句。
他每次靠过来时都离得很近,近得她耳根发热。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混着墨香,拢在她四周,像一张细密的网。她尽量稳住呼吸,目光钉在纸面上,可余光总会扫到他搭在桌沿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这天下午,姜绾晚誊完最后一页,把笔搁下,抬头看向裴砚宸。他正闭目靠在椅背上小憩,折子摊在手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日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处一小片淡青的胡茬,硬朗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柔和。
姜绾晚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站起来,准备把誊好的纸放到他案上,然后悄悄走人。
她走到案边,放下纸,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衣料窸窣声,紧接着手腕被扣住了。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她惊了一下,回头看,裴砚宸睁着眼,目光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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