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去女友家,她父母不在,她红脸: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那年我二十三,在县城机械厂当车工。她叫小芳,比我小一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我们谈了两年对象,手拉过嘴亲过,再往下的事没敢想。那时候不像现在,处对象处到一定程度就得结婚,不结婚就分手,没有中间路可走。我想娶她,但不敢开口。我家条件不好,我爸在建筑队当小工,我妈在街道糊纸盒,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一个月挣八十二块钱,交家里五十,自己留三十二,抽最便宜的烟,连瓶汽水都舍不得喝。小芳家条件比我家好,她爸在供销社当副主任,她妈在粮站上班,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爸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我去她家两回,他都没正眼瞧过我。
那天是星期天,小芳头天在厂门口跟我说,她爸妈去她姥姥家了,要住一宿,明天才回来。她说你明天来我家吧,我给你包饺子。我说行。她说你来早点。我说行。她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她瞪了我一眼,脸红了,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躺在厂里单身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上铺的老王骂了我一句,说你小子抽风呢。我说去去去,睡你的。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想着小芳说你来早点那三个字的时候脸红的样子。她那件碎花棉袄,那根扎在脑后的马尾,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想着想着心就跳得快了,快得我按都按不住。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洗了脸刮了胡子,穿上了我最体面的那件藏蓝色中山装。那还是我哥当兵回来送给我的,平时舍不得穿,压在枕头底下,穿的时候还有折痕。我又去街上买了两斤苹果一斤糖果,花了我五块钱。心疼归心疼,但想着一会儿能见着小芳,觉得值。
她家在县城东边那条巷子里,一栋红砖砌的二层小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小芳站在里面,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抹了粉。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我说嗯。她说进来吧。我抬脚进了门,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把我让到堂屋里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碟花生。她把苹果和糖果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说你还买这些东西干啥。我说第一次正式上门不能空手。她笑了,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说那不一样。她没问哪不一样,只是看了我一眼,脸又红了。
她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离我有半臂的距离。两个人都不说话,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了。她看见我烫了嘴,噗嗤笑了一声。我说你笑什么。她说你急什么。我说我没急。她说你明明急了。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去包饺子。我说我帮你。她说不用你坐着。我说我会擀皮。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来吧。
厨房在堂屋后面,很小,一张案子一口灶,墙上挂着一把菜刀和一把锅铲。她站在案子前面和面,我站在旁边看她。她的手很白,手指头细细的,沾着面粉,揉面的时候手腕一扭一扭的。我看着她的手出了神。她说你看什么呢。我说看你。她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着。她转过身来背靠着案子,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案板上。我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能闻见她头发上肥皂的味道。她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明。我的手伸出去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指头凉凉的沾着干面粉粗粗的。我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没抽出来。
她说,我爸妈明天才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今晚走吗。
我说,你想让我走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脸通红通红的。她说,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盯着她,她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指头也在抖,但她没躲开也没改口。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背靠着案板说了那句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我咳了一下说你说什么。她低下头去,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说要不就生米煮成熟饭。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是没想过。我想过。每个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都想。但想跟做是两回事。她是小芳,是纺织厂的挡车工,是供销社副主任的闺女。她爸要是知道了能把我腿打断。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骂死。厂里要是知道了能把我开除。但这些我都没想。我就看着她,看着她抖着的肩膀和红透了的耳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我喘不上气。
我说,小芳你认真的。
她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你爸。
她说,我爸明天才回来。
我说,那以后呢。
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小芳我想娶你。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想娶你。我不是为了今天才来的。我是想跟你说这个事的。但你家那个条件我家那个条件,我怕你爸不同意。我怕委屈了你。我怕我养不起你。她看着我看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小窝,跟她平时上班时候那个样子完全两个人。她说你傻不傻。我说我傻。她说你养不起我我也跟你。我说你爸不会同意的。她说我爸不同意我也跟你。我说你妈呢。她说我妈听我爸的,我爸听我的。
我忍不住笑了。我说你爸什么时候听你的了。她说早晚的事。我说你哪来的底气。她说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直直的一点都不躲。我把她的手攥紧了,她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我把她拉过来,她往前迈了一步靠在我胸口上。我搂着她搂得紧紧的。她的脸埋在我那件藏蓝色中山装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衣服什么味儿。我说樟脑丸。她说难闻。我说那我不穿了。她说你敢。
那天我们没有生米煮成熟饭。我们搂了一会儿,她说她饿了,我说那你包饺子。她说你擀皮。我说行。她就松开我转过身去拿面盆。她转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到了脖子根。我站在旁边擀皮她包馅,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的声音和她捏饺子边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包了满满一盖帘,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饺子煮好了她端上来两碗。我吃了两碗她也吃了两碗。吃完她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头瞪了我一眼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她说看什么看。我说好看。她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洗。洗完了她把碗放进碗橱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说你今天回去吧。我说嗯。她说等我爸回来你再来。我说嗯。她说你怕不怕。我说怕。她说那你还来不来。我说来。她笑了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怕归怕来归来。
那天晚上我回了厂里躺在木板床上,上铺的老王又打呼噜了。我没翻来覆去就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心里踏踏实实的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养不起我我也跟你,想起她说那句话时候的眼睛,想起她包的那些小元宝一样的饺子。我笑了,一个人躺在那儿傻笑,上铺的老王要是没睡着肯定得骂我。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心里想的是过几天她爸回来我得去。拎点什么东西去,说点什么话,怎么才能让他点头。这事不容易。但我得去。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为了那句生米煮成熟饭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那不是一句话。那是一个姑娘把一辈子交到你手上问你敢不敢接。我敢。我穷我笨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敢。我接了。
后来她爸真的不同意。她爸说我家里条件太差兄弟多负担重,闺女嫁过去要吃苦。她爸说要嫁也行,拿两千块钱彩礼来。两千块我攒了三年才攒够。那三年小芳等了我三年,她爸给她介绍了三个对象她都推了。她妈劝她,她说我就认准他了。她爸骂她,她说你骂吧骂完了我还是嫁他。她爸最后没办法摆了摆手说算了随你吧。我们结婚那天她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小子有福气好好待她。我说爸你放心。他拍了我一巴掌说谁是你爸还没叫呢。我说爸。他又拍了我一巴掌说再叫一声。我又叫了一声。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小芳站在旁边穿着红棉袄脸上抹着粉,跟那天在她家厨房里一个样。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小窝还在嘴角上。我心里想,生米煮成熟饭,熟透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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