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让我去老友公司当秘书,见面老板愣住:小崽子,我是你岳父
楔子
“爸,我学的是文秘,不是端茶倒水。”林小树把简历拍在桌上。“德柱集团董事长缺个秘书,明天去报到。”林建国夹了块红烧肉,语气不容商量。林小树瞪大眼睛:“赵德柱?您那个三十年没见的砖厂老友?”他嗓子发紧——那正是妻子赵小雅父亲的公司。
第一章 老友的嘱托
红烧肉的油光在盘子里慢慢凝住,林小树盯着那层白花花的油脂,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沉了下去。筷子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他第三次开口:“爸,我真不用您托人。”
林建国给自己倒了杯白酒,没喝,只是转着杯子。“托人?我托谁了?赵德柱是我三十年前在砖厂一起扛过砖的兄弟,我给他儿子找个活干,这叫托人?”
“您儿子。”林小树纠正。
“对,我儿子。”林建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儿子二本毕业,文秘专业,投了四十份简历,面试十二家,全黄了。我再不给他找条路,他就要睡大街了。”
林小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周那家广告公司的面试官当着他的面说“你这专业跟没专业一样”,他到现在还记得对方那种礼貌又敷衍的笑。他低头扒了口饭,红烧肉炖得烂,一抿就化,可他吃得没滋没味。
林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纸面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德柱建材经营部,赵德柱。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洇得有些模糊——林哥,有事打电话。
“三十年了。”林建国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那张名片,“那年砖厂塌方,我被埋在下面,是他用手刨了四十分钟把我刨出来的。十个指甲盖翻了八个,血糊糊的,他吭都没吭一声。”
林小树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事。他知道父亲在砖厂干过,知道后来砖厂倒了,知道父亲和那个姓赵的工友失了联系,但他不知道这层救命的关系。
“后来他下海做生意,我回老家进厂,慢慢就断了。前年他托人找到我,说要聚聚,我腿脚不好没去成。”林建国把名片推到儿子面前,“他公司现在做大了,缺人手。你去,从秘书做起,不丢人。”
“我不怕丢人。”林小树抬起眼,“我是怕——”
“怕什么?怕别人说你靠关系?”林建国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这一次。你去了,干得好是你本事,干不好你卷铺盖走人,我不拦你。”
林小树盯着那张名片。德柱集团,他当然知道——他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备注是“老婆”,真名赵小雅,她父亲就叫赵德柱。三年前大学毕业旅行,他在云南的青旅认识了同样独自旅行的赵小雅,两人聊了三个通宵,回去就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告诉任何人。
赵小雅说她爸控制欲太强,她要自己先做出点样子来。林小树说他要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再去见岳父。两个人约定,等站稳脚跟再公开。
这一等就是三年。
“你发什么呆?”林建国敲了敲桌子。
“没。”林小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我去。”
林建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儿子松口这么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天九点,德柱集团总部,找前台说找赵德柱。我打过电话了。”
林小树把名片揣进口袋,起身收拾碗筷。林建国叫住他:“小树。”
“嗯?”
“好好干。你爸这辈子没本事,但你赵叔有。跟着他,你能学到东西。”
林小树点点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发了条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哪家?
林小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实话,可一想到赵小雅这三年来在公司里从不提自己是董事长女儿、从设计助理一步步做到设计总监的倔强劲儿,又犹豫了。他打字:一家建材公司,做老板秘书。
赵小雅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又跟了一句:建材行业挺辛苦的,你注意身体。
林小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想起上个月赵小雅回家,随口说她爸最近在招秘书,行政部挑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她爸脾气太爆,没人受得了。当时林小树还跟着笑,说谁给你爸当秘书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窗外是老旧小区的院子,路灯昏黄,几个老头在下棋。他深吸一口气,又给赵小雅发了一条:周末见面吗?
赵小雅:周末要加班,竞标方案还没弄完。你第一天上班加油,别被人欺负了。
林小树:谁能欺负我啊。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厨房门框上。客厅里林建国还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盘凝固的红烧肉发呆,手里攥着那张泛黄名片的背面。林小树忽然想起来,父亲当年从砖厂回来时,十个指甲盖确实全是黑的,养了大半年才长出新甲。
他走回客厅,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爸,名片您留着吧,我已经记住了。”
林建国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行。”他把名片收好,起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小树,你赵叔脾气不好,你多忍着点。”
“知道了。”
“还有——”林建国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他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他要是问起你个人问题,你别瞎说。”
林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问这个干嘛?”
“他那人好面子,最烦年轻人不务正业。你去了就好好干活,别整那些谈情说爱的事让他看轻了。”
林小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给赵小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爸公司叫什么来着?
赵小雅:德柱集团啊,怎么了?
林小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你爸是不是叫赵德柱,是不是那个从砖厂出来的赵德柱。但他没问。他打字:没事,突然想不起来一个建材公司的名字。
赵小雅:你明天去报到的那家?
林小树:嗯。
赵小雅:叫什么?
林小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响,隐约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欠赵德柱一条命,他娶了赵德柱的女儿,这两件事像两条线,眼看着就要拧到一处。而他明天要去赵德柱的公司报到,当秘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章 德柱集团
德柱集团的大楼比林小树想象中要气派。三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正门那排大理石柱子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门头上“德柱集团”四个字是烫金的,在风里都像能听见响。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把衬衫下摆又往西裤里塞了塞。这身行头是他唯一一套正装,大学毕业答辩时买的,袖口已经起了点毛球。昨晚他把西装裤压在枕头下面,今早穿出来倒是笔挺,可衬衣领子还是有点泛黄。
前台是个扎低马尾的姑娘,化了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赵董。”林小树把父亲昨晚塞给他的那张纸条递过去,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林建国让我来的。”
前台看了一眼纸条,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收了收,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小树只听见“有个年轻人”、“林建国介绍的”几个词。挂了电话,她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董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前台姑娘目不斜视,林小树也没心思搭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父亲欠赵德柱的那条命,还有赵小雅昨晚那句“你明天去报到的那家”。
他昨晚到底没问出口。万一呢,万一这个赵德柱不是那个赵德柱呢。全市姓赵的做建材的老板多了去了,总不能个个都跟砖厂有关系。他这样安慰自己,可胸口那块石头一直没落下来。
二十八楼。前台在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赵董,林先生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
前台替他推开门,冲他点点头就转身走了。林小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办公室比他家整个房子还大。落地窗外是大半个城区,这会儿阳光正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靠墙一排书柜,塞满了各种文件盒和书,有些摞得歪歪斜斜。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翻什么东西,一只手在桌上摸茶杯。他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方正脸。
“坐。”赵德柱头也没抬,手往前面沙发方向挥了一下。
林小树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了身后。他得先开口,这是礼数。“赵叔,我爸是林建国。他说三十年前在砖厂——”
赵德柱翻文件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林小树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两枚钉子钉在人身上。林小树被他盯得后背发麻,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大手在桌上一拍,声音洪亮地骂了一句:“小崽子,我是你岳父!”
林小树脑子“嗡”的一声,空了。
他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岳父。岳父。这个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眼冒金星。他老婆的爸爸,赵小雅的亲爹,德柱集团的董事长,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笑得满脸褶子,一副“你小子终于落到我手里”的表情。
“像!真像!”赵德柱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这眉眼,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比他瘦,比他白。你爸当年在砖厂,那叫一个壮,搬砖一趟顶别人两趟。后来——”
他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摆摆手。“不说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小树的脑子还在转。赵德柱说的“岳父”显然不是真岳父,那是长辈跟晚辈开玩笑的口气,老兄弟的儿子,可不就跟半个女婿差不多。可对林小树来说,这个词是字面意义上的,是法律意义上的。他真想当场喊一声“爸”,然后问问赵小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不能。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
“赵叔。”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干,“我爸说您让我来当秘书。”
“嗯。”赵德柱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考较的意思,“会写材料吗?会议纪要、工作总结、讲话稿,这些。”
“在学校练过。”林小树说,“文秘专业的,基本的公文写作没问题。”
“能吃苦吗?我这脾气不好,公司里没少有人被我骂哭。你要是干不了,趁早说,别到时候回去跟你爸告状。”
“能。”林小树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赵德柱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来上班,先跟着李姐学。她是我的行政助理,干了十几年了,你管她叫李姐就行。”
“谢谢赵叔。”
“叫赵董。”赵德柱眼睛一瞪。
“谢谢赵董。”
赵德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翻他的文件,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出去吧。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林小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他的腿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汗。走到门口时,赵德柱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小树。”
他僵住,回头。
赵德柱没抬头,笔在文件上划拉着。“你爸这些年,还好吧?”
“挺好的。”林小树说,“就是腰不太好,天阴就疼。”
“砖厂落下的。”赵德柱的笔顿了一下,“回去跟他说,让他来找我喝酒。三十年没喝了。”
“好。”
林小树拉开门走出去,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电梯口的指示灯亮着。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赵小雅的对话框,手指打得飞快。
“你爸是赵德柱。”
发出去三秒,又补了一条。
“德柱集团董事长赵德柱。”
赵小雅的消息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你在他公司?!”
“你怎么不早说!”
“林小树你故意的吧!”
四条消息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林小树盯着屏幕,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打字:“我爸让我来的,我昨晚才知道你爸叫什么。我叫赵德柱赵董的时候,你爸说我是他岳父。”
赵小雅那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开玩笑的。”
“我知道。”
“他不知道我们的事。”
“我知道。”
“你别露馅了。”
“我尽量。”
林小树把手机揣回兜里,摁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映出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这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他爸欠赵德柱一条命,他娶了赵德柱的女儿,现在他要在赵德柱眼皮子底下当秘书,还得假装自己跟老板的女儿毫无关系。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又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发了最后一条:“你晚上回来吗?”
“回。你别乱说话,等我回去再说。”
“好。”
电梯往下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林小树慢慢呼出一口气。明天开始,他就是德柱集团的董事长秘书了。他的上司是赵德柱,他老婆是赵小雅,而这两件事,他哪一件都不能说。
他把手机锁屏,对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行吧,多大点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人来人往。林小树整了整领子,迈步走出去。阳光从正门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烫金大字。
德柱集团。
他爸当年在砖厂搬砖,赵德柱也在砖厂搬砖。两个搬砖的,一个成了老板,一个还在老小区里对着红烧肉发呆。林小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肩膀上沉了几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赵德柱那句“让你爸来找我喝酒”,也可能是赵小雅对话框里那串问号。
他摸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
“嗯,报到了?”
“报到了。明天上班。”
那边沉默了几秒。“行。好好干。”
“爸,”林小树顿了顿,“赵叔让你去找他喝酒。他说三十年没喝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长得林小树以为信号断了。“爸?”
“听见了。”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林小树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回头又看了一眼德柱集团的大门。阳光底下,那四个字亮得晃眼。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混进了人行道上的人流里。明天八点半,他得准时到。今晚回去还得问问赵小雅,她爸到底喜欢喝什么茶,办公室那个茶杯里的茶叶,他今天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这些事都得在赵德柱不知道他真实身份之前,问清楚。
第三章 秘书的第一天
早上七点四十,林小树就到了德柱集团楼下。他在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完,又对着玻璃幕墙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昨天赵小雅回去得晚,两人没怎么说话,只确认了一件事:在公司里,装作不认识。
八点整,他走进大堂。前台姑娘领他去了行政部,李姐已经在了。
“小林,来得挺早。”李姐四十来岁,短发利落,说话不带废话,“你坐董事长办公室外面的位子,我先跟你过一遍流程。”
李姐领他到工位,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台电脑、一摞文件夹,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备忘录。
“第一件事,电话。找董事长的,先问清楚是谁、哪个公司的、什么事由。重要的事记下来,不重要的挡回去。董事长脾气急,但你别慌,他骂人不对着你。”
林小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上。
“第二,日程。董事长每天八点半到,你先把他当天要见的人、要开的会打在表格上,放他桌上。他要是改了,你随时更新。”
“第三,文件。各部门送来的审批单、合同、报告,你先过一遍,缺材料的退回去,齐的按紧急程度排好。采购部和工程部的文件最多,你注意别弄混。”
林小树又记。
“第四,会议纪要。”李姐看了他一眼,“这个最难。董事长开会不喜欢别人插嘴,但你得把每个人说的关键点都记下来,会后整理成文。他说过的话经常前后矛盾,你得自己判断哪句是最终意思。”
林小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不就是听力加阅读理解。”
李姐也笑了笑:“你能这么想就行。走,带你认认人。”
上午九点,采购部经理周强来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份合同。他把合同往林小树桌上一放:“董事长要的,加急。”
林小树接过来翻了翻,采购部报上来的材料单,附了三家供应商报价。他不懂建材,但看数字还算整齐,就送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赵德柱正坐在桌前喝茶,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林小树肩膀跟着一抖。
“周强!”赵德柱嗓门大得隔音玻璃都挡不住,“这报价比上个月高了八个点,你当我眼瞎?打电话问过没有?钢材市场价多少你查没查?”
周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笑:“赵总,最近行情确实涨了……”
“行情涨了你就拿这种数字糊弄我?”赵德柱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拿回去重新核!明天之前给我准确数!”
周强连声应着,拿着合同退了出去。经过林小树桌边时脸色不太好看。林小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看备忘录。赵德柱坐在里面又嘟囔了几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冲。
林小树心里默默记下一条:赵德柱对数字很敏感,合同细节不能马虎。
十点多,电话响了。林小树接起来:“您好,董事长办公室。”
对方是个男的,语气很急:“我找赵总,城东项目的事。”
林小树按李姐教的问:“请问您是哪位?哪个公司的?”
“你跟赵总说,宏远的,他就知道。”
林小树心里咯噔一下。宏远,竞标对手。他不敢耽误,进去报告。赵德柱听完,眉头皱起来:“说我不在。下午再打来就说我出差了。”
林小树出来回复了,挂了电话,在备忘录上写下“宏远来电,未接”。
中午十一点半,赵小雅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西装外套,手里卷着一沓设计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林小树正低头整理上午的会议记录,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赵小雅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嘴唇微微张开,眼看就要出声。林小树疯狂使眼色,头往赵德柱办公室方向猛偏,手在桌下拼命摇。赵小雅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成僵硬,又转成冷淡。
赵德柱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女儿站在秘书台前,笑呵呵地说:“小雅来了?正好,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秘书小林,你林叔的儿子。小林,这是我女儿赵小雅,设计总监。”
赵小雅看了林小树一眼,面无表情:“不认识。”
林小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赵总监好。”
赵小雅点了下头,把手里的设计图递给赵德柱:“城东项目的方案,我改了一版,你看看。没事我先走了。”
赵德柱接过图,翻了翻:“行,我下午看。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约了人。”赵小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又快又响。
赵德柱看着女儿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他转头问林小树,“你觉得我闺女脾气大不大?”
林小树嗓子发干:“我……刚见一面,不好说。”
“脾气大。”赵德柱自问自答,“随我。但她对你没意见就行,以后你少不了跟她对接文件。”
林小树点头,心想对接文件这事,他太没问题了。
下午两点,赵德柱开高层会。林小树第一次做会议纪要,紧张得手心冒汗。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副总、财务总监、工程部经理、采购部周强也在。赵德柱坐在主位,开场第一句:“城东那个项目,谁先说。”
周强先汇报供应商情况,说到一半被赵德柱打断:“你上午那份合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先把这个说清楚。”
周强脸色一变,解释了几句,赵德柱没再深追,但语气一直不冷不热。财务总监接着汇报预算,工程部经理汇报工期安排。林小树手忙脚乱,记了这个漏了那个,最后干脆用手机录了音,打算回去再整理。
会开到四点半才散。林小树回到工位,耳朵嗡嗡响,备忘录写了满满两页。他对着录音整理到六点,终于把纪要草稿弄出来。赵德柱出来倒水,路过他桌边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走?”
“马上弄完了。”
赵德柱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把一包饼干扔在他桌上:“吃吧,第一天别饿着。”
林小树捏着饼干,说了声谢谢赵总。赵德柱摆摆手进了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小树咬着饼干,对着电脑屏幕把最后一段纪要打完,又检查了两遍错别字,才保存发送。
他关电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小雅发来的:“到家没?”
“还在公司,刚干完。”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林小树看了一眼赵德柱虚掩的门,里面灯还亮着。他低头打字:“你爸脾气是真爆。”
赵小雅回得很快:“你才知道。”
“不过人还行。给了我饼干。”
“他给谁都给。”
林小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收拾好桌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赵德柱正好推门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总,我走了。”
“嗯。明天八点半。”
“知道。”
林小树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上呼了口气,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小雅的消息:“我在家等你,买了你爱吃的卤味。”
他回了个“好”,抬脚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周强那份合同被骂、宏远的电话、赵小雅冷着脸说“不认识”。这一天算是混过去了,但明天呢?他得跟赵小雅商量商量,在这公司里装不认识,装一天容易,装一个月呢?一年呢?
路灯亮起来,照着他往前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建国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父亲的声音有点哑:“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林小树按住语音键,想说挺好的,想了想又松开,重新按了一遍:“爸,赵叔没提你。但他让我明天八点半准时到。”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站的人流里。
第四章 茶水间的约定
林小树是被一阵键盘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沓文件,嘴角好像还挂着一点口水。对面的李姐正在敲键盘,见他抬头,冲他笑了笑:“醒了?午休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你要不要去食堂吃点东西?”
林小树抹了把脸,含含糊糊应了声好。等李姐起身去接水,他飞快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发了条消息:“楼梯间,三楼东侧,现在。”
消息发出去他又补了一句:“别回,直接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装作去洗手间的样子,从工位绕出去。走廊尽头有个防火楼梯间,平时没什么人走。他推开门,里头光线昏暗,水泥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靠在墙上等了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了,赵小雅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脸色不太好看。
“你疯了?午休时间叫我出来,被人看见怎么办?”
“被人看见怎么了,同事之间说个话都不行?”
赵小雅瞪了他一眼,把门关严,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昨天开会你盯着我看,我差点把笔掉地上。”
“我盯着你看?”林小树指着自己鼻子,“我那是看你爸说话时候的表情,你别自作多情。”
“你——”
两人同时闭嘴,因为楼梯间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是从楼上下来的。他们默契地往墙边靠了靠,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楼梯上拐下来,看了他们一眼,没停步,继续往下走了。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小雅才呼出一口气。
“你说吧,到底什么事。”她抱着胳膊,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绷着脸。
林小树盯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爸就是赵德柱?”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没问。”
“我没问?我们结婚三年,你跟我说你爸是做生意的,在老家开了个小公司。这叫小公司?”林小树比划了一下四周,“德柱集团,三层办公楼,底下两个厂区,员工上百号人,这叫小公司?”
赵小雅没接话,别过头去。
林小树又说:“我投简历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公司是你爸的,我爸就给我一张名片,说老友的公司让我来试试。我昨晚上网一查,德柱集团董事长赵德柱——赵小雅,你姓赵。”
“行了。”赵小雅打断他,声音有点闷,“我不是故意瞒你。我跟我爸的关系……你不懂。”
“那你跟我说啊。”
“说什么?说我爸从小就给我安排好了每一步?上学、出国、回来进公司,连相亲对象都是他挑的?我要是跟你说这些,你当初还会跟我去领证吗?”
林小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年前他们在毕业旅行时认识,一个从南边来,一个从北边来,在青旅的公共厨房里因为抢一口锅吵了一架,第二天又因为拼车去景点坐在一起,稀里糊涂就熟了。那时候赵小雅只说自己学设计的,家里做点小生意。林小树也只说自己学文秘的,爸是退休工人。两个人谁也没提家里的事,就这么谈了半年,然后赵小雅说,要不我们领证吧。林小树说好。
领完证他们才慢慢发现,对方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赵小雅发现林小树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但他不抠,对她也好。林小树发现赵小雅花钱虽然随意,但从来不跟他要什么,自己挣的自己花,还老给他买东西。他们约定好,等各自站稳脚跟再跟家里说。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三年。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小雅先开口:“昨天你进我爸办公室,我在外面听见他喊那一声,差点没站住。”
“你以为我站住了?”林小树苦笑,“你爸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问我是不是林建国的儿子。我说是。他拍桌子笑了,说老林这儿子长得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坐,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写材料、整理文件、安排日程。他说行,明天来上班。”
赵小雅抿了抿嘴:“他没提我?”
“提了。他说他闺女也在公司,让我别招惹她。”
赵小雅愣了下,然后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挑话说。”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外头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来去匆匆。林小树靠着墙,双手插兜,看着赵小雅。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他忽然想起来,昨晚他到家的时候赵小雅已经摆好了卤味,坐在沙发上等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小雅,”他叫她名字,“我们得定个规矩。”
赵小雅抬头看他。
“在公司里,我们就是普通同事。不对,连普通同事都不如,你是设计总监,我是董事长秘书,中间差着好几级。我们不能单独见面,不能叫对方名字,不能有任何看起来像夫妻的举动。”
赵小雅想了想:“戒指呢?”
“上班不戴。我搁家里抽屉。”
“行。”赵小雅点头,又补充,“还有,你跟李姐出去办事的时候别老盯着我看。昨天你至少看了我三次,我背后又没长眼睛,是周强告诉我的,他说新来的小秘书老往设计部那边瞟。”
林小树尴尬地咳了一声:“我那是看你有没有在忙。”
“少来。”赵小雅瞪他,但嘴角弯了一点,“你听好了,我在公司一直说自己是单身。我爸给我介绍过好几次对象,我全推了,说工作忙没心思。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我爸第一个炸,李姐能把这事传遍全公司,到时候我在公司就没法待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你做出成绩。”赵小雅看着他,表情认真,“不靠我爸的关系,不靠我,你自己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再说。”
林小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点了点头。他明白赵小雅的意思,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丈夫是靠着裙带关系进公司的,更不想让赵德柱觉得是女儿在背后搞小动作。而他林小树,也不想一辈子被人说成“赵德柱那个女婿”。
“多久?”他问。
“什么多久?”
“给我多久时间做出成绩。”
赵小雅想了想:“半年。半年之内,你至少得让我爸主动夸你一次。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但从来不轻易夸人。他要是在我面前夸你,就算你过关。”
林小树咧嘴笑了:“你爸昨天给了我饼干。”
“那是他给谁都给。”
“你昨天也这么说。”
赵小雅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声刚出口,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楼梯间来的。两人同时僵住,林小树反应快,一把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压着嗓子说:“好的李姐,我马上回来,那个表格我再核对一遍。”
门被推开,李姐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林小树站在楼梯间里打电话,旁边站着赵小雅。
“小树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赵总监也在?”
赵小雅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我来透透气,正好碰见他打电话。”
李姐没起疑,冲林小树招招手:“董事长要一份上个月的销售汇总,你赶紧弄出来,他三点要。”
“好,我这就去。”林小树挂了手机,冲赵小雅客气地点了下头,“赵总监,那我先走了。”
赵小雅也点了下头,没说话。林小树跟着李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小雅站在楼梯间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笑。
他也想笑,忍住了。
回到工位,林小树打开电脑找销售汇总,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他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想起赵小雅刚才说的话。半年。他只有半年时间,在赵德柱眼皮底下做出点样子来。这老头脾气火爆,眼睛毒,骂人不留情面,想让他开口夸人,比登天还难。
但林小树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有目标,比稀里糊涂混日子强。
他把汇总文件调出来,开始一行一行核对数据。手指敲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小雅刚才忘了说,在公司里,也不许用那种眼神看对方。他刚才又看了她好几眼。
下次得改。
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少看,少说话,多干活。
保存。然后继续核对表格。
第五章 竞标暗流
三天后,赵德柱召集高层开竞标筹备会。
林小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摆好投影仪、调试话筒、给每个座位前放了矿泉水。李姐进来检查了一圈,拍他肩膀:“机灵点,今天这个会重要,董事长脾气不好。”
“明白。”
林小树坐到角落的记录位上,打开笔记本。他注意到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除了各部门负责人,还有一个生面孔坐在赵德柱左手边,四十多岁,方脸,戴着副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份没打开的文件。林小树在脑子里翻了翻公司通讯录,想起这人叫周强,采购部经理,平时很少出现在这层楼。
赵德柱准时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赵小雅。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夹着一卷设计图,整个人利落干练。经过林小树身边时,她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偏,但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林小树没动,低头翻笔记本。
“人到齐了。”赵德柱坐下,扫了一圈,“今天说一件事。城东新区那个建材供应项目,下个月公开竞标。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不用我多说。宏远那边已经放话了,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小雅身上:“设计部先汇报方案。”
赵小雅站起来,把设计图展开贴在白板上。她讲的是材料选型和供应方案,林小树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他注意到她讲到环保材料那块时,周强皱了皱眉。
“用这个新材料,成本要上去百分之十五。”周强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赵总监,预算这块你算过没有?”
“算过。”赵小雅头也没回,“但新材料符合这次招标的环保指标,标书里明确加分。如果为了省成本丢掉技术分,得不偿失。”
周强还想说什么,赵德柱抬手压住了:“设计部意见我听了,采购部呢?周强,报价策略定了没有?”
周强打开面前的文件,开始讲宏远公司的动向。林小树听了几句,手上的笔突然慢了下来。周强说宏远最近在跟三家供应商谈长期协议,报价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没有利润空间。他推断宏远是想用低价抢标,后期再通过变更合同赚回来。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报中低价,比宏远高五个点左右,既能保证利润,又不会丢标。”周强说完,合上文件。
赵德柱沉吟了一下,看向其他人。几个部门负责人都点头附和,只有赵小雅说了一句:“五个点是不是太保守了?万一宏远比我们想的还低呢?”
周强笑了笑:“赵总监多虑了,这个价格区间我反复测算过。”
林小树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个数字,又圈了起来。他觉得不对。周强刚才说宏远报价低到没有利润空间,可紧接着又建议德柱报中低价——这等于是在说,我们不需要跟宏远拼价格,只要比它高一点就行。可问题是,如果宏远真的用自杀式低价抢标,德柱报中低价照样会输。
周强绕了一个弯,把结论引到了对自己安全的方向。
林小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记录。散会的时候赵德柱叫住他:“小树,会议纪要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董事长。”
林小树收拾东西往外走,在走廊拐角处被赵小雅叫住。她站在安全通道门口,抱着图纸,表情很淡:“林秘书,设计部需要一份会议纪要的副本,麻烦你整理好先发我一份。”
“好的赵总监。”
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赵小雅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干脆利落。林小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会上周强提到宏远跟三家供应商谈了长期协议,可据他所知,建材行业里能同时吃下三家供应商产能的公司不多,宏远的规模根本不够。
他们背后还有人。
下午林小树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赵德柱,又依样抄送了一份给赵小雅。做完这些,他没有急着下班,而是打开公司共享盘,找到近半年的采购合同归档文件夹。李姐说过,他作为董事长秘书有权限查阅这些文件。
他翻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合同都很正常。快十点的时候,一份半年前的原料采购合同引起了他的注意。供应商是一家叫“鑫达商贸”的中间商,采购价比同期市场价高出将近两成,合同金额不小,经办人签字是周强。
林小树把公司名输入搜索框,跳出来十几条记录,全是最近一年跟鑫达的往来。他点开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周建华。他又搜了一下宏远公司的股东名单,排第三的那个名字是周建军。
周建华,周建军。林小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他拿手机把这两页信息拍了下来,关掉电脑。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提前到了公司,在赵德柱进办公室之前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他桌上。赵德柱八点整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先愣了一下。
“你放的?”
“董事长,您先看。”
赵德柱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林小树站在桌前,看见赵德柱的眉头一点点拧紧,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拍。
“周强。”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查了一下,鑫达的法人代表周建华,是宏远第三大股东周建军的亲弟弟。”林小树说,“半年前那批原料的采购价高出市场价两成,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合同上没写。”
赵德柱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盯着林小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跟第一天见面时完全不同——少了打量,多了审视。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了?”
“没有。”
“小雅呢?”
“赵总监不知道。”
赵德柱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收进抽屉,锁上。“先不要声张,你继续留意采购部的动向,有情况直接找我。另外——”他顿了一下,“会议纪要做得不错,比李姐写得清楚。”
林小树心里一喜,面上没露:“谢谢董事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柱又在后面说了一句:“小树。”
“董事长?”
赵德柱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没事,出去吧。”
林小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吐了口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赵小雅发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又缩了回来。不能发。在公司里,他跟她只是上下级。
但刚才赵德柱那个表情,他总觉得对方话没说完。那老头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只是老板看秘书,还夹着点别的什么,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他不敢往下想。
他快步走回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做手头的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是赵小雅发来的,主题写着“设计部材料清单核对”,正文只有一行字:下午三点,三楼档案室,有问题问你。
林小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删掉了往来邮件,清空回收站。手指回到键盘上继续打会议纪要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件事:周强如果发现赵德柱开始查他,下一步会怎么做。这个人能在公司藏这么久,一定不只靠一个鑫达。
他得在周强反应过来之前,找到更多东西。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林小树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文档,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鑫达,周,宏远。然后用笔重重画了一个圈,把三个词连在一起。
第六章 内部调查
下午两点五十,林小树抱着笔记本往三楼走。档案室在走廊尽头,平时没什么人去,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推开。里面一排铁皮柜,靠窗摆着张旧桌子,赵小雅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清单,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把门带上。”
林小树关上门,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赵小雅这才抬眼看他,压低声音:“你上午在董事长办公室待了快二十分钟,李姐都在问我,说新来的秘书怎么汇报这么久。”
“开会记录的事,顺便聊了聊档案整理。”林小树把笔记本翻开,挡住嘴,“你爸让我查周强。”
赵小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查周强?采购部那个?”
“嗯。竞标的事有内鬼,目前线索都指向他。你爸的意思是先按住,竞标前把实锤坐实。”林小树顿了顿,“这事你别掺和,你在设计部,跟采购不搭界,别让人看出你跟我知道同一件事。”
赵小雅没接这个话,反而问:“他为什么让你查?你才来几天。”
“不知道。”林小树苦笑,“可能因为我嘴严,也可能因为——我没什么根基,查谁都不用顾忌。”
赵小雅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翻材料清单,声音轻下来:“那你小心点。周强在公司七八年了,跟几个副总都熟,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林小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开始按年份翻采购部的归档合同。赵小雅说的没错,周强根基深,所以他更不能明着查——档案室的东西,谁来看都正常,关键是怎么看。
他抽出近一年的采购合同,一份份翻。表面看没什么问题,供应商、单价、交货周期都规规矩矩。但翻到今年三月那批钢材采购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附件里的验收单,签字人一栏写的是周强的名字,可那天周强在考勤记录上是请了病假的。病假条还夹在人事档案里,他上午整理时顺手看到的。
人不在公司,验收单却是他签的。
林小树把这份合同单独抽出来,又往后翻。四月、五月,同样的供应商鑫达公司又出现两次,两次的验收单都有周强的签字,而考勤上,周强那两天都在外出办事。外出办事可以理解,但验收单上写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正好是他“外出”的时间段。
他把这几份合同摞在一起,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原样放回去,位置分毫不差。
“找到什么了?”赵小雅凑过来。
“验收单签字对不上考勤。他还不是最要紧的,我要看他跟鑫达之间的资金往来。”林小树压低声音,“公司的对公付款我查不到,但报销系统里有一个供应商招待费,我上午看账目汇总的时候,发现周强近三个月的招待费,八成以上都挂在一家叫‘品茗轩’的茶馆。”
赵小雅眼神一动:“茶馆?”
“对。招待客户去茶馆很正常,但三个月八成的招待费都在同一家,而且每次金额不大,两三百块,像是固定见面,不像正经谈生意。”林小树说,“我今晚想去看看那家茶馆在哪里,离鑫达公司多远。”
“你别自己去。”赵小雅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声音大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回去,“周强那种人,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
“我下班换身衣服去,不进店,就在对面看看。”林小树说,“你放心。”
赵小雅咬了咬嘴唇,没再劝。她了解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做。她把手里的材料清单往他那边推了推:“设计部这边没什么问题,材料供应意向都走公开流程,周强插不进来。你专心查你的。”
两人又对了几句工作上的话,故意说得大声些,装成在核对清单。然后赵小雅先走,过了五分钟,林小树才抱着笔记本出去,锁好档案室的门。
他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撞见了周强。
周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厚,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站在楼梯拐角处抽烟——公司里不让抽烟,但他显然不在乎。看见林小树,他先是眯了眯眼,然后笑了:“你就是新来的林秘书吧?”
“周经理。”林小树点头。
“听说董事长把竞标书的核心部分交给你整理了?”周强吐了口烟,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楼梯中间,“可以啊,才来几天,就能进核心组。李姐干了十年都没这待遇。”
“只是打杂,整理格式。”林小树语气平平。
“打杂?”周强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打杂能拿到我的采购数据?小林,年轻人想表现自己,我能理解,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采购部的东西,你一个秘书,最好别碰。”
这话说得明白,林小树心里一沉,面上却没变:“周经理误会了,我整理的是全公司档案,不止采购部。”
周强盯着他看了三四秒,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走近一步,拍了拍林小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提醒。“行,那你慢慢整理。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他笑了一下,转身下楼,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林小树站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像还留着压力。他等周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往下走。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设计部那边的门开着一条缝,赵小雅站在门后,正看着这边。
两人对视了一瞬。赵小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出来,但走廊里还有别的同事走动,她最终只是把门轻轻关上。
林小树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工位。他把上午拍的合同照片导进电脑,加密存好,然后打开竞标书模板,开始整理核心数据。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却在想周强刚才那句话——他怎么会知道董事长把竞标书交给谁整理?这个安排,今天上午才定下来。
消息从董事长办公室传出去,只经过很少几个人的手。
下班前,林小树给赵德柱发了一条内部消息,只有简短一句:今天有进展,明早单独汇报。发完他又删掉已发送记录,合上电脑。窗外果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整片园区。他站起来收拾包,从抽屉里摸出一把伞,正要走,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雅发来的:晚上那家茶馆,我跟你一起去。你别逞能。
林小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第七章 设计部的争执
第二天上午的竞标项目碰头会,赵德柱让林小树做会议记录,地点在公司三楼的小会议室。长桌一侧坐着设计部三个人,赵小雅坐在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样板。另一侧是采购部和工程部的代表,周强也在,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
赵德柱坐在主位,开门见山:“设计部先说,城东那个项目,外立面和内部隔断用什么方案。”
赵小雅翻开第一页,推过去一块巴掌大的样板。浅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摸上去略带磨砂感。“这是最新的环保复合板材,回收料占比百分之六十,甲醛释放量比国标低一半。强度测试数据在这里,抗弯、抗压都超过传统材料。”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成本每平方米比现在用的高百分之三十,但施工周期能缩短,因为不需要二次涂装。”
工程部的人凑过去看样板,点了点头。周强却把笔一停:“高百分之三十?赵总监,整个项目下来这块要多花两百多万。甲方给的总价是固定的,这钱从哪儿出?”
“从后期维护里省。”赵小雅早有准备,“这种材料耐候性强,五年内不需要翻新,传统方案两年就得做一次养护。算总账,反而便宜。”
林小树在会议记录本上飞快写着,同时在心里算了一遍。赵小雅说得没错,但她没算工期。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赵德柱正端着茶杯,表情看不出倾向。
“小林。”赵德柱突然点他,“你整理过竞标书核心数据,你说说,预算这一块有没有腾挪空间。”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林小树感觉到赵小雅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笃定,像是默认他会站在她那边。但他翻开手里的预算表,指着其中一行:“设计部的方案在材料成本上多出两百一十万,但省下的二次涂装人工大约六十万,后期维护折算下来五年能省一百二十万。缺口还有三十万。而甲方在合同里写死了总价,这三十万如果从其他分项里挤,要么动结构,要么动机电,都会影响验收。”
他顿了一下:“我的建议是,主楼核心区域用环保材料,保证甲方的验收印象和长期口碑。但附属楼和地下车库可以用传统方案替代,那部分面积占比大,替换下来正好补上缺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工程部的人先点头,说这样确实更稳。周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看手机。
赵小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动作很轻,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附属楼也是项目的一部分,”她声音依旧平稳,“用传统材料,整个项目的环保评级会掉一档。甲方在招标文件里明确写了优先考虑绿色建材。”
“优先考虑不是必须。”林小树说。
“所以我们就要主动放弃优势?”赵小雅微微侧头,目光直直看着他,“林秘书,你看过甲方去年中标的那个案例吗?他们就是因为环保评级拿了加分,才在报价不占优的情况下赢的。”
她叫他“林秘书”,客气而疏远。林小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我看过。但那个项目体量只有这个的三分之一,材料成本浮动对总价影响很小。我们这个项目,如果评级和预算只能保一头,我建议先保交付。交付不了,评级再好也是零。”
赵小雅抿了一下嘴唇。周强这时候抬起头,笑呵呵地打圆场:“两位都别急,董事长在这儿呢,听董事长的。”
赵德柱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吵什么,有想法是好事。小雅坚持品质,小林盯着预算和工期,都没错。但这是碰头会,不是批斗会。”他看了赵小雅一眼,“小雅,你回去把环保评级和成本的关系再出一版细化分析,明天给我。小林,你配合她,把两种方案的组合可能性列出来。”
他站起来,算是散了会。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年轻人针锋相对,我看着挺高兴。说明都在动脑子。”
同事们陆续往外走。林小树收拾记录本和电脑,余光看见赵小雅把样板一块块收进文件夹,动作比平时用力。她没看他,起身就出了会议室。
林小树故意在会议室多留了两分钟,把投影仪关了,椅子归位。等他出来往洗手间方向走的时候,刚转过走廊拐角,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
赵小雅站在洗手间外面的过道里,背靠着墙,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眼睛瞪着他。“林小树,你刚才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当着那么多人拆我台,你提前跟我商量过吗?”
“我怎么跟你商量?”林小树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暂时没人,“昨晚你在茶馆说各做各的,在公司装不认识。今天我要是一句话不说,周强会怎么想?董事长会怎么想?新来的秘书什么都不懂?”
“那你就非得当着周强的面说我的方案有缺口?”
“我说的是事实。你的方案确实缺三十万,你自己也知道。”
赵小雅气笑了,抱着文件夹的手收紧,指节发白:“好,你专业,你厉害。那今晚你别回家,回你专业的地方睡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林小树赶紧跟上半步,压低声音:“小雅。”她没停。“赵小雅。”他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没碰她,只是挡在她前面,“我错了,行不行?我承认,我可以在会上说得更委婉。但当时那个情况——”
“当时那个情况,你满脑子都是你的竞标书、你的预算、你的工期。”赵小雅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材料方案我做了三个通宵?你一句话就砍掉一半。”
林小树沉默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装作各自看手机。等那人走过去,林小树才低声说:“晚上回家,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不看。”
“是我整理的甲方内部评审偏好数据,从去年五个项目里扒出来的。绿色建材确实能加分,但只在报价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的时候才起作用。你这个方案超了百分之八。”他看着她,“我本来打算晚上跟你一起改的。”
赵小雅盯着他看了三秒,表情慢慢松下来,但嘴上没软:“那你会上不说。”
“会上说了,周强就知道我私下做过甲方偏好分析。他本来就在盯着我。”
赵小雅不说话了。她靠在墙上,把文件夹抱在胸前,长长呼了口气。“行。”她终于开口,“晚上七点,家里。你要是迟到,就真别回了。”
“保证准时。”林小树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明天细化分析,你在文档里要不要署我的名?”
“想得美。”赵小雅白了他一眼,转身往设计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晚上买点菜,冰箱空了。”
林小树看着她拐进设计部的门,才转身往自己工位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柱发来的内部消息: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把甲方偏好分析带上。
他脚步一顿。刚才走廊里除了他们俩,明明没有别人。
第八章 周强的把柄
下午两点,林小树抱着整理好的甲方偏好分析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赵德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林小树坐下,把文件夹摊开。
赵德柱挂了电话,走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松了松。“你一个人做的?”
“花了两周,把去年城东、城北五个项目的评审记录都翻了一遍。绿色建材的加分在报价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时才有决定性作用,超了百分之八,评委反而会担心成本转嫁。”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脑子是活。”他把文件夹合上,丢回茶几,“周强那边,你查到什么了?”
林小树压低声音:“采购部最近三个月的合同里,有三份是跟鑫达签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两成。但我没拿到直接证据。”
“鑫达。”赵德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色沉下来,“宏远下面的关联公司。”
林小树点头。赵德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停下来:“你继续盯,别打草惊蛇。周强跟了我六年,我不想冤枉人,但也不能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
林小树应了一声。出门时,他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个方向是采购部。
接下来两天,林小树多留了个心。他借着送文件的名义往采购部跑了几趟,发现周强下午四点以后经常不在工位,问他手下的人,都说周经理出去谈业务了。但林小树翻过周强报备的客户拜访记录,那几天他应该在公司。
第三天晚上六点半,林小树没跟赵小雅说,一个人留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七点差十分,周强从大楼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往西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
林小树远远跟着。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小,不挂招牌。周强推门进去,林小树没跟,绕到对面一栋楼的二楼,那里有家快照打印店,窗边正对着茶馆的侧窗。他掏出手机,调好焦距。
二十分钟后,茶馆侧窗边坐下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周强亲自站起来给他倒茶,笑容殷勤。那人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周强翻了翻,点了点头。
林小树连拍了十几张。角度虽然不是正面,但两人的侧脸、桌上的文件封面、周强那个黑色公文包都清清楚楚。等那人起身要走,林小树又补了两张,正好拍到他跟周强握手,那人手腕上露出的一截表带——银色带蓝纹,很扎眼。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把照片打印出来,进了赵德柱办公室。赵德柱一张张看完,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那个戴眼镜的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宏远的副总,孙志远。”赵德柱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打过十年交道,他那块表我认得。”
林小树没说话。赵德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回来坐下:“照片怎么拍的?”
林小树如实说了。赵德柱听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胆子不小。直接跟过去,要是被周强发现——”
“我离得远,没跟进去。茶馆外面是单行道,他出来也不会往那个方向看。”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先跟李姐汇报,或者直接交人事?”
“周强是您的老部下,我没资格处理。而且证据只证明他跟宏远的人见面,还得查清楚他到底给了对方什么、拿了多少。”林小树顿了顿,“所以我直接找您。”
赵德柱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戒备淡了些。他拔了座机,按了两个数字:“法务老陈,上来一趟,带上保密协议。”
不到十分钟,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的框架搭了起来。赵德柱让林小树把照片的原始文件拷给法务,又交代老陈从采购合同和付款流水两头查。
“报告今天下班前给我。”赵德柱合上文件夹,“这件事,你来写。”
林小树应下,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人敲响了。
“赵总,是我,周强。”
林小树和赵德柱对视一眼。赵德柱朝沙发扬了扬下巴,林小树退回去坐下,把文件夹翻到空白页,手里拿起笔,装成在做会议记录。
赵德柱开了锁,坐回老板椅:“进来。”
周强推门进来,先看了林小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他和赵德柱之间转了一圈。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袋,封口没粘。
“赵总,有件事我得跟您单独汇报。”周强又看了林小树一眼。
赵德柱没接话,也没让林小树出去。周强等了两秒,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那我直说了。我怀疑林小树是宏远派来的卧底。”
林小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赵德柱面无表情地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几页纸。是人力的入职登记表复印件,还有林小树的打卡记录、档案借阅记录,以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林小树跟赵小雅在楼梯间说话,距离不远,从角度来看像是从走廊监控截的图。
“他入职的时间,正好是城东项目竞标准备启动的时候。”周强声音平稳,像是准备好了一段话,“入职三周,频繁借阅采购部和市场部的内部档案,尤其是竞标相关的合同和供应商名录。还有,”他指着那张照片,“这是我前两天拍的,他在楼梯间跟设计部赵总监私下接触。赵总监是赵总您的女儿,这事全公司都知道,但一个新来的秘书跟赵总监频繁单独见面,我认为也需要解释。”
周强说完,转向林小树,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小林,我不是针对你,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林小树把笔放下,看了赵德柱一眼。赵德柱靠在椅背上,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目光落在林小树脸上,看不出是怒是疑。
“林小树。”赵德柱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说说。”
林小树站起来,把手里那份空白会议记录推到一边,拿起茶几上自己和赵德柱之前看的那个文件夹,翻到第一页。上面是甲方偏好分析,日期比周强提交的“证据”早了三天。
“赵总,我入职以来借阅的所有档案,都是有您的签字批准的。”林小树声音平稳,“周经理拿出来的借阅记录,每一页上面应该都有您的签名栏。您可以现场核对。”
赵德柱翻了两页,没说话。
林小树又拿起那张楼梯间的照片:“我跟赵总监见面,是因为竞标项目的材料方案需要秘书处和设计部对接。不信您可以问设计部的同事,昨天下午的部门协调会,我和赵总监都在。”
周强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对接工作可以通过邮件,私下见面难免让人起疑。”
“可以。”林小树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封邮件递过去,“周经理要看的话,这是我跟赵总监关于材料方案的往来邮件,抄送了项目部全员。私下见面是沟通效率问题,不是保密问题。”
周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出声。
林小树把手机收回来,从自己的文件夹最下面抽出几张打印照片,放到茶几上,转向赵德柱:“赵总,正好周经理在这里,我之前跟您汇报的事,要不一起说清楚?”
赵德柱抬了抬下巴。林小树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分别是周强跟孙志远在茶馆的相对而坐、递交文件、握手道别。最后一张是孙志远手腕上那块银色蓝纹表带的特写。
“这是前天晚上七点二十,周经理跟宏远副总孙志远在城西一家茶馆见面。”林小树声音不高,“茶水单上点的是两壶龙井。周经理那个黑色公文包,跟他在公司用的是同一只。照片我拍了原图,时间地点都带元数据,可以交法务核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强的脸色从耳根开始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德柱拿起那张握手的特写,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照片,声音沉得像井底的石头:“周强,你跟了我六年。”
“赵总,我——”
“六年。”赵德柱打断他,“城东那个项目,从立项到准备投标,所有核心数据你都有权限。孙志远给你开了什么价?”
周强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但对上赵德柱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柱没再看他,拿起座机按了人事部:“周强的门禁卡和系统权限,现在立刻冻结。老陈上来,走内部流程。”他放下电话,看着周强,“你交接完,自己去跟老陈说清楚。念在这六年,我不当众让你难看。”
周强站了几秒,肩膀塌下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小树一眼,眼神里有懊恼,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门关上了。
赵德柱坐回椅子里,长长吐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林小树,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报告你继续写,写完直接交给老陈。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刚才周强那几条‘理由’,你都答得上来。但有一件事他提了,你没正面回答。”赵德柱看着他,“你跟小雅在楼梯间见面,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事吗?”
林小树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变化:“赵总,我跟赵总监的所有接触,都跟工作有关。”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几秒,摆摆手:“行了,出去吧。”
林小树拿起文件夹,转身开门。背后赵德柱的声音又响起来:“晚上有事吗?”
他脚步一顿:“没有。”
“没事就留下加个班,把报告赶出来。我今晚也在。”赵德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邦邦,“让食堂送两份饭上来。”
“好。”
林小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调的风吹在脸上,他这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小雅发来的:听说周强被开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头打字:晚上回家说。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赵总留我加班写报告,你自己吃,别等我。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时,听见李姐和行政部的小刘在里面小声说话。
“刚来一个月就把周经理挤走了?”
“周经理那事我听说是真的,跟宏远的人吃饭被拍了。”
“谁拍的?”
李姐的声音压低了些,林小树没听清。他脚步没停,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亮起来的一刻,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小雅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笑了笑,敲下报告第一行字。
走廊另一头,董事长办公室的门重新打开,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林小树工位的方向,慢慢把门合上。他坐回椅子里,拉开右手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两个年轻人在砖厂门口搭着肩膀笑。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建国、德柱,兄弟一辈子。
第九章 竞标前夜
晚上九点四十,林小树才从公司出来。德柱集团所在的写字楼离他和赵小雅租住的小区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打车,拎着那份改了四遍的报告,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慢慢走。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过的衬衫上有些发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赵小雅连发了六七条消息。
“到哪了?”
“饭我热了两遍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吃了。”
“我说真的。”
“林小树。”
“你是不是又被我爸留下了?”
他打了“到楼下了”四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赵小雅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平板,茶几上摆着两盘盖着保鲜膜的菜。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我以为你今晚打算睡办公室。”
“你爸加班,我哪敢先走。”林小树换了拖鞋,把报告放在鞋柜上,走过去揭保鲜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卖相一般,但热气还在。
赵小雅放下平板,瞥他一眼:“那报告的功劳归你,菜是我做的,功劳也归我。”
“你爸今天没夸你?”
“夸我干什么,他又不知道菜是我做的。”林小树去厨房盛饭,端出来两碗,坐下就扒了一口,“你爸今天问我了。”
赵小雅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
“问咱俩在楼梯间见面,除了工作还有没有别的事。”
赵小雅眉头轻轻拧起来。她把碗放下来,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怎么说的?”
“我说全都是工作。”
安静了两秒。赵小雅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行吧,也只有这么说。”
林小树看了她一眼。她吃东西的时候总喜欢皱一点鼻子,和三年前在大学食堂里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刚毕业旅行回来,领了证,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吃散伙饭,她也是这副样子。那时候她说,等我爸把公司的事交给我一部分,我再跟他讲。后来她进了德柱集团做设计总监,这句话就再也没提过。
“今天下午,”赵小雅突然开口,“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小树抬头:“说什么?”
“问我有没有对象。”
林小树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小雅注意到他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认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家里有个儿子,留学回来的,想安排我们见一面。”
林小树把筷子放下了。
赵小雅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似乎完全没看到他越来越僵的脸色。过了几秒,她才放下碗,撑着下巴看他:“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筷子都撂了。”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两口。”
林小树盯着她:“赵小雅,你爸要给你介绍对象,你觉得我该不该紧张?”
赵小雅终于笑了出来。她伸手越过茶几,戳了戳他的额头:“瞧你那点出息。我说了不用,他就没再提了。”
“那你爸要是非让你见呢?”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她收回手,表情认真了些,“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小树,我最近老在想,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跟我爸说了。”
林小树没接话。他站起来收碗,把两盘剩菜端进厨房,动作有些慢。赵小雅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你还在想那件事?”她问。
他手上没停,哗哗的水声里,声音有些闷:“你爸今天夸我了。”
赵小雅愣了愣:“什么?”
“报告交上去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看了一遍。没说话,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来了一句,说我这小伙子靠谱,写东西有板有眼。”林小树关了水,把洗碗布搭在龙头架上,转过身看她,“然后他说,有点像他年轻时候。”
赵小雅的表情变得复杂。
“你说,”林小树靠在灶台边,看着她,“他要是知道,他夸的这个‘小伙子’,三年前就把他女儿娶了——他会怎么想?”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赵小雅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她比他矮大半个头,额头刚好抵着他的下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爸那个人,脾气爆,但心不坏。他要是生气,那也是气我们瞒着他。”
“你觉得他不生气?”
“他肯定生气。”赵小雅抬起头,“但生完气,也就生完了。他跟我妈当年也是自己谈的,外公不同意,闹了一年多,最后还不是认了。”
林小树没说话。他知道赵德柱的脾气。这一个月在公司的相处,他算是领教了。那个男人在会议室里拍过桌子,把一份预算摔在地上让策划部重做,但也记得每一个老员工的名字,会在食堂人多的时候给孕妇让位。是个硬邦邦的人,软的那面只给家里人。
“我想等竞标成功之后再说。”林小树开口。
赵小雅看着他。
“城东那个项目,你爸准备了很久。现在周强被开了,采购部一堆事要理,宏远那边还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说这种事,是给他添乱。”
“那竞标成功之后呢?”
“成功之后,”林小树想了想,“我拿着成绩,堂堂正正站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您女儿的丈夫,也是您公司的项目经理。不是为了图什么来的。”
赵小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拧。”
“哪点拧?”
“非要自己先做出点什么,才肯站到我爸面前。”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爸今天夸你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想说,那是我老公。但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林小树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赵小雅靠回他肩上,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就竞标了,你紧张吗?”
“有一点点。”
“一点点?”
“好吧,挺紧张的。”林小树承认,“那个项目前期资料我看了半个月,供应商的资质、产能、物流路线,每一条我都过了一遍。宏远那边报价压得低,但他们的供应链有缺口,我算过,如果原材料涨价,他们撑不过第三个月。”
赵小雅侧头看他:“你跟我爸说过这个?”
“报告里写了。”
“他看了?”
“看了三遍。”林小树说,“今天下午他在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还让人把宏远去年年报里的采购数据调出来对比。”
赵小雅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太了解她父亲了。赵德柱不是那种会把夸奖挂在嘴上的人,但如果他肯花时间看你写的东西,那就说明你已经入了他的眼。
“早点睡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边走开,“明天你要西装革履地上战场,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林小树关了厨房的灯跟出来,看她走进卧室的背影,忽然叫住她:“小雅。”
她回头。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搬出去住吧。首付我们自己攒,不要你爸的,也不要我爸的。”
赵小雅站在卧室门口,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弯了弯眼睛:“这话你说过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忘不了。”她转身进了房间。
林小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明天要用的竞标文件。封面右上角有他誊抄的供应商联络表,笔迹工整,每一行都带着这几天熬夜核对的心血。他走过去,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明天上午九点,城东建设集团的招标会议室。德柱集团和宏远公司,只能有一个赢家。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赵德柱下午最后那句话,又想起那张泛黄照片背面的字。建国、德柱,兄弟一辈子。两个老人在砖厂门口搭着肩膀笑的时候,大概谁也没想过,三十年后,他们的孩子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连在一起。
林小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里传来赵小雅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躺在她身边。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第十章 竞标成功
招标会议室在城东建设集团大楼的十七层,长条桌铺着深灰桌布,两侧各摆了五把椅子。林小树跟着赵德柱进门时,宏远公司的人已经坐定了。对方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面前摊开的文件夹比德柱这边厚了一倍。
赵德柱大咧咧在主位坐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来挺早。”
那女人笑了笑:“赵总,早到早安心。”
林小树坐在赵德柱斜后方,负责递材料和记录。他注意到宏远那边的副总也在,就是周强照片里在茶馆见的那个人。对方似乎也认出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评审组由城东建设的副总牵头,加上技术部和采购部的负责人,一共五个人。九点整,主持人宣布竞标开始,先由宏远陈述。
宏远的方案做得很漂亮,PPT上一页页翻过去,报价、工期、过往案例,条理清楚。那女人讲完,评审组有人点头。林小树手心开始出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补充材料,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轮到德柱集团。赵德柱站起来,没用什么花哨的图表,开口就是大白话:“城东这个项目,我不跟各位谈虚的。德柱做了二十年建材,本市每三条路就有一条用过我的料。我不说便宜,但我保证两件事——按时到货,质量不降。”
他讲了不到十五分钟,评审组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林小树松了口气,正要翻页记录,对面那女人忽然开口。
“赵总,我有个疑问。”她推了推眼镜,“贵公司方案里关于供应链的部分,只列了三家供应商。其中一家在城北的厂区,据我了解,上个月刚出过环保整改的事,产能打了七折。如果项目开工后这家供应商临时掉链子,贵公司打算怎么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赵德柱眉头微皱,他确实知道这件事,但方案里没有写具体的应急预案。
评审组的人也看向赵德柱,眼神里带着审慎。
林小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看向赵德柱,后者没有回头,但右手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膝盖,那是他平时让林小树注意的信号。
“我来补充一下。”林小树站起来。
宏远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秘书会开口。评审组也交换了目光。
林小树把面前的材料翻到附录第三页,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就稳下来:“关于城北恒达厂的环保整改,我们四月就收到了通知,当时做了三件事。第一,我们把恒达的订单分了一部分给城南的永鑫厂,永鑫的产能上个月刚扩了一条线,有富余。第二,恒达整改完成后环保评级恢复,我们签了补充协议,约定若再发生类似情况,对方承担延期违约金。第三——”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评审组:“我们和城东建设签的合同里,原材料供应这一项,德柱承诺的是‘双源保障’。恒达和永鑫同时供货,任何一家出问题,另一家都能顶上。这是合同文本,各位可以核对。”
他把合同副本推过去。评审组的技术负责人接过去翻了翻,又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宏远那女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林小树注意到她面前的文件夹里有一页被折了角,那页的标题隐约是“德柱供应链风险”。
原来对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
“这位是?”评审组的副总问赵德柱。
“我的秘书,小林。”赵德柱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方案是他整理的。”
接下来的技术答辩环节,林小树又补充了两处数据。一处是去年德柱和城东合作过的某个市政项目,实际交付时间比合同提前了六天;另一处是宏远过去三年的供货记录,林小树没有直接说对方不行,只是把公开数据列了出来,对比之下,德柱的稳定性更明显。
评审组没有再问尖锐的问题。
十一点二十,评审团离席讨论。会议室里只剩下两家公司的人。宏远那女人收拾文件时看了林小树一眼,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赵德柱站起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拍了拍林小树的肩膀:“坐。”
林小树坐下,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了一片。
“你什么时候查的宏远供货记录?”赵德柱问。
“上礼拜。他们去年的年报里有些数据对不上,我去供应商协会的公开库里核对了一遍。”
赵德柱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二十分钟后,评审组回来了。副总宣布结果:“经过综合评审,城东建设集团城东项目建材供应标段,中标单位——德柱集团。”
赵德柱站起来和对方握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握手的力道很足。林小树跟在后面收拾材料,手有点抖,他把这归结为紧张后的放松。
下楼上车,赵德柱坐在后排,林小树坐副驾驶。车子驶出城东建设大门,汇入主路。等红灯的时候,赵德柱忽然开口。
“小子。”
林小树回头。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爸当年在砖厂,别人都偷懒的时候他一个人搬砖。我那时候就说,这人行,靠得住。”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看着林小树。
“你没给你爸丢人。”
林小树喉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他想起三天前父亲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把那沓皱巴巴的简历收走,把泛黄名片推过来的样子。他想起赵小雅靠在他肩膀上说“我们自己攒首付”的样子。他想起赵德柱刚才在评审组面前说“方案是他整理的”时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总,”他说,“谢谢。”
“谢什么。”赵德柱又把目光移回窗外,“回公司,下午开个会,把合同细节定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林小树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小雅发的消息:赢了?
他回了一个字:赢了。
赵小雅秒回:晚上吃什么。
林小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正要回复,赵德柱忽然在后面问:“谁啊?”
“没谁,垃圾短信。”林小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赵德柱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的会在公司会议室开。赵德柱把项目组的人都叫齐了,分了工,确定了和城东建设对接的时间节点。林小树负责做会议记录,写了满满三页纸。散会时已经快六点,窗外天色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今晚庆功宴,都去。金鼎楼,我订了包间。”
众人应声。林小树收拾完笔记本往外走,李姐凑过来小声说:“小林,你今天可露脸了。赵总回来说你在评审会上把宏远的人堵得说不出话。”
“哪有那么夸张。”林小树笑笑。
“赵总夸人了。”
“他夸谁了?”
李姐板起脸,学着赵德柱的腔调:“这小子还行。”
林小树被逗笑了。
庆功宴在金鼎楼三楼的包间,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了二十来号人。赵德柱坐主位,林小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菜上齐后,赵德柱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家辛苦、再接再厉。众人碰杯,气氛热络起来。
林小树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他正低头夹菜,余光瞥见包间另一侧有人举杯朝他示意。隔着两张桌子,赵小雅端着一杯橙汁,远远地看着他,杯口微微朝他抬了抬。
她是设计总监,项目组里有她的人,来庆功宴很正常。但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她举杯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只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林小树知道她在等他回应。
他低头,假装没看见,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呛得咳了两声。
旁边同事递纸巾过来:“林秘书,慢点喝。”
“没事没事。”林小树擦了擦嘴,余光里赵小雅已经坐下了,侧脸对着他,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碗喝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想,等这些事都结束了,等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到时候,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起来,隔着所有人朝她举杯。
不用再假装没看见。
他放下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手机屏幕。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继续装不认识。
但至少今晚,他赢了竞标。赵德柱说,小子,你爸没骗我。
这句话够他撑一阵子了。
第十一章 庆功宴上的意外
酒过三巡,包间里热闹得像炸了锅。财务部的老陈在跟人划拳,嗓子都喊哑了;李姐端着果汁一桌一桌地敬,嘴里念叨着这次项目多不容易。林小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的小碗里堆了一堆菜,都是旁边同事夹的,他其实没怎么动筷子,肚子里的酒倒是灌了不少。
赵德柱坐在主位上,脸已经红透了,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正拉着项目部老周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我跟你说,这个项目能拿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伙儿一起拼出来的。尤其那个小林——”
他忽然顿住,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门口的林小树身上。
“小林!过来!”
林小树正低头看手机,吓得一激灵,赶紧起身走过去。旁边的同事自动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就在赵德柱左手边。
“坐这儿。”赵德柱拍了拍椅子扶手,手劲儿大得椅子都晃了一下。
林小树坐下,赵德柱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酒气扑面而来:“小林啊,你今天干得漂亮。真的,我赵德柱看人一向准,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顺眼。”
林小树干笑:“赵总过奖了。”
“别叫我赵总,下了班叫叔也行。”赵德柱一挥手,差点把面前的酒杯扫翻,林小树眼疾手快扶住了。赵德柱低头看了眼酒杯,又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有点飘,像透过林小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你爸……你爸那人,三十年前在砖厂的时候就这样,闷头干活,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我爸也说过您,说您当年是厂里最能张罗的人。”
“张罗?”赵德柱哼笑了一声,“张罗个屁。当年要不是你爸帮我把那车砖扛出来,我那条腿就废了。这事他肯定没跟你说过。”
林小树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听林建国提过这事。
赵德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长长地出了口气。包间里其他人的喧闹仿佛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直愣愣的,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红烧鱼。
“小林,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声音忽然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我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钱都挣过,到这把年纪,没什么放不下的。就一件——我那个闺女。”
林小树后背一僵。
“小雅,你见过的,设计部的。”赵德柱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从小我就宠她,她妈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粗又当爹又当妈,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后来送去国外念书,回来又由着她,不进管理层,非要去干设计,行,我依她。这些都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可三年前,她突然跟我说,在外面谈了个对象。”
林小树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没送到嘴里。
“我问她是谁,家是哪儿的,做什么的,她一句都不肯说。”赵德柱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闷劲儿,像堵着什么,“就说处着呢,让我别管。你说我当爹的,能不管吗?我托人打听过,她那边同学、朋友,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三年了,我连那小子姓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林小树,眼里有一层酒气蒸出来的浑浊,但也有别的东西,更沉、更重。
“小林,你实话说,你跟小雅年纪差不多,你们这代人,是不是都这样?谈个对象跟搞地下工作似的。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她是不是让人给骗了?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不敢露头?”
林小树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在冒汗,一颗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滑,凉飕飕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那粒花生米还悬在筷子上,手已经开始抖了。
“叔,我……”
“你别急着安慰我。”赵德柱一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忽然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能找个像你这样的女婿,倒也还行。”
林小树差点把手里的筷子吞下去。
“你看你,年纪轻轻,脑子活,做事踏实,关键是——懂规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赵德柱越说越来劲,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林小树,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比划,“小林,你跟叔说,你现在有没有对象?”
包间另一头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喧嚣起来。但林小树分明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他耳朵烧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开口:“叔,这个……我……”
“你什么你,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赵德柱瞪了他一眼,又咧嘴笑了,“你要说没有,叔给你介绍一个。你还不知道吧,我那个闺女,长得不差,脾气是有点倔,但心眼好,会疼人。学的也是设计,跟你们文秘专业不对口,但过日子嘛,对不对——”
林小树终于撑不住了,一口酒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旁边同事连忙递水拍背,他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才勉强止住。
赵德柱被他咳懵了,举着酒杯愣在那儿:“这怎么了这是?”
“赵总,您别逗小林了。”李姐从隔壁桌探过头来,笑着打圆场,“小林脸皮薄。”
“我逗他干什么,我说认真的。”赵德柱嗓门又大起来,酒劲上头,整个人都往前倾,“小林,你就给叔一句话,考虑不考虑?”
包间里哄笑起来,几个年轻同事跟着起哄,有人敲碗,有人鼓掌。林小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底下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赵德柱的胳膊。
“爸,你喝多了。”
赵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赵德柱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把他手里的酒杯拿下来放到桌上。她脸上带着笑,但林小树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都能看出来,那笑是硬挤出来的。
“小雅?”赵德柱偏过头看她,舌头有点打结,“我没喝多,我正跟小林说事儿呢。”
“说什么事儿回头再说,李叔他们都等着跟你碰杯呢。”赵小雅手上用了点劲,把赵德柱从椅子上拔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满桌狼藉的杯盘中间,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她的目光从林小树脸上扫过去,极快的一下,像一柄薄薄的刀片,既是在确认他没事,也是在警告他别乱动。
林小树和她对视了不到半秒。
但这半秒里什么都说了。
赵德柱被女儿拉着往外走,脚底下还不稳,一步三晃地回头,冲着林小树的方向大声喊:“小林!你考虑考虑啊!我闺女——我闺女真的不错——”
包间里笑成一片。有人起哄说赵总这是要把公司继承人托付给秘书了,有人说小林你赶紧答应啊,错过了这村没这店。李姐笑着摇头,嘟囔了一句“赵总这酒品”。
林小树坐在原位,笑容僵在脸上,耳朵里嗡嗡响。
赵小雅扶着她爸走到包间门口,赵德柱还在回头挥手,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什么。赵小雅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出门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朝包间里扫了一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小树身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是看着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门关上了。
林小树慢慢放下手里攥着的酒杯,发现指节都发白了。他低头看了看桌面,那粒花生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落,掉在菜盘子的酱油里,染成了深褐色。
旁边的同事还在笑:“林秘书,赵总的橄榄枝都伸你脸上了,接不接?”
林小树干笑了一声:“别闹。”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凉的,灌下去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包间天花板上那盏晃眼的吊灯,深吸了一口气。
瞒不下去了。
刚才赵德柱拉着他说话的时候,赵小雅就坐在包间另一侧,虽然隔着两张桌子,但那些话——那些关于女儿三年前谈了对象不肯带回家的话——赵小雅一定听见了。
她端着橙汁坐在那里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杯子举起来,朝他轻轻抬了一下,又放下。
那时候他还能假装没看见。
现在不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小树掏出来,屏幕上是赵小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再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包间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猜拳,有人在讲笑话,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小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杯凉透的茶,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他坐在这间热闹的屋子里,却好像和所有人隔着一层什么。所有人都在笑,他也该笑,可他笑不出来。
“林秘书,再来一杯?”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站起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说去趟洗手间,拎起外套往外走。经过隔壁桌时,他看见赵小雅刚才坐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杯没喝完的橙汁和一只搁在桌沿的手机。
包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林小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冰凉的墙面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明天。
明天要跟赵小雅好好谈。谈怎么跟赵德柱说,什么时候说,在哪儿说。谈了三年,瞒了三年,不能再拖了。
他抬手揉了揉脸,摸到一手酒气和汗意。
走廊尽头传来赵小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爸,你慢点,台阶。”
然后是赵德柱含含糊糊的嘟囔:“小雅,你那个对象……你到底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回头再说。”
“每次都回头再说。”
林小树靠着墙没有动,听着那父女俩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开门声吞没。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明天再说。
可明天真的能说清楚吗?
第十二章 坦白
第二天是个周六,天阴着,没有太阳。
林小树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小雅比他醒得还早,他翻身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家居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掉,暗掉又亮起来。
“几点了?”林小树问。
“七点十分。”
“你爸一般几点喝茶?”
赵小雅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最后只是说:“八点半。他周末雷打不动,八点半坐阳台上喝茶,谁都不许打扰,喝到九点。”
林小树坐起来,揉了揉脸。“那咱们八点四十到。”
“你紧张吗?”赵小雅问。
“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小雅忽然伸手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手心是凉的,还有点潮。林小树反手把她攥住,用了点力。
“走吧。”他说。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碎碎的,像雾一样浮在半空。林小树开着车,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车里的沉默被雨声填满。赵小雅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赵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待会儿不管我爸说什么,你别顶嘴。”
“我什么时候跟他顶过嘴。”
“在公司是没有,”赵小雅看了他一眼,“今天不一样。”
林小树没接话,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把安全带解开,又系上,又解开。
“行了,”赵小雅推开车门,“早死晚死都是死。”
这话说得林小树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赵家的门是赵小雅拿钥匙开的。进门就闻到一股茶香,阳台方向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赵德柱果然在阳台上喝茶。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放着一碟花生米,几块切好的苹果,还有半包烟。
赵小雅朝阳台上喊了一声:“爸。”
“来了?”赵德柱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带着几分慵懒,“坐,我这就过来。”
赵小雅没坐。她站在茶几旁边,背挺得很直。林小树站在她身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握了握又松开。
脚步声从阳台门口传过来,赵德柱端着他的紫砂杯走进客厅,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见赵小雅和林小树并排站着,脚步顿了一下。
“小林也来了?”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女儿,“你们约好的?”
赵小雅没回答,只是说:“爸,你坐下。”
赵德柱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林小树。他脸上那种周末早晨的闲适慢慢褪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坐,反问了一句:“怎么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林小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鼓。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跪在茶几前面,背对着沙发,正对着赵德柱。
赵德柱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爸,”赵小雅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先听我们说。”
赵德柱愣住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林小树,又看看叫他“爸”的女儿——不对,赵小雅叫的是“爸”,她是冲着自己叫的,可她说的是“听我们说”。
“你们……什么意思?”
林小树抬起头,膝盖下面是大理石地砖,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赵叔,”他说,“我和小雅,三年前已经领证了。”
安静。
客厅里只有阳台上收音机还在唱戏,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赵德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林小树,瞳孔像是放空了一瞬。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一丝一丝地消失在空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赵小雅接过了话,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林小树身侧,“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在外面领了证。一直没告诉您。”
赵德柱的手动了。他伸手去端茶杯,手指碰到杯壁,杯子晃了一下,从茶几边沿滑下去。
“啪”的一声,紫砂杯砸在地砖上,摔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林小树的裤腿上,热的。
赵德柱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刚才端杯子的姿势。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阳台上的收音机还在唱,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那唱腔婉转悠扬,和客厅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赵德柱终于动了。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赵小雅。
“你瞒了我三年?”
赵小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是。”
“三年。”赵德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你每个周末回家吃饭,过年回家包饺子,你妈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三年前你说你在外面谈了朋友,我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你说还没到时候。我信你。”
他每说一句,赵小雅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赵德柱转过头,看向林小树。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惊讶和困惑,而是一种林小树从没见过的审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爸知道吗?”
林小树跪在地上,仰着头。“不知道。我爸只知道我来您公司上班,不知道……不知道我和小雅的事。”
赵德柱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没人知道他点头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伸出手,朝赵小雅挥了一下。“你先出去。”
赵小雅一怔。“爸——”
“出去。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赵小雅看了一眼林小树,林小树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客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赵德柱没有看林小树。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表情遮住了一半。
“站起来。”
林小树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
“我让你坐了吗?”
林小树站直了,没敢动。
赵德柱抽了半根烟,一句话没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林建国,跟我是三十年的交情。当年在砖厂,他替我扛过事,我欠他的。后来厂子散了,各奔东西,前几年才重新联系上。”
他弹了一下烟灰。“他说他儿子学文秘的,找不到工作,让我给个机会。我说行,老哥的儿子就是我侄子。结果你来了,我叫你小林,带你开会,教你做事,心里想的是——建国的儿子,我得好好带。”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你倒好。”
林小树喉咙发紧。“赵叔,我——”
“别叫我赵叔。”赵德柱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叫我赵叔的时候,心里清楚我是你什么人吗?”
林小树说不出话来。
赵德柱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拉开门。
“先出去。我跟你媳妇说两句话。”
门在林小树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一开始里面没什么声音。后来有了,赵德柱的嗓门很大,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里的怒意像烧开的水。再后来,赵小雅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又是赵德柱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小树坐在走廊的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砖的纹路。那是一条浅灰色的缝隙,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对面墙壁,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一个小时。他看了眼手机,从进门到坐在这里,整整一个小时。
门终于开了。
赵德柱站在门口,眼睛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痕迹。他看了林小树一眼。
“进来。”
林小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扶着墙走进客厅,看见赵小雅站在沙发旁边,马尾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哭了。
赵德柱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肩膀耷拉着。
“你爸那边,”他说,声音哑了很多,“你自己去说。”
林小树张了张嘴。
赵德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朝他摆了摆。“今天先回去。我累了。”
林小树看了赵小雅一眼。赵小雅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走吧。
他退到门口,弯下腰。“赵叔——”
话没说完,赵德柱打断了他。“走吧。”
林小树把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称呼咽了回去,转身出了门。赵小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空气湿漉漉的,冷得往骨头里钻。
赵小雅忽然伸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小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让你回老家,”赵小雅说,“去跟你爸说。”
林小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
第十三章 父亲的耳光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靠在窗边,看着高速路两旁的田埂和杨树往后倒。昨晚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赵德柱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给赵小雅发了条消息,说上车了。赵小雅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别跟你爸顶嘴。
林小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到站的时候是中午。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香味。他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手有点僵,最后还是按了门铃。
门开了。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手里还拿着锅铲。
“哟,回来了。”林建国侧身让他进来,“正好,炒了两个菜。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
林小树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屋子不大,客厅里的老方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西红柿炒蛋,一碗青椒肉丝,还冒着热气。
“爸。”
“嗯?”林建国把锅铲往厨房一搁,回头看他,“怎么了,站着干嘛,洗手吃饭。”
“我有事跟你说。”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说。是不是又没找着工作?没事,慢慢来——”
“我结婚了。”
林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年前。”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远远的。林建国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上,动作很轻。
“你说什么?”
“我三年前就领证了。跟赵小雅,赵叔的女儿。”
林建国没动,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像是在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赵德柱的女儿?”
“嗯。”
“你三年前就娶了赵德柱的女儿?”
“嗯。”
“然后你跑到人家公司去上班?”
“我一开始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建国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去之前不知道老板是谁?你爸给你的名片上写着赵德柱三个字,你不知道赵德柱就是你媳妇她爸?”
林小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林建国站起来。他比林小树矮半个头,但这一刻肩膀绷得笔直。他伸出手指着林小树的鼻子,手指在抖。
“你瞒了我三年。三年。你每次回家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过年的时候你赵叔打电话来拜年,我跟他聊半天,我跟他聊他闺女多能干多争气,我说我儿子还单身呢,你就在旁边坐着,你一声不吭。”
“爸——”
“啪!”
耳光落在林小树脸上,声音脆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左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没躲,也没捂,就那么站着。
“混账东西!”林建国胸口起伏着,“你结婚我不拦你,你谈对象我不拦你。可你瞒着我三年,你去你赵叔公司上班还瞒着,你知道我在赵德柱面前成什么了?啊?三十年的交情,我把他儿子——我把我儿子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等到这事捅出来,你赵叔怎么看我?我林建国在他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林小树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爸,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瞒。不该瞒您,也不该瞒赵叔。”
“你起来。”林建国别过脸去。
“我不起来。”
“我让你起来!”
“爸,您听我说完。”
林建国转过身,背对着他,两只手叉在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垂下来,没人剪。
林小树跪在地上,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大学毕业旅行认识赵小雅,两个人处得来,处着处着就领了证。赵小雅不想靠她爸,想自己做出点样子来。他也想自己闯一闯,不想顶着“赵德柱女婿”的名头过日子。两个人商量好了,先瞒着,等各自站稳脚跟再跟家里说。后来他工作不顺,赵德柱那边正好缺人,林建国把名片塞给他,他去了才知道老板是赵小雅她爸。
“你为什么不转身就走?”林建国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想试试。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干出点事来。”
“你媳妇呢?她在公司不知道你去?”
“她知道。她也吓了一跳。”
林建国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消了些,剩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拉过椅子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那闺女,人怎么样?”
林小树还跪着,抬起头来。“好。特别好。她独立,要强,什么事都靠自己。她在公司从助理做起,没人知道她是董事长的女儿。她设计做得好,公司里的人都服她。”
林建国哼了一声。“赵德柱的闺女,能差到哪去。”
“爸——”
“你别叫我爸。”林建国摆摆手,但语气软了不少,“你起来说话,跪着像什么样子。”
林小树犹豫了一下,扶着桌腿站起来。左边脸还肿着,火辣辣的。
林建国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一圈一圈的。
“你赵叔当年救过我的命。”
林小树一愣。
“三十年前,砖厂。窑塌了,我被压在下面。你赵叔刨了半个小时的土,指甲都刨翻了,把我拖出来。那会儿我还没跟你妈处对象。”林建国把烟灰弹了弹,“我被救出来之后蹲在窑口哭了半天,他坐我旁边,说老林你命大。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断了联系。前几年才重新联系上,他发达了,我没找他帮过忙。”
他吸了口烟,看着林小树。
“现在倒好,我儿子把人家闺女拐跑了,一瞒就是三年。”
“爸,不是拐——”
“我知道不是拐。”林建国打断他,“可我这脸往哪搁?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林小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赵叔说。您不用出面。”
“放屁。”林建国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我林建国做不出那种事。我儿子娶了他闺女,这事我得亲自去跟他说。我欠他的,我当面还。”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
“你去给赵德柱打电话,约个时间。就说我请他喝茶。”
“爸,赵叔他……可能正在气头上。”
“你打不打?”林建国回头瞪他。
“打。”
林小树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柱的号码。他看了他爸一眼,林建国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窗户,脸上还带着那股倔劲。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林小树正要挂,那头通了。
“喂。”
赵德柱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赵叔,是我,小树。”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爸……想请您喝茶。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长得林小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赵德柱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些。
“明天下午。老地方,城隍庙那家茶馆。”
“好。”
“林小树。”赵德柱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哎。”
“你爸打你了?”
林小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声,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该。”
电话挂了。
林小树放下手机,转头看他爸。林建国已经从卧室门口走回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冷掉的青椒肉丝。
“吃饭。”林建国说。
林小树在他对面坐下来。父子俩面对面,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吃完饭,林建国起身收碗。林小树跟着站起来拿碗,手刚伸过去,林建国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坐着去。”
林小树把手缩回来,看着他爸把两副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厨房里传出洗碗的声音。他坐在那里,脸上还疼着,心里却松下来一块。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从厨房出来,手上都是水,在秋衣上蹭了蹭。
“明天我穿那件深蓝夹克。”他说,“你赵叔以前说过,那件显精神。”
第十四章 两个老头
第二天下午,林建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真穿了那件深蓝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衬衫,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服帖。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林小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爸比当年去参加厂里表彰大会还郑重。
“你跟着干什么?”林建国回头瞪他。
“我开车送您。”
“不用,我坐公交。”
“爸,城隍庙那站下来还得走一段,您膝盖——”
林建国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林小树从后视镜里瞟了他爸好几眼,那个敲膝盖的动作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他爸坐教室后排等老师点名,手就是这么敲的。
城隍庙那家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格窗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林小树把车停在巷口,林建国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车里等着。”
“爸——”
“我跟他说话,你掺和什么。”
林建国关上车门,背着手往巷子里走。林小树看着他爸的背影,深蓝夹克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旧,但脊背挺得笔直。
茶馆里没什么人,赵德柱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桌上摆着一壶普洱,两只青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建国从门口进来。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视。
赵德柱没起身,就那么坐着看。林建国也没急着走过去,站在门口,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三十年没见了,当年砖厂里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成了头发花白的退休工人,一个成了身家过亿的董事长。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年轻时候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对方。
赵德柱先动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建国面前,抬手就是一拳捶在他肩上。
“林建国,你养的好儿子。”
这一拳不轻,林建国被捶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歪了一下。他没躲,也没恼,站稳了,赔着笑。
“我也刚知道。”
“你刚知道?”赵德柱瞪着他,“你儿子把我闺女拐跑了三年,你跟我说你刚知道?”
“前天晚上才知道的。”林建国叹了口气,“那小子瞒得死紧,我要不是逼着他去你公司上班,撞到你面前,这事我还蒙在鼓里。”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胸口起伏着,那股火明显还没下去。但他到底没再动手,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建国倒了一杯。
“坐。”
林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还是这家的普洱,你当年就爱喝这个。”
“你当年还说我喝这个像老头。”赵德柱哼了一声。
“你现在可不就是老头了。”
赵德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着,林建国嘴角动了动,赵德柱绷着的脸也松了。先是鼻子哼出一声,然后嘴角咧开,最后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你个老东西。”赵德柱摇头,“三十年不见,一见面就挤兑我。”
“是你先动手的。”林建国揉着肩膀,“劲儿还挺大,砖厂那会儿你就爱捶人。”
“那会儿年轻,捶完你你还跟我一块去食堂打饭。”
“可不是。”林建国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会儿咱俩一个班,你烧窑我运砖,中午就蹲在窑口吃馒头。你媳妇,哦不,那时候还是你对象,给你送饺子,你还分我两个。”
赵德柱听他提起从前,眼神软下来,靠在椅背上。“那时候穷,两个饺子跟宝贝似的。你非说你不爱吃韭菜,其实是想让我多吃一个。”
“你后来才知道的?”
“第三年才知道。你那人,嘴硬。”
两个人又笑了。窗外有游客经过,风铃响了几声,茶壶里的水续了一回。林建国说起当年砖厂黄了之后自己去了机械厂,赵德柱说起自己南下跑建材,头两年睡过仓库,吃过馊饭。说到难处,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就绕过去了,又说起当年厂里那个爱训人的车间主任,说起食堂那个打菜手抖的大姐,说起冬天在窑口烤火被班长逮住写检查。
“你那检查写得跟情书似的。”赵德柱说。
“班长愣是没看懂,还夸我态度诚恳。”林建国笑得直摆手。
笑完了,茶也喝到一半,赵德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收了笑。
“林建国,咱说正事。”
“你说。”
“你儿子,确实不错。”赵德柱手指敲着桌面,“来公司这些天,我看在眼里。手勤,眼活,不偷奸耍滑。竞标那个事,要不是他,周强那小子就把我坑了。”
林建国听着,没接话。
“但是——”赵德柱话锋一转,“拐我女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建国放下茶杯。“那你想怎么办。”
赵德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他从秘书做起。三年,做到项目经理。做到了,我认这个女婿,风风光光把闺女嫁给他。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
“做不到,他自己走人。德柱集团不留他,我赵德柱也不认他。”
茶馆里安静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
“你不问问你儿子愿不愿意?”
“他愿不愿意都得愿意。”林建国说,“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你给他三年,是给他机会,不是刁难。我懂。”
赵德柱看着他,眼里那点火气彻底散了,端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
林建国也端起杯子。
两只青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茶汤晃了晃,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老赵。”林建国放下杯子,“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你闺女嫁给我儿子,是下嫁。我知道。我林家没什么家底,我退休金一个月就那几千块。但你放心,我儿子要是三年后做不到你要求的,不用你赶,我亲自把他领回去。”
赵德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手给林建国又倒了一杯茶。
“你这话我记下了。”赵德柱说,“不过林建国,你儿子有一点随你。”
“哪点?”
“嘴硬。”赵德柱端起杯子,撇了撇茶沫,“跟我闺女一个样。两个嘴硬的凑一块,日子有的热闹。”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巷子口,林小树靠在车门上,远远看见茶馆的木格窗里映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他看不清他爸的表情,但能看见两个人影都坐得很直,偶尔有一个抬手比划,像是赵德柱。他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发了条消息。
“我爸进去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那边回得很快:“我妈说赵德柱今天出门前换了三件衣服。”
林小树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他抬起头,巷子里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听不真切,但很清脆。
第十五章 项目经理
林小树接到调岗通知那天,距离他爸和赵德柱在茶馆那场谈话过去了整整一周。
通知是李姐口头转达的,没有正式文件,就一句话:“赵总说,你明天去项目部报到。”林小树愣在工位上,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完的会议纪要。李姐看他那表情,笑了笑:“别傻站着,收拾东西吧。项目部在楼上,靠窗那排。”
他抱着一个纸箱上楼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德柱这到底是在给他机会,还是在换个法子折腾他。秘书这活儿干了快两个月,虽说手忙脚乱的时候不少,但至少摸清了公司的基本脉络,也跟李姐学了不少门道。现在突然把他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部门,说是升了半级,可项目经理这头衔听着风光,底下没几个人真拿新人当回事。
项目部办公室比秘书区宽敞,但气氛也紧张得多。几个老员工抬头扫了他一眼,没人主动搭话。林小树找了个空位放下箱子,桌上连台电脑都没配齐。他正琢磨着去哪领设备,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雅发来的:“听说你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哪有秘密。李姐刚跟我妈说了,我妈跟我说的。你小心点,我爸上午在办公室摔了电话,好像是因为外地那个供应商的事。”
林小树还没来得及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德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传真件。他没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林小树身上。
“你,跟我来。”
走廊上,赵德柱步子迈得很大,林小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两边的员工纷纷侧身让路,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城北那个恒信建材,你知道吧?”赵德柱头也不回地说。
“知道,咱们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他们老板姓钱,叫钱大勇。这人做生意是把好手,但毛病也多——爱拖款、爱改条件、一到签合同就跟你磨。我早上跟他通电话,说好的续签三年框架协议,他临了加了一条,说要重新谈单价。每吨涨八十块。”
赵德柱推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把传真件拍在桌上。“这份合同原本是你手上那个周强负责的,周强走了之后没人接。你去。”
林小树看着那份传真,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被红笔圈了好几处。他深吸一口气:“赵总,我——没独立谈过这种合同。”
“那你现在开始学。”赵德柱坐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项目部不是秘书室,没人给你端茶倒水。给你三天时间,把恒信这件事解决。解决方案不一定要按他说的来,但必须拿回来一个能签字的版本。”
他顿了一下,抬眼盯着林小树:“出差,明天就走。赵小雅那边有恒信产品的设计要求,你找她对,别自己瞎猜。”
林小树点头。转身要走时,赵德柱又补了一句:“路费住宿公司报销,标准按普通员工,别想特殊。”
“明白。”
出了办公室,林小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他掏出手机给赵小雅发了三个字:“领任务了。”
赵小雅回得很快:“我爸故意的。恒信那个钱大勇,出了名的难搞。他跟我爸合作十二年,我爸都没彻底搞定过他,让你一个新人去?”
“所以你爸是在考我。”
“也可能是在整你。晚上回家再说。”
那天晚上,两人在他们租的小公寓里对着餐桌摊开了所有资料。赵小雅从公司系统里调出了恒信近三年的供货记录和设计需求文档,林小树埋头翻合同模板,用红笔标注可能被对方利用的漏洞。
“你看这里,”赵小雅指着一行条款,“验收标准写得太模糊,只写了‘符合国家相关规范’,没写具体参数。钱大勇最喜欢在这种地方做文章,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说货不对板,就能压价或者拖延。”
林小树把这条抄在笔记本上。“还有这里,付款周期写的是‘验收合格后三十个工作日内’,但验收流程没有明确时间节点。他可以无限期拖验收。”
“对。你去了别急着谈价格,把这两条先锁死。价格可以谈,但验收标准和付款节点是底线。”
两人一直弄到凌晨一点。赵小雅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林小树给她披了件外套,自己又对着电脑改了一版合同框架。他把赵小雅整理的设计需求单独打印了一份,夹在文件夹最前面——谈判时如果对方在技术层面找茬,这份资料能直接堵回去。
第二天一早,林小树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到城北。恒信的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咯吱作响,走廊灯坏了两盏。钱大勇的办公室倒是宽敞,红木茶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一串檀木珠子,正用盖碗泡茶。
“你就是德柱集团新来的项目经理?”钱大勇上下打量他,“老赵怎么派了个毛头小子来。”
林小树笑了笑,在茶台对面坐下。“赵总说,这个项目以后我负责,所以让我来跟您当面认识一下。”
钱大勇给他倒了杯茶,开口就奔主题:“涨价的事老赵跟你说了吧。八十块一吨,不议价。你们德柱的用量我清楚,一年下来也就多百来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钱总,价格我们可以谈。但在谈价格之前,我想先确认两件事。”林小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两份文档,“第一,验收标准。之前合同里这一条写得太笼统,我建议明确到具体参数,这样对双方都公平。第二,验收流程的时间节点。比如到货后几个工作日内完成验收,逾期视同合格。这两条确认了,我们再坐下来谈价格,您看行不行?”
钱大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功课要做足,不然对不起这趟出差。”
接下来两天,林小树就住在恒信附近的小旅馆里,白天去钱大勇办公室磨条款,晚上回旅馆改方案发给赵小雅。赵小雅那边也没闲着,把德柱集团未来三年的设计需求重新测算了一遍,给林小树提供了精确的用量区间——这意味着如果恒信愿意签长期锁价协议,德柱可以保证最低采购量,换取价格上的让步。
第三天下午,钱大勇拿着改到第四版的合同,迟迟不签字。他靠在椅子里,手指敲着桌面:“你一个刚转岗的年轻人,这么拼干什么。”
林小树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赵总说了,做不好就让我走人。我不想走。”
钱大勇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冲你这句话,我签。价格按你说的,涨五十。但有一条——以后德柱的单子,你负责对接。我不跟别人谈。”
“成交。”
林小树带着签好的合同回到公司那天,正赶上赵德柱在开全员大会。他站在会场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李姐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笑:“愣着干嘛,赵总让你进去。”
他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赵德柱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笔,扫了他一眼:“合同签了?”
“签了。五年锁价,涨五十,验收标准和付款节点都写死了。”
赵德柱点点头,转向满屋子员工:“这位,林小树,原本是我的秘书,两个月前调到项目部。恒信那个合同,之前拖了快一年没谈下来。他三天搞定。”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德柱抬手压了压:“所以从今天起,林小树正式升任项目部项目经理,恒信这条线也划给他。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采购部周强那个位置,暂时不补人,项目对接直接走项目部。流程我重新定了,以后所有供应商合同必须过项目部复核。谁再在采购上动手脚,直接走人。”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热烈得多。林小树站在门口,被人注视着,手心又开始出汗。
散会后,他在走廊上被几个同事围住问恒信的事。正说着,赵小雅从设计部那头的通道走过来,抱着一卷图纸。两人目光对上了,赵小雅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小树忽然出声:“各位,还有件事。”
周围人停下来看他。
他朝赵小雅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图纸卷,然后转身面对大家:“我和赵小雅三年前就结婚了。一直没说,是因为我们想靠自己做点事。现在——”
他看了一眼赵小雅,赵小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走廊上安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李姐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茶杯,悠悠地说了一句:“哎哟,可算说了。我去年年会就看出不对劲了,赵总敬酒的时候你俩碰杯的眼神,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周围哗地笑起来。有人拍林小树的肩膀,有人围着赵小雅问细节。赵小雅被问得烦了,瞪了林小树一眼:“你干的好事。”
“总不能一直瞒着。”
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会议剩下的材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闹腾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林小树,下午到我办公室,把恒信合同细节过一遍。”
语气还是那么硬,但李姐在旁边看得分明——赵德柱转身时嘴角那一下,压都压不住。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半年过得比林小树想得快。
搬进新家那天是三月,楼下那棵玉兰正开着,赵小雅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说这花比她爸院里那棵开得精神。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来平,胜在朝南,采光好。首付是两人这几年攒的,林小树在德柱集团拿的工资加上赵小雅做设计的外快,一分没跟家里要。赵德柱提过两次要赞助,被赵小雅一句话堵回去:您的钱留着养老,我们自己能行。
林建国那边更直接,打电话来问差多少,林小树说差不了,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末了说那行,缺了言语一声。
今天是周末,两家父母头一回一起上门吃饭。
林小树一大早去菜场买了条鲈鱼,又拎了两斤排骨,回来的时候赵小雅已经把厨房收拾利索了。她系着围裙在切葱,头发拿发圈随便一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林小树把菜往台面上一放,从背后伸手把她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赵小雅头也不回:洗手。
十点半,赵德柱先到。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穿平时公司那身西装,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先满屋子转了一圈,从客厅看到卧室,连卫生间都推门看了一眼,出来时哼了一声:“小是小了点,收拾得还像样。”
赵小雅从厨房探出头:“爸,您这是验收房子呢?”
赵德柱把酒往餐桌上一搁:“我看看我闺女住什么地方,不行?”
林小树给他倒茶,赵德柱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扫到阳台那副棋盘,来了精神:“你家还有棋盘?”
“我爸爱下,我备着的。”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林建国到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盒老字号的点心。两个老头在玄关碰了面,赵德柱先开口:“老林,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林建国笑:“路上堵。”
这俩人从茶馆那次见面之后又聚了好几回,现在熟得跟没过失联那三十年似的。赵德柱一把揽住林建国的肩膀,把人往阳台领:“来来来,先下盘棋,饭还早。”
棋盘摆开,两个老头对面一坐。林小树回厨房帮赵小雅打下手。鲈鱼上锅蒸着,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厨房里全是热气。赵小雅正把切好的藕片码盘,林小树在旁边剥蒜。她低声说:“你爸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头回上亲家门,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我让他随便带点水果就行。”
赵小雅笑了一下,手上没停:“我爸前两天也问我,说老林爱喝什么茶。我说您自己问去。”
阳台那头突然传来赵德柱的声音,中气十足:“哎——你这步不算,悔棋悔棋!”
林建国不让:“落子无悔,老赵你讲不讲道理?”
“我刚才手抖了。”
“你手抖什么,你明明是想好了才落的。”
“我不管,重来重来。”
林小树和赵小雅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赵小雅拿胳膊肘碰他:“出去看看,别真吵起来。”
林小树端着刚出锅的鲈鱼往外走,阳台上的争论已经到了白热化。赵德柱拍着棋盘边缘,指着角上一个子:“我马在这儿,你炮怎么过去的?中间隔着我的卒!”
林建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那卒早被我吃了,你自己忘了。”
赵德柱瞪眼,正要再说什么,一眼看见林小树端着鱼出来,立刻喊:“小林!你过来评评理。”
林小树把鱼放在餐桌上,又折回阳台,往棋盘上看了看。两个老头都仰头看他,一个脸绷着,一个嘴角含笑。他看看棋盘,又看看两个老人,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半年前他还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提心吊胆,现在这俩人坐在他家阳台上为一步棋吵得脸红脖子粗。
他开口:“爸,爸——”
两个老头同时应声。
“——你们慢慢吵,菜好了。”
他把“爸”字喊得又顺又自然,一声下去两个人都愣了一瞬。赵德柱先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和稀泥是不是?”
林建国倒是笑了,把茶杯放下:“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这盘算我让你。”
赵德柱不干:“什么叫你让我?明明是我让着你。”
“好好好,你让我。”
“你这什么语气?”
赵小雅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看两个人还在阳台较劲,扬声喊了一句:“两位爸爸,菜凉了我可不热第二遍。”
赵德柱和林建国这才一前一后进了屋。赵德柱走在前面,经过林小树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拍完就坐到了餐桌主位上。林小树被他拍得有点晃,站稳了回头,赵小雅正把汤放下,两人目光对上,她眼里全是笑意,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赵德柱和林建国挨着坐,林小树和赵小雅坐对面。赵德柱夹了块鱼,尝了一口,点头:“小雅这手艺,随她妈。”
林建国跟着尝了一口,也点头:“是不错,小树你学着点。”
“我学了,爸,我会做红烧的。”
“红烧的谁不会。”
赵德柱在旁边帮腔:“老林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红烧的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林小树笑,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来。桌上安静下来,四个人都看着他。他先看赵德柱,再看林建国,最后看了一眼赵小雅。半年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从一个到处碰壁的毕业生,到现在带着项目部跑项目;从偷偷摸摸领证不敢见人,到现在两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推开董事长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赵德柱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什么来着。
“小崽子,我是你岳父。”
那语气跟现在坐在对面啃排骨的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敬两位爸一杯。”林小树说,“过去的事不说了,以后的日子,我和小雅好好过。”
赵德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仰头喝了一大口。林建国也端起杯子,喝完之后拍了拍林小树的胳膊:“行了,坐下吃饭。”
赵小雅在旁边端着碗,小声说:“你这话说得跟台词背好的一样。”
林小树坐下来,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那你说点不是台词的。”
赵小雅咬了口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这块有点咸。”
“咸了你也得吃完。”
赵德柱在对面重重咳了一声,两个人才发现两个老头都在看他们。赵德柱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就吃饭,别老咬耳朵。”
林建国在旁边接话:“就是,我跟你妈当年处对象的时候——”
“爸。”林小树赶紧打断。
赵德柱笑起来,指着林建国:“你看你儿子,脸皮薄。”
窗外是暮春的傍晚,天色还亮着。阳台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摆在原处,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都还没赢。赵小雅给两个父亲添了茶,林小树起身去关窗,经过赵小雅身后时,听见她轻轻说了句:“咱们的家,挺好的。”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灶台上的火还亮着,砂锅里的汤在冒泡,电视没开,但屋子里有说话声、笑声、筷子碰碗沿的脆响。他觉得够了。这日子不用再跟谁解释,也不用再藏着谁。他伸手把窗关好,回到座位上,端起赵小雅给他盛的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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