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趴在土炕上,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一张姑娘的脸。
她几步跨到炕边,一把捂住我的嘴,力气大得惊人。
我本能地挣扎,她整个人压上来,嘴唇贴着我耳朵,气声发颤:“抱紧我,别动!”
院外传来马蹄声。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扯过被子蒙住我俩,身子抖得厉害。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羊膻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窗台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铁器碰土坯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她的指甲掐进我胳膊,几乎要掐出血来。
我的心跳撞得胸口疼,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不是来害我的,她是在救我。可我压根不知道,这戈壁滩上,到底有什么人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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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我爹去世那天说起。
1990年冬天,我爹李建国开着单位的货车,从县城往北边的牧区送一批冬储物资。
走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回程路上赶上大雪,车翻了,人送到卫生院没撑住。
我赶到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抓着我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去戈壁滩……找马长云……把信和钱……带给他……”
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胡话。
爹跑了一辈子运输,认识的人多了去了,马长云这名字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办完丧事,我去单位收拾他的遗物,在驾驶室座位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写收件人,只画了一个圆圈。
我拆开看了,里面是一封信和三千块钱。
信写得潦草,我没细看就收了起来。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跑的是南线的几个乡镇,没去过北边戈壁滩。爹的事我一直记着,和那封信一起压在心底。
直到1991年秋天,单位派我去北边收一批羊毛和皮货,路线正好经过戈壁滩边缘。
我想了想,把那封信和钱装进随身的行李包里,决定顺路找找,看能不能打听出马长云的下落。
从县城出发那天,天高云淡。
我开着单位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带着两桶备用汽油和一箱干粮,沿着公路走了大半天,下午拐进一条土路,往草场深处开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从稀疏的草丛变成大片黄沙。
太阳晒得车顶的铁皮发烫,我摇下车窗,风裹着沙子灌进来,打得脸颊生疼。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前头连路都没有了。
我凭感觉往西北方向开,在一个沙窝子跟前,车轮突然一陷,车子往下一沉,发动机闷响两声,熄了火。
我下车一看,后轮陷进沙子,大半个轮胎都埋了进去。
我拿铁锹挖了半天,垫了石头垫了木板,折腾一个多小时,非但没出来,前轮也陷了。
水箱还开了锅,咕嘟咕嘟往外喷热气。
我坐在地上,望着四周围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灌了一口水,心里越来越没底。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天一黑,风沙一起来,这地方没法待。
我决定步行找人家求助。背上挎包,拿上水壶,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往高处走。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腿肚子发酸,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座土坯房,孤零零杵在戈壁滩上。
房子不高,院墙用胡杨枝子和泥巴糊的,门口晾着一排羊毛毡子,旁边是圈起来的羊圈,栅栏边上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院子里没人,羊圈里几只羊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有人吗?”
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这时候,身后传来马蹄声,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骑着马从西边过来。
她头裹着深蓝色的头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扎着一条牛皮腰带,马鞍侧面挂着羊鞭和一把短刀。
马走到近前,她勒住缰绳,低头打量我,目光很硬,像在掂量一块石头。
“你找谁?”她问。
“我车陷在沙窝子里了,走了一下午才看到这户人家。能不能给口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
她没接话,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鞋,还有我挎着的包,忽然问:“你姓什么?”
“姓李。”
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翻身下马,牵着马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
我以为她不答应,正要开口再说两句,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院。她拴好马,朝屋门扬了扬下巴:“我娘在里头。”
我掀开门帘进去,屋里光线暗,一股奶茶和干柴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土炕上捻毛线,听到动静抬起头。
她大约四十出头,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细纹,眉眼柔顺,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
她看到我,手里的捻线棒子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来:“外头来的?”
“婶子,我车陷在沙窝子里了,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什么东西。
半晌,她说:“先进来吧,天快黑了,你走不了。”
我谢过她,把包放在墙角,坐在炕沿上。她给我倒了一碗奶茶,端过来的时候,手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伙子,你从哪儿来?”她问。
“县城,供销社的。”
“姓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母女俩问话的方式一样。“姓李。”
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点点头:“姓李,好。”
外头传来马嘶声,那姑娘进了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娘一眼,没说话,进里屋去了。
我喝着奶茶,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窗外,暮色正一点一点压下来,风声从旷野上滚过,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吼。
02
那晚林桂英把东屋收拾出来给我住。
床铺是干草垫上铺的毡子,被子晒过,有一股阳光的气味。
我拴好门,把挎包放在枕头边,想了想,又把那封信拿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信封上那个圆圈,笔迹很重,画到接口处有个明显的顿点,像画画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下去。
我没再拆信。把信塞回包底,合上眼睛,外面的风一直没停。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听见堂屋有人轻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我以为是母女俩在拉家常,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叫了两遍。我起来一看,林桂英已经在灶前忙活了。那姑娘蹲在羊圈前挤羊奶,动作熟练,手劲很大。
我走过去打招呼:“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头也不抬:“马彩英。”
姓马。
我这趟出来要找的人,也姓马。
我心里动了一下,正要再问两句,林桂英从屋里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小李,先洗把脸,吃了饭再去看你那个车。”
我接过热水,蹲下来洗脸。
水汽蒸上来,热乎乎的,到底比昨晚干涩的风舒坦。
洗完了,我把水泼在院子里,听见马彩英在身后说:“你那个车,八成是出不来了。”
“我昨晚来的时候,后轮陷进去大半个,前轮也划进去了。”
她拧着毛巾,没看我,嘴里说:“我一会儿骑马过去看看,要是陷得深,得拿铁锹挖出来,垫上木板和干草。”
我心里一暖,正要道谢,她又补了一句:“你那包,我昨晚替你搬进屋的时候,觉得忒沉。里面装的是啥?”她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一问。
我笑了笑:“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干粮。”
她没再问。
饭后,我、马彩英和那把铁锹一起去了沙窝子。
她骑马,我靠两条腿。
到了地方,她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陷进去的轮胎,皱了皱眉:“你这车,是被人放过气了。”
“什么?”
“胎是瘪的,不像是自己漏的,气门芯上有人动过手脚。”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目光朝远处扫了一圈,“这条路虽然偏,但也不是没车走。你昨晚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头一回来这边,谁都不认识,得罪谁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帮我把车胎补上气,又挖了半天沙子,垫上干草和木板,折腾了一上午,总算把车弄出来了。
我拧钥匙点火,发动机轰鸣两声,稳住了。
“能走。”我说。
马彩英站在车头前,手叉着腰看看我,又看看远处的戈壁,忽然问:“你到这边来,是收皮货的?”
“是啊,单位派我出来的。”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她顿了顿,“叫马长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我是来找的,她倒先问我了。我摇摇头:“不认识。这人是谁?”
马彩英嘴唇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半天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巾吹起来,露出鬓角,我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道淡白色的疤,像是旧伤。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翻身上马,扯了一下缰绳:“回去吧,我娘煮了面条。”
她骑着马走在前面,我开着车跟在后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马长云,她爹?我找的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回到院子,林桂英果然煮了一锅面条,臊子是羊肉和洋葱炖的,香气扑鼻,我蹲在灶台边儿上吃得满头大汗。
林桂英坐在炕沿上捻毛线,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院外那辆车:“小李,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趁天色好,赶到南边镇子上落脚。”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有一种说不清的欲言又止。
我起身去收拾东西,推开东屋的门,忽然看见马彩英站在炕边,手里拿着我的挎包。
她听到动静赶紧放下,像是刚要打开的样子。
四目相对,她没有慌张,反而直直看着我,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块碎布,灰蓝色,边缘撕裂,上面有一大片暗褐色的东西。我拿起来凑近一看,是血迹。
“这是我五年前在草场北边捡到的。”她的声音很轻,“那边没人去,地上只有这一块布,别的什么都没有。布上这个印子,是字的半截。”
她把布翻过来,我看见有一角模糊的字迹,像是钢笔写的,洇了水,笔画已然模糊,依稀能辨出个“李”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我爹外套的里衬,就是这种灰蓝色。
“你爹,”马彩英盯着我的眼睛,“是不是开货车的?”
我没有回答她。但我的沉默大概本身就是答案。她后退一步,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吞没。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窗棂纸哗啦哗啦响,墙角的蜘蛛网轻轻摆动。
我攥着那块碎布,站在她面前,脑子一片混乱。
五年前,我爹的那场车祸,还有那个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马长云,两桩事像两团缠在一起的线头,而我手里这块布,分明是断掉的那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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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没走成。
林桂英说傍晚有沙暴,路不好走。
她说话的时候看都没看天色,倒像早就打定了主意留我。
我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马彩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泼在院子里,头也不抬地叫我:“进屋,帮我把炕桌挪一下。”
我跟着她进屋。
她把炕桌挪到窗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抖了抖灰,码在炕梢。
她干活利索,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半晌才开口:“彩英,你爹……到底怎么回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我,声音平静:“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五年前他说去县城办事,走了以后没回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有人告诉我娘,说他在县城跟人喝酒,喝多了掉进河沟里淹死了。可我娘不信,我也不信。他水性好得很,小时候他带我去河边游水,能一口气扎到河底。”
她说完这话,又把头低下去干活。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蓝布褂子下面耸动,心里不是滋味,没有再问。
沙暴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