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近九成原油销往中国，油款却长期无法自由支取。伊朗总统在福克斯新闻的镜头前公开澄清：这笔资金绝非被中方扣押，全部症结都指向美国

山东日照港，原油码头。

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油轮靠上泊位。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的管线已经接好。黑色的原油顺着管道，慢慢流进岸边的储罐。码头工人戴着安全帽，站在远处看着仪表。泵机嗡嗡响，声音闷在钢板和管道里。

这船油从哈尔克岛来。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绕过阿拉伯半岛，过马六甲，进南海，一路向北。航程二十多天。船上的原油大约两百万桶，买家是山东一家独立炼厂。

卸完油，炼厂签收货单。接下来是付款。

付款用人民币。

中国的银行开立账户，人民币划进去。账目清楚，数字不会少。法律上，这笔钱属于伊朗。中国没有扣，也没有冻。钱就在那儿。

但伊朗想把它拿走，拿不动。

这件事，佩泽希齐扬在纽约说过。

那是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联合国大会间隙。他坐到福克斯新闻的镜头前。主持人布雷特·拜尔第一个问题就问伊朗是否还在资助中东武装团体。佩泽希齐扬没有绕弯子，把话题引到了钱上。他说伊朗的资金在中国被阻滞了，连自己的油款都转不出去。

西方媒体立刻掐头去尾。标题写成伊朗总统抱怨中国扣钱。通稿铺天盖地发出去。

可翻完整版采访就会发现，他说的不是中国。他说的，是那套把伊朗石油收入锁死在中国账户里的美国制裁网络。他原话用的是阻滞，不是扣押。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就是整个故事的钥匙。

伊朗想把这笔人民币换成美元，汇回德黑兰的国库。

试了一次，就撞上美国二级制裁的警报。什么叫二级制裁？简单说，任何一家银行，只要碰了这笔钱，就可能被踢出美元结算体系。被踢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银行不能再做任何美元业务。国际贸易、外汇交易、代理行关系，全部断掉。

国内的银行不敢冒这个险。

退一步，伊朗想用人民币直接去第三国买物资。可人民币的全球自由兑换还没完全实现。能直接接收人民币交易的渠道，本身就不多。愿意收人民币的贸易伙伴，又有多少？

再退一步，走土耳其和阿联酋的影子银行，把人民币换成美元。

这条灰色通道以前能跑。伊朗在迪拜和伊斯坦布尔有一批换汇商，专门做这种生意。人民币从中国的账户转出，通过设在海外的空壳公司，在土耳其或阿联酋换成美元或黄金，再运回德黑兰。

但二零二六年九月初，美国财政部直接制裁了土耳其的一家银行。

金环球银行，总部在伊斯坦布尔。美国财政部的声明说，这家银行专门为伊朗的拉赫巴尔网络提供代理行服务，把石油收入从中国转到土耳其，再兑换成现金和黄金。制裁一出，这家银行跟美元体系彻底断了。

暗道也被堵了。

结果是什么？钱在账上，是伊朗的，只能在中国境内花。

买中国商品可以。付工程款可以。中国的承包商在伊朗修机场、建炼油厂，应得的工程款可以从这笔人民币额度里划转。中国的出口商把汽车零件、机械设备、日用百货运到伊朗，货款也可以从这里扣。

但伊朗想把钱变成能在全球自由调动的资产，没门。

这就是去美元化走到最后一公里时的那道坎。换掉了结算货币，不等于换掉了清算体系。

中伊石油贸易用人民币结算，这件事本身是绕开美元制裁的产物。人民币结算保住了中伊贸易的基本盘。伊朗的油能卖出去，中国的炼厂能买到油。但人民币目前还无法单独替代SWIFT和全球代理行网络。

跨境兑换、保险、清算，这些环节仍然与美元体系挂钩。只要这个挂钩存在，美国的制裁杠杆就依然有效。

这不是人民币不够努力的问题。

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路径依赖，是几十年积累起来的。约百分之八十的国际贸易融资仍以美元计价。大部分美元交易最终通过美国银行体系清算。美国政府得以监控全球资金流动，并在必要时切断相关主体的美元通道。

当伊朗用人民币卖油，这些交易就不再进入美国主导的金融网络。美国的监控和制裁能力确实被削弱了。但只是被削弱，不是被消除。

中国二零一五年推出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这个系统是SWIFT的替代通道，用来处理跨境人民币交易。自二零二六年二月美国挑起对伊朗的战争以来，CIPS日均交易规模达到约七千九百亿元人民币，高于去年约六千八百亿元的平均水平。

增长很快，但跟SWIFT比还差得远。SWIFT每天处理的交易规模超过五万亿美元。CIPS的体量，目前还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完全独立于美元的全球清算网络。

伊朗的钱被卡住，卡在跨境兑换与清算环节。中伊贸易本身没有停。油照运，人民币照付。但钱到了中国账户之后，就进入了另一个系统。这个系统跟全球美元清算体系之间，隔着一道墙。墙是美国砌的。

佩泽希齐扬在福克斯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抱怨中国，不如说是在向全世界展示一个被制裁国家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真实处境。

钱在自己的账上，却取不出来。

这种情况，不是中国造成的，是美国制裁网络造成的。但他选择在福克斯说这件事，而不是在中国的媒体上，这本身就有讲究。

佩泽希齐扬是伊朗政坛的改革派。

他上台前后多次公开表达过对中伊二十五年合作协议落实进度的不满。这份二零二一年签署的协议，规划了能源、基建、通信、港口开发等二十个方向。各方估算总投资规模近四千亿美元。

他竞选时批评中方没有兑现承诺，甚至把改善与美西方关系视为解决国内经济问题的首要路径。

这种姿态在伊朗国内并不新鲜。

上一届改革派政府为了向西方示好，曾主动交出中国企业名单。换来的是美国单方面撕毁伊核协议和更严厉的制裁。历史教训摆在那里，但改革派似乎总愿意再赌一次。

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佩泽希齐扬在联大演讲中举起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画像。他又举起米纳卜小学遇难孩子的照片，说伊朗才是恐怖主义的受害者。他发言开始后不久，场内唯一一名美国代表起身离席。

一边在联大控诉美国，一边在福克斯诉苦制裁。这种在对抗和对话之间来回切换的打法，反映的是伊朗内部改革派与保守派之间的拉扯。改革派想用对美示好换取制裁松绑，保守派坚持抵抗路线。两股力量拉扯之下，伊朗的对外政策很难形成连贯的战略。

改革派的一个根本误判，是把中伊合作当成了可以拿来跟西方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们觉得可以通过抱怨中国不兑现来向美国展示诚意。意思是，你看，我跟中国也没那么铁，我们可以谈。但华盛顿的判断标准从来不是你跟谁走得近。华盛顿看的是你有没有放弃核计划，有没有停止支持地区武装，有没有承认以色列。

在这三个问题上，伊朗一步没让。那再抱怨中国也没用。

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句话，说中伊关系远远超越可能受到第三方威胁和制裁的常规国际关系。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美国施压你的，我跟中国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卡利巴夫还特意把那份二十五年协议搬了出来。五年过去了，伊朗国内政治几经震荡，外部环境一天比一天严峻，但这份协议在德黑兰的战略优先级里，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中国这边，四千亿美元的投资承诺能不能落实，看的是伊朗能不能提供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和可预期的合作框架。不是看谁在福克斯镜头前说了什么。

佩泽希齐扬在纽约诉苦的同时，全球航运市场正在发生另一场变化。

路透社九月十七日报道，二零二六年全球超大型油轮VLCC订单出现爆发式增长。航运分析平台SignalGroup的数据显示，全球已订购二百一十七艘VLCC，而二零二五年全年只有九十三艘，增幅超过百分之一百三十。船舶经纪公司Allied Shipbroking采用更严格口径，只统计正式合同，也达到了一百六十四艘，去年同期只有八十三艘。

英国克拉克森的数据显示，一至八月全球油轮订单合计六百四十六艘、八千六百八十万载重吨，是过去二十年来最旺盛的一年。一艘VLCC造价约一点三亿美元。二百一十七艘的投资规模，远超二百亿美元。

订单爆发的直接原因是航线重构。

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限后，亚洲炼油商转向大西洋盆地采购原油。以沙特延布港至中国南方港口为例，正常经曼德海峡约需十九天，绕行好望角则需约四十八天。燃油成本从一百二十六万美元升到二百八十七万美元。一艘VLCC原本二十天的波斯湾至亚洲航线，现在被四十到四十五天的航程取代。

船在海上多漂一倍时间，可租用的运力池自然收紧。VLCC现货日租金一度突破五十万美元，而战前只有约十三万美元。

第二个原因是船队老化。现有VLCC船队中约百分之二十的船龄超过二十年，船队更新需求集中释放。

这些订单给了谁？

中国船厂拿下了大部分。

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二零二六年上半年中国新接造船订单一亿两千一百零六万载重吨，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七十三点一，占全球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二点三。八月单月，中国船企拿下全球百分之八十五点四的市场份额，连续十七个月位居第一。

希腊船东Dynacom Tankers在中国沪东中华造船签订了十二艘VLCC订单，价值约十四点七亿美元，计划二零二七年十月开工。

这一轮油轮订单爆发，不是谁赢了谁，是物理路径被改变后的市场结果。当二十天的航线变成四十五天，同样的油量就需要更多的船。中国造船业恰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和最大的船坞集群，能够承接这轮集中释放的需求。

但也要看到，当前VLCC订单的交船期最远排到二零三零年。船东们押注的是地缘冲突长期化。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航线缩短，这批运力届时会不会过剩，是船东自己要承担的风险。

二零二六年五月，中国商务部发布阻断禁令，规定不得承认、不得执行、不得遵守美国对五家中国炼油企业的制裁措施。这是一个信号：正常的中伊贸易不会因为第三国的单边制裁而停止，但跨境金融环节的摩擦会持续存在。

美国财政部的制裁清单越来越长。

从伊朗的换汇商，到土耳其的银行，到中国的油品码头，一层一层往外扩。每一轮制裁都在堵一条路，堵完一条，伊朗就找下一条。但每一条路的成本都在上升，效率都在下降。

伊朗的石油出口，高度依赖中国。

中国是伊朗石油的最大买家，购买了伊朗约百分之九十的石油出口。这个数字不是秘密，美国财政部自己在制裁声明里都写得很清楚。每天一百六十万桶左右的伊朗原油，绝大部分最终流向了中国的炼油厂。

这些油，很多通过马来西亚等第三地换单。船在海上关闭AIS，船对船转运，把伊朗原油和别的原油混在一起。到了中国港口，产地证明上写的是马来西亚。但美国的卫星和情报系统，盯着这些船。哪艘船从哈尔克岛出来，哪艘船在阿曼湾外关了信号，哪艘船在新加坡外海做了船对船转运，都记录在案。

制裁名单越来越长。船东、船管公司、保险公司、贸易商，一个接一个被列进去。

伊朗的油款，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留在了中国的银行账户里。

德黑兰的街头，里亚尔的牌价每天都在变。大巴扎里换汇的人排着队，手里攥着成捆的钞票。队伍移动得很慢。有人数钱数到一半就停了，因为数字又变了。

伊朗的通货膨胀率，常年维持在百分之三四十以上。食品价格涨得更快。普通家庭的餐桌上，肉越来越少，豆子越来越多。

政府需要美元。需要美元去买粮食，买药品，买工业零件。但美元进不来。油款在中国，取不出来。

伊朗在海外被冻结的资产，不止中国这一处。韩国两家银行里有大约七十亿美元的伊朗石油款，被冻结了好几年。伊拉克有几十亿美元的天然气和电力款项，也卡着。卢森堡、日本、阿联酋，都有类似的账户。

二零二三年，伊朗和美国达成换囚协议，韩国解冻了六十亿美元，转到卡塔尔的人道主义账户。伊朗可以用这笔钱买食品和药品。但只能买食品和药品，不能买别的。

中国账户里的钱，比韩国那笔多得多。但处境是一样的。钱在账上，是伊朗的，但伊朗不能自由支配。

佩泽希齐扬在福克斯说的那番话，把这种处境摊到了台面上。

他没有说中国扣了钱。他说的是资金被阻滞。阻滞这个词，指向的是整个清算链条，不是某一个国家。但西方媒体把中国两个字放大，把美国制裁四个字省略。这手法不新鲜。

去美元化，喊了很多年。

金砖国家在推本币结算。中国和沙特在谈石油人民币。俄罗斯和印度在用卢比和卢布。巴西和中国在搞本币互换。这些动作，都在绕开美元。

但绕开美元结算，不等于绕开美元清算。

结算，是买卖双方用什么货币计价和付款。清算，是这笔钱最终怎么走、通过谁的管道、受谁的规则约束。你可以用人民币结算，但人民币要换成美元，或者要经过跟美元体系有联系的银行，那道墙就还在。

CIPS在成长。mBridge在试验。上海原油期货在推人民币计价。但这些新的基础设施，要替代SWIFT和CHIPS，需要时间。需要参与机构。需要流动性。需要法律框架。需要信任。

美元体系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也不会一天倒掉。

伊朗的油轮还在往东走。

从哈尔克岛出发，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绕过阿拉伯半岛，过马六甲，进南海，靠上山东的码头。原油卸下来，人民币付出去。钱在账户里，数字在增加。

伊朗想把它拿走。

换成美元，汇回德黑兰。或者用人民币去第三国买物资。或者走土耳其、阿联酋的影子银行。每一条路，都被堵了。或者正在被堵。

钱就在那儿，动不了。

佩泽希齐扬真正需要换的，不是采访对象。是那套把算盘打成死结的政治逻辑。下次再坐到镜头前，能抱怨的恐怕还不止这一笔钱。

山东日照港的码头，油轮卸完货，缓缓离开泊位。下一艘船已经在锚地等着。海面上的风，带着原油的味道。岸上的储罐，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铁罐子。

账户里的数字，还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