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灵堂白烛将尽,赵敏跪得双膝发麻。
帘外众人低声赞她情比金坚,她没抬头,指腹在张无忌贴身圣火令的暗扣上来回摩挲。
前三夜子时,她借换烛将圣火令贴于胸口,逐夜转开三道暗扣,每夜显出一句口诀。
今夜是第四句。
门外甲胄轻响,朱元璋派来的护卫提前换班。
赵敏把圣火令收回胸口,吹熄最近的一盏灯。
四句口诀合一,密信藏在令身夹层薄绢中,需浸水显字。
可灵堂无水,亲兵已堵住去路。
她听见脚步停在帘外,有人问,郡主还不歇息。
赵敏答,再陪他一会儿。
那人走后,她将薄绢含入口中,以泪水浸湿。
绢上显出第一行小字。
字不是遗言,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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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应天府的秋天来得急,头天还热得人发慌,一夜北风过境,满城梧桐叶就黄了大半。
明教总坛的灵堂设在原归德侯府正厅,白幡从檐口一直垂到阶前,风一吹,布条子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拍门。
张无忌的棺木停在正中,黑漆描金,是杨逍亲自去城外订的,用的上等楠木,抬棺的十六个教众从码头走到侯府,肩膀都磨出了血印子。
赵敏跪在棺前蒲团上,从卯时到亥时,没挪过地方。
她穿一身粗麻孝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别住,脸白得几乎透明。
来吊唁的教众一批接一批,有人上前劝她歇歇,她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劝的人叹口气退回去,跟旁边人低声说,郡主对教主真是没得说。
三天了,她一共就喝过两碗粥,还是马从彤端着碗跪在旁边,一勺一勺喂进去的。
第一夜众人见她这样,都说情比金坚。
第二夜还这样,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三夜依旧,连杨逍都背过身去擦眼角。
可没人知道,赵敏那三天三夜,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张无忌死前那个晚上,到底在书房里写了什么。
马从彤跪在灵堂角落添纸钱,时不时拿眼睛瞟门外。她是赵敏从汝阳王府带出来的丫头,今年十九,人机灵,一双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郡主,”她凑过来压着嗓子,“门外那队亲兵又换了,这回是吴王的人,甲胄跟明教的不一样。”
赵敏没动,只眼皮抬了抬。
三天来她早发现了,灵堂外的守卫分两拨,一拨是明教锐金旗的,一拨是朱元璋手下的亲兵。
起初各站各的,互不搭理。
到了第二天,锐金旗的人被调走一半,换上来几个生面孔,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腰里别着把短刀,姓魏,叫魏俊侠。
这人一天往灵堂里看十几回,名义上是帮忙照应,实则盯梢。
“范右使那边有信吗?”赵敏问。
马从彤摇头:“范右使昨晚被吴王叫去议事,到现在没回来。”
赵敏攥了攥袖口里那枚圣火令。
这是张无忌的贴身之物,从光明顶带下来,从不离身。
他死那天,赵敏亲手从他脖子上摘下来的,当时只顾着哭,没细看。
直到第一夜守灵,她把圣火令攥在手心里,才觉出不对劲。
令身比寻常令牌厚了那么一点,捏在指间分量不对。
她借着换烛火的功夫,将圣火令凑近烛焰,令面映出细密纹路。
三道暗扣,呈品字形排列,扣眼极小,若不是她从小跟着王保保摆弄机关匣子,根本看不出来。
第一夜子时,灵堂里只剩她和马从彤。
赵敏将圣火令贴肉焐在胸口,约莫半炷香,令身微热,第一道暗扣轻轻一拨,开了。
令面浮出一行小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就着烛火才勉强看清。
“冬月廿三,书房,朱。”
就五个字。赵敏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指甲掐进掌心。冬月廿三是张无忌死前三天。朱,整个应天府只有一个朱。
第二夜,她照法炮制。
第二道暗扣更紧,她焐了将近一个时辰,胸口烫出红印子,才听见极细微的“咔嗒”一声。
第二句口诀现出来:“药中乌头,范遥知。”
第三夜,第三道暗扣卡住了。
赵敏急得用发簪去挑,簪尖一滑,暗扣歪了半圈,口诀只显出半句,剩下的模糊不清。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动,将圣火令重新贴回胸口,用体温慢慢养着。
这夜杨逍来吊唁,站了半个时辰,临走时在赵敏耳边说了一句:“教主临终前,让我把明教密档的钥匙收好。”
赵敏抬头看他。杨逍两鬓全白,眼眶深陷,三天里老了十岁。
“杨左使,”赵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书房里的东西,谁动过?”
杨逍没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那眼神里有话,赵敏读懂了。书房被翻过,密档还在,但张无忌死前写的东西,不见了。
第三夜后半段,陈玉珍来了。
她是刑堂香主陈振华的母亲,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走路要人搀。
老太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爬起来时握住赵敏的手,手心里塞了个纸团。
“教主那晚,老身值夜,送了一壶茶进书房。”老太太声音低得只有赵敏能听见,“出来时,桌上多了一张信笺,没封口,老身瞥见开头两个字。”
赵敏攥紧纸团,没当场打开。
天亮前,徐婉来了。
她是汝阳王府旧仆,跟着赵敏从大都到应天,管着赵敏的私库。
她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中衣,衣领上有暗褐色的血渍。
“郡主,这是教主临终时穿的,老奴收着没敢洗。”
赵敏接过血衣,翻到衣领内侧。
领口夹层里露出半截线头,她扯开,里面藏着一小片羊皮,上面用波斯文写了半句话。
赵敏认得几个波斯字,是在光明顶时跟小昭学的。
她拼了半天,只认出两个词。
“火令”,“水”。
第四夜酉时,天彻底黑了。
灵堂里点了七七四十九盏白烛,照得满屋通明。
赵敏已经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发亮,站起来时差点摔倒,马从彤赶紧扶住。
“今晚换班提前了半个时辰。”马从彤小声说,“魏俊侠刚刚带人把后门也封了。”
赵敏没说话,把圣火令从胸口取出来。
第四道暗扣在前三夜的体温养护下已经松动,她指尖一拨,轻轻巧巧转开。
四句口诀在她脑子里拼在一起:“冬月廿三,书房,朱。药中乌头,范遥知。密档东移,勿开匣。火令藏绢,水显字。”
四句合一,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无忌死前三天就知道有人在药里下乌头,告诉了范遥。
他把密档移到东边,留话不让开匣。
密信就藏在圣火令夹层里,遇水显字。
可灵堂里没有水。
赵敏的目光扫过烛台、香炉、供果,最后落在自己袖口里那柄匕首上。
匕首是王保保送她的,柄中空心,藏着一小管清水,原是野外求生用的。
但她不能在这里取水。魏俊侠就在帘外,只要她一动,立刻有人进来。
赵敏把圣火令收回胸口,对马从彤说:“去给我倒碗水。”
马从彤刚要走,帘外脚步声响。魏俊侠掀帘进来,手按在刀柄上,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郡主,吴王有令,圣火令乃明教圣物,教主既已归天,此物当交还明教公议。”
赵敏连眼皮都没抬:“圣火令是教主遗物,我是他未亡人,自然由我保管。”
魏俊侠还要说话,赵敏突然抬手,将最近的一盏白烛吹熄了。
灵堂里暗了一块,魏俊侠下意识退了一步。
赵敏就在这暗处,将薄绢从圣火令夹层中抽出,含入口中。
泪水涌出来,浸湿了绢面。
咸涩的液体渗进绢丝,字迹一点点浮出来。赵敏不敢吐,不敢咽,只让泪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薄绢上显出第一行小字,笔画极细,是张无忌的笔迹。
她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凉透了。
那不是遗言。是一份账目,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某月某日,某人收某处银两。某月某日,某人与元廷残部接头。某月某日,某人在药方中加乌头。
最后一行的名字,是朱元璋。
赵敏把薄绢压在舌下,吹灭的蜡烛还没重新点上。魏俊侠站在暗处,似乎觉出不对,又往前迈了一步。
帘外突然传来一声通传:“吴王驾到。”
赵敏闭上眼,身子一歪,整个人软倒在蒲团上。
马从彤尖叫起来:“郡主!郡主晕过去了!”
灵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朱元璋跨进门时,赵敏已经被马从彤和徐婉半扶半抱地抬到侧间。
他站在棺前,看了看那盏被吹灭的蜡烛,又看了看赵敏跪了三天的蒲团,脸上没什么表情。
“郡主连日劳累,扶她下去歇息。”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没人敢接话,“圣火令是明教之物,暂由杨左使保管。”
杨逍站在人群里,应了一声。
赵敏在侧间床上躺着,嘴里含着薄绢,听见朱元璋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停了停,又走了。
她把薄绢吐在手心里,攥成一小团。
张无忌在信里写的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可朱元璋已经站在灵堂里了,杨逍接了圣火令,魏俊侠守在外面。这盘棋,比她想的要难。
马从彤端了碗水进来,赵敏就着碗沿把薄绢重新浸湿,确认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将薄绢撕成极细的丝,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纸浆划过喉咙,涩得她直想吐。
“从彤,”赵敏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今晚去找范右使,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乌头。”
马从彤脸色变了。她是赵敏的贴身丫头,自然知道乌头是什么。那是毒,剂量对了,三五天就能要人命,死的时候跟旧伤复发一模一样。
“还有,”赵敏抓住马从彤的手腕,“告诉我哥,城外的路,留一条。”
马从彤点头,把碗收走,转身出去时跟魏俊侠打了个照面。魏俊侠盯着她手里的空碗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摆摆手放她走了。
赵敏重新躺下,盯着帐顶。张无忌死了四天,她守了四夜,众人赞她情比金坚。可情比金坚有什么用,情比金坚换不回一条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拇指推开柄上暗扣,清水管还在。
明天,她要让朱元璋知道,明教不是只有张无忌一个人会算账。
05
赵敏昏倒的事传遍了应天府。第二天一早,杨逍和范遥都来了。两人站在侧间门外,杨逍要进来探视,被马从彤挡在帘外。
“郡主还没醒,左使右使请回。”
杨逍叹了口气,范遥没动。他站在帘外,压着嗓子说了句:“郡主,乌头的事,教主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声张。”
帘子里沉默了很久。赵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范右使,他什么时候吩咐你的?”
“冬月廿三。”
赵敏闭上眼。冬月廿三,张无忌死前三天,正是他见朱元璋那天。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喝了那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