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晚,我攥着手机站在父母房门外。
门缝里,母亲压着嗓子说,把志愿改成本地师范,跑不了。
父亲应,账号密码我有,班主任那边能要验证码。
我眼泪砸在手背上,没出声。
回屋后,我打开填报系统,把密码换成一串他们猜不到的数字,又把确认表打印出来藏好。
第二天,母亲端来鸡汤,笑问我志愿填了没。
我说填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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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那一刻,我整个人是懵的。
六百三十七分。比我估的高了整整四十分。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手指发抖,截了图发给班主任蒋老师。
蒋老师秒回,语音里带着笑,说新柔你这分能冲外省的好学校了。
我攥着手机冲下楼,厨房里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豆角,手指上全是泥。
我说妈,分出来了。
她手没停,问多少。
我说六百三十七。
她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嘴角扯了扯,说还行。
还行。
这两个字像盆冷水,浇得我胸口发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从店里回来,进门就喊热,母亲把分数告诉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说好,好,这下能报个省内的好学校了。
我说我想报外省,新闻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母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硬。
她说新闻有什么好读的,跑东跑西,风里来雨里去,一个女孩子家。
父亲跟着点头,说本省师范多好,出来当老师,稳当,离家近。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米粒一粒粒往嘴里塞,嚼不出味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里,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
她说陈龙哥,那个志愿填报的事,我想问问,要是孩子自己填了,家长还能改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母亲最后说,行,我回头把账号密码要过来。
陈龙是父亲的远房表弟,在县教育局上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洗衣液的味很淡,是我上个月自己换的,薰衣草香。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句“把账号密码要过来”。
第二天一早,母亲说手机给她用一下,她要查查本地师范的招生计划。
我把手机递过去,站在旁边没走。
她划拉了几下,确实在看招生简章,但我注意到她退出浏览器后,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
她在找什么,我知道。
我拿回手机的时候,填报系统的登录记录里,多了一条失败记录。她试了,但没进去,我昨晚把密码改了。
改完密码那一刻我就想好了。
我不能等着他们动手。
我找到蒋老师发在群里的填报指南,把外省大学新闻系填在第一志愿,又填了几个保底的,全是外省的。
提交之后,我截了图,发给蒋老师,问她这样填对不对。
蒋老师说没问题,又叮嘱我,志愿系统有手机验证码,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看见弟弟曾博文趴在门框边看我。
他今年十三,个头已经快赶上我了。
他问姐你是不是要去外地。
我说可能吧。
他哦了一声,转身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过了两天,母亲忽然问我志愿填了没。
她问填的哪儿。
我说本省师范啊,你不是说那个好吗。
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说这就对了。
她转身去厨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脚步比平时轻快。
我心里一紧。她信了,还是她根本不信?
那天下午父亲去店里之前,在客厅翻我的书包。
我从门缝里看见的。
他把我的文件夹拿出来,一页一页翻,准考证、成绩单、身份证复印件。
他把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我没出声。等他走了我才进屋,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文件夹的边。我把它拿出来,把身份证复印件抽走,换了张空白的纸进去。
晚上蒋老师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志愿填报截止时间是后天下午五点,让大家抓紧确认。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后天下午五点。
时间不多了。
02
第二天中午,母亲端了碗鸡汤到我屋里,油花浮在面上,亮晶晶的。
她说喝点,补补脑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
她说你爸打听了,本地师范今年招定向生,毕业直接分配到县里中学,有编制。
我说哦。
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喝汤,忽然说新柔,你从小就有主意,但这次你得听我们的。外面没那么好混,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我们不放心。
我放下碗,说妈,我分够,能上好学校。
她说好学校有什么用,出来找不到工作,还不是要回来。
我说那万一我在外面找到了呢。
她没接话,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外公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我愣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出去了。
外公徐家旺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
我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每年过年去他家,他话很少,坐在藤椅上喝茶,偶尔问我成绩。
母亲很少提他,提起来语气也淡。
那天下午我去了爷爷家。
爷爷曾建军退休前在机械厂当工人,话比外公还少。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旧自行车,链条拆了一地。
奶奶罗惠芳在屋里看电视,见我来了赶紧起身,说新柔来了,饿不饿。
我说不饿,找爷爷说说话。
爷爷头也没抬,问考了多少。我说六百三十七。他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妈当年考得也不错。
我蹲下来,问,我妈考了多少。
爷爷把扳手放下,说五百八,那年够上省城的大学。她想去读中文系,你外公不让,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硬是给她改成了本地的师范。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擦了擦手,说后来你妈读了一年就不读了,说读不下去。
再后来就认识了你爸,结婚,生你。
他没再往下说,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试了试链条,哗啦哗啦响。
奶奶在旁边叹气,说你妈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坐在爷爷家的小马扎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
原来母亲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她也被改过志愿,她也被留在小城,她也被一句“为你好”堵住了路。
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路过母亲以前读过的师范学校,校门口挂着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扇门像一张嘴,吞进去一批又一批人。
晚上父亲回来得早,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我路过时听见他说,蒋老师,新柔那个志愿密码她好像改了,我试了登不上去。
电话那头蒋老师说了什么,父亲嗯了几声,又说,那能不能麻烦你把验证码发我一下,她忘了密码,我帮她重置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着裤缝。
蒋老师没给他。父亲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母亲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他说蒋老师说要本人操作,不肯给验证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算了,等截止前再说。
等截止前再说。他们还没死心。
我回屋,打开电脑,又检查了一遍志愿。
提交状态显示已提交,我截了图存到手机里,又打印了一份确认表,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手机,是初二时父亲淘汰的,我充上电,试了试还能开机。
我把蒋老师的手机号存进去,又把截图发了一份到那个旧手机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父母还在小声说话。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说陈龙那边说,实在不行可以带身份证去教育局。
我攥紧了旧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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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我渴得厉害,蹑手蹑脚去客厅倒水。路过父母房间,门虚掩着,灯还亮着。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根细针。
她说陈龙说了,系统截止前最后提交的才算数。
父亲说嗯。
母亲又说,账号密码我试了,不对,她改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说没事,蒋老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带身份证去教育局。
母亲说那你抓紧,后天就截止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空杯子,指尖冰凉。
客厅没开灯,冰箱嗡嗡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脚背上。
我憋着气,没出声,一步一步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拿手背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敢哭出声,怕他们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打开电脑。
登录页面弹出来,我输了三遍新密码,手指一直在抖。
进去之后我把志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退出来,把登录记录清空。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把蒋老师的号码复制到旧手机里,又把我提交成功的截图发过去。做完这些,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带身份证去教育局。
他们真的会去。母亲从来不说空话。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喊我起床,语气跟没事人一样。我洗漱完坐到桌前,她端了碗粥过来,说今天你爸去店里,你跟我去超市帮忙理货。我说好。
超市理货区在负一楼,灯光惨白,空气里一股纸箱和洗涤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蹲在地上拆箱子,把方便面一袋一袋码上货架。
母亲在旁边整理调料区,时不时扭头看我一眼。
她说新柔,你那个志愿,确认了吗。
我说确认了。
她又问,真的填的师范。
我说嗯。
她走过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本地师范的招生简章,上面用红笔圈了定向生的那一栏。
她说你看看,这个专业好,毕业包分配,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说我知道了。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理货。我蹲在地上码方便面,码到第三层的时候,忽然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发现我的书桌被人动过。
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笔记本顺序不对了。
我打开抽屉翻了翻,身份证复印件还在,但位置换了。
我装作没发现,把抽屉关好。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袋水果。他坐在客厅削苹果,削完递给我一半,说新柔,你那个填报系统的密码,是不是忘了,爸帮你看看。
我说没忘。
他说那你告诉爸,爸帮你核对核对。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核对过了。
他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攥着苹果核的手指发白。
他起身去了阳台,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嘴型在动,听不清说什么,但最后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母亲在打电话。这次她声音更低,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教育局,身份证,最后一天。
我回屋,把旧手机开机,给蒋老师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在不在学校。蒋老师回得快,说在,你随时来。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后天下午五点,截止。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04
第二天一早,舅舅徐建平来了。
他开货车,常年跑长途,脸晒得黑红,胳膊上全是茧子。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母亲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
他说新柔,听说你想去外省。
我说嗯,想读新闻。
他放下茶杯,说新闻不好干,我跑车认识几个记者,天天熬夜写稿,工资也不高。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小,你留在本地,家里有个照应。
我没接话。母亲在旁边择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动作很慢。舅舅又说,你外公当年也是为你妈好,你妈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我抬头看他,说舅,我妈过得挺好,她为什么从来不去同学聚会。
舅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母亲掰菜叶的声音。她掰到一半停住了,手指捏着一片叶子,捏了很久,最后扔进盆里。
舅舅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再想想。
他走后母亲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攥着围裙角。
我回屋关上门,打开旧手机,发现蒋老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爸今天来学校找我了,问我能不能通融。
我心里一紧,赶紧打电话过去。蒋老师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爸拿了你写的委托书,说你要改志愿,让我帮忙操作。
我说我没写委托书。
蒋老师说我知道,所以没答应。新柔,你抓紧时间,明天下午五点截止,你最好今天就来学校确认一遍。
我说好,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书包。果然,我夹在文件夹里的身份证复印件不见了。他们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伪造了委托书。
我坐在床边,攥着旧手机,指关节发白。
窗外太阳很大,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旧手机装进兜里,又把打印好的确认表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问我中午回不回来。我说去趟学校找蒋老师问个题。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说早点回来。
我应了一声,换了鞋出门。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厨房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我。我没停步,径直走了。
到学校的时候蒋老师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她见我来了,把门关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新柔,你爸妈这样做不对,但你要想清楚,志愿一旦确认,改不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点点头,帮我打开系统,让我最后确认一遍。我逐条核对,确认无误,提交。系统弹出一行字:提交成功,已锁定。
蒋老师说,好了,改不了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但没哭。我说蒋老师,能不能帮我个忙。她说你说。我说如果我爸妈来找你,你就说系统已经锁定了,谁也改不了。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从学校出来,太阳快落山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外面。
他沉默了两秒,说回来吧,有事商量。
我说好。
到家的时候,父亲坐在客厅,母亲站在他旁边。桌上放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那张伪造的委托书。父亲指了指沙发,说坐。
我坐下来。
他问,志愿你到底填的哪儿。
我说外省,新闻系。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父亲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新柔,你太不懂事了。
我说爸,我十八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说行,你十八了,你自己做主。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重。
母亲站在原地没动,看了我很久,最后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
那天夜里没人再提志愿的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他们一定还会想办法。
我把旧手机攥在手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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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母亲没喊我起床。我自己醒的,屋里很静,客厅没有声音。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的手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说你密码到底改成什么了。
我说妈,你别试了。
她说你告诉我,我帮你确认一遍,别填错了。
我说我已经确认过了。
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说曾新柔,你到底听不听话。
我没退,看着她。她的头发乱着,没梳,眼角有泪痕。我忽然觉得她老了,跟记忆里那个在超市理货时手脚麻利的女人不一样了。
她说你外公当年改我志愿,我恨他,但我现在明白了,他是为我好。外面没那么好,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妈,你当年被改志愿,你恨了外公一辈子。你现在改我的,我也会恨你一辈子。
她愣住了。手里的手机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纹。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父亲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弯腰把手机捡起来,看了看屏幕,说裂了,回头换个屏。他把手机递给我,说新柔,你妈说得对,你再想想。
我接过手机,裂痕横在屏幕中间,像一道疤。
我说我想好了。
父亲的脸沉下来。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他说,陈龙,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对,现在,截止前。
那边说了什么,父亲的声音忽然大了,说怎么不行,她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色很难看。他说陈龙说系统锁了,改不了。
母亲猛地抬头,看向我。我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
我说我昨天去学校确认了,已经锁定。
母亲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她说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说妈,是你教我的,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父亲站在客厅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生气,有失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拿了外套出门,走的时候没回头。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把裂了屏的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还亮着,是填报系统的登录页面,密码那一栏空着。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关掉,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粥。
粥是温的,不烫嘴,我一勺一勺吃完,把碗洗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下午蒋老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志愿填报已截止,系统关闭。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出了口气。
晚上母亲没出来吃饭。父亲回来得很晚,带了份盒饭,坐在客厅默默吃完。我回屋关上门,给蒋老师发了条消息,说谢谢。她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06
志愿锁定后的第三天,外公来了。
他很少来我家,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过年。
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拄着根拐杖,敲着地板,一下一下。
母亲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我。
他说新柔,你妈跟我说了。
我说外公。
他摆摆手,说你别叫我外公,你跟你妈一样,都是犟种。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你妈填志愿,我给她改了,她恨我到现在。
你爸来找我,说让我劝劝你,我本来不想来。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但我还是来了,我就想看看,你妈当年那个眼神,是不是又在你脸上。
我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说像,真像。
母亲在旁边站着,手攥着围裙。外公转头看她,说玉珂,你怪我,我不怨你,当年是我做错了。但你现在做的是跟我一样的事。
母亲嘴唇抖了抖,说爸,我是为她好。
外公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说为她好,为她好,你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走了。母亲站在门口送他,外公下楼的时候没回头。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从我身边走过,没看我。
那天下午舅舅又来了,还带了奶奶。
奶奶罗惠芳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新柔,你受委屈了。
母亲在旁边说妈,你怎么也来了。
奶奶说我来看看我孙女,不行吗。
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舅舅打圆场,说都消消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奶奶说就是,玉珂你当年不也是想出去。
母亲忽然开口,说妈,你别说我。
奶奶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父亲从店里回来,看见一屋子人,脸色变了变。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说新柔,你把志愿改回来,家里供你读,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说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