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曹振豪黑着脸把行李箱掼在墙角。
轮子撞上鞋柜,咚的一声。
公公跟在后头,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晃得哗啦响。
婆婆最后一个进门,嘴没停,从导游骂到曹振豪,又骂到我头上。
我攥着抹布从厨房出来,嘴角抽了抽,低头把抹布拧出水。
他们才走三天。
三天前我说单位盘点,没跟着去。
曹振豪拍胸脯保证带爸妈看海,现在脸比锅底黑。
婆婆骂得越凶,我越不敢抬头。
没人知道,他们前脚出门,后脚公公就塞给我一个旧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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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周二晚上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蔫苹果。
她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鞋都没换,指着茶几上那张超市海报说,海边搞活动,跟团三天两晚,一人两千八。
曹振豪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没听见。
婆婆提高了嗓门,把海报往地上一拍。
我赶紧把火关了,喊了一声振豪。
他擦着手出来,看见他妈那张脸,脚步就慢了半拍。
婆婆说,你爸这辈子没看过海,趁还能走,带他去一趟。
曹振豪看了我一眼。
我没吭声,把地上的海报捡起来。
那上面印着蓝天白云,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沙滩上笑。
婆婆接着说,钱你出,你弟最近手头紧。
我手里擦着灶台,抹布停了一下。
曹振宇手头紧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开饭店赔了,今年又搞什么直播带货,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要钱。
上个月催债的都打到家里座机上了,婆婆接的,说了半个钟头,挂了电话跟我说是打错了。
我没戳穿。
曹振豪在工厂干了十几年,每个月到手六千多,我在超市理货三千出头。
房贷两千五,孩子补习班一千二,剩下的刚够吃喝。
可婆婆从来不管这些,她眼里曹振豪是老大,就该管全家。
曹振豪果然点头了。他说行,我带你们去。
婆婆脸上有了笑模样,扭头看我,说欣宜也去,帮着照应照应。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说妈,我单位月底盘点,请不了假。
婆婆的笑收了一半。
她说你那个破超市有什么好盘点的,请一天假能扣你多少钱。
我说扣钱是小事,关键是排班定了,走不开。
婆婆嘴一撇,说你就是不想去。
我没接话,低头擦灶台。
曹振豪打圆场,说妈,她真请不了假,我陪你们去就行。
婆婆瞪了他一眼,又瞪了我一眼,拎起包就走。
门摔得不轻。
曹振豪追出去喊了两声,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把厨房收拾完,出来看见他低着头抠手机。
他说,你就不能请个假吗。
我说,你妈是去看海吗,她是去当皇太后,我去干嘛,端洗脚水?
他不说话了。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半尺。
第二天一早,曹振豪上班走了。
我休班,在家洗衣服。
婆婆九点多又来了,这回空着手,进门就往厨房走。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拉开橱柜翻了翻,嘴里说,你这米缸该擦擦了。
我站在阳台晾衣服,没接话。
婆婆在厨房转了一圈,出来坐在沙发上,眼睛扫着电视柜的抽屉。
她说,欣宜,你爸那个存折你见过没。
我说什么存折。
她说,老东西藏了笔钱,我找不着了。
我说我不知道。
婆婆盯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走后我把米缸盖子打开,摸了摸那个塑料袋,还在。
下午公公来了,是趁婆婆去跳广场舞的空档。
他坐在餐桌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打开,是一本存折。
他说欣宜,这个你收着。
我一看,上面有八万七。
公公说,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不能让她拿去填振宇那个无底洞。
我手没接,说爸,这我不能要。
公公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说不是给你,是让你替我们保管。
你妈最近翻我衣柜,问存折呢。
我说丢了。
她不信,天天翻。
你帮我藏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那边有人听见。
我把存折捏在手里,纸皮有点发潮,像是放了很多年。
公公又说,振豪不知道这事,你别跟他说,他嘴不严。
我点头。
公公站起来要走,又回过头说,振宇那孩子,被他妈惯坏了。
说完叹了口气,走了。
公公刚走,婆婆电话就来了,打给曹振豪的。
他在厂里接的,晚上回来脸色不好看。
他说,妈说了,振宇也想去,让咱一块订票。
我说你妈昨天可没提振宇。
他说,你少说两句。
我没再说。
曹振豪坐在沙发上算账,拿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
我瞄了一眼,他在算信用卡额度。
那张卡主卡在我这,副卡他拿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让你妈碰那张卡,又咽了回去。
说了他也不会听,上次我说少给振宇借钱,他跟我吵了一晚上,说那是他亲弟。
我把存折藏进了米缸。
厨房最里头那袋东北大米,我掏了个洞塞进去,上面盖了两层米。
婆婆要是来翻,翻不到那儿去。
曹振豪在客厅打电话订票,声音挺大,说三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
我在厨房听着,把米缸的盖子盖严实了。
02
曹振豪第二天就把票订了。
三张成人票,一张儿童票,曹子轩放暑假,婆婆非要带上孙子。
订完票他跟我说,妈让咱把信用卡给她,说万一路上钱不够。
我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我说,信用卡不能给,丢了麻烦。
他说,妈又不是外人。
我说,你忘了上次她拿你卡刷了三千给振宇买手机?
他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他把副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行吧,我带着副卡,主卡你收好。
我把主卡拿起来,在手机银行上绑了消费提醒。
每一笔消费,短信直接发到我手机上。
我没告诉他这个。
上次跟他说过,他嫌我管钱管得紧,说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行,不分清楚,我就在自己心里分清楚。
婆婆隔天又来了,这回是来送晕车药。
她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张副卡,眼睛亮了一下。
曹振豪在厕所,我在厨房做饭。
婆婆拿起副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顺手塞进自己兜里。
我透过厨房门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她动作很快,跟拿自己东西一样自然。
我没吱声,继续切我的黄瓜。
婆婆在客厅喊了一声,振豪,我走了。
曹振豪从厕所出来,应了一声。
他压根没发现卡没了。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副卡呢。
他摸了摸裤兜,说放茶几上了吧。
我说你再找找。
他翻了翻茶几上的报纸和遥控器,没找着。
他说可能掉沙发缝里了,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弯腰在沙发缝里摸了两把,没摸到,就坐下吃饭了。
我没告诉他我看见他妈拿了。
说了能怎样,他又该说我疑神疑鬼。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跟曹振豪说,旅游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让他别操心。
曹振豪说好。
婆婆又说,你弟最近谈了个对象,想跟着一块去,热闹。
曹振豪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给子轩检查作业,没看他。
他对着电话说,妈,振宇去干嘛,他又不掏钱。
婆婆声音一下大了,说你当哥的怎么这么小气,你弟去散散心怎么了。
曹振豪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说完了才回话。
他说,行吧,但是钱我不管了。
挂了电话他坐了半天,说,振宇也去。
我说,你妈高兴就行。
他说,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实话实说。
子轩抬起头问我,妈妈,你不去吗。
我说妈妈要上班。
他说,那爸爸带爷爷奶奶去,谁给我做饭。
我说你姥姥来。
子轩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
曹振豪看了我一眼,想说啥又没说。
出发前一天,婆婆来家里吃饭。
她做了一桌子菜,难得地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
她说欣宜啊,这次你不去,家里就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她又说,振豪那孩子心粗,路上我帮你盯着他。
我说谢谢妈。
她笑呵呵地又给我夹了一块鱼。
那顿饭吃得挺和气,曹振豪挺高兴,多喝了半杯酒。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婆婆跟到厨房,站在门口看我洗碗。
她说,那个存折的事,你真不知道?
我手里拿着碗,水冲着,头也没回。
我说妈,我真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把主卡和存折又检查了一遍。
存折还在米缸里。
主卡在我钱包夹层。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额度。
三万八。
这是曹振豪半年的工资,也是子轩下学期的学费和保险。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旅游费加购物,怎么也得花个两万。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曹振豪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
我盯着那块光,半天没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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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那天是个周六,天刚蒙蒙亮,曹振豪就起来了。
他头一回这么积极,洗漱完就催子轩穿衣服。
我煮了一锅挂面,一人卧了个荷包蛋。
婆婆不吃鸡蛋,说胆固醇高,把蛋黄挑出来扔给子轩。
子轩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吃了。
公公话少,埋头吃面,吃完把碗端到水池里,还顺手擦了桌子。
婆婆看见了,说你就知道干活,在家也没见你这么勤快。
公公没理她。
火车站人不少,婆婆穿了件大红花的裙子,在人群里特别扎眼。
她拖着箱子走在前头,嘴里念叨着这站台怎么这么远。
曹振豪背着包拎着袋子跟在后头。
公公落在最后,我扶了他一把。
他低声说,存折收好了?
我说收好了。
他说,别跟振豪说。
我说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手,往前走了。
婆婆回头喊,老头子你磨蹭什么呢。
公公加快了脚步。
子轩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妈妈你真不去啊。
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听爸爸话,别乱要东西。
他点头。
曹振豪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那我们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他拎起箱子往检票口走,子轩跟在后头,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混进人群里。
婆婆的红裙子像一团火,烧着烧着就远了。
风把站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广播里在报下一趟车次。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消费提醒。
景区矿泉水,二十八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走。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我把子轩的玩具收进箱子,把曹振豪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
厨房里还有早上没洗的碗,我一边洗一边想,这会儿他们该到海边了吧。
婆婆肯定在挑酒店,嫌这个不好那个贵。
曹振豪肯定在劝,说妈你先住下再说。
我擦了擦手,给子轩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问暑期托管班的事。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
那张主卡的页面停在那里,额度三万八,可用余额三万八。
我退出来,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声音开得不大。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消费提醒,景区餐厅,四百六。
我看着那条短信,曹振豪他们应该在吃午饭。
婆婆肯定点了海鲜,她最爱吃虾。
四百六不算多,我心里想,照这个速度,一天一千,三天三千。
还行。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又响了一声,景区超市,一百二。
我拿起来看了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晚上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
她站在海边,红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笑得很开。
公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草帽,表情淡淡的。
曹振豪在照片角落里,蹲着给子轩擦脸。
我放大看了看子轩的脸,晒得有点红。
我在群里回了句,注意防晒。
婆婆回了个笑脸。
曹振豪私信我,说到了,挺好。
我说嗯。
他说,妈买了点特产,不贵。
我说好。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饭。
下了碗面条,打了个鸡蛋,坐在餐桌边上吃。
对面空着三把椅子。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存折还在米缸里,我没去动。
主卡在钱包里,我把钱包塞进床头柜最里头。
躺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消费提醒,景区纪念品店,八百八。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想,这八百八买的是什么。
婆婆肯定说是给我和子轩买的。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只猫在叫,跟小孩哭似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消费提醒,景区玉器店,六千八。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六千八。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婆婆买玉了。
六千八,曹振豪一个月的工资。
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额度。
可用余额已经降到两万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不能急,还不到时候。
我起床煮了粥,蒸了两个包子。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公公打来的。
他一般不用手机,嫌麻烦,这是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小,像是躲在厕所或者阳台上。
他说,欣宜,你妈在翻箱子。
我说翻什么箱子。
他说,找存折。
她说她看见你拿了个塑料袋。
我说爸,存折在我这儿好好的。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昨天买了一堆玉,花了六七千,振豪跟她吵了一架。
我说我知道了。
他又说,她还不算完,说今天还要去什么免税店。
你妈说你肯定拿了存折,要回去找你。
我握着手机,粥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说爸,你放心,存折谁也拿不走。
公公嗯了一声,挂了。
我把粥喝完,碗洗了,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消费提醒,免税店,两千三。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千八加两千三,再加上昨天的饭菜和零碎,一万出头了。
曹振豪的额度只剩两万六。
婆婆这是要干什么。
我打开家庭群,婆婆又发了照片,这回是在一个珠宝柜台前头,手里举着个玉镯子,对着镜头笑。
曹振豪在照片背景里,低着头看手机,脸色看不清。
子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冰淇淋。
我放大看了看曹振豪的表情,他嘴角往下撇着。
我心里动了一下,想给他打个电话,又忍住了。
打了能说什么,让他别让妈买了?
他要是能拦住,早就拦了。
中午婆婆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声音挺高兴,说欣宜啊,妈给你带了个玉镯子,可好看了。
我回了个谢谢妈。
她又发了一条,说这边东西真便宜,你要来了就好了。
我没再回。
下午两点,消费提醒又响了。
免税店,四千二。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有点发麻。
额度只剩两万二了。
子轩的学费加保险,正好两万。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走到米缸边上,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个塑料袋。
存折还在。
我把它往里推了推,又盖了两层米。
我给曹振豪发了条微信,问,玩得怎么样。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说还行。
我说,妈买了不少东西吧。
他说,嗯。
我说,卡里额度还够吗。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说你别管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我不管。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主卡的额度从三万八降到了两万。
操作完我截图存了下来。
这是证据,也是后路。
晚上八点,消费提醒又响了。
这回不是购物,是一笔转账。
金额五千,备注写着“转出到曹振宇”。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五千块,直接转给了小叔子。
婆婆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里。
然后我给公公发了条短信,问,爸,你还好吗。
公公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挑起来又放下。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条转账截图,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曹振豪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
妈给振宇转了五千。
我知道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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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振豪的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有人在吵架。
曹振豪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欣宜,卡里还剩多少钱。
我说你自己不会看吗。
他说,我看不了,副卡在她那儿。
我说你手机银行呢。
他说,密码忘了。
我沉默了两秒,说,剩一万七。
他半天没说话。
我听见背景里婆婆在喊,我花我儿子的钱怎么了!
公公在劝,说你别嚷了,大半夜的。
曹振豪把手机拿远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说,她把钱转给振宇了。
我说我知道,五千。
他说,你早知道了?
我说短信发到我手机上。
他又沉默了。
背景里婆婆的声音更大了,说振豪你把电话给我,我跟她说。
曹振豪没理她,跟我说,欣宜,我明天回去。
我说你票订了吗。
他说,还没。
我说,你把妈手机拿过来,我看她到底买了什么。
曹振豪说,她不给。
我说那你拍个照发我。
过了几分钟,微信响了,曹振豪发来一张照片。
酒店的床上摊了一堆东西,玉镯子、玉吊坠、两盒保健品、三条丝巾、一袋珍珠粉。
我放大看了看,那些玉成色都不好,一看就是旅游店的货。
我回了一条,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曹振豪回,我知道。
我又发了一条,你妈还翻了箱子找存折?
他回,翻了。
爸跟她吵了。
我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婆婆的红裙子搭在椅子上,裙摆拖在地上。
公公的蓝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曹振豪的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截充电线。
子轩的小书包靠在床头柜旁边,拉链上挂着他最喜欢的那个奥特曼挂件。
我盯着那个挂件看了几秒,心里堵得慌。
子轩才十岁,跟着他们折腾了三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我给曹振豪发了条语音,声音尽量平。
我说,明天回来吧,别玩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说,对不起。
我没回。
对不起有什么用,钱花出去了,人也得罪了。
我关了灯,躺下来。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曹振豪又发来一条,说爸血压高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拨了电话过去。
他接了,说爸吃了药,躺下了。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
他说不用,歇歇就好。
我说你明天一早去买票,别管你妈说什么。
他说好。
我听见背景里婆婆还在骂,声音已经哑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说儿子不孝,说媳妇挑事。
公公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起来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一眼额度。
一万七。
差三千。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三千块,我得从超市多排几个班。
或者跟妹妹借点。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等着天亮,等着他们回来。
凌晨四点,曹振豪又发来一条微信。
他说,票买了,早上七点的车,中午到。
他又发了一条,说,妈把玉器店给的小票都撕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撕了小票也没用,银行记录在那儿呢。
我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开始泛灰,楼下的早点摊子支起来了,铁铲碰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该回来了。
06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
曹振豪黑着脸把行李箱掼在墙角,轮子撞上鞋柜,咚的一声。
曹振豪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公公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走到餐桌边上坐下,脸色发白。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指着曹振豪的鼻子骂,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大,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曹振豪没抬头,说,妈,你花了三万。
婆婆说,三万怎么了,你弟有难,你当哥的不该帮?
曹振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去厨房倒了几杯水。
端出来的时候,婆婆正跟公公吵。
她说,都怪你,把存折藏起来,要不然我至于跟振豪要钱?
公公没理她,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一口。
婆婆又转向我,说,欣宜,你老实说,存折是不是在你这儿。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妈,什么存折。
她说,你别装,老头子肯定给你了。
婆婆往厨房走,说我今天非要翻翻。
曹振豪站起来拦住她,说妈,你够了。
婆婆推开他,说我看看怎么了,那是我跟你爸的钱。
她走进厨房,拉开橱柜,把米缸盖子掀开,手伸进去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米一把一把往外掏。
她掏到底,摸到了那个塑料袋。
她拽出来,打开,里面是存折。
她举着存折冲出来,对着曹振豪喊,你看!
我就说她偷了!
曹振豪看着那本存折,又看了看我。
我没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曹振豪接过去打开。
那是公公写的字条,上面写着:存折交欣宜保管,任何人不得挪用。
落款是公公的名字和日期。
曹振豪看完,把字条递给婆婆。
婆婆看了,脸涨得通红,说,这不算数,老头子老糊涂了。
公公从餐桌边上站起来,说,我没糊涂。
那钱是我跟你的养老钱,不是给振宇填窟窿的。
婆婆说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公公说,出发前一天。
婆婆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
曹振豪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看看我,又看看公公。
他捡起地上的字条,抚平了,放在茶几上。
他说,妈,钱的事先放一放。
你先说,你为什么要翻欣宜的东西。
婆婆哭着说,我找我的存折,怎么了。
曹振豪说,那存折是爸交给欣宜的,不是欣宜偷的。
婆婆说,她肯定说了什么,要不然老头子不会给她。
曹振豪说,妈,你自己想想,爸为什么把存折给欣宜,不给你。
婆婆不哭了,抬起头瞪着曹振豪。
曹振豪没躲,跟她对视着。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这么看他妈。
婆婆说,你翅膀硬了。
曹振豪说,我三十八了,妈。
婆婆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说行,你们一家人过吧,我走。
公公喊了一声,你站住。
婆婆没站住,门摔得比刚才还响。
曹振豪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欣宜,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指了指公公。
公公坐在餐桌边上,两只手撑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振豪走过去,在他爸旁边坐下来。
他说,爸,你别难受。
公公摆了摆手,没说话。
我把地上的米收拾了,把存折从婆婆扔下的地方捡起来。
我走到公公面前,把存折递给他。
我说,爸,这个还是你收着吧。
公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没接,说,你拿着吧,我信你。
我把存折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没再推。
曹振豪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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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婆婆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半个钟头。
公公坐在餐桌边上没动,曹振豪陪着他。
我去厨房把晚饭做了,下了三碗面。
公公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曹振豪也没吃几口。
我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碗洗了。
刚收拾完,门铃响了。
曹振豪去开门,门口站着曹振宇。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油亮,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饮料。
他进门就喊,哥,你回来了。
看见公公坐在餐桌边上,又喊了声爸。
公公没应。
曹振宇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饮料往茶几上一放,说,哥,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吵架了。
曹振豪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曹振宇说,哥,你别听妈的,她就是脾气急。
曹振豪说,你来干什么。
曹振宇搓了搓手,说,那个,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曹振豪说,你还要钱。
曹振宇说,就五千,下个月就还。
曹振豪说,妈刚给你转了五千。
曹振宇愣了一下,说,那是妈给我的,不是你给的。
曹振豪走到茶几边上,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银行APP,翻到转账记录,递给曹振宇看。
他说,这笔五千,是从我卡上转出去的。
妈没跟你说吗。
曹振宇看着手机屏幕,不说话了。
曹振豪把手机收回来,说,振宇,你今年多大了。
曹振宇说,三十二。
曹振豪说,我三十二的时候,子轩都四岁了,我跟你嫂子自己带孩子,没跟爸妈要过一分钱。
曹振宇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曹振豪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开饭店赔了,搞直播赔了,现在又欠网贷。
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曹振宇站起来,脸涨红了,说,哥,你说这些干嘛。
曹振豪说,我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曹振宇说,妈说了,你有钱。
曹振豪说,妈说的不算。
这个家的钱,是我跟你嫂子挣的。
曹振宇看着曹振豪,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曹振宇说,行,哥,你狠。
他拎起塑料袋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爸,你也不管管。
公公坐在餐桌边上,头也没抬。
他说,你哥说的对。
曹振宇摔门走了。
曹振豪站在客厅中间,喘了几口气。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的饮料拿起来,放进冰箱。
曹振豪说,你干嘛。
我说,留着子轩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公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公公站在窗口,背对着我们,说,振豪,你做得对。
曹振豪说,爸,那钱的事。
公公说,以后我跟你妈的养老钱,你们不用管了。
我们自己攒。
振豪,你每个月给一千就行,多的不要给。
曹振豪说,一千够吗。
公公说,够。
我跟你妈有退休金。
以前是她非要贴振宇,我拦不住。
以后我不让她贴了。
曹振豪说,那振宇那边。
公公说,他自己欠的,自己还。
还不了,就让他去坐牢。
曹振豪没再说话。
公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来,拿起他的塑料袋,说,我回去了。
曹振豪说,爸,你今晚住这吧。
公公说,不用,你妈一个人在家。
曹振豪说,她不是走了吗。
公公说,她能走哪儿去,肯定回家了。
曹振豪把公公送到门口。
公公穿鞋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欣宜,存折你收着。
我说爸,还是你拿着吧。
公公说,你拿着。
我信你。
他走了。
曹振豪关上门,站在玄关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欣宜,咱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