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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跟他说可以出去旅游,他说:“在手机上看看这些地方就可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配图 | 《追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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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公布当天,邹韵筱和母亲黄心兰正坐在驶往重庆主城的顺风车上,准备去主城咨询志愿填报事宜。从拔山镇到主城,车程大约两个小时。
邹韵筱正在车上打盹时,黄心兰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可以查分了。”
699分。这个数字很快传回位于忠县拔山镇的拔山中学——一所远离县城的农村中学。高三年级办公室里响起了欢呼声。邹韵筱以裸分699分位列忠县物理类第一名、重庆市物理类第23名。在优质教育资源高度集中于主城区的重庆,除主城名校外,其他区县没有物理类考生取得比他更靠前的排名。
我曾就读于拔山中学,毕业后,已多年没回过学校。699分公布后,这个数字几乎同时出现在校友群、家族群和朋友圈。许多久未联系的校友都在转发、讨论,这所很少进入公共视野的农村中学,也再次被人们谈起。
今年9月,拔山中学迎来建校100周年。这所已有百年历史的学校,曾是忠县后乡的“求学圣地”,如今却越来越难留住优秀学生。正因如此,699分格外引人注目:邹韵筱为什么留下,他如何在这里考到699分,六年里他身边又发生了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回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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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刚开学时,拔山中学曾有意将邹韵筱推荐到重庆主城的南开中学、重庆八中等名校学习。按照当时的设想,他可以去主城,进入教育资源更加集中的学校,但学籍仍然保留在拔山中学。
这已经不是邹韵筱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选择。小学六年级时,他也曾有过到主城读书的机会。母子俩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那就再读三年再说。”于是,他留在拔山中学读完了初中。三年过去,相同的问题再次摆在他们面前,只是这一次,距离高考更近。
邹韵筱和母亲又商量了一次,考虑的依然是一些具体的问题。
去主城读书,需要有人陪读,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成本;高一已经开学一个多月,换一所学校,意味着重新适应老师、同学和课程节奏。此外,母子俩还考虑到“农村专项”,根据政策,在农村中学连续读满三年,可以获得高校专项计划等政策带来的升学机会,这是另一条进入顶尖高校的升学通道。但三年后,邹韵筱并未通过专项计划录取,而是以高考裸分699分考入清华大学。
邹韵筱知道家里能够承担什么,也知道去主城读书并不只是自己换一间教室,还会改变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商量之后,母子俩做出了和三年前相同的决定: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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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韵筱的家庭并不是典型意义上的留守家庭。父亲常年做装修零工,工作地点不固定,周边乡镇和重庆主城都有,基本十天半个月会回一次家。这几年行情不好,高三阶段,他也常在家给邹韵筱做饭。母亲黄心兰一直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此前在拔山街上经营童装店,也是为了时间更自由;后来店铺不再经营,她便到镇上的银行打工。
邹韵筱理解家庭的难处。小时候,黄心兰开童装店进货,他会跟着去,看过母亲起早贪黑。班主任杨飞腾记得,他曾专门找邹韵筱谈过去市里读书的事。他印象很深刻,邹韵筱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把各种情况都调查清楚后做出的决定。
“功课做足了。”杨飞腾用当地话形容,“心中有个打麦碗,自己有哈数。”意思是,他有自己的判断。
这种自己做决定的习惯,也体现在日常生活里。高中暑假,邹韵筱会把每天的安排写下来,贴在墙上。黄心兰只负责监督,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按照自己的计划完成。手机使用也是一样,黄心兰没有规定每天只能玩多少时间,“我不定时间,他自己定时间。”她觉得,“一件事情,强迫他去做,心情不好,也未必能把事情做好。”
高三最后一年,黄心兰对邹韵筱的要求极为简单:“不要太累,身体健康是第一的。”学习上的事情,她并不过多干预,更多时候负责吃饭、睡觉以及生活上的后勤。她把自己称作一个“懒惰妈妈”。
黄心兰学历不高,却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己对教育的理解。她会主动了解大学、专业和招生政策,也清楚父母能做的是提供信息和建议,而不是替孩子作出决定。她经常告诉邹韵筱:“有些事情不要太依赖妈妈,你自己要有主见,不要成为妈宝男。”她不希望孩子永远按照父母的安排生活。
后来选大学、选专业也是如此。老师和家长会给建议,但最后怎么选,仍由邹韵筱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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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邹韵筱看来,高考并不能把过去三年突然切成“成功”或“失败”两个部分。他不太愿意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特殊的学生:“我高中三年读下来,就是一个普通学生。”
从2020年到2026年,他在拔山中学连续读了六年。他没有经历足够戏剧化的“逆袭”。高中前期,成绩大多位列班级前三;到了高二,逐渐稳定在第一名;高三开始继续往上走,到高考前一两个月,基本稳定在清华、北大录取线附近,也和第二名逐渐拉开差距。
数学的变化尤其明显。高一、高二时,他大约考130分。进入高三后,从135分、140分逐渐提高到149分、150分,高考数学最终拿到149分。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试卷做得多了,准确度和速度都上来了。”
邹韵筱不是那种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学习的学生。高三阶段,一些同学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后,每周每门学科还会额外做三四张卷子,他通常只做一张多一点。他没有参加课外补习班,也很少把睡眠压缩到极限,“最晚十一点半就上床了。”考试失利,他通常先自己消化,不急着证明什么。杨飞腾用一个词概括这种状态:“有定力。”
学习之外,邹韵筱喜欢篮球、漫画和游戏,也喜欢读书、写诗。黄心兰说,高考结束后,他“放飞”了:唱歌、打篮球、打台球,晚上十一二点都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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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邹韵筱的成绩并不是只靠自己一路摸索出来的。
高三一诊,邹韵筱没有考好。语文老师潘菊芬不认为这完全是一件坏事。在她看来,一个长期处在县域前列的学生,如果一直领先,容易把目标变成“保第一”,而不是继续向更高处走。她告诉邹韵筱:“你不是要保第一。你这个第一只是忠县第一,你要跟‘一三八’的那些学生去拼一把。”重庆当地通常把重庆一中、南开中学和重庆八中简称为“一三八”。对拔山中学的学生来说,这几所主城名校意味着另一套竞争尺度。
这样的提醒并非只发生在一次考试之后。高三每次月考结束,各科老师都会找邹韵筱分析成绩变化。潘菊芬会把试卷拆解到具体题目,横向梳理不同题型的得失,纵向追踪历次考试的变化。高一、高二时,邹韵筱的语文大多只有100分出头;到了高三,逐渐稳定在113分、114分左右,高考时考了126分。
在拔山中学,邹韵筱得到的这些关注,并非只针对他一个人。学校有一套以成绩为依据的优生培养体系。以高中物理类班级为例,按照成绩依次设置1班、2班、3班,配置相对更强的师资,其他班级则为普通平行班。对于有潜力冲击高分的学生,学校还会通过与主城名校合作、引入课程资源等方式进行针对性训练。
高三最后冲刺阶段,学校为邹韵筱所在1班的6名学生分别定制了一套AI题库,投入近18万元。系统通过测评识别薄弱环节,再针对性推送题型。邹韵筱很少使用。“与其跟着系统安排,不如自己找题做,”他说,“我肯定比AI更清楚自己缺什么。”
生活上,学校也给了他一些具体安排。高一时,他和另一名学生住一间两人寝室,寝室里接通了电视,让他们在紧张的学习之外保留一些自己的生活空间。到了高三,为了减少集体住宿对作息的影响,学校又在校内为他安排了一处单独居住的房间。高考考点设在县城,学校还联系了一处教师住房,解决他考试期间的住宿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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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管高三年级教学的副校长李毅把699分归因于年级的管理、班主任的陪伴和任课教师的培养。在他看来,有希望冲击高分的学生,往往需要更具体的训练和生活安排。学校能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尽量满足。
但在一所资源有限的农村中学里,更多的师资、空间和资金集中到少数学生身上,也意味着资源分配存在差别。李毅没有回避这一点:“有不平衡,但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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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山中学位于拔山镇东南约3公里的朝阳村,离场镇有一段距离。邹韵筱喜欢这里:“生活很简单、平稳,没有浮躁。”
从拔山镇街上到学校没有公交车,只有每天上、下午各一班的班车。学校实行寄宿制管理,以两周为一个周期,“读十天、放四天”。每次放假,通往场镇的道路都会拥堵,镇上还要安排人员执勤,不少学生选择步行,单程需要一个小时。采访那天,我沿着这条路重新走了一遍。多年过去,山路仍旧狭窄,长期碾压留下的坑洼让车身不断颠簸。采访时,一条从县道通往学校的新路刚刚通车。
邹韵筱在这里度过了六年。回想起来,他记得最明显的变化之一,是身边的同学陆续去了城里。
回忆这些年的变化,邹韵筱最先想到的是小学、初中毕业后,总有一批同学去城里读书。初中毕业那次,他感觉前后有近百人离开。到了高一,开学一个月后,班里又有两名同学转去了主城学校。他没有太明显的感受,“毕竟才相处一个月,也还不太熟悉。”后来,班里还有一位同学转到县城学校,主要是因为取药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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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生源流失,几位老师都谈起了这些年见到的变化。
当地教育界曾有“三驾马车”的说法,指忠县中学、忠州中学和拔山中学。其中,拔山中学与忠县中学一度被视为同属第一梯队。拔山中学生源主要覆盖拔山、新立、马灌、三汇、白石等后乡乡镇。2020年以后,随着忠州中学新校区投入使用和忠县一中建成,县城学校的住宿、交通和教学条件进一步改善。与此同时,一些在外务工的家长开始在县城买房,提前把孩子接到县城读书,生源格局被进一步打破。
潘菊芬记得,2020级有两名学生的中考成绩相同:一人选择忠县中学,被编入第三梯队班级;另一人选择拔山中学,进入了第二梯队班级。那时,对一些学生来说,在拔山中学进入更受重视的班级,是留下来读书的吸引力之一。如今,这种吸引力正在减弱。
杨飞腾常常感到“学生一届不如一届”,他所指的主要是新生入学成绩。按照忠县招生安排,忠县中学、忠州中学、拔山中学、忠县一中四所学校会提前录取本校初中部前50名学生,这部分学生不再参加中考,邹韵筱当年便是其中之一。除去这部分提前录取的学生,在实际参加中考的考生中,2026年秋季进入拔山中学的高一新生里,没有学生位列全县前50名;白石、三汇、新立等乡镇的高分段学生,也大多选择了县城学校。忠县中学与拔山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差距,已从过去的30多分扩大到约49分。
谈到招生竞争,多位老师用了同一个词——“卑鄙”。在他们的描述里,一些学校会在志愿填报结束前集中学生和家长,要求修改志愿;招生工作结束后,也仍会持续联系已经报到的学生。老师们把这种状态形容为一场持续发生的“围追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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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之外,老师也在流动。
2026年,拔山中学383名教师中有30余人参加进城选调考试。根据忠县人社局和教委公布的拟录用名单,35人中有10人来自拔山中学——其中5人进入新落成的忠县一中,其余则分散在忠县中学、忠州中学和乌杨中学。拔山中学党委书记胡君表示能够理解,“为了家庭和职业发展,无可厚非”,但也感叹,刚刚培养起来的教师又离开,“对有志向的老师,拔山中学只是他的一个人生驿站”。
教师离开后,学校还要面对如何补充的问题。过去,拔山中学能从高校招聘师范应届毕业生,再用几年时间培养;近几年,随着学生人数减少和教师编制调整,新教师补充受到限制。高三年级教师队伍中,参加工作五年以内的只有四五人。另外,学校也缺乏能够长期带学科竞赛的教师团队和专业教练。
当然,也有人选择留下。过去,一些老师就在学校里安家,“我们在这儿教书,也在这儿住家。”如今,大部分老师都在县城或重庆主城安家置业,只工作日在学校。采访当天,李毅召集高三1班任课教师一起吃饭,庆祝今年的成绩。饭桌上,一位老师对李毅说:“你不喊我的话,我不会来你这一届。”取消高考奖励后,带高三年级成为老师们眼中的苦活累活,但一些老师仍会因为同事的邀请和对一届学生的感情留下。此次采访的杨飞腾、潘菊芬、李毅,也曾是我当年就读时的老师。
六年里,同学转走、老师调走。直到高考结束,邹韵筱一直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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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邹韵筱时,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好送到镇上的邮局。我们一起去了镇上的邮局,邹韵筱没有急着领取,坚持等妈妈过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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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取通知书的同一天,他又回到自己读了三年的教室。当时,新一届高一学生已经进校预学习,邹韵筱站在讲台上,向他们分享自己的高中生活,讲得最多的不是怎样多做题,而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学会调节身体和心理。杨飞腾带过的几届学生,也一直保留着把学习资料和经验传给下一届的习惯。
699分带来的关注,也传到了学校之外。高考成绩公布后,陆续有周边区县的家长打电话到拔山中学咨询转学。有的孩子成绩不错,但自我管理能力较弱,家长看中的,是拔山中学相对封闭的环境和严格的管理。这些家长关心的,不只是学校还能不能培养出下一个高分学生,也包括孩子能否适应这里的管理和生活。
但这种关注来得太晚了。2026年中考志愿填报结束得较早,校长成安感叹:“如果迟关两天,有的孩子也会报拔山中学。”699分带来的关注,已经来不及改变这一届的招生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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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韵筱被清华大学水木书院录取,大一进行学术探索,大二再确定专业方向,届时有7个专业方向可以选择。入学前,他比较感兴趣的是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他提到“上大学后,多读点以前没时间读的书”。
入学前的暑假里,邹韵筱学车,也打工,为大学生活准备一些钱。高考结束时,姐姐给他买了手机、平板、电脑三件套,这是他第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机,此前用的手机、平板都是母亲和姐姐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母亲跟他说可以出去旅游,他说:“在手机上看看这些地方就可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外,他开始提前熟悉电脑和大学课程,通过学长学姐了解校园,还自学高等数学,仍保持每天晚上睡前做两道大题的习惯。
8月底,新一届高一学生沿着山路走进校园,开始新的三年。另一边,邹韵筱提前两天到清华报到,参加了新生骨干营。
正式开始上课后,适应新的校园成了邹韵筱最直接的困扰,学校很大,他常常穿梭在不同教学楼之间找教室。和高中相比,他感受到的最大变化,是时间自由了很多。高中时,每天的课程、自习和作息都有比较明确的安排,生活相对单纯。到了大学,他常常忙到晚上12点多,却又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好像又没什么收获”。
此外,让他觉得不太习惯的还有语言。过去,他的日常生活里基本都说方言,虽然会讲普通话,却不需要时时刻刻使用。到了大学,普通话成了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他还在努力适应。
进入新的学习环境后,邹韵筱也开始发现自己还有一些需要补上的东西——信息检索、数字化工具使用,以及思维方面的一些转变。
在清华,他听到过一种在新生中流传的说法:第一次期中考试可能是一个分水岭,有人会在那之后重新认识自己所处的位置,落差也可能从那时出现。邹韵筱目前没有太多焦虑,“我觉得自己中不溜就可以了。”
眼下,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很简单:四年后直博。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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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
专心而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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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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