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电影院里。那天放的是《长津湖》,她坐我左边,手里攥着纸巾,看到一半就开始抹眼泪。我伸手过去,把她攥着纸巾的那只手包在掌心里。她没抽回去,只是把手指头蜷了蜷,贴在我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头细得像竹签。我攥着她的手,觉得电影院里空调开得太冷了,她的手像一块冰。
看完电影出来,她把手抽回去了。我没在意,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我们沿着锦江边走了一段路,她走在我右边,步子很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路灯亮起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我伸手去搂她的腰,她僵了一下,但没躲开。我的手搭在她腰上,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摸到腰窝。
后来我低头去亲她。她的嘴唇很软,凉凉的,像刚喝过冷水。她没躲,但也没回应,就那么站着,让我亲了一下。我退了半步,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但那种亮不是高兴,更像是水光。她说:“走吧,太晚了。”
我送她回家。她住在高新区那边,租的一间公寓。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嘴唇抿着。她说:“谢谢你送我。”我说:“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来。窗帘拉上了,她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了。我站了一会儿,掏手机给她发微信:“到家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该做的都做了。牵手,搂腰,亲嘴。但每次我想再往下走一步,她就叫停。第一次是在她家,我送她回去,她让我上去坐坐。我坐在沙发上,她去厨房倒水。我看着她弯腰拿杯子的背影,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我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环着她的腰。她的身体一下就硬了。她说:“别这样。”我说:“怎么了?”她说:“不行。”我松开手,退了两步。她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她说:“今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走了。走在路上,心里窝着火。我不明白。她让我牵手,让我搂腰,让我亲嘴。为什么再往下就不行?是不想跟我在一起?还是把我当猴耍?
我没问她。我觉得问了显得我这个人太那什么。我忍着,又过了半个月。那天是她生日,我订了家西餐厅,点了牛排和红酒。她穿了一条黑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她喝酒上脸,两杯下去,脸颊就红了。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靠在我胳膊上,有点晃。我扶着她上楼,进了门,把她放在沙发上。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颤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烫。我低下头去亲她,从额头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她回应了,手搭在我脖子上。我顺势把她压到沙发上,手开始解她的扣子。
她忽然睁开了眼。她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吓人。我被她推得差点坐在地上。她坐起来,把衣服拢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她的手指头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她低着头,不看我,说:“你走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你走。”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她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抖,我知道她在哭,但她在压着,不发出声音。我走过去,想从后面抱她,她往前一步躲开了。她说:“你别碰我。”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的头发散在背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离我很远。她站在窗户前面,月光照着她,她像一尊石像,冷冰冰的,硬邦邦的。我说:“行。我走。”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终于哭出了声。那个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紧。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想回去,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一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喝了四瓶啤酒,吃了二十串烤肉。老板认识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怎么了?”删了。又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删了。最后打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发出去,没回。
之后三天,她没联系我。我给她发微信,她回得很简短。约她吃饭,她说忙。我知道她在躲我。我心里又气又急,像一头困兽,在出租屋里转来转去。
第四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很长的一段话。
“赵明,对不起。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被我继父侵犯过。持续了两年。后来我长大了,把他告了,他进了监狱。但我妈恨我,说是我毁了这个家。我从家里跑出来,一个人来了成都。我读过很多书,看过很多心理医生。我以为我好了。但我发现我没好。我可以让你牵手,让你搂腰,让你亲嘴。那些事我受得了。但你一碰我,碰那些地方,我就会想起他。我控制不住。我试过,那天你在我家,我想忍。但我忍不住。我浑身发抖,我想吐。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想了,我们还是算了吧。你去找个正常的姑娘。别找我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看完第一遍,我脑子里嗡嗡响。看完第二遍,我的手开始抖。看完第三遍,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穿外套,拿钥匙,出门。
我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了她楼下。我上楼,敲门。敲了五分钟,没人开。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发微信:“我在门口。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过了很久,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鼻头红红的。
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你走吧。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说:“你清楚什么了?你清楚个屁。”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水,但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说:“你听我说。你十六岁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继父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妈恨你,也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不正常。你正常得很。”
她摇头。她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跟一个男人……”
我说:“我不急。我等你。”
她说:“等多久?”
我说:“等到你好了为止。”
她说:“如果我好不了呢?”
我说:“那我就一直等。”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睡衣的前襟上。她蹲下去了,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她哭得很大声,在楼道里回响,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叫。我蹲下去,没碰她,只是蹲在她旁边。
我说:“刘敏,你听我说。我喜欢你。我不只是喜欢跟你牵手亲嘴。我喜欢你这个人。你爱吃辣,你爱看老电影,你走路喜欢走左边,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这些我都喜欢。你身上那些疤,我看见了。我不嫌。你要是能好,我陪你。你要是好不了,我也陪你。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说话算数。”
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傻不傻?”
我说:“傻。但傻人有傻福。”
她笑了。那个笑从眼泪里挤出来,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哭又笑的,很难看。但她笑了。她说:“地上凉,你起来。”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把脸上的泪擦了擦,说:“进来吧。外面冷。”
我进去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喝了。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头靠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我没动。她说:“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我说:“好。”
我们就这么坐着。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很吵。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那之后,我搬进了她的公寓。我们睡一张床,但我没碰她。每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有时候她会做噩梦,半夜惊醒,浑身是汗。我就开灯,抱着她,跟她说没事了。她缓过来以后,会看着我,说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她说你为什么不怪我。我说怪你什么。她说怪我不正常。我说你正常得很。不正常的是那个伤害你的人。
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她还在看心理医生,每个星期去一次。医生说她在慢慢好起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完全好。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但我不急。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等公交车超过十分钟我就骂娘。可我等她,我不着急。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粥,粥里放红枣和枸杞。她记住我不吃香菜,记住我爱吃回锅肉,记住我鞋子穿四十二码。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照顾她什么呢?我照顾她做噩梦的时候有人抱她。我照顾她害怕的时候有人站在她旁边。我照顾她觉得自己不正常的时候,有人跟她说,你正常得很。
她让你牵手、让你搂腰、让你亲嘴,再往下继续、她就立刻叫停了。
不是她不喜欢你。不是她在耍你。是她心里有一道门,那道门后面关着一些东西,她自己都进不去。你要是想走,没人拦你。你要是想留,就别催她。你站在门口,等着。等她自己把门打开。她打开的那天,你会看见,里面全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勇气。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你碰她一下,她就缩回去。你以为是拒绝,其实是害怕。如果你知道,别走。站在门口,等一等。她会开门的。
她开门的时候,会哭。你帮她擦眼泪。擦完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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