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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拆迁款给弟弟,除夕喊我团聚,我:不了我们在岳父岳母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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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拆迁款给弟弟,除夕喊我团聚,我:不了我们在岳父岳母家过

楔子

腊月廿七,检修车间里机油味呛人。周建平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机震了。

“除夕必须回来,你弟弟一家也到。”父亲声音不容商量。

周建平握着扳手,指节发白。三年前老宅拆迁那一百八十万,他一分没见着,如今团圆饭倒想起他来了。

“爸,今年不了。”他语气很平,“我们在秀兰爸妈那边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炸开:“你再说一遍?”

周建平没再说。他挂了电话,把扳手重重砸在机台上,铁碰铁,咣当一声。

第一章 除夕前三天

检修车间里机油味呛人,混着铁锈和电焊的焦糊气。周建平蹲在二号机组旁边,手里的扳手卡着底座螺丝,一圈一圈拧紧。腊月廿七了,厂里赶着做年终设备检修,明天就放假,今天必须把这条线试运行一遍。

他把扳手换了个角度,正要发力,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

掏出来一看,爸。周建平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两秒,大拇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还是按了。

“建平,除夕回来吃团圆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像在安排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你弟弟一家也都回来,你们早点到,别让一大家子等你们。”

周建平握着扳手的右手停在半空。车间里行车正从头顶滑过,发出嗡嗡的闷响。他沉默了几秒——其实不止几秒,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已经开始变粗了。

“爸,今年不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我们在秀兰她爸妈那边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建平能听见父亲吸气的声音,很重,像风箱被猛地拉了一下。

“你说什么?”周德贵的嗓门陡然拔高,检修车间的回音混着电流声涌进耳朵,“大过年的你不回自己家?你脑子怎么想的?”

周建平把扳手从螺丝上拿开,用左手攥着。指节发白。

“早就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跟谁说好了?你是我儿子,过年不回来你去哪?”周德贵的火气一层一层往上顶,“你弟弟建军今年刚把生意铺开,忙了一整年,专门腾出时间回来吃这顿饭,你这个当大哥的——”

“爸。”周建平打断了他。

就一声。不重,不轻,但电话那头的絮叨像被剪刀裁了一样,齐刷刷断了。

“秀兰爸妈年纪也大了。”周建平垂下眼睛,看着扳手上那道磨得发亮的棱,“平时都是秀兰过去照应,过年我得在那边。”

“你——”

“就这样吧,爸。回头我再打电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周德贵还在说什么,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像什么话”“不像样子”之类。周建平没再听,按了挂断,把手机塞回裤兜。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行车停了,电焊的弧光也灭了,只剩远处一台风机在转,嗡嗡地响。

周建平重新握住扳手,对准底座第二颗螺丝,用力一紧。咔的一声,螺丝到位。他又去拧第三颗,手上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不少,虎口震得发麻,他没松手,硬是把它拧到了位。

“建平,家里有事?”

老赵从隔壁机组那边探过头来。他五十多岁,跟周建平一个班组干了十几年,嘴上总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没事。”周建平没抬头,把扳手换到另一侧,“我爸问过年的事。”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过年那点事,不用细说也猜得到七八分。他缩回头,过了几秒又伸过来:“要是需要调班,你言语一声,我替你顶。”

“不用。谢了老赵。”

周建平站起身,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哐当。他拿起抹布擦手上的油垢,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黑色的油渍渗进纹路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母亲,她拉着他袖子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那时他嗯了一声,买了两斤排骨塞给母亲就走了。念叨什么呢?念叨他工作稳当、日子好过,还是念叨他该多回去看看?

油擦完了,他把抹布甩在工具箱上,弯腰去检查刚拧紧的那排螺丝。手指抚过每颗螺帽——这颗偏了半圈,那颗扭矩不够,他重新拿扳手调,调到标准值,一个不落。

车间主任从远处走过来,拍着手喊:“建平,二号机组试运行了,你盯着点。”

“好。”

他走到控制柜前,按下启动钮。机器嗡地一声转起来,皮带轮呼呼生风,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周建平把手搭在机台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震颤。这台老机器,他修了快二十年,哪颗螺丝松了,哪根皮带该换,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李秀兰发的消息:爸打电话给我了,问是不是我拦着不让你回去。

周建平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他回:别理,我跟他说。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重新看向仪表盘。电流平稳,转速正常,一切都在正轨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挂断的一瞬间,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机器空转时那种几乎觉察不到的震。他攥住机台边缘,用劲压着,直到那点震颤完全停下来。

老赵从旁边经过,拍了他肩膀一下:“走了,下班了,还不走?”

“你先走,我再看看。”

车间里人陆续散了,灯一盏一盏灭掉。周建平站在二号机组旁边,听着机器顺畅的运转声,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十七岁那年,第一回进厂,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拧螺丝。师傅说,拧紧了是稳,拧太紧,丝就滑了。力道这个事,得自己掂量。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关了机器,车间彻底安静下来。换好衣服走出厂门,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点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缩了缩脖子,往菜市场的方向走。秀兰说想吃什么来着?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老婆说的是“随便,你看着买”。那就买条鱼,再买点青菜。儿子明远明天从学校回来,得做两个他爱吃的。

经过街角那家熟食店,橱窗里挂着酱鸭和卤牛肉,热气腾腾的。周建平站住脚步,看了一眼标价。酱鸭六十八一只。他摸出钱包,又看了看,最后还是没买,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这个理,他早就清楚了。

第二章 一百八十万

腊月廿三那天的事,周建平其实一直记着。

那天下午刚上班,车间里的行车正吊着一台拆开的电机,他蹲在底座旁边核对线路图,手机响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爽利:“建平,晚上你带秀兰和明远回来一趟,你弟弟他们也过来,家里有事商量。”

他问什么事,父亲说到了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周建平对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把线路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去找车间主任请假。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听他说要早走两个小时,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年底事多,明天补上。”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见他进门,她站起来问:“知道什么事吗?”

“没说。”

李秀兰抿了抿嘴,没再问。她嫁给周建平二十多年,回婆家从来都是这一种表情——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绷着。

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弟弟周建军的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身上还贴着“建材批发”四个字,字是新贴的,边角翘起来一个口子。周建平多看了一眼,进了屋。

饭桌已经摆上了。父亲周德贵坐在正位,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折了两道。母亲王桂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端菜,看见周建平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周建军和赵小敏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周建军翘着腿,手里攥着手机在刷,赵小敏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正拿拨浪鼓逗他。

“来了,坐。”周德贵把信封往前推了推,靠到椅背上,两只手掌按着桌沿,指头的骨节泛白。

周建平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李秀兰挨着他坐,顺手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到桌角。周明远叫了声“爷爷、奶奶”,又朝叔叔婶婶点了点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周德贵清了清嗓子。他当了一辈子工人,说话习惯直来直去,但今天这句,明显在嘴里过了几遍:“老宅的拆迁款下来了,一百八十万。我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当着面说清楚——这笔钱,我决定全给建军。”

屋子里静了两秒。准确地说,是所有人都顿了一下,像机器突然缺了一相电,嗡的一声空转。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往上涌,眼看就要开口。

周建平把手伸到桌子下面,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按得不重,但李秀兰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粗糙、干燥,带着常年握扳手的硬茧,用了三成力,不像是劝,更像是在说“我知道”。她憋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扭过头看着墙角。

“建军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周德贵接着往下说,目光始终没往周建平这边偏,“你工作稳定,厂里效益好,不缺这个钱。再说你弟弟这两年生意起色不小,建材这行当,本钱大了才好做。”

周建军这时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搓了搓手:“哥,嫂子,你们放心,这钱我就是周转一下,等生意稳了,肯定亏不了爸妈的。”

赵小敏在旁边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是啊哥,建军心里有数,他那个朋友在建材市场有人脉,货走得快着呢。爸妈以后跟着我们,肯定享福。”

周建平没看弟弟,也没看弟媳。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的菜,落在父亲脸上。周德贵迎着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扬着,那神态周建平太熟悉了——小时候他考试考了好成绩,父亲也是这个表情,一个字夸不出来,但嘴角收着,有一种“我儿子还行”的淡淡得意。只是这一次,父亲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等着他表态,又像是怕他表态。

周建平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泡了有一会儿了,又苦又涩。

“爸,”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您和妈的养老怎么安排?”

周德贵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建军会管。你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再没人说话。周建军低头去逗孩子,赵小敏把拨浪鼓摇得咚咚响。母亲王桂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站在桌边看了看这个场面,把盘子搁下,悄悄退回了厨房。灶台上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李秀兰始终没再开口。她把手从周建平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明远碗里。周明远低着头吃饭,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筷子碰得碗沿叮叮响。

后来的饭吃得安静。周德贵问了几句明远的功课,周建军说了两段生意上的打算,周建平偶尔接一两句,更多时候在给秀兰和儿子夹菜。桌上那盘红烧肉,他一筷子没动。

吃完饭,周建平起身告辞。周德贵送到门口,站在门框里,叫了他一声:“建平。”

周建平回头。

周德贵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一句:“过年回来吧,你妈想你们。”

“到时候看。”周建平拉了拉衣领,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腊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灯的光晕一晃一晃的。周明远走在最前面,耳朵里塞着耳机,走得很快。

李秀兰落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周建平停下来等她,转过头,看见路灯底下,妻子的脸被光照得发白,两行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又淌下来。

“秀兰。”

“我就是替你亏得慌。”李秀兰站在路灯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十七岁进厂,工资大半交到家里。建军读书的学费、结婚的彩礼、买房的首付,哪一笔你没出?老宅翻修那年你整整三个月周末没歇过,手上磨的血泡一层摞一层。现在拆迁款下来了,一百八十万,一句话就全给了他。”

她越说越快,眼泪也跟着往下掉:“我不是图那个钱,我就是——就是觉得,凭什么呢?”

周建平听着,没有打断她。风把妻子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替她拢了拢,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车间里残存的一点机油味,和体温。

“咱们靠自己,”他说,往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日子照样过。”

李秀兰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看他:“你心里不难受?”

周建平沉默了几秒。巷子那头,周明远停下来回头看他们,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走吧,”周建平朝儿子挥了挥手,又转向妻子,“明远看着呢。”

李秀兰擦了擦脸,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家走。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地响,三双鞋,一前两后,慢慢地走成了一排。

那晚到家,周建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收废品的老陈还在整理纸壳子,把纸箱一个个压扁,码得整整齐齐。周建平看着那些纸箱,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放了学就去捡废铁卖钱,攒够了五块钱,给弟弟买了一双白球鞋。建军穿着那双鞋去上学,高兴得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火光一闪,照出他眼角的纹路。烟抽到半截,他掐灭了,丢进花盆里。

身后传来李秀兰的声音:“睡了,明天还上班。”

“来了。”

他转身进屋,顺手把阳台的灯关了。黑暗里,那半截烟头在花盆的土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三章 二十年不说的事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李秀兰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点开。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把碗筷摆上就行。”李秀兰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得叮叮响。

周明远没动。他盯着母亲的后背看了一会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系带松了,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忽然开口:“妈,刚才爷爷家,你是不是哭了?”

李秀兰翻炒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又动起来。“没有。油烟呛的。”

“我看见了,在路灯底下。”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油锅持续的滋啦声。李秀兰把火关小,拿起锅盖扣上,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的眼睛确实还红着,这会儿被厨房的热气一蒸,更显得湿润。

“明远,你今年二十二了,”她靠在灶台边,声音比平时低,“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跟你说。但今天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周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走了半步。

“你爸十七岁进厂,那时候你爷爷工伤在家歇着,家里断了收入。你爸是老大,高中没读完就顶上去当了学徒工。头三年,一个月挣八块五,交给你奶奶八块,自己留五毛钱买肥皂和牙膏。”李秀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后来涨到二十几块,还是交大半。你叔叔周建军那时候在读书,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本子费、伙食费,哪一样不是你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叔叔结婚那年,女方要八千八彩礼。你爷爷拿不出,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你爸把存折取空了,凑了六千,又找厂里同事借了三千。彩礼给了,酒席办了,你叔叔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那些借的钱,你爸还了整整两年。”

李秀兰伸手把锅盖掀开,拿筷子翻了翻土豆丝,又扣上。锅里的热气扑上来,她的脸在蒸汽后面模糊了一瞬。

“老宅翻修,你还记得吧?你上初中那年。”

“记得。”周明远点头,“那年暑假特别热。”

“你爸每个周末骑摩托车回去干活,来回四十公里。和水泥、搬砖、上梁,什么活都干。有一回瓦片没踩稳,从房顶上滑下来,腿上划了道口子,缝了九针。歇了三天又去了。”李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绷了太久的弦开始颤动,“你叔叔来看了一眼,拎了两斤苹果,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说店里忙,走了。”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起来。李秀兰转身去关火,顺手拿抹布擦了擦台面,动作很慢。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厨房地上一条裂开的瓷砖缝上。过了很久,他问:“那我爸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李秀兰把汤锅端到一边,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她说,声音压低了些,“他就是放不下你爷爷。”

“放不下?”

“你爷爷今年七十五了。你爸总说,人老了,见一面少一面。”李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那天从你爷爷家出来,他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多钟头。我装作没看见,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要是跟你爷爷闹翻了,以后想叫一声爸都没人应了。”

周明远低下头。他想起去年春节,爷爷坐在堂屋太师椅上,周建平蹲在跟前给他剪脚指甲。爷爷的脚有些浮肿,鞋都穿不进,周建平用热毛巾敷了又敷,一点一点剪,剪完拿锉刀磨平。周建军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你爸这个人,”李秀兰叹了口气,拿起抹布擦餐桌,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吃亏往肚子里咽,有委屈自己扛。年轻时候为了这个家,后来为了你,现在还是为了你爷爷。他就没为自己活过。”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厨房里汤锅的热气渐渐散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咱们怎么办?”

李秀兰停下擦桌子的手,看着儿子。她眼里那点泪意已经干了,剩下的是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平静。

“怎么办?日子照过。”她把抹布拧干挂好,“你好好读书,毕业找个正经工作。我跟你爸还能干几年,攒点养老钱。至于你爷爷那边,该尽的孝我们一样不少,但心里得有杆秤。”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碗筷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一双一双摆好。筷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候门锁响了。周建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肩膀上落着细碎的雪粒。

“外面下雪了?”李秀兰迎过去。

“刚下,不大。”周建平把馒头递给她,弯腰换鞋,“明远,去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别冻着了。”

周明远应了一声往阳台走。经过父亲身边时,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周建平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着,是刚才在阳台上站久了被风吹的。他伸手替父亲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没说话。

周建平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吃饭。”

阳台外面,雪粒簌簌地打在防盗网上。周明远抱起花盆往屋里走,回头瞥见楼下收废品的老陈正把最后几片纸壳往三轮车上捆,绳子在夜色里甩出一道弧线。

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李秀兰把土豆丝端上桌,又盛了三碗米饭。周建平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妻子和儿子各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才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三口人围着小方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

窗外雪花渐密,悄无声息地覆住了楼下的三轮车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壳。

第四章 岳父家的年夜饭

腊月三十,早上八点。

周建平把车停进岳父家小区时,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李秀兰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点心。周明远从后座钻出来,怀里抱着一箱牛奶,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膀。

“把围巾围好。”周建平从车后备箱又拎出一箱酒,冲儿子扬了扬下巴。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炖肉的厚重,有炸鱼的酥脆,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直叫。三楼,李秀兰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岳母赵玉琴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满脸笑纹挤在一起。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玄关里暖气扑脸。周建平弯腰换拖鞋,闻到一股熟悉的葱烧海参的味道,那是岳母的拿手菜,每年年夜饭必备。客厅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糖盒,果盘里的砂糖橘堆得冒了尖,旁边放着一把专门剥橘皮用的小竹刀。

“爸呢?”李秀兰把东西放下,往厨房探了探头。

“在阳台摆弄他那几盆兰花呢,说要给花也过个年。”赵玉琴接过周建平手里的酒箱看了一眼,“哎哟,又是五粮液,你这孩子,年年拿好酒,你爸那点酒量你还不知道?”

“喝不完留着慢慢喝。”周建平笑了笑。

阳台门推开,李长庚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块潮布,正一片一片擦兰花叶子。听见动静,他回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来了?坐,茶沏好了。”

周建平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李长庚把兰花布搭在花架上,回来从柜子里摸出一盒新茶拆开,往紫砂壶里填茶叶。水是刚烧的,浇下去的时候茶香腾起来,在暖烘烘的客厅里散开。

“今年厂里怎么样?年终奖发了没有?”李长庚问,声音不高,像平常聊天。

“发了,比去年少点。厂里效益一般。”周建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有就好。你们那个厂我清楚,能按时发工资就不容易了。”李长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没再追问。

厨房里,赵玉琴和李秀兰忙活开了。赵玉琴往灶上坐了口蒸锅,里面是昨天就剁好的狮子头,要蒸足了火候。李秀兰在水池边择菜,水流哗哗的,她择完一把芹菜又拿过一把韭黄,手指在凉水里泡得有些发红。

“秀兰,建平看着又瘦了。”赵玉琴往蒸锅里添水,背对着她说话。

“还行吧,他一直那样。”李秀兰低着头择菜。

赵玉琴没再接话,只是从灶台旁边的搪瓷盆里拿过一块刚炸好的藕夹,递到李秀兰嘴边。“尝尝,咸淡怎么样。”

李秀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肉馅,藕的清甜在嘴里散开。“正好,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那就行。”赵玉琴继续忙去了。

周明远被安排去摆碗筷。李长庚家的碗筷都是老物件,青花瓷碗,每只碗底有朵手绘的小梅花,边上配着小碟和汤匙。周明远在餐桌前一个一个摆好,一共八副。他数了两遍,确定没数错。

“外公,今年就咱们五个人,你怎么摆了八副碗筷?”

李长庚正往杯子里倒酒,闻言抬起头:“你太姥姥太姥爷的位子,年年留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往餐桌主位旁边看了一眼,那把老式木椅空着,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是去年太姥姥走之前盖过的。

“你外公这人,念旧。”赵玉琴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厨房出来,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刚泼过,滋滋响着,“多少年了,年年摆。我说摆两副就行,他不肯。”

李长庚笑笑,没辩解,把酒瓶盖子拧开,往一只小玻璃杯里倒。酒液清亮,挂杯明显。他又拿过周建平的杯子,倒满。

“建平,今年辛苦了。”

周建平双手接过酒杯,指尖碰到岳父的手。李长庚的手干瘦,关节突出,像枯树枝。他把杯子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是岳父自己泡的杨梅酒,颜色琥珀似的。

“爸,您别这么说。我……”

“先别说话。”李长庚抬手打断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这杯酒,敬这一年到头稳稳当当过来的人。”

他仰头喝了小半杯。周建平跟着喝了一口,杨梅的果香混着白酒的辛辣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升起来。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油焖大虾、粉蒸排骨、腊味合蒸、清炒豌豆尖,还有一锅煨了一上午的莲藕排骨汤。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中间的砂锅盖子一揭,热气直冲天花板。

“坐坐坐,都坐。”赵玉琴解了围裙,招呼大家。

李长庚坐在主位,周建平坐他右手边。李秀兰挨着周建平,周明远坐在母亲旁边。赵玉琴坐在李长庚对面,方便添菜。

“先喝汤。”赵玉琴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色奶白,莲藕切成大块,排骨炖得脱了骨,一抿就化。

周建平低头喝汤。耳边是岳母问周明远学校的事,岳父偶尔插一句问专业课,李秀兰在旁边给儿子碗里夹菜。

没有人提老家的事。没有人提那一百八十万。没有人问“你爸那边怎么样”。

就好像周家老宅那边的年夜饭不存在似的。

周建平慢慢喝完一碗汤,赵玉琴又给他盛了一碗。“多喝点,你这脸色,一看就缺觉。”

“谢谢妈。”

李长庚拿筷子敲了敲周建平的杯子:“酒还没喝完呢。”

周建平笑了,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杨梅酒甜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第一次在岳父家过年。那时候李长庚还住在老房子,厨房窄得转不开身,赵玉琴在煤炉上炒菜,满屋子油烟。李长庚拿出一瓶二锅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平,我闺女交给你了。”

二十多年了。

李秀兰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他碗里,鱼肉嫩白,蘸着盘底的豉油,鲜得掉眉毛。她没说话,只是把鱼刺挑干净了才夹过去。

周建平低头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

李长庚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又给他倒上。

“吃菜吃菜。”赵玉琴把狮子头转到周建平面前,“这个你最爱吃,我特意多蒸了一刻钟,软烂。”

周明远咬着筷子看父亲。周建平的脸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整个人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肩膀不像在厂里时绷得那么紧。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竖纹也舒展开了些。

他很久没看到父亲这样了。

李秀兰低头扒饭,眼角有点湿。她装作被汤的热气熏了眼睛,拿手背蹭了一下,谁也没惊动。

窗外雪越下越密。赵玉琴去阳台收衣服时喊了一声:“老李,雪下大了,你那兰花要不要再往里挪挪?”

“不用,盖了塑料布。”李长庚坐得稳稳的,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电视里开始播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念着各地方向的祝福。周明远掏出手机给同学发微信。周建平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岳母和妻子洗碗的流水声,岳父在旁边翻报纸的窸窣声,还有电视里热闹的歌舞声。

他闭上眼睛。

雪落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楼下有人在放小烟花,嗖地一声蹿上去,啪地在半空炸开一朵银花。

周建平没回老家,但心里那个被撕开的口子,好像在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被一点一点捂住了。

第五章 弟弟的宏图

老家堂屋里支了两张大圆桌,红塑料台布铺得平整,碗筷是周建军从县城酒店租来的成套白瓷。桌子中间摆着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锅底翻滚着大骨汤,油花在汤面上挤来挤去。

周德贵穿了一件暗红羊毛衫,是周建军年前给买的,领口商标还没剪干净,露着一小截白色。他端着一瓶白酒,绕着两张桌子转,挨个倒酒,酒瓶口磕在杯沿上叮叮响。

“满上满上,都满上。”

七八个亲戚坐得满满当当。大姑周德芳坐在上首,旁边是二叔周德富两口子,还有几个表兄弟堂姐妹。孩子们在里屋看动画片,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阵阵笑。

周建军站在两张桌子中间,举起酒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是除夕,我先敬大家一杯。这一年,咱们家最大的喜事就是老宅拆迁。一百八十万,我爸说了,交给我做事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周德贵坐在主位旁边,腰挺得笔直,不住地点头。

“我周建军也不藏着掖着,店面已经看好了,就在县城建材市场东门口,两间打通,一百多平。年后装修,开春就能开业。咱们家,从今年开始,要换个活法。”

亲戚们纷纷举杯。二叔周德富拍着桌子说:“建军有魄力,像你爸年轻时候。”

周德贵呵呵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站起来说:“我这辈子没本事,在厂里干到退休也就混个温饱。建军脑子活,钱交给他,我放心。以后你们多帮衬帮衬。”

周建军举杯一仰头,白酒见了底。他抹了把嘴,掏出一包软中华,挨个递烟。递到二姑父面前,二姑父接了烟凑近鼻子闻了闻:“好烟,建军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姑父说哪里话,都是自家人。”

赵小敏从厨房端出一盘炸春卷,放在桌角。她烫了个大波浪卷,耳垂上坠着两颗白珍珠,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李秀兰认不出来那是什么牌子,只觉得闪得扎眼。

“小敏,这镯子新买的?”大表姐拉着她的手腕看。

“建军给买的,说今年过年要戴点金的,喜庆。”赵小敏把手腕转了一圈,笑得露出牙齿。

“多少钱?”

“没多少。”赵小敏凑到大表姐耳边说了个数,大表姐哇了一声。

周建军在那边听见了,大手一挥:“小敏跟着我苦了这么多年,该买。年后还要给她换辆车,现在那辆太旧了,开出去谈业务没面子。”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女性亲戚都看过来。赵小敏脸上有光,扭身又钻进厨房端菜。

王桂香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油渍斑斑。煤气灶上炖着红烧肉,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甜腻的香气塞满整个厨房。她拿铲子翻了两下,手停在半空。

一百八十万。说给就给了。一句话没跟大儿子商量过。

那天周建平坐在堂屋椅子上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儿子没拍桌子没摔门,只是肩膀往下沉了沉,嗯了一声。那天走的时候,周建平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嫂子,想什么呢?”周德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摞空碗,“外面吃差不多了,再上个汤。”

“没想什么。”

“是不是想建平了?”周德芳压低声音,“老大今天没来?”

王桂香把红烧肉盛出来,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背对着小姑子。“他在亲家那边过年。秀兰爸妈年纪也大了,那边就一个女儿。”

周德芳张了张嘴,没再问。

王桂香端起汤碗要往外走,周德芳伸手接过去:“我来。”她看了看嫂子泛红的眼角,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周建军已经喝到第三杯,话越说越多。他掰着指头算账:“房租一年八万,装修五万,进货款留二十万,手里再备个十万流动资金。一百八十万,绰绰有余。”

“剩下的呢?”周德富问。

“剩下的先放着,等生意起来了,再投进去做大。”周建军翘着二郎腿,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以后不光做建材,五金、灯具、卫浴,一条龙。咱们县城新开的楼盘那么多,装修的人家一家接一家,这就是风口。”

周德贵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给周德富倒酒,嘴里不停:“建军从小脑子就好使,念书时候数学考满分。要不是家里条件不行,他准能考上大学。”

周德富应和着点头。

大姑周德芳端着汤进来,走过周德贵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叫建平两口子也来就好了。”

周德贵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他忙,厂里年底检修。再说人家那边也是爹妈,总得顾一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周德芳把汤放在桌上,没再言语。

里屋的门开了,几个孩子跑出来抢春卷。赵小敏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手机,划着屏给大表姐看:“你看这车怎么样?白色的,SUV。建军说年后就去提。”

大表姐凑过去看:“哟,这个不便宜吧?”

“落地二十来万,分期。”赵小敏收回手机,“建军说买车不能心疼钱,出去谈生意,车就是脸面。”

周建军在那边听见了,举着酒杯接话:“对,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省了脸面就没了。以后你们谁家有事,跟我说一声,能帮的我周建军不含糊。”

几个表兄弟纷纷举杯响应。

王桂香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的碗筷堆成了小山。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半天没动。外面推杯换盏的声音传进来,儿子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年后还要招人,先招两个业务员,底薪加提成……”

“店面定金都交了,初八签合同……”

“爸,您就等着享福吧……”

王桂香低下头,抹布在水池里搓了两把,水冰凉刺骨。她把碗一只一只洗出来,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嗓子眼里堵着的那一口气。

堂屋里周建军又开了一瓶酒。周德贵脸喝得通红,拍着小儿子的肩膀,对满桌亲戚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儿子。建军有出息,建平踏实。都好,都好。”

有人问:“建平一家今天真不来了?”

周建军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轻描淡写地说:“我哥忙,年年都忙。再说人家那边也是家,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尽孝。”

一桌人点头称是。

火锅里的汤烧干了半截,周建军喊赵小敏添水。赵小敏从厨房提了热水壶出来,经过周德贵身边时停了停:“爸,您少喝点,这两天血压又高了。”

周德贵摆摆手:“今天高兴。”

窗外有人放起烟花,一簇一簇在夜空炸开。堂屋里的人都扭头去看,红的绿的紫的,映得窗户玻璃一闪一闪。周建军站起身走到窗边,夹着烟的手背在身后,看着外面。

“明年这时候,”他说,“咱们家就大不一样了。”

烟灰落在窗台上,被穿堂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王桂香在厨房听见这话,手里的碗从指缝里滑下去,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一个口。她捡起来看了看,是个青花小碗,还是周建平十岁那年用压岁钱给她买的,一套六个,这些年磕磕碰碰只剩这一个了。

她把碗擦了擦,放进碗柜最里面那格,跟那五个缺口的摞在一起。

第六章 年初二的电话

正月初二一早,周建平陪岳父李长庚在小区里走了两圈。岳父习惯早起,他也睡不住,两人沿着人工湖边的步道慢慢踱,聊的无非是天气、身体和过年吃的菜。湖面结着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红纸屑,是除夕夜放鞭炮留下的。

回到楼上,岳母赵玉琴已经煮好了汤圆。黑芝麻馅的,咬一口淌出来,周明远连吃了两碗,说外婆做的比学校食堂强了不知多少倍。赵玉琴笑着又去厨房添。

手机响的时候周建平正在阳台上收晾干的毛巾。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妈。他接起来,喊了一声妈。

“建平啊。”王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见,“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在秀兰爸妈这儿。您呢?”

“吃了吃了。”王桂香那边顿了顿,“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三十晚上吃年夜饭,还给你留了位置。你弟弟他们一家过来了,热热闹闹的,你爸喝了不少。”

周建平没接话,手搭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早起遛狗的人。

“建平?”

“听着呢,妈。”

王桂香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你爸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好受。昨天初一,你弟弟一家去他丈母娘家拜年了,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你爸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你号码好几回,又放下了。”

周建平攥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些。

“妈,”他停了一下,“拆迁款的事,我爸后来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周建平听见母亲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用手捂住了听筒,又像是在围裙上蹭手。

“你爸那人你也知道,”王桂香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他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我跟他提过一回,说建平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要不要给建平那边留一些。你爸当时就沉了脸,说建军做生意正是用钱的时候,建平两口子都有工作,有房子住,不差这个钱。”

周建平的眼眶微微发酸。他抬头看天,正月里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从楼顶掠过。

“建平,”母亲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妈对不住你。”

“妈,您别这么说。”周建平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稳住了,“我这边日子过得去,您别操心。”

“我就是觉得……觉得亏欠你。”王桂香像是在擦鼻子,“你十七岁就进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交家里一大半,供你弟弟念书。你结婚的时候,家里连像样的彩礼都没给秀兰家。这些事妈都记着。”

“过去的事了,妈。”

“是过去的事了,”王桂香重复了一遍,“可是妈心里过不去。建平,你爸他……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觉得你是老大,扛得住。建军从小身体就弱,你爸总觉得亏欠他,什么都想多给他一些。”

周建平没说话。阳台上风有些凉,吹得他耳朵尖发红。

“妈,您照顾好自己身体。”他终于开口,“血压药按时吃。我爸那边,您多劝着点,让他少喝酒。”

“知道,知道。”

“等天暖和了,我回去看你们。”

“哎,好。”王桂香应得很快,像是怕他反悔,“秀兰和小远都好吧?”

“都好。秀兰在屋里包饺子呢,小远在写毕业论文。”

“那就好,那就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周建平让母亲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遛狗的人已经走远了,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

王桂香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你爸他不是不疼你,他就是觉得你是老大,扛得住。

扛得住。这三个字周建平听了快一辈子了。十七岁那年他拿到技校录取通知书,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你是老大。他把通知书压到箱底,第三天就跟着厂里的招工师傅走了。后来每个月发工资,留下生活费,剩下的全数交给母亲。周建军念高中、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从没短过。再后来周建军说要做生意,周德贵来找他商量,说想借两万启动资金,他二话没说取了钱送过去。那钱至今没还,他也没提过。

李秀兰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递过去。

周建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

“妈打来的?”李秀兰靠在阳台门框上,身上还系着围裙。

“嗯。”

“说什么了?”

“说爸这两天念叨我。”周建平看着杯子里升起的热气,“说年三十给我留了位置。”

李秀兰没接话。她伸手把他肩头毛巾叠好搭在晾衣杆上,动作不紧不慢。

“还说妈心里过不去,觉得亏欠我。”

“你妈是真心疼你。”李秀兰站回门框边,声音平平的,“就是做不了你爸的主。”

“我知道。”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李秀兰没再问拆迁款的事,也没说“我早说过”之类的话。她只是陪他站着,直到屋里赵玉琴喊吃饭。

周建平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气喝完,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李秀兰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初五以后,回去看看他们。”

李秀兰点了点头:“行,我准备点东西。”

客厅里周明远正跟李长庚聊毕业论文的事,翁孙俩笑声不断。赵玉琴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招呼周建平过来吃。窗外太阳总算露了脸,薄薄一层光铺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周建平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岳母递来的苹果。甜脆多汁,是他喜欢的富士。他咬了一口,听儿子跟姥爷争论一个数据的对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母亲电话里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父亲翻手机翻到他号码的画面也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他心里出奇地踏实。这个年他是跟岳父岳母过的,从年夜饭到初一,没人提过拆迁款,没人替他鸣不平,更没人要求他大度。他们只是照常过年,照常对他好。

周建平忽然想起昨天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看到岳父书房还亮着灯。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李长庚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李秀兰念中学时的照片。老人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在跟时间说话。

他当时没进去,悄悄回了房间。此刻想起来,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建平,”赵玉琴又递来一块苹果,“秀兰说你爱吃这个,我特意多切了。”

“谢谢妈。”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初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第七章 病来如山倒

正月十五的烟花还没散尽,周建平的手机就在凌晨五点多响了。

铃声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妈”。这个点打来,他心里咯噔一下。李秀兰也醒了,撑起身子看他。

“建平,你快来,你爸他……”王桂香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他嘴歪了,话也说不清楚,右边身子动不了……”

周建平翻身坐起来,脚已经踩进拖鞋:“打120没有?”

“打了,说马上到。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先别动他,等急救车来。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李秀兰已经披上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消息,明远还在睡。”周建平套上毛衣,抓起车钥匙,“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到了给你电话。”

李秀兰追到门口,往他大衣口袋里塞了个保温杯:“热水,路上别慌,慢点开。”

周建平应了一声,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他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三分。

从市区到父母住的老小区,平时开车四十分钟,凌晨路况好,他只用了半小时。小区门口救护车的顶灯还在闪,红蓝光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他把车停到路边跑过去,医护人员正用担架抬周德贵下楼。王桂香跟在后面,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棉袄,脚上还穿着拖鞋,脸冻得发白。

“妈,我来了。”周建平扶住母亲胳膊。

王桂香看到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爸早上起来上厕所,半天没出来,我推门一看,人就歪在马桶边上……”

“先跟车去医院,剩下的事后面再说。”

周建平扶着母亲上了救护车。周德贵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看到大儿子,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周建平凑近也没听清,只看到父亲眼角淌下一滴泪。

“爸,别说话,到医院就好。”他握住父亲没偏瘫的那只手,粗糙、冰凉。

急救车呼啸着往市一院赶。周建平在车上给李秀兰发了条信息:送一院了,脑梗,你先别来,等检查结果。

到了急诊,医生问病史、开检查单,周建平跑前跑后缴费。王桂香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手一直在抖。他抽空把母亲安顿好,又去办住院手续。窗口工作人员说先交五千押金,他掏出银行卡,密码都没犹豫。卡里是他和李秀兰攒着给周明远毕业后租房用的钱,原计划春节后转给儿子。

七点四十分,CT结果出来,大面积脑梗。急诊医生把周建平叫过去:“病人右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受损。目前发病时间短,建议尽快做介入手术取栓,效果会比保守治疗好很多。但手术有风险,费用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这个数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周建平心里却像一块石头。

“医生,手术成功率多少?”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不做手术预后很差。做了,恢复的机会大很多。你尽快和家里人商量。”

周建平回到抢救室外面,王桂香正扒着门缝往里看,佝偻着腰,像是老了好几岁。他走过去,把母亲扶到椅子上。

“妈,医生说要手术,效果好。”

“手术?要多少钱?”

“十五万。”

王桂香愣住,嘴唇哆嗦了两下:“这么多……你爸那点退休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周建平掏出手机,“我先给建军打电话,他那边……”

“对,对,你弟,他有钱,拆迁款……”王桂香点着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建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周建军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餐厅或者市场。

“哥?这么早什么事?”

“爸脑梗住院了,在市一院。医生说要手术,费用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建平听见周建军清了清嗓子:“那个……哥,我现在人在外地呢,谈一笔生意,走不开。爸那边你先照应着,钱的事……”

“手术要尽快,不能拖。”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现在手里确实紧。哥你先帮我垫上,我回去就给你。真的,这笔生意谈成了,周转就过来了。”

周建平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医院楼下的人渐渐多起来,穿白大褂的、拎着早饭的、推着轮椅的,人来人往。

“建军,这是爸的救命钱。”

“哥我真不是推脱,实在是手头没钱。你先想办法,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回去。就这样啊,客户叫我了。”

电话挂了。周建平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喊“周德贵家属”,他才转身往回走。

王桂香见他回来,急切地问:“建军怎么说?”

“他人在外地,先让我垫。”

王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平,你爸对你……他……”

“妈,现在不说这个。”周建平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先把爸的病治好。我去交钱,您在这儿等着。”

他起身往缴费窗口走。手机又响了,是李秀兰。

“怎么样了?”

“脑梗,要手术。十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李秀兰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手上定期还有八万,今天能取。剩下的……”

“我找同事凑一下,够了。”

“行。我一会儿把明远安顿好就过去。”

“你别来了,医院乱。”

“我过去给你送点吃的。你早饭还没吃吧?”

周建平这才想起,从凌晨到现在水米没沾。保温杯还在大衣口袋里,他拿出来喝了一口,水还温着。

“秀兰,”他站在缴费窗口前,前面排着三个人,“谢谢你。”

“少废话。”李秀兰挂了电话。

周建平把卡递进窗口,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按完了六位数。机器吐出缴费单,他接过来叠好放进钱包。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建军发来的信息:哥,辛苦了,回头我一定还你。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口,王桂香正趴在门缝上往里张望,后背弓成一道弧线。周建平加快脚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妈,钱交上了。医生说上午就安排手术。”

王桂香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半天,说出一句:“建平,妈对不住你。”

周建平摇摇头,在母亲旁边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还差多少钱、找谁借、什么时候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长庚发来的:听秀兰说了,你爸的事别太着急,家里这边有我和你妈,孩子你放心。需要钱就说。

周建平看着这条消息,喉结动了动。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窗户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周德贵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手搁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周建平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手术车过来。他推开门走进去,俯身在父亲耳边说:“爸,没事,我在这儿。”

周德贵偏过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周建平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确定父亲想说什么。他帮着护士把父亲挪到手术车上,握住推车的把手。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王桂香跟在后面小跑。

进手术室前,周建平松开手。周德贵偏着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爸,我等你出来。”周建平说。

手术室的门在面前合上,红灯亮起。王桂香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周建平蹲下来,把母亲揽住,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整。周建军发来的那条“回头还你”还停在对话框里。他锁了屏,把母亲扶起来坐到长椅上,然后靠着墙站在手术室门口,眼睛盯着那盏红灯。

这一站,就是三个小时。

第八章 手术费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周建平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李秀兰赶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件厚外套。

“妈呢?”

“在里面那排椅子上坐着,我让她歇会儿。”

李秀兰把保温桶塞给他:“先吃。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人要垮了谁管你爸。”

周建平接过来,拧开盖子,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喝了两口,粥烫着喉咙,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才缓过来一些。

李秀兰没再说话,坐到他旁边。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两人中间的金属椅面上。

“八万在里面了,密码是明远生日。剩下的七万你怎么凑的?”

“厂里几个老哥们,一人一万两万,凑了六万。还有一万我刷的信用卡。”

李秀兰嘴角抿了抿,到底没忍住:“你倒好意思开口跟同事借。”

“都是十几年的老同事,我说清楚是手术急用,人家二话没说就转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还?”

“下个月工资发了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

李秀兰没接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走廊另一头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等那声音远了,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十五万,我们可以先垫。你爸躺在里面,命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我懂。但是这笔账,你必须跟建军说清楚。”

周建平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爸把一百八十万全给了他,一分没给你留。现在你爸病了,要十五万手术费,他一个做生意的,五万都拿不出来?你信吗?”

“秀兰——”

“我没说不救你爸。”李秀兰转过头看他,眼圈微微泛红,但语气很稳,“我李秀兰嫁给你二十三年,你往家里寄了多少钱,给你爸妈买了多少东西,我什么时候拦过?你弟弟读书,你供。你弟弟结婚,你出彩礼。你爸腿摔了那年住院,你在医院守了四十天,建军来过几趟?一趟。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往下压。

“可这次不一样。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周建军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还有个哥?现在要花钱了,推得干干净净。建平,我不是争这口气,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周建平把保温桶盖上,放在脚边。他看着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指示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钱的事,等爸出来再说。到时候我把建军叫来,三个人当面把账算清楚。该他出的,他一分不能少。该我出的,我也认。”

“你说的?”

“我说的。”

李秀兰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外套,一件披在自己身上,一件搭在周建平腿上。

“吃点东西。粥喝完。”

周建平重新打开保温桶,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胃里暖起来,人也有了点力气。他把空桶递给李秀兰,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周明远。

“爸,我妈说你昨晚在医院没回家。爷爷怎么样了?”

“在手术,还没出来。你别操心,好好在家待着。”

“我现在过来。”

“不用——”

“我已经在公交上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干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容商量,“我带了点东西。”

四十分钟后,周明远出现在走廊那头。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路带风。到了跟前,他先看了手术室的红灯一眼,然后把布袋往周建平怀里一塞。

“什么?”

“你打开看。”

周建平拉开布袋拉链,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来一看,是三沓钱,用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两万?”周建平抬头看儿子。

“我兼职攒的。大一到现在,家教、发传单、帮导师做项目,攒了两年多。”周明远说得很平淡,“本来留着当下学期生活费,现在先给爷爷治病用。”

周建平把信封往回塞:“你留着交学费。”

“爸——”

“听我说。”周建平抓住儿子的手腕,把信封按回他手里,“你爷爷的手术费,爸妈凑得出。你的钱自己留着,好好读书,别耽误正事。”

周明远还想争,李秀兰在旁边开了口:“明远,听你爸的。你这份心,爷爷知道了也高兴。但这钱你拿回去,你爸这边我能帮衬着。”

周明远抿着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最后把信封收回了布袋。他没走,在周建平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金属长椅上,面对着那扇手术室的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李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夜没怎么睡的人,眼皮沉得厉害。周明远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在等。

周建平握着手机,翻到周建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几个小时前那句“回头我一定还你”。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爸手术中,费用十五万,你出多少,给我个准数。

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周建军回了:哥,我手头紧,先拿五万。剩下的你先垫着,年底我肯定还上。

周建平盯着这行字,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说什么?”李秀兰没睁眼,但像是感觉到了。

“五万。剩下的年底还。”

李秀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偏过头看向对面的白墙,下颌线绷得很紧。

周明远在旁边说了一句:“爸,五万也行,先让他转过来。剩下的等他有钱了再说。爷爷的病不能等。”

周建平点了点头,回了周建军两个字:可以。又加了一句:今天转过来。

发完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口。红灯依然亮着,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阳光已经挪到了墙根,快到中午了。

王桂香从椅子那头慢慢走过来,怯怯地站在周建平身后。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建平,手术多久了?”

“快四个小时了。妈,您坐,有消息护士会出来说。”

王桂香点点头,却没有坐。她站在周建平身边,看着那扇门,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周建平侧过头,看见母亲的鬓角又多了几缕白发,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到账短信:五万元。

周建平盯着那条短信,看了看发件时间,离自己发消息过去不到半小时。

“到了?”李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到了。”

李秀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屏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坐着。周明远抬起头,朝父亲点了点头,目光里是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手术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朝门口涌过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周德贵家属?”

“在。”

“手术顺利,正在缝合,再等半小时左右。”

王桂香整个人晃了一下,周建平赶紧扶住她。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串地砸在手背上。李秀兰递过来一包纸巾,周明远把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

周建平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旧皮鞋,兜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五万到账的短信停留在上面。他又看了一眼周建军之前发的那条“回头我一定还你”,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百八十万里拿走了大头,现在出五万,就算是“一定还”。

他把手机锁屏,没再多想。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合上,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

“建平。”李秀兰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爸出来了以后,病房里的陪护怎么安排?”

“我守夜,白天你替我。”

“你白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说:“你这阵子瘦了不少。等爸出院了,我给你炖点汤补补。”

周建平“嗯”了一声,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李秀兰的手粗糙,超市理货十年,指腹上全是硬茧。她没有抽回手,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等着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依然浓烈,混杂着来往人群的脚步声、低语声、推车轮子的吱呀声。窗外的阳光已经斜到了对面楼顶,金灿灿地铺在玻璃上。

周建平看着那盏始终亮着的红灯,想着父亲进去前那个含混的音节,想着周明远袋子里的两万块,想着李秀兰掐着掌心的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第九章 病房里的沉默

周德贵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是正月十八。窗外榆树的枝桠还是光秃秃的,风一吹就贴着玻璃晃,发出细碎的响。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空气干燥,周建平从家里带来一条湿毛巾,搭在暖气片上,好歹让屋里没那么闷。

术后第三天早上,周建平给父亲擦脸时,王桂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夜里在医院陪护,早上回家熬了小米粥又赶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

“妈,您回去歇着吧,今天我在这儿。”周建平接过保温桶。

“不累。你昨晚守了一夜,回去睡会儿。”

“我下午再回。上午厂里有个电话会,我在这儿用手机接就行。”

王桂香没再坚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周德贵的额头,不烧。周德贵半靠在床头,左手还有些不听使唤,说话也含混,但意识清楚。他眼睛跟着母子俩的动作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周建平把粥倒在碗里,一勺一勺喂父亲。周德贵吞咽得慢,一小碗粥吃了将近二十分钟。喂完粥,周建平拧了热毛巾给他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父亲的右手变得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建平。”周德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爸。”

“几点了?”

周建平看了看手机:“快十点。”

周德贵的眼神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周建平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刚要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周建军的消息:哥,我今天过来看看爸。

周建平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没有问几点到,也没有说“你来不来都行”这样的气话。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椅子上坐下来。王桂香和小儿子那边也通了电话,挂了之后跟周建平说:“建军说中午前到。”

“嗯。”

十点半左右,病房门被推开。周建军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篮水果,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像是提前练习过的。

“爸,今天气色不错啊。”周建军把果篮放在窗台上,走到床边。

周德贵睁开眼,看着小儿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周建军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但只坐了半个屁股,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不停地摸手机。

“爸,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周建军点点头,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吊瓶,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窗外,“这病房条件还行,挺安静的。”

“嗯。”周德贵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小儿子的脸。

周建平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翻着手机上的工作消息,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周建军问了问病情,又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然后就开始看手表。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站起来。

“爸,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周德贵抬起右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周建军已经转身了,见状只好又停下来。

“生意怎么样?”周德贵问。他说话费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抠出来的。

“还行,挺好的。”周建军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刚起步嘛,慢慢来。您别操心这些,养好身体要紧。”

“嗯。”

周建军朝母亲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建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哥,辛苦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说完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德贵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停在那里很久。周建平站起来,把窗台上的果篮往旁边挪了挪,给阳光腾地方。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水,给父亲润嘴唇。老人嘴唇干裂,起了好几道白皮。

周建平低头擦着,没有看父亲的脸。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声比刚才粗了一些,胸口起伏得也有些急。他以为父亲哪儿不舒服,抬起头问:“爸,要叫医生吗?”

周德贵摇了摇头。他转过脸,看着大儿子。周建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超市买的一件普通毛衣,领口已经起了毛球。他的眼窝陷下去一圈,颧骨比过年前明显了。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青灰的一层。

周建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擦。

“建平。”周德贵叫了一声。

“嗯。”

“这些天累着你了。”

周建平的手顿了一下,棉签停在父亲的手背上。那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几个针眼留下的淤青还没散透。他停了两秒,继续擦,声音很平。

“没事。”

“你厂里,请了几天假?”

“请了一周。后面晚上守夜,白天让你儿媳妇替。”

周德贵没再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小块黑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进去的虫子。他盯着那块黑斑看了很久,眼角慢慢有些湿,但他闭了闭眼,把那点潮意收住了。

周建平擦完手,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在床边坐下来。父子俩谁也没有再开口。床头柜上保温桶里的粥还剩半碗,已经有些凝了。窗外那棵榆树的影子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像一只沉默的手,在房间里画了一道弧线。

隔壁床的老爷子在打鼾,均匀而有节奏。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药,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出去了。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周德贵终于又开口。他说话比刚才更慢了,一个字要停一下。

“你弟那个生意……你说,能行吗?”

周建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拧螺丝留下的老茧,指关节比一般人粗大。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嗯。”周德贵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不知道也好。”

这句话头有些没头没尾,但周建平听懂了。他看了父亲一眼,老人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睡着了。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周建平站起来,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面,掖好被角。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让阳光照进来。楼下院子里,有人推着轮椅在散步,轮椅上的老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军发的那条“回头我一定还你”,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建平从床尾拿了一条毯子,给母亲盖上。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查房。周建平竖起一根手指,朝母亲的方向偏了偏头。护士会意,放轻了脚步。

“血压和体温都正常,下午再测一次。”护士压低声音说完就出去了。

周建平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落在周德贵脸上,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老人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松弛许多,眉头不再拧着,嘴角也不再绷着。

周建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拆迁款、年夜饭、手术室的红灯、周建军那篮水果、父亲那句“累着你了”。这些画面像一摞没整理好的照片,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他没有翻找,就让它们那么放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睁开眼,是母亲醒了,正看着他。王桂香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但里面有很多东西。

周建平也点了点头。病房里依然很安静,监护仪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滴滴声,像是时间一寸一寸往前走。

第十章 真相大白

赵小敏是下午三点多来的。

她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周德贵换洗的内衣和一件旧棉袄,站在病房门口先探了探头,看见只有李秀兰在床边给老人擦脸,才轻手轻脚走进来。周德贵刚吃了药,正昏昏沉沉睡着,王桂香去楼下食堂打饭了。

李秀兰朝她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建军不是说去外地了?”

赵小敏没接话。她站在床尾,看着病床上的公公,脸色灰白、嘴唇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子,整个人比春节前瘦了一大圈。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快步走出病房,肩膀微微抖着。

李秀兰愣了一下,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赵小敏靠在墙上,两只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狼狈。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没有急着问。

赵小敏抽了两张纸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嫂子,我对不起你们。”

李秀兰靠在墙边,抱着手臂。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水泥混合的味道,声控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照着。

“怎么了?”李秀兰问。

赵小敏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使劲往外挤。

“建材公司开了不到两个月就亏了。他那个朋友说是有渠道能拿到便宜货,让他把钱先打过去……建军把一百多万都投进去了。结果那朋友拿了钱就联系不上了,店面租金、装修费全打了水漂。剩下的几十万,他想着翻本,又投了别的,也亏了……”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蹲下去,背靠着墙。声音断断续续的。

“到年底就剩了不到二十万,他还想撑着,说年后一定有转机。结果年后也没转机。爸住院这事,我们不是不想管,是真拿不出钱了。我跟他吵了好几次,我说爸把家底都给了你,你现在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让我怎么跟大哥大嫂交代……”

李秀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百八十万。她和周建平掰着手指头算了多少遍的数字。周建平十七岁进厂,三十多年来往家里交的钱能不能凑出这个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笔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建平那双关节变形的手本可以早几年不用再拧螺丝,意味着她家那台漏了氟的冰箱本可以早点换掉,意味着儿子周明远考研报辅导班的时候不必犹豫那么久。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小敏还蹲在那里,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嫂子,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对,爸把钱给我们的时候我就该拦着……建军说他也没想到会这样,他现在整天躲着不敢见人,电话都不敢接。我让他来医院,他说没脸见大哥……”

李秀兰闭了闭眼。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想发火,想骂人,想把眼前这个女人从楼梯间里推出去。但赵小敏蹲在地上的样子太狼狈了,脊背弓着,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起来。”李秀兰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把脸擦干净。”

赵小敏抬头看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嫂子……”

“我说起来。”李秀兰伸手拉了她一把,“这里是医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赵小敏摇摇晃晃站起来,靠在墙上擦脸。李秀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胸口的那股热辣劲儿硬压下去。

“这事你跟我一个人说的?”

“没有。建军不让我跟任何人说,他怕爸知道了受不了。嫂子,我是实在没办法了,爸住院这么多天,大哥白天黑夜地守着,我心里过不去……”

“行了。”李秀兰打断她,“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什么都别跟爸说。建军那边,让他自己给建平打电话,躲着不是办法。”

赵小敏点点头,又擦了擦眼睛,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李秀兰。

“嫂子,那钱……我们会想办法还的。哪怕慢慢还,一定还。”

李秀兰没接这句话。她看着赵小敏走远,听着楼梯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然后一个人站在那里,听着管道里水流涌动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平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周建平正在医院楼下的药房排队取药。李秀兰说:“你赶紧上来,有事跟你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周建平听出了里面的不对劲,药都没取就直接上了楼。

李秀兰把他拉到楼梯间,关上门,把赵小敏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周建平的脸。

周建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听着,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等李秀兰说完了,他抿了抿嘴,没有立刻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秀兰急了。

周建平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楼梯间的灯不知被什么声音震亮了,白炽灯的光照着他疲惫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剩多少?”他问。

“赵小敏说不到二十万。”

“嗯。”

就一个嗯字。李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嫁给他二十多年,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安静,说明他心里翻腾得越厉害。

“建平,我不是要在这个时候跟你吵。”李秀兰的声音软下来,“但这事你得心里有数。爸的后续治疗和康复,光靠咱们家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

周建平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李秀兰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抽了一半的香烟,又放下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车经过了两趟,久到对面楼顶的铁塔影子从西边斜到了东边。他想抽一根烟,但医院里不能抽。他想打电话给周建军,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冲进病房摇醒父亲问一句为什么,但父亲的右半边身子还使不上劲。

最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回楼梯间门口。李秀兰还站在那里等着。

“这事先别让爸知道。”他说,声音很平,“他刚做完手术,受不住。”

“那建军那边……”

“我会找他。”

李秀兰看着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忽然想起来,刚才赵小敏走的时候那件米色羽绒服的袖口磨得发亮,拉链也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楼梯间的声控灯又暗了下去,安全出口的绿光映着她的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没有抖,只是站了很久。

第十一章 岳父的话

周建平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护士凌晨两点查房时劝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说不用。天亮的时候李秀兰从家里赶过来,带了换洗衣服和一保温桶小米粥。她看了一眼周建平眼下的青黑,没说什么,把粥倒出来递给他。

“你回家睡一觉。”李秀兰说,“我在这里盯着。”

周建平接过粥,三两口喝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周德贵还在睡着,呼吸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床头监护仪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明远还在他姥爷家。”李秀兰低声说,“昨晚打电话问爷爷的情况,我说稳定了,让他别担心。”

周建平点点头。他确实需要回去一趟,除了拿换洗衣服,还得去岳父家把儿子接回来。周明远放寒假后一直住在岳父那边,本来打算过完正月十五再回来,现在看来得提前接了。

从医院到岳父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周建平在车上靠着窗户,看着街道两旁还没撤干净的春节装饰,红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小敏昨天说的那些话。建材公司开了不到两个月就亏了。钱投进了一个所谓的朋友项目。血本无归。不到二十万。

他在心里把这些字掰开揉碎了来回嚼,嚼得嘴里发苦。

到站的时候他差点坐过了一站,售票员喊了两遍才反应过来。下车后走了百来米,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是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李长庚住在三楼,阳台上的绿植在冬天里依然精神,几盆吊兰垂下来,叶子油绿油绿的。

周建平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赵玉琴。岳母穿着一件棉布罩衫,看见他就笑:“建平来了,快进来。明远还在屋里赶作业呢。”

“妈,我来接明远回去。”

“急什么,吃了午饭再走。”赵玉琴把他往屋里让,“你爸在书房练字,你先去坐坐。”

周建平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砂糖橘和一碟花生酥。李长庚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毛笔,眼镜架在鼻梁中段,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来了?”李长庚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来得正好,我前天得了一罐好茶,正愁没人陪我品。”

周建平想说先带明远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岳父是退休教师,一辈子不紧不慢的性子,说话做事都讲个章法。他要是直接走了反而显得反常。

“行,爸,我陪您喝两杯。”

李长庚泡茶的动作不疾不徐,烧水、烫杯、投茶、注水,每一道工序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茶香很快在客厅里弥散开来,是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清冽里带着一丝甜。

“厂里最近怎么样?”李长庚随口问。

“还行,年终检修刚做完。”

“你爸身体恢复得可以?”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康复科。”

李长庚把茶盏推过来,自己端起一杯闻了闻,没急着喝。他看了周建平一眼,目光不重,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周建平低头喝茶,茶汤入喉的时候烫了一下,他忍住了没动声色。

“建平。”李长庚放下茶盏,“你脸上写着事呢。”

周建平的手一顿。他抬头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厨房方向。赵玉琴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周明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爸,有件事我跟您说一下。”

他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三个月前父亲把一百八十万全部给周建军,到昨天赵小敏在楼梯间跟李秀兰坦白真相,再到周建军现在拿不出后续医疗费。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别人的事,只是讲到“不到二十万”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李长庚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壶给周建平续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写的是“行稳致远”,是他自己写的,字迹端正厚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厨房里的砧板声停了,大概是赵玉琴也感觉到了客厅里的气氛。

“建平,”李长庚终于开口,“你爸把钱给建军,这事确实不公平。”

周建平没想到岳父开口会是这句话。他以为会听到类似“毕竟是亲兄弟”“一家人别计较”之类的劝解。

“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李长庚接着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爸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跟你商量,甚至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这在情理上说不过去。你心里不痛快,正常的。”

周建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但现在追究钱去了哪里,老人受不住。”李长庚看着他,“你爸刚做完手术,你妈血压也不稳。这事捅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爸,我不是心疼钱。”周建平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我是心疼我妈跟着受委屈。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在操持,我爸一句话就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建军,我妈连问一句的份都没有。”

李长庚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他手劲不大,但落得很实。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该说的话要说清楚,该守的底线要守住。”

周建平看着岳父。

“什么意思?”

“你爸的医疗费,你该出的那份出,这是为人子的本分。但建军该承担的那部分,也必须让他承担,不能他花光了家里的钱拍拍屁股就完了。”李长庚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孝顺不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你扛了这么多年,扛出什么结果了?你爸觉得你不缺,建军觉得你该扛。这不是孝顺,这是把自己搭进去。”

周建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凉了,兰花香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涩涩的底味。

“你跟建军把话挑明。”李长庚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让他知道他做的事有人盯着,他得负责。你爸那边,等身体稳了再慢慢说。事情要一件一件办,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这时候周明远的房门开了。小伙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姥爷,然后看见沙发上的周建平,眼睛亮了一下。

“爸,你来了。”

周建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缓了缓。

“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周明远看看父亲又看看姥爷,机灵地没有多问,转身回屋收拾书包。赵玉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蛋羹,非要周建平吃了再走。周建平接过来几口吃完,起身跟岳父岳母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长庚叫住他。

“建平。”

周建平回头。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李长庚站在客厅中央,背着手,身形清瘦但挺直,“该守的守住,该放的放下。你这个岁数了,不用再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

周建平点了点头。他拉开防盗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周明远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几层楼梯,忽然小声说:“爸,爷爷的病严重吗?”

“不严重,快好了。”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周建平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手掌底下是年轻人硬扎扎的短发。

“大人的事,过一阵就好了。”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周建平深吸了一口气,把岳父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该说的要说清楚,该守的底线要守住。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军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周建军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外面应酬,背景里有杯盘碰撞的动静。

“哥?”

“明天下午,来医院一趟。”周建平的声音很平,“爸的医疗费该续了,你过来商量一下。”

没等周建军回答,他挂了电话。

第十二章 病床前的摊牌

周德贵术后第七天,已经能在床上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护士进来量血压时说他恢复得不错,老爷子嘴上应着,眉头却拧成一个疙瘩。周建平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搪瓷碗里,周德贵只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没胃口。”老人说。

周建平没劝。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爷子午睡打鼾,一声长一声短。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颤。

周德贵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建军是不是出事了?”

周建平削第二只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这几天电话都打不通。”周德贵转过头来,眼神里有种周建平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老人一辈子在厂里当钳工,手上有准头,心里也有准头,说话做事从来斩钉截铁。可此刻他的声音有点虚,“初五那天他说去临市看建材,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我打了三天电话,都是关机。”

“可能出门在外信号不好。”周建平把苹果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你帮你弟弟瞒。”周德贵盯着他,“你从小就这样,他闯了祸你替他兜着。小学那回他把老师办公室玻璃砸了,你说是你干的。初中他偷拿家里钱买游戏机,你替他顶了半个月早饭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建平没接话。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水果刀继续削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走,薄薄的红皮卷起来,露出底下淡黄的果肉。他心里在权衡——岳父的话在耳边响,该说的要说清楚。可父亲刚做完手术,脖子上还留着打点滴的针眼,青紫一片。

“爸,建军生意上遇到点困难。”周建平斟酌着措辞,“暂时周转不开,他可能也是压力大,不想让您担心。”

周德贵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老人虽然病了,脑子没坏。周建平说这话时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苹果,这是老大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亏了多少?”

“爸……”

“我问你亏了多少!”周德贵声音陡然拔高,惊动了隔壁床的老爷子。那老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周建平站起来把床帘拉严实了些,坐回椅子上压低声音。

“拆迁款那笔钱,他开公司投进去一部分,后来又跟人合伙投了个项目。项目出了问题,钱追不回来。”

周德贵没说话。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痉挛着攥住床单。周建平赶紧起身想叫护士,被老人一把抓住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术后第七天的病人。

“全部?”

周建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反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工具已经变形。此刻这双手在他掌心里发烫、发抖,像握住一截快要燃尽的炭。

“一百八十万……”周德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我全部给了他……我全部……”

老人说不下去了。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周建平第一次看见父亲哭。他记事以来,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一副硬邦邦的样子,工伤断了半截手指都没吭过一声,奶奶去世时也只是闷头抽了一整夜烟,天亮了照常上班。

“是我害了这个家。”周德贵松开周建平的手,两只手都攥成拳头砸在被子上,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却砸得床板砰砰响,“我糊涂啊……我以为建军脑子活,钱给他能生钱。你工作稳定,我想着你们不缺……你妈劝过我,说多少分你一半,我没听……”

周建平伸手按住父亲的拳头。他的手覆上去,把那些无力的捶打压住。

“爸,钱没了可以再挣。”他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放得很慢,“人没事就行。建军是成年人了,他该担的责任,后面不能再躲。”

周德贵抬头看着他,眼泪糊了满脸。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周建平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老人不接,他就伸手替父亲把脸擦了。这个动作笨拙而生疏,父子俩好像都不太适应这种亲近。

“手术费我先垫了十五万。”周建平把纸巾塞进父亲手里,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建军那边我跟他谈了,他该出的那一半,必须出。后面康复治疗的钱也是一样。我不是跟您告状,是跟您交个底——我该出的份,我一分不会少。但他那份,不能再稀里糊涂混过去。”

周德贵攥着纸巾没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胸口起起伏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跟他……别闹翻了。亲兄弟。”

“不闹翻。”周建平说,“但得说明白。”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午饭时间快到了。周建平站起来把床头摇低一些,让父亲躺得舒服点。周德贵闭着眼睛,眼角又渗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的白头发里。

“建平。”老人忽然叫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嗯。”

“你妈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里面有个存折。”周德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我这几年攒的退休金,八万多。本来想留着给明明结婚用……你拿去,先补上窟窿。”

周建平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那些皱纹像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先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他说,“钱的事我来处理。”

周德贵没再说话。病房里响起他沉重的呼吸声,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周建平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碗,把放凉的苹果块倒进垃圾桶。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翻出周建军的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周建军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外头。

“哥。”

“明天下午两点。”周建平看着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你来医院,把手术费的账结一下。爸问起来了,我没瞒。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来跟爸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建平听到弟弟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了。”

周建平挂了电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医院后院,几棵常青树被风刮得歪向一边。他站在窗边,把岳父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该守的守住,该放的放下。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那么一点,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虽然还在背上,但有人帮着托了一把。

第十三章 兄弟对坐

周建军是第二天下午两点一刻到的医院。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乱着,眼底一圈青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四季鲜果”的红字。周建平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他,远远看到弟弟从玻璃门进来,脚步拖沓,像是每一步都要额外下个决心。

“哥。”周建军走到跟前,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上去看看爸。”

“等会儿。”周建军咽了口唾沫,“你先跟我说,爸知道了多少?”

“知道钱没了。”周建平看着弟弟的眼睛,“知道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建军避开他的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反复好几次。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输液架慢慢走的病人,有拎着保温饭盒的家属,没人注意他们兄弟俩站在导医台旁边较劲。

“上楼。”周建平不再等他,转身往电梯间走。

周建军跟了上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关上,楼层数字慢慢跳动。周建平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隔夜的酒气,显然昨晚没少抽没少喝。

“哥,那笔钱——”周建军开口。

“到了。”

电梯门打开,周建平先走出来。病房在走廊尽头,经过护士站时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冲周建平点点头——这几天他来得勤,护士们都认得他了。

“爸刚睡醒,精神还行。”周建平在病房门口停住,压低声音,“你进去说话注意点。别让妈跟着操心。”

周建军点了一下头,推开门。

王桂香正坐在床边给周德贵削梨,看到小儿子进来,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她看看周建军,又看看跟在后面的周建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周德贵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角还是有点歪。他看到周建军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老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小儿子看。

“爸。”周建军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橘子放在地上,“我……来看您了。”

周德贵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含混但能听清:“生意……怎么样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桂香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周建平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周建军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爸,我……”周建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发紧,“建材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合伙人那边……资金链断了。”

周德贵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朝周建军伸过去。周建军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床头,握住父亲的手。老人用力攥了攥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钱没了……可以再挣。”周德贵一字一顿,说得很吃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人别……走歪路。”

周建军忽然把脸别到一边。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卡住的闷响。周建平看到弟弟侧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一条棱。王桂香放下碗,悄悄擦了擦眼角。

周建平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有个很小的等候区,摆着三把连排的塑料椅和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周建平坐下来,周建军跟着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周建军先开口,声音还哑着,“那个朋友,认识七八年了,他说有个项目稳赚,我就把钱投进去了。谁知道那边跑路了。我自己的积蓄也填进去了,我现在手里真的……”

“一百八十万。”周建平打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爸把一百八十万全给了你。手术费十五万,你拿来五万,还差十万。住院这些天,你来过几次?”

周建军张了张嘴。

“三次。”周建平自己回答,“第一次待了二十分钟,第二次半个小时,今天第三次。妈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外地谈生意,就是在忙。你摸摸良心,到底是真忙还是不敢来?”

“我……”

“我没跟你算老账。”周建平转过头看着弟弟,“爸把钱给谁,那是爸的事。我管不着,也没打算因为这个跟你翻脸。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躺在里面的是咱爸,生病要治,康复要钱。这钱不该我一个人扛。”

周建军整个人缩在塑料椅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哥,我知道我错了。可我现在真拿不出钱,店关了,车也押出去了……”

“车押了?”周建平问。

周建军没吭声,算是默认。

周建平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那是一张医院的费用清单,上面用圆珠笔划了几道线。

“手术费加后续康复,保守估计还要八万。之前十五万里你该出七万五,加上这八万的一半,你一共欠我十一万五。”周建平的声音很平,像在车间里念一张检修单子,“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钱凑齐。车押了就去赎回来,该卖的东西卖,该要的账要。要是再躲——”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把这事原原本本跟所有亲戚说清楚。大舅、二姑、三叔,还有你以前那些朋友。你自己选。”

周建军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的眼睛红着,鼻翼还在不受控制地翕动。他转头看着哥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凑。”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回去跟小敏商量,把车卖了……能凑多少凑多少。三个月,我肯定给你。”

周建平没再说话。他把那张费用清单重新折好,收回口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弟弟面前的椅子上。

“爸的康复训练,以后每周至少来两次。不用你出力气,陪着说说话就行。”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建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妈那边,你多去看看。她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你。”

周建军攥着一次性水杯,杯壁被他捏得变了形。他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但终于不再找任何借口。

走廊那头传来王桂香的声音,在喊他们回去。周建平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抬脚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周建军跟在他半步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纸杯,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推开病房门时,周德贵正努力用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王桂香在收拾地上的果皮,没注意到。周建军快步走过去,把水杯端到父亲嘴边,一手扶着杯底,一手轻轻托住老人的后脑勺。

周德贵就着小儿子的手喝了两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老人抬眼看了看床前的周建军,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建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透进一缕极淡的光,落在蓝色的窗帘上。周建平看着弟弟笨拙地给父亲擦嘴角的水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李秀兰昨晚发来的消息:“明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爸这边情况稳定的话,明天晚上回来做一条。”

他打字回复:“明天回。买条大的。”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床的另一侧,帮母亲收拾床头柜上堆着的杂物。兄弟俩一左一右站在病床两侧,谁也没再提钱的事。周德贵躺在中间,右手握着小儿子的手,左手搭在大儿子的手背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绿色的光点沿着屏幕一格一格往前走。

第十四章 母亲的心事

王桂香把苹果皮削成完整的一长条,垂在垃圾桶上方轻轻晃了晃,才丢进塑料袋里。病房里只开着床头一盏小灯,周德贵刚吃了药睡下,呼吸声粗而重,像旧风箱漏了气。周建平坐在陪护椅上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更深。

“建平。”王桂香没抬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你明天回去上班?”

“嗯,请了三天假,差不多了。”

“厂里忙?”

“年底都这样,检修单子堆了一摞。”

王桂香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用刀尖剜掉一块虫眼,又剜掉一块,动作很慢。她今天不像前几天那样絮叨,话少了许多,好几次张口又抿住嘴唇。周建平注意到了,但没催。他了解母亲的性子,憋不住的话自己会冒出来。

果然,王桂香把水果刀搁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擦,擦了好几遍,像手上沾了洗不净的东西。

“建平,你坐过来些。”

周建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王桂香没看他,目光落在老伴那张浮肿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年轻时候在轧钢厂,你知道的吧?”

“知道。”

“那年你五岁。车间里行车吊的钢坯滑了钩,砸下来的时候他推开了旁边的工友,自己没跑利索,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王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周德贵,又像是这些话说重了会烫嘴,“厂里给算了工伤,但那时候不比现在,赔偿金没多少。你爸在家躺了整整八个月,钢板打着,翻身都翻不了。你爷爷那时候还在,说家里不能断进项,让你大哥——你大伯——介绍你去厂里。你才十六,人家说你岁数不够,你爸拖着条断腿去求人家劳资科,说孩子手巧,做学徒工不碍事。”

周建平没接话。这件事他记得。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穿工装的时候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记得车床的机油味道呛得他中午吃不下饭;也记得第一个月领了十八块六毛钱学徒工资,回家全数交给母亲时,王桂香背过身去好久没转过来。

“后来你转正了,工资涨到三十六块。每个月交家里三十,自己留六块。”王桂香的手指头绞在一起,“你爸那时候腿还没好利索,阴天下雨就疼得整宿整宿坐着。他舍不得买止疼片,说一盒三块五够你弟弟一周的奶粉钱。你弟弟是那年冬天生的,你爸躺在床上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家里正难。可说来也怪,建军生下来就爱笑,见谁都伸手,你爸抱着他,腿疼都忘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终于开始抖。

“你爸总觉得亏欠建军。生他的时候家里最难,什么都没给过他。你小时候他还能跑能动,带你逛过公园,给建军呢?建军三岁了,他腿才刚脱拐。后来说话做事,什么都想紧着小的先。我跟他说过,建平也是孩子。他说,建平懂事,不用人操心。”

周建平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一把拧紧的湿抹布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残留着今天帮父亲擦身时沾上的药膏气味。懂事。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从父母嘴里、从亲戚嘴里、从邻居嘴里。考试考了第一,懂事;放学回家做饭,懂事;工作后每月往家里寄钱,懂事。懂事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可以被忽略。

“妈,”他开口了,嗓子发紧,“那您呢?”

王桂香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六十多年操劳留下的纹路从眼角延伸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嘴角往下撇出一个弧度,那是她一辈子想哭又忍住的惯常表情。

“我心疼你。”她说,“你每个星期六下了班还骑车回来给我送降压药,建军一年到头电话都没几个。你爸把钱都给建军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我想跟你说,建平你别怪你爸,他有他的道理。可我又想,什么道理能这么偏心?我张不开这个嘴。你爸是一家之主,我嫁给他那天起就没跟他红过脸,我不敢。”

两行泪顺着她法令纹的沟壑淌下来,滴在围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妈没用。”

周建平伸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王桂香的手冰凉,指头因为常年洗洗涮涮关节变了形,掌心的茧像砂纸。他轻轻拍了拍,又拍了拍。

“妈,以后有什么话您跟我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车床上拧紧的卡盘,“您养我小,我养您老。这个不会变。”

王桂香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三个人——母亲、儿子,和旁边床上睡着的老父亲——在这个灰蒙蒙的下午,以一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靠在一起。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响,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过了好久,王桂香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去给老伴掖被角。她弯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周建平却听清了。

“你爸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念叨,说建平怎么不打电话来。我没接话。我心里说,你倒是打过去啊。”

周建平从盘子里拿起那个削好又搁了半天的苹果,咬了一口。果肉已经氧化发黄,嚼在嘴里有些绵软,但甜还是甜的。他咽下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周德贵的脚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老人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听不清是建平还是建军。王桂香俯身应了一声“在这儿呢”,把他的手臂塞回被子里。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在玻璃上蹭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周建平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果核捏在手里走到卫生间扔掉。洗手的时候他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低下头,捧起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泛黄的瓷盆里碎成几瓣。

第十五章 出院那天

出院手续比预想的顺利。

周建军不到八点就到了医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所有的缴费单据。他站在护士站台前,一笔一笔核对费用清单,眉头拧得很紧,签字时笔尖顿了两下。

周建平在病房里收拾东西。脸盆、毛巾、换洗衣物、母亲带来的保温饭盒,一样一样往编织袋里码。王桂香坐在床沿,握着周德贵的手,嘴里念叨着回家以后要按时吃药、不能吃太咸、早晨起来先在床上坐三分钟再下地。周德贵嘴上嗯嗯应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建军呢?”他终于问。

“办手续呢。”周建平把编织袋拉链拉上,“马上回来。”

周德贵不说话了,手指头在被子面上来回搓。他瘦了不少,病号服领口空荡荡的,锁骨支棱出来,脖子上皮肤松得像揉过的宣纸。脑梗抢救过来之后,他右边身子还有点不听使唤,走路得拄拐,说话偶尔会卡住某个字。但今天精神看着不错,昨天晚上自己用左手拿勺子吃了半碗粥。

周建军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袋药。

“行了,可以走了。”他把药袋子递给周建平,“这是出院带的,阿司匹林、他汀,还有降压的。护士说阿司匹林晚上吃,别的早上。”

周建平接过来,翻了翻里面的处方单,问了一句:“复查时间约了没?”

“约了,下个月十八号。心内科张主任的号。”周建军说,“我手机里设提醒了。”

周建平点头。他弯腰把编织袋提起,带子往肩上甩。周建军伸手要接:“我来吧。”

“不用,你扶爸。”

兄弟俩一左一右架着周德贵下床。老人右手拄拐,左手搭在周建军胳膊上,步子迈得很慢。脚底下那双棉鞋是王桂香从家里带来的,鞋底在走廊地板上蹭出闷响。护士推着轮椅过来让他们用,周德贵摆手,非要自己走。他说趟了好些天,腿得活动活动。

电梯下到一楼,周建平先去把车开到门诊楼门口。车是去年买的二手捷达,银色车身洗得还算干净,但右前门有道凹痕一直没修。周建军拉开副驾驶的门让父亲坐进去,自己绕到左边上了后座。王桂香坐在周德贵后面,李秀兰早上就来了医院,这会儿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提着一兜子亲戚探病送的水果和牛奶。

车里暖气开了一会儿才热起来。周建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老人正扭头看窗外。医院门口的梧桐树还光着枝丫,但树根底下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潮湿的灰褐色地砖。路对面那家早餐铺子门口排了六七个人,白汽从蒸笼里升起来,被风吹成斜的。

车汇入主路。周建平开得不快,过减速带的时候特意把车速压到最低,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周建军在后座说:“哥,走河边那条路吧,红绿灯少。”

“嗯。”周建平打了转向灯,拐上滨河路。

河水还没化冻,灰白色的冰面从桥底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冰面上有几道裂痕,像蛛网。岸边的柳树倒是隐隐泛着点青,走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周德贵一直没说话,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拐杖的握柄。副驾驶车门上的储物格里塞着一卷纸巾和一本地图册,都是周建平的。地图册翻开的那页是本市城区图,边角上折了个三角形。

车开了十几分钟,过了两个路口,周德贵忽然开口了。

“建平。”

“嗯。”

“你妈跟我说了,你在岳父家过的年。”

周建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前车刹车灯红了一片,他跟着减速,脚搭在刹车上。

“嗯。”他又应了一声。

车里安静下来。暖气口呼呼吹着热风,吹得挡风玻璃上贴的检验标志轻轻晃。周建军在后座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李秀兰的手从后座伸过来,搭在周建平右肩上,手指收紧又松开。

过了桥。桥头有个摆摊修鞋的老头,正低头给一只鞋底上线,锥子扎进去又拔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周建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周德贵又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大概是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过。

“明年,回家过吧。”

周建平没接话。周德贵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

“那屋子,有你们一间。”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周建平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父亲的语气不是商量的,也不是命令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放在台面上,手还在微微打颤。

周建平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

周德贵没有回望他。老人侧着头看窗外,河对岸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阳台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他右手的指头还搭在拐杖上,但敲握柄的动作停了。侧脸对着儿子,颧骨上的老年斑和这几天新长出来的白发茬子,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块灰白的影子。

绿灯亮了。周建平松开刹车,车往前滑出去,过完路口才回答。

“好。”

一个字。别无其他。

后视镜里周德贵的肩膀松下来,很轻微地塌了一点点。老人的左手抬起,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放下,重新搁回膝盖。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建平觉得喉咙里有股热意涌上来,他咽了一下,压住了。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往旁边探过去,握住了李秀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李秀兰的手凉,指头被他攥住的时候往回缩了一下,又伸开来,反握住他。

后座上的周建军一直没说话。他靠着车窗坐着,脸冲着外面,右手支着下巴。从侧面看,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王桂香从后面伸过手来,拍了拍周德贵的肩膀。

“回家我给你包饺子。”她说,“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多放点姜。”周德贵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声调。

“知道。”

车继续开。滨河路走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左拐就进了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是红砖砌的老居民楼,一楼住户在窗外搭了铁皮棚子,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有人在楼下炸丸子,油锅的香味钻进车里,混着暖气里的灰尘味。

周建平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右手从李秀兰手里抽出来,重新握回方向盘。他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父亲,这回周德贵正好也抬眼看镜子,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撞上了。很短,一秒都不到。周德贵先移开的,低头去调暖气出风口的角度。周建平没有动,直到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挂挡起步。

车拐进小区巷子的时候,太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空隙照进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晃眼。周建平眯起眼睛,左手拉下遮阳板。遮阳板背面的化妆镜盖子弹开了,里面夹着一张周明远小时候的照片,戴着红领巾,咧嘴笑的。李秀兰伸手把盖子按回去,说了一句:“到家再收拾。”

周建平嗯了一声。

车子慢慢停到单元楼下。周建军先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编织袋和水果袋子提出来。周建平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扶着父亲站起来。周德贵拄着拐站稳了,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条蓝格子床单,正随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到家了。”老周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周建平把编织袋扛在肩上,李秀兰提着水果袋跟在后面,周建军扶着父亲慢慢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层层叠叠。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德贵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儿子。

“慢点走。”他说,“不急。”

那语气里头的温和,周建平听出来了。他扛着袋子站在台阶上,等父亲转过身重新迈步。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三楼门口,王桂香已经先上去开了门,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道暖黄。

周建平把袋子换了个肩膀,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第十六章 兄弟的债

周建军回到自己家时,赵小敏正蹲在客厅茶几边上,把一摞缴费单一张张摊开,用手机计算器加数字。茶几上摆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翻到卷了边的存折。

“回来了?”赵小敏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爸怎么样?出院手续都办完了?”

周建军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跟前,整个人往靠背里一仰,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半天没吭声。

赵小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军脸色灰扑扑的,像是一夜没睡好。嘴唇起了干皮,左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那是在咬牙。

“怎么了?”

“哥把住院费全垫了。”周建军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我到了医院,他把单子都收好了,塞在病房抽屉里。我翻出来看了,前后加起来三万七。还不算后面康复吃药的钱。”

赵小敏放下手机,把计算器放到茶几上。她没接话,等周建军自己往下说。

周建军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两把,又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圈小飞虫的尸体,灰蒙蒙的,该擦了。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种事。

“我跟哥说了,这钱我出一半。”

赵小敏沉默了几秒,开口问:“拿什么出?”

“把那辆车卖了吧。”

赵小敏愣了一下。车是去年买的,跑了还不到一万公里,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多。周建军做小生意,那辆车既是代步也是门面,平时出门谈事都靠它撑场面。赵小敏知道他把车看得重,有时候晚上会把车从小区车位上开到路边,就为了给电瓶充充电,顺便拿块软布把轮毂上的灰擦干净。

“你舍得?”

周建军把手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血丝。“小敏,建材那笔钱已经没了。具体怎么没的你也清楚,那姓刘的说是合伙开仓库,结果人跑了,铺面也是假的。一百多万,打了水漂。这事我瞒着爸,瞒着哥,可瞒不住你。”他顿了顿,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又攥回去,“可爸这次住院,哥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钱字。他垫了钱,没催我,没骂我。我走的时候他说让我别想太多,先把生意理清楚。你说我还能装不知道?”

赵小敏垂下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些缴费单。单子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张都被周建平工工整整地用回形针别在左上角,按时间顺序排好了。她伸手翻了翻,纸页发出干脆的声响。

“车卖了咱出门怎么办?”

“先坐公交。实在不行,你姐那辆旧电动车不是闲着吗,先借着骑。”

赵小敏吸了口气,把存折拿起来翻开。折子上头一笔一笔存取记录,到上个月底只剩四万多一点。她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定期存单,看了两眼,放回去。

“明天联系车贩子吧。”她说,“能卖多少算多少。”

周建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车贩子来了,绕着车转了三圈,这儿摸摸那儿敲敲,最后伸出五根手指头。周建军讨价还价了半天,涨到十万零两千。车贩子当场转了账,拿了钥匙开走了。周建军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回执单,站了很久直到赵小敏下来喊他吃饭。

之后两天,他又打了七八个电话。有的朋友一听借钱就含糊其辞,有的直接说手头紧。最后两个做装修的老乡凑了三万,赵小敏又从娘家妹妹那借了两万。周建军把十万零两千加上五万,数了两遍,拿橡皮筋扎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封口折了两道,又用胶带粘住。

去周建平家那天是个星期四的傍晚。周建军没提前打电话,到了楼下才拨的号码。周建平接起来说在做饭,让他上来。

门开了,周建平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厨房里飘出葱花的炝锅味。

“哥。”

“进来吧,正好一会儿吃饺子。”

周建军没换鞋,就在玄关站着,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哥,这是爸住院的钱。你垫了三万七,后续康复拿药估摸着还得一万多,我凑了五万。一半。”

周建平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弟弟。周建军把信封往前送了送,胳膊伸得直直的。

周建平没接信封,转身走进客厅,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他回到玄关,把本子垫在鞋柜上,撕下一页,低头写了三行字。周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周建军父亲住院费用共计五万元整。下面是日期和周建平的签名。

“你拿着。”周建平把纸条递给他,“爸的事,账要清。”

周建军接过那张纸条,捏在手里,纸很薄,手指头有点抖。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鞋柜上,退后一步,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哥哥。周建平两鬓的白头发比过年前多了不少,鬓角那块的皮肤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发红。

“哥。”周建军喊了一声,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以前是我太混了。那笔拆迁款,我拿得心安理得,觉得爸给我就是我的,没想过你。后来钱没了,我也没脸跟你说。”

周建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看着弟弟,没说那些“没事”“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以后踏实做事,爸妈的事,我们一起担。”

周建军嗯了一声,低头把收据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走的时候,李秀兰从卧室里出来了。刚才她一直在里面收拾换季衣服,父子俩说话她全听见了。周建军跟她打了声招呼,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鞋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着周建军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李秀兰走到鞋柜跟前,拿起信封,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沓捆好的钞票。她把封口折回去,放回原处。

周建平回到厨房继续擀饺子皮,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擀面杖滚过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李秀兰站在客厅里,目光从信封移到厨房的方向,看着丈夫的背影。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铁锅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早该这样了。”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语气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多余的高兴。就像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事,平平整整地放到了应该放的地方。

周建平擀面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李秀兰已经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低下头继续擀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继续手里的活计。

第十七章 春天的院子

惊蛰过后,风里带了暖意,院子角落那棵老香椿树冒出了暗红色的嫩芽。周德贵出院整一个月,右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每天上午在院子里走两个来回。走累了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看王桂香侍弄菜畦。他的步子还不太稳,左腿拖得慢一些,但比起刚从医院回来那阵,已经好了太多。

这天早晨王桂香买菜回来,看见周德贵站在香椿树下,仰着头看枝头上的嫩芽。她放下菜篮子,拍了拍身上的灰。

“建平上次来,说想吃香椿炒蛋。”她随口说了一句,弯腰把篮子里一捆韭菜拿出来。

周德贵没回头,拄着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给他打电话,让星期六都回来吃顿饭。把建军一家也叫上。”

王桂香直起腰,愣了一下。自从正月里那场病,家里就没正经聚过。周建平每周来两三次,送药、陪护、修修补补,但总是来去匆匆。周建军也来过,待的时间更短。兄弟俩碰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碰上了也只是点头,多说不了几句。她把韭菜搁在井台上,看着老伴的后脑勺,他头发全白了,后颈那块皮肤松垮垮地堆着。

“好。”她应了一声,没多问。

星期六一早,周建平带着李秀兰和周明远到了。李秀兰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周明远拎着两瓶黄酒。进了院子,李秀兰径直进了厨房帮王桂香打下手,周明远搬了几把椅子在院子里摆开。周德贵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看着儿子忙活,拐杖横搁在膝盖上。

“明远,别站着,坐。”他说。

周明远拉过一把竹椅坐下。“爷,您这几天腿怎么样?”

“能走,慢点。”周德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孙子。周明远比过完年那阵瘦了些,脸颊上棱角分明,像个大人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头在拐杖的竹节上摩挲。

十点半左右,院门外传来电瓶车的刹车声。周建军一家到了。赵小敏提着一箱牛奶走在前面,周建军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串着鳃,尾巴还在滴水。他们十岁的女儿周思雨跟在最后面,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乱蓬蓬一捧。

周建军进了院门,站在甬道上看了一眼坐在藤椅里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在院子另一头擦椅子的周建平。他吸了口气,把鱼往井台边的盆里一放,走过去。

“爸。”

“来了。”周德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瘦了。”

周建军搓了搓手,没接话。赵小敏已经进了厨房,跟李秀兰和王桂香打招呼。周思雨跑到院子里,看见周明远,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周明远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小姑娘咧嘴笑了。

两张圆桌在院子里摆开。大人一桌,摆在香椿树下,浓荫正好遮着。小孩那桌放在西南角的太阳地里,周思雨拉着周明远坐了过去,又回头喊:“大伯娘,你也来!”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笑:“你们吃,大人这边坐。”

菜陆续端上来。香椿炒蛋、红烧鱼、清炒油菜、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还有王桂香拿手的粉蒸肉。盘子挨着盘子,把桌面摆得满满当当。周德贵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空着的,左边是周建平。周建军坐在对面,赵小敏挨着他。李秀兰和王桂香挤在侧面的条凳上。

酒倒上了。周建平给周德贵斟了浅浅一盅,周建军给哥哥倒满了一杯。

周德贵端起酒盅,手有点抖,酒在杯口晃了晃没洒出来。他看着桌上的人,目光从周建平扫到周建军,又从李秀兰看到赵小敏,最后落在周思雨和周明远那边。两个孩子正凑在一起看周明远手机上拍的照片,周思雨咯咯笑着。

“以前的事,”周德贵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是我做得不对。那笔钱……”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厨房方向,王桂香正端着一碗新盛的汤往外走,脚步顿在了门槛里面。赵小敏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周建军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沿。

周建平伸手按住了父亲的手背。那只手干瘦,皮肤松而薄,指关节突出,手背上有老年斑。周建平轻轻拍了拍。

“爸,过去的不提了。”他声音平稳,像平时说话一样,“往后好好的就行。”

周德贵侧过头看大儿子。周建平两鬓的白发在树荫下格外分明,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老人嘴唇动了动,手背从儿子掌心里翻过来,反握住周建平的手,用了用力,然后松开了,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放下。

周建军站起来,拎起酒瓶走到周建平身边,给他杯子里添满。酒液沿着杯壁淌下去,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添完了,他把自己那杯也倒满,举起来看着周建平。

“哥,我敬你一个。”

两人碰了杯,都喝了一大口。周建军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松了些,不像刚进门时那么绷着。

周思雨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踮着脚趴在大桌边,下巴刚够到桌面,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盘粉蒸肉。王桂香赶紧夹了一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小姑娘一口咬下去,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李秀兰给赵小敏碗里添了块鱼肉,又顺势给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油菜。她和赵小敏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是往上弯的。赵小敏端起碗接鱼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李秀兰的手背,轻声说了句“嫂子你多吃点”。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周建军旁边,给他续了茶。“叔,您那个新的工作,跑销售累不累?”

周建军接过茶杯,看着侄子成熟稳重的样子,摇了摇头。“累倒不怕,就是得从头学。不过踏实。”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踏实点好。”

太阳从香椿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微风吹过,光斑跟着晃了晃。王桂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一盘刚出锅的荠菜饺子,热气腾腾的,把她眼睛熏得有点潮。她放下盘子,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转回来时已经带着笑,拿筷子挨个往小辈碗里夹饺子。

“多吃点,荠菜是地里现挖的。”

周德贵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两个儿子碰杯,看着儿媳妇们低声说笑,看着孙子孙女在阳光下追着玩。他靠在椅背上,拐杖斜倚在扶手上,眯起了眼睛。阳光穿过香椿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地晃着。他的嘴角慢慢舒展开,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的起伏平缓而悠长。

那棵老香椿树的嫩芽在日光里一点点变红,风一吹,簌簌地响着。

第十八章 回家的路

桌上的荠菜饺子还冒着热气,周明远已经帮王桂香收好了碗筷。他干活利索,摞盘子的时候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端进厨房时还不忘回头问一句:“奶奶,那盆剩菜放冰箱还是搁灶台上?”

王桂香从灶间探出半截身子朝院子里望了一眼,才低声回他:“剩菜搁灶台上,晚上你叔他们要是饿了还能热着吃。冰箱里那碗汤是给你爷爷留的,明早空腹喝。”

周明远点点头,拧开水龙头哗哗洗碗。赵玉琴走过来要帮忙,被他笑着拦了:“姥姥您坐着,我在家也洗。”

这句话说得自然,赵玉琴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拍拍他后背:“好小子,像你爸。”

院子里李秀兰正帮着赵小敏把没吃完的菜往厨房搬,两个人手肘碰着手肘。赵小敏小声说:“嫂子,那个钱的事,建军跟我说了,我们打算先还一半,剩下的年底前凑齐。”李秀兰手里的盘子稳了稳,没停步,只淡淡应了一声:“你俩商量着来,你哥那边我去说。”

周建平站在香椿树下,抬手够了一片嫩芽,在指间捻了捻,闻了闻那股清苦的香气。周德贵拄着拐杖慢慢从他身后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拐杖靠向桌沿。

“厂里年后忙不忙?”

周建平回过身,在父亲对面坐下。“老样子,一季度检修计划排满了。不过不用像去年那样连轴转,招了几个新人。”

周德贵“嗯”了一声,手指在石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开口:“你那个腰,阴天还疼不疼?”

周建平有些意外。他十七岁进厂扛铸铁件落下的腰伤,阴雨天隐隐作酸,这些年他没跟谁提过。大概是刚才搬桌子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一下腰被父亲看见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碍什么事,偶尔有点感觉。”

周德贵没再接话,只是把桌上一颗干了的香椿籽用指甲轻轻拨到地上。风吹过来,院角的竹子沙沙响着。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沉默坐着,中间隔着半张石桌的距离。这种沉默跟几个月前那顿饭桌上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是堵着一口气,现在这口气是缓缓地、匀匀地呼出来的。

周建军从屋里拎了一壶新沏的茶出来,给父亲和哥哥各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坐下,把茶壶放在桌心,搓了搓手。

“爸,那个中医开的调理方子我抄了一份贴在冰箱上了。早晚各一次,药熬之前先泡二十分钟。”他说话时看着父亲,但余光扫着周建平,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够不够。

周德贵端起茶吹了吹,没说话。周建平接了一句:“回头我再去药店看看有没有成丸的,要是能替代汤药,爸喝着方便些。”周建军马上接话:“我去问过了,人家说汤药效果好,丸药得看体质。”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药的事。周德贵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垂着,嘴角却慢慢往上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天色渐渐暗了。院角那株早樱已经落了,晚风里开始带上夜露的潮气。李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王桂香塞的干菜和两瓶自制辣酱,跟赵小敏并肩走到院门口。

赵小敏拉了拉李秀兰的袖子,压低声音:“嫂子,建军让我问,哥是不是真不生气了?”

李秀兰想了想,回头看了眼香椿树下兄弟俩并排坐着的身影,路灯还没亮,她看不清周建平的表情,但听得出他说话的调子是不紧不慢的。她收回目光,对赵小敏说:“你哥这个人,心里有数。他不说的就是翻篇了。你们把日子过踏实了,比说什么都强。”

赵小敏点点头,眼睛有点红,但很快抿着嘴笑了:“那我回去了,嫂子路上慢点。”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袋苹果——王桂香非要他带上,说是庙会上买的,甜得很。他走到父亲身边站定,叫了声“爸”,又朝周建军喊了声“叔”。

周建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拍了拍裤子口袋确认钥匙在里面。周建军跟着起身,伸手想帮哥哥拿那个干菜袋,周建平摆摆手:“不沉。”周建军收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那你们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周建平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他停住,没回头,声音平平稳稳地传过来:“你那个货款结算的事,周一我帮你问问厂里财务,看能不能走对公账户,比你自己垫资稳当。”

周建军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大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哥!”

周德贵坐在石桌旁没动,听着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朝院门口散去。拐杖靠在手边,月光从香椿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膝头洒下碎碎的亮点。王桂香走过来,把一件灰蓝的针织开衫披在他肩上,手在他肩头按了按,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去收拾灶间。老人抬手拢了拢开衫,慢慢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沉而舒缓。

院门外的小巷里,一家三口并排走着。周明远走在靠外的一侧,步子轻快,走了几十步忽然回头,倒退着走了两步,看着周建平。

“爸。”

“嗯?”

“我以后要是有两个孩子,”周明远把手里的苹果袋换了个手拎着,语气认真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一定一碗水端平。”

周建平脚步没停,看着儿子逆着路灯走来的样子,个头已经比自己高出小半个脑袋,肩膀也宽了。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声音厚实,没说什么大道理,只笑了一声。“行。”

李秀兰挽住丈夫的胳膊,手肘穿过他的臂弯,像走了几百回那样自然。两个人落在周明远身后三五步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跟周建平的影子挨在一起。

“明年除夕在哪儿过?”她仰头看他,路灯的光照进她眼睛里,亮亮的一点。

周建平步子缓下来。他想了想,真的想了——想那间住了二十几年的老房子,想每次回去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沉默,也想周建军一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侄女周思雨追着周明远喊“哥哥”。但他也想这个元宵夜一样暖融融的院子,想香椿树下那半张石桌的距离终于被填满。

“在家过。”他说,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我们自己的家。”

李秀兰笑了,胳膊上用了点力,把他挽得更紧些。她没再说别的,就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推向前方,又甩到身后,再推向前方。周明远在前面拐角处停下来等他们,背包带子滑到一边肩膀上,路灯照着他年轻的脸。

周建平抬起头。夜空被城市的光映得灰蓝,看不太清星星,但有几片薄云正慢慢移开,露出一小段干净的天,深蓝近墨。他深深呼了一口气,胸口里那些积了很久的、说不清的什么,像被这口气带出去了一些。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脚底下的柏油路不再那么硬邦邦的,倒像是踩着春天翻过的松土。

周明远等他们走近了,把苹果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走在父亲另一侧。这下子,李秀兰在右,周明远在左,周建平走在中间。三道人影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长长地铺在灰白的路面上,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底下。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将那一小块月光筛得又碎又温柔。

周建平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苹果袋,自己提着。袋子沉甸甸的,苹果的香气透过牛皮纸渗出来,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飘来的葱油味,还有早春泥土潮润的气息。他走得很稳,一家三个人,步子渐渐合成了一个节拍。

第十九章 往后余生

清明那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周建平就醒了。他没设闹钟,这些年每到清明都醒得比平时早。李秀兰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昨晚就备好的香烛纸钱和几样供品清点了一遍,又去厨房烧了壶开水灌进保温瓶。

周明远难得没赖床,六点不到就穿戴整齐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袋新买的青团,是李秀兰早两天特意去老字号排队买的。周建平看了儿子一眼,周明远说:“给爷爷带的,他爱吃豆沙馅。”周建平嗯了一声,心里动了一下。

七点整,车停在老院门口。周德贵已经拄着拐杖等在门廊下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是周建平前年给他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倒套上了。王桂香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盒糕点。

周建平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周德贵走过来,先把拐杖靠在后座边上,自己慢慢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还有些僵,毕竟是大病初愈。周建平等他坐稳了,才绕回驾驶座。

车子驶出小巷,上了往城郊去的国道。两边的杨树刚抽出巴掌大的嫩叶,在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银灰色的叶背。周德贵望着窗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厂里那个新来的技术员,上回你说姓什么来着?”

周建平愣了一下。父亲主动问起他厂里的事,这个话头他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姓孙,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

“人怎么样?”

“踏实,肯学,就是有时候太较真,跟老刘为了一个参数的事争了三天。”

周德贵嘴角动了动,像是个笑。“较真好,技术上的事就得较真。你年轻时候不也这样?你师父老陈跟我说过,你为了一个公差的事跟他拧了一个礼拜,最后证明你是对的。”

周建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周德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进厂那年才十七,个子都没长开,穿你爸的旧工装袖子卷了三道。老陈后来专门来找我喝酒,说你小子有股气,将来能成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建平想说点什么,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是把雨刮器拨了一下,把挡风玻璃上沾的几滴晨露刮掉。

王桂香在后座轻声跟李秀兰说话,问周明远学校的事。周明远答了,又说下个月有实习招聘会,想去南方看看。王桂香连声说好,又补了一句“太远了”,声音里带着不舍。李秀兰接话:“现在交通方便,飞机两个钟头的事。”

到了坟山脚下,车停在一片刚返青的草坡旁。周建军一家已经到了,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歪歪地停在路边,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周建军蹲在车旁抽烟,见周建平的车来了,忙把烟掐了,用脚碾了碾,站起来迎了几步。

赵小敏牵着周思雨从坡上下来。小姑娘六岁,扎两个小揪揪,看见周明远就喊“哥哥”,跑过来抱他的腿。周明远弯腰把她抱起来,青团袋子挂在手腕上晃荡。

周德贵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慢但稳。周建平跟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肩上背着装供品的布包。周建军从另一边跟上来,手里提着一捆黄纸和一摞金箔元宝,走几步偷眼看哥哥的脸色,见周建平神色如常,才稍微放松了些,把步子调整到与父亲同步。

上山的小路两侧长满了新发的蕨草,绿得发亮,草尖上还挂着露珠。路边几丛野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些在泥土上,被露水浸得透亮。周德贵走一段歇一段,歇脚的时候也不说话,就用袖口擦擦额头的汗,抬头望一望上面那片青黛色的山坡。

走到半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前,周德贵停下了。这里有两座并排的坟,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碑前的石板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蒜和荠菜。周建平放下布包,从里面拿出小铲子,蹲下来清理碑前的杂草。周建军也蹲下来,用手拔那些扎根不深的草,动作比哥哥粗些,带起一小片泥土。

周德贵站在墓碑前,拐杖的底端陷进松软的泥土里。他望着碑上父母的名字,站了很久。山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去理。

“爹,娘。”周德贵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山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这一辈子做了些糊涂事,好在两个儿子都还在。”

周建平正蹲着拔一把顽固的狗尾巴草,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从侧面看过去。父亲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皱纹一道一道地叠在颧骨上,眼窝深深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老人拄拐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建平低下头继续拔草,只是手放轻了些,拨开草根的时候顺带把那丛野蒜也留下了。

周建军绕到坟后,拿铲子把一冬雨水冲刷低了的土拢了拢,又从不远处铲了几捧新土添在坟头上。周建平站起来,接过儿子递来的那袋青团,拆开摆在碑前的石板上,又点了三炷香。周思雨被赵小敏牵着,在碑前鞠了三个躬,脆生生地喊了声“太爷爷太奶奶”,周德贵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暖融融地照在后背上。周建军走在最后面,经过周建平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哥,那笔货款到账了,我按你说的走的对公账户。”周建平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回程的路上,周德贵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比上次住院时平稳了许多,只是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周建平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温度调高了两度。

后座的李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熟睡的老人,轻轻说:“爸老了。”

周建平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杨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车窗,树影有节奏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过去。远处田垄里有人在烧秸秆,一缕青烟细而直地升上去,散在春日淡蓝的天空里。

“是啊,”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所以往后得常回来。”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嗒嗒声变得又轻又匀。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的表情,那张一路上话不多的脸上,线条比早上出门时柔和了许多。后座的王桂香已经靠着车窗打起了盹,布袋放在膝头,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摇一摇。

阳光从侧面照进车里,落在周德贵搭在安全带上的那只手上。那手松弛地放着,指头微微弯曲,不再是攥紧拐杖时青筋暴起的样子。周建平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回到了前面的路上。

路上车不多,家在前方。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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