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进门那天,穿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她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带风。进门先给我妈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妈”,又给我爸鞠了一躬,叫了一声“爸”。我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哼了一声,没抬头。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吃饭,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菜咸了。”
我妈赶紧站起来,说:“我重新炒。”
大嫂把筷子放下,说:“爸,菜不咸。您要是觉得咸,下次少放点盐。”
我爸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嫂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我爸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从那以后,我爸没再动手。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
大嫂不是那种会哭会闹的人。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一样,拔不掉。我爸要是骂我妈,她就站在我妈前面,说:“爸,您骂我可以,别骂妈。”我爸要是摔东西,她就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说:“爸,这东西还能用。”我爸要是举起手,她就站在我妈前面,说:“爸,您再动手,就滚出家门。”
我爸举着手,僵在半空,最后放下来,骂了一句:“反了天了。”
大嫂说:“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爸气得摔门出去,在村口蹲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回来,大嫂已经做好了早饭,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爸,吃饭。”
我爸端起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爸真的没再动手。
我妈的日子,一下子轻了。
以前她做饭,手总是抖,怕菜炒咸了,怕饭煮硬了,怕我爸不满意。现在她不抖了,炒菜的时候能哼两句小曲,蒸馒头的时候能往里面放点糖,蒸出来甜甜的,我们都爱吃。
我爸有时候喝多了,还是会骂人,骂我妈“没用”,骂我“不争气”。大嫂就站起来,说:“爸,您喝多了,去睡吧。”然后扶他回屋,给他倒一杯水,放在床头,帮他脱鞋,盖被子。
我爸躺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这个家……反了……”
大嫂说:“爸,睡吧。”
我爸就睡了。
我哥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安安静静的,我妈脸上有了笑,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大嫂厉害。”
我哥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给我爸带了两条烟,给我妈买了一件新衣服,给大嫂买了一串珍珠项链。大嫂接过来,说:“谢谢哥。”然后转身就把项链收进了柜子,没戴。
我哥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说:“在外面好好的。”
我哥说:“知道了,爸。”
我爸点了点头,说:“听你媳妇的。”
我哥愣了一下,笑了,说:“嗯。”
大嫂嫁过来第三年,生了个女儿。
孩子出生那天,我爸在产房外转来转去,转了十几圈。护士把孩子抱出来,说:“是个姑娘。”我爸凑过去看,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爸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来,说:“像她妈。”
大嫂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笑了笑,说:“爸,您抱抱。”
我爸说:“我不会抱。”
大嫂说:“我教您。”
她教我爸怎么托着孩子的头,怎么托着孩子的屁股,怎么轻轻晃。我爸笨手笨脚的,胳膊僵着,像抱着一捆柴火。孩子哭了一声,我爸吓了一跳,差点把孩子扔出去。
大嫂笑了,说:“爸,轻点。”
我爸说:“这孩子,劲儿真大。”
从那以后,我爸变了。
他不再喝酒,不再骂人,每天早早起来,去菜园里浇水,种菜。种了白菜、萝卜、青菜,还种了几棵辣椒。孩子会爬了,他就把孩子放在竹椅上,推到院子里,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哭了,他就把孩子抱起来,晃一晃,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笑着说:“老头子,你以前可没这么耐心。”
我爸说:“你懂什么。”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会叫“爷爷”了。
那天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孩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他的腿,叫了一声:“爷爷。”
我爸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到了脚,他都没觉得疼。他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说:“哎!爷爷在!”
孩子咯咯笑,手抓着他的胡子,拽了一下。
我爸“哎哟”一声,说:“你这小丫头,劲儿真大。”
大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笑,转身进屋做饭去了。
我爸六十岁那年,得了脑梗。
那天早上,他起来去菜园浇水,浇到一半,突然手一软,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想说话,嘴歪了,说不出来。我妈听见动静,跑出去,看见他倒在地上,赶紧喊大嫂。
大嫂跑出来,摸了摸我爸的脉,说:“送医院。”
我们把我爸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脑梗,要住院,至少要住一个月。
住院费一天三百多,一个月就是九千多。我妈站在走廊里,手搓着衣角,说:“这……这可怎么办。”
大嫂说:“妈,别担心。有我。”
她拿出存折,去银行取了钱,交了住院费。又去药店买了药,买了尿不湿,买了护理垫,买了流食。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白天让我和我妈轮流去换她。
我爸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只会“啊啊”地叫。大嫂给他擦身子,换尿不湿,喂饭,一勺一勺喂,喂完给他擦嘴,帮他翻身,拍背。
我爸有时候会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大嫂就拿纸巾给他擦,说:“爸,没事。会好的。”
我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谢……谢……”
大嫂说:“爸,您别说话。好好养病。”
住了四十五天,我爸出院了。
他右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含糊。大嫂在家里给他做了康复训练,每天扶着他走,从堂屋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一开始只能走十步,后来能走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
我爸走不动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孩子在旁边玩。孩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爷爷。”他就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含糊地说:“哎……爷爷在……”
我妈坐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他。他吃的时候,嘴角会流口水,我妈就拿手帕给他擦。
有一天晚上,我妈给我和大嫂说:“以前他打我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死。现在他病了,我反而……”她没说完,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大嫂说:“妈,都过去了。”
我妈说:“嗯。都过去了。”
我爸六十五岁那年冬天,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很安静。他躺在床上,大嫂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喂了他一点温水。他喝了水,闭上眼睛,说:“……困了……”
大嫂说:“爸,睡吧。”
他说:“……嗯……”
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醒。我妈推了推他,没反应。叫医生来,说人已经走了,很安详。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说:“给他穿寿衣吧。”
大嫂说:“妈,我来。”
她给我爸穿了寿衣,是我妈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的中山装,一双黑布鞋。穿的时候,我爸的手已经硬了,大嫂一点一点给他套袖子,扣扣子,系鞋带。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人都来送他,说他晚年变了个人,对孩子好,对媳妇也好。我妈站在灵堂前,没哭,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遗像。
遗像是我爸六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还没生病,头发还黑,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
大嫂抱着孩子,站在我妈旁边。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响。
下葬的时候,我妈把一张照片放进棺材里,是我爸和我妈年轻时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我妈说:“老头子,下辈子,别打我了。”
大嫂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爸走后,我妈和大嫂一起过。
大嫂不让我妈干活,说:“妈,您歇着。”但我妈闲不住,每天还是起来做饭,扫地,洗衣服。大嫂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干活,就说:“妈,我不是说了吗,您歇着。”
我妈说:“我闲着难受。”
大嫂说:“那您陪孩子玩。”
我妈就陪孩子玩,教孩子认字,教孩子唱歌,教孩子包饺子。孩子最喜欢吃我妈包的饺子,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我妈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哥在外面打工,每个月寄钱回来。大嫂不要,说:“哥,我们自己有。”我哥说:“给妈的。”大嫂说:“妈有我养着。您在外面不容易,自己留着。”
我哥说:“那给孩子。”
大嫂说:“孩子有我养着。您留着,以后回来盖房子。”
我哥没再坚持。
去年过年,我哥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台电视机,一台冰箱,还有一辆电动车。大嫂说:“哥,您又乱花钱。”
我哥说:“过年了,家里该添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我妈坐在沙发上,孩子坐在她腿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大嫂坐在旁边,织毛衣。我哥坐在对面,抽烟。
电视里放着春晚,吵吵闹闹的,但没人认真看。
我妈突然说:“桂芳啊。”
大嫂抬起头,说:“妈,怎么了?”
我妈说:“谢谢你。”
大嫂愣了一下,说:“妈,您说什么呢。”
我妈说:“要不是你,我……”她没说完,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大嫂放下毛衣,坐到我妈旁边,握住她的手,说:“妈,您别说了。咱们是一家人。”
我妈点了点头,说:“嗯。一家人。”
孩子抬起头,说:“奶奶,什么是家人?”
我妈说:“家人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在一起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啃苹果。
我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大嫂刚进门那天,穿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她给我妈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妈”,又给我爸鞠了一躬,叫了一声“爸”。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风一吹,棉袄下摆飘起来。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在这个家里站了二十年,撑起了这个家,护住了我妈,也护住了我爸最后那点体面。
我爸打了我妈三十年。
大嫂用了二十年,把这个家一点一点缝补起来。
她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件事:这个家,不能散了。
现在我妈老了,孩子长大了,我哥也回来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摔碗的声音,再也没有骂人的声音,再也没有哭声。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嫂在旁边择菜,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响。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想,要是我爸还在,看见这一幕,会说什么?
他大概会坐在竹椅上,哼一声,说:“吵死了。”
但他嘴角一定是翘着的。
你说,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在一个男人的拳头面前,说出“再动手就滚出家门”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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