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护工二十三年，劝大伙一句，老人一旦瘫了最好别在家请保姆。

我当护工二十三年，劝大伙一句，老人一旦瘫了最好别在家请保姆。

我叫赵秀芬，今年五十二，在宁波做了二十三年护工。一开始在医院，后来去老人家里，再后来进了养老院。二十三年，我伺候过的老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有的伺候了几天，有的伺候了几年。有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有的走的时候我连面都没见着。见的多了，心里就有些话，不吐不快。

我不是说保姆不好。我自己就是干这个的，说保姆不好等于骂自己。可我得说句实话，老人一旦瘫了，别在家请保姆。这句话我憋了好几年，今天说出来，可能得罪人，可我不说，对不起我见过的那些老人。

先说我伺候过的第一个瘫老人。那是二十年前，我刚从农村出来，经人介绍去了江北一个小区。老头姓周，七十多，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搬不动他。他们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宁波，可都不住一起。儿子们说请保姆，女儿说请保姆，老太太说请保姆。我就去了。

周老头躺在一张护理床上，床边放着尿盆、水杯、纸巾。我每天早上六点到，给他翻身、擦身、换尿布、喂饭。中午做一顿饭，喂完他我再吃。下午再翻身、擦身、喂水。晚上六点走，走之前给他翻好身，把水放在床头。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八。那时候两千八不算少，可也不多。

周老头不会说话，可他会看人。我给他擦身的时候，他眼睛跟着我转。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地应。有时候他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给他擦掉，说，没事，会好的。其实我知道好不了。他半边身子肌肉已经萎缩了，胳膊细得像根柴。我给他按摩，他疼得皱眉，可不躲。他知道我在帮他。

老太太对我不错，有时候留我吃饭，有时候给我带点水果。可她也累。她七十了，自己走路都不稳，还得给老头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跟我说，秀芬啊，多亏有你。我说，应该的。她说，我那三个孩子，没一个来搭把手的。我说，他们都忙。她说，忙什么，老大住得最近，开车十分钟，一个月来一回，来了坐十分钟就走。我说，可能真忙。她说，你别替他们说话。

有一天晚上，我走了以后，老太太给老头翻身，搬不动，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老太太腿磕青了，老头躺在地上哼哼。她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妈你打120。她打了，救护车来了，把老头抬上床。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我来，看见她眼睛肿着，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看老头的胳膊上有一块青，问怎么弄的。她说，昨晚摔了。我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太晚了，不好意思麻烦你。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不好受，可也没说什么。后来我干久了才知道，这种事天天有。家属觉得请了保姆就万事大吉了，可保姆不是机器。保姆要睡觉，要休息，要走。保姆走了，老人还是家属的。可家属不这么想。家属觉得花了钱，就该有人管。可钱买不来二十四小时。就算买了，保姆也不是铁打的。

周老头后来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是老太太守着的。我第二天早上去，老太太说，夜里两点走的。她说，他走的时候，我叫他，他没应。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她坐在床边，没哭。她说，他解脱了。我说，你也解脱了。她说，是啊。她看着老头的脸，说，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老跟我吵。可他瘫了以后，没跟我吵过。他知道我累。我说，他知道。她说，他知道就好。

周老头走了以后，我换了个人家。也是个瘫老人，老太太，姓陈，八十多，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做了手术，下不了床。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在宁波，一个在杭州。宁波的女儿找的我，说，赵姐，你帮我看着我妈，我上班忙，下班来。我说，行。她说，你放心，钱不少你的。我说，我知道。

陈老太跟周老头不一样。她能说话，脑子清楚，就是动不了。她女儿早上七点走，晚上七点回来。中间十二个小时，就我和她。我给她做饭、喂饭、翻身、擦身、换尿布。她不好意思，说，秀芬，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她说，我以前也请过保姆，干了一个月就走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嫌我烦。我说，你怎么烦了。她说，我总叫她。她说，我一个人躺着，害怕，就想找人说说话。她说，保姆嫌我话多，不干了。我说，我不嫌。她说，那你陪我说说话。我说，好。

我就陪她说话。她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她跟我说她老伴，走了十年了，走的时候她哭了一个月。她跟我说她两个女儿，一个孝顺，一个不孝顺。她说，宁波这个天天来，杭州那个一个月打一个电话。她说，我不怪她，她忙。她说，可我心里还是想她。

有一天，她跟我说，秀芬，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杭州那个。我说，好。我拨了号，递给她。她拿着电话，喂了一声，说，是妈。那边说，妈，有事吗。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那边说，我最近忙，过段时间回去看你。她说，好，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她没说话。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她说，她说忙。我说，可能真忙。她说，我知道。她把电话放下，说，秀芬，你扶我坐起来。我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她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我想出去晒太阳。我说，等你女儿回来，让她推你下去。她说，她回来天就黑了。我说，那我推你。她说，你一个人搬得动轮椅吗。我说，搬得动。

我搬了轮椅，把她抱上去，推她下楼。小区里有太阳，有树，有小孩在跑。她坐在轮椅上，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她说，真暖和。我说，明天还来。她说，好。第二天，她女儿回来，我跟她说，你妈想晒太阳，你周末推她下去。她女儿说，我周末要加班。我说，那你晚上回来推她。她说，晚上没太阳。我说，那你早上上班前推她。她说，我早上来不及。我没再说话。后来我每天下午推她下去，晒半小时。她女儿不知道。我也没说。

陈老太后来也走了。走的时候，她女儿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芬，谢谢你。我说，别谢。她说，你比我女儿好。我说，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真的。她女儿在旁边，脸红了。她走了以后，她女儿跟我说，赵姐，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够。我说，你尽力了。她说，我没尽力。她哭了。我没说话。

我后来去了养老院。养老院的老人，有的是自己愿意来的，有的是被子女送来的。自己愿意来的，多半是想开了，觉得在家没人管，不如来这儿有人管。被送来的，多半不愿意，天天闹，天天哭，说要回家。可家回不去了。房子卖了，子女忙，没人管。

我在养老院干了八年，见的最多的就是瘫老人。有的瘫了三年，有的瘫了五年，有的瘫了十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子女不孝，是子女也是人。他们要上班，要养家，要管孩子。他们不是不想管老人，是管不过来。一开始天天来，后来一周来一次，后来一个月来一次，后来逢年过节来一次。老人嘴上说，忙，别来了。心里想，你来啊。

有一个老太太，姓吴，八十三，瘫了六年。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刚瘫的时候，四个孩子排班，一人一天。排了三个月，排不下去了。老大说，我腰不好。老二说，我血压高。老三说，我出差多。女儿说，我是嫁出去的人。后来请了保姆，保姆干了半年走了。又请了一个，干了三个月走了。最后送到了养老院。老太太刚来的时候，天天哭，说儿子不要她了。我劝她，说，他们忙。她说，忙什么，他们就是不想管我。我说，他们也有难处。她说，我知道。可她就是哭。

后来她不哭了。她习惯了。她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我推她出去晒太阳，她就晒。我给她喂饭，她就吃。她不说话，也不闹。可她眼睛里没光。那种没光的眼神，我见过太多了。不是绝望，是认了。她认了，这就是她的命。

她女儿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坐半小时，给她剪剪指甲，说几句话，走了。她儿子们两三个月来一次，来了站一会儿，说，妈，你好好养着，走了。她看着他们走，不叫，不喊。她知道叫也没用。

吴老太后来走的时候，是夜里。我值班，去看她，她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秀芬。我说，我在。她说，我想回家。我说，好，明天让你儿子接你。她说，你别骗我。我说，不骗你。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骗我。她闭上眼睛，说，我累了。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她儿子来了，哭了一场。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赵姐，我妈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我说，她说想回家。他愣了一下，说，家？哪个家。我说，她说想回家。他没说话。他办完手续，走了。我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他开车走。我想，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他妈想回的是哪个家。

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的瘫老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有的在家，有的在养老院。在家请保姆的，有好的，有不好的。好的保姆把老人当亲人，不好的保姆把老人当累赘。可再好的保姆，也代替不了子女。再好的保姆，也不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再好的保姆，也有走的一天。

我说的不是保姆不好。我说的是，老人瘫了，最好别在家请保姆。因为家不是医院，不是养老院。家里没有护士，没有医生，没有急救设备。家里只有一个保姆，一个老人，和一个空荡荡的屋子。保姆会累，会病，会走。保姆走了，老人怎么办。子女再请一个，再走一个，再请一个。老人就在这一个一个保姆之间，熬着。

我见过一个老头，瘫了四年，换了十几个保姆。每个保姆走的时候，他都哭。他不哭别的，他哭的是，他又得重新适应一个人。他跟我说，秀芬，我不想再换人了。我说，那你让你儿子来。他说，他忙。我说，那你跟他说。他说，说了也没用。他说，我就想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走。我说，你会安穩的。他说，我不信。

他后来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是第十七个保姆。那个保姆干了三天。他不认识她。他走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他儿子第二天才来。他不知道他爸走的时候在看什么。可我知道。他在看他儿子。他儿子没来。

我写这些，不是吓唬谁。我是想说，老人瘫了，在家请保姆，不是不行，是太难了。难的不是钱，是人心。是子女的心，是保姆的心，是老人的心。三颗心，拧不到一起。拧不到一起，就有人受罪。受罪的是老人。

我劝大伙，老人一旦瘫了，能送养老院就送养老院。不是养老院好，是养老院有人。有护士，有护工，有医生。有白天，有黑夜。有排班，有交接。有制度，有监督。你在家请保姆，谁监督？你装了监控，保姆就好好干。你不装监控，保姆就偷懒。你装了监控，保姆心里不舒服。你不装监控，你心里不踏实。左右都是难。

养老院不好，我知道。有的养老院打老人，有的养老院不给吃饭。可我干了二十三年，我告诉你，好的养老院比在家强。好的养老院，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有人定时翻身，有人定点喂饭，有人记录大小便。你在家，保姆一个人，她累了，她烦了，她走了。老人就躺在那儿，等着。

我见过最惨的一个老人，在家请保姆，保姆出去买菜，老头从床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三个小时。保姆回来，吓坏了，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来了，把保姆骂了一顿。保姆走了，儿子又请了一个。新保姆干了半个月，也走了。后来送养老院，老头已经长了褥疮，烂到骨头。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疼得直哆嗦。他说，秀芬，我不怪保姆。我说，那你怪谁。他说，怪我儿子。我说，你儿子也不容易。他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怪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我没再说话。我给他换完药，推他出去晒太阳。他晒着晒着，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想，他怪他儿子，可他儿子不知道。他儿子以为请了保姆就尽了孝。他儿子以为花了钱就心安了。他儿子不知道，他爸要的不是保姆，是他。

我干这行二十三年，最怕的不是累。最怕的是老人拉着我的手，说，秀芬，我想回家。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们回不了家。家在那儿，可家里没人。子女在，可子女忙。保姆在，可保姆是外人。养老院在，可养老院不是家。

我今年五十二了，再过几年也干不动了。我写这些，不是给谁看，是给我自己。我想等我老了，瘫了，我怎么办。我没有子女，老伴走了。我存了点钱，够去养老院。我想好了，我去养老院。不是养老院好，是我没别的选择。

我劝大伙，趁老人还清醒，问问他，想怎么过。别等瘫了再决定。瘫了，就由不得他了。也由不得你。你请保姆，你送养老院，都是你在决定。老人只能躺着，看着你决定。你决定对了，他多活几年。你决定错了，他少活几年。可你不知道你对不对。你只知道你尽力了。可尽力不够。尽力不是够。

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三个子女，凑钱送她去了最好的养老院。一个月八千，子女每人出两千多。老太太去了，住单间，有电视，有空调，有专人伺候。可她天天哭。她说，我要回家。子女说，妈，这儿多好。她说，不好。子女说，哪儿不好。她说，没人跟我说话。子女说，有护工。她说，护工忙。子女说，那我们多来看你。她说，你们忙。子女不说话了。

她后来不哭了。她跟别的老人聊天，打牌，看电视。她适应了。可她还是想家。她跟我说，秀芬，我家那房子，我住了四十年。我说，我知道。她说，我走的时候，没锁门。我说，你儿子会锁的。她说，我不是怕门没锁，我是怕我回不去。我说，你会回去的。她说，你别骗我。我说，不骗你。她笑了一下，说，你骗我。她后来走了。走的时候，她儿子在旁边。她说，回家。她儿子说，妈，我们回家。她闭上眼睛，走了。

我不知道她儿子后来有没有把她的骨灰带回家。我没问。我也不敢问。

我写这些，是心里憋得慌。我干了二十三年，见的事太多了。有的老人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有的老人走的时候，身上穿着保姆买的寿衣。有的老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子女的照片。有的老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攥。

我不是说子女不孝。我是说，子女也是人。他们有自己的日子。他们不是不爱老人，是爱不过来。可老人不懂。老人觉得，我养你小，你养我老。可子女觉得，我养你老，可我也得活。

这个结，解不开。谁都有理，谁都不容易。可最后受罪的，还是老人。老人瘫了，没力气争，没力气闹，只能躺着，等着。等子女来，等保姆来，等饭来，等水来。等一天，算一天。等一年，算一年。等到最后，等来了，走了。

我劝大伙，老人一旦瘫了，别在家请保姆。送养老院，或者自己辞职照顾。别请保姆，保姆管不了。保姆不是不尽力，是保姆也有家，也有孩子，也有累的时候。保姆走了，老人就空了。

我说完了。爱听不听。我是赵秀芬，干了二十三年护工。我见过太多老人，我不想再见更多了。可我知道，明天还会有。后天还会有。这个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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