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十天的晚自习,周老师抱着一盒笔走上讲台,把盒盖打开,笔帽一律朝前摆得整整齐齐。他先在投影上放了两张往届学生的作文扫描页,一张字黑得发亮,笔画清清楚楚;另一张发灰,整片糊在一起。
他说,现在阅卷都是整卷扫描进电脑,老师一天改几百份,看不见你手里握的是什么笔,只看得见扫出来的样子;作文这种题,卷面就是第一印象。
然后他宣布:从明天起,全班作文统一换成0.7毫米的中性笔,讲台上这一盒算他垫的,人人有份。
教室里马上有人举手,说考前须知上写的是0.5毫米黑色签字笔,我们平时背这条都背熟了,换0.7算不算违规?会不会直接判零分?
周老师摆摆手,说他前几年被抽去阅过卷,改卷的人一天几百份连轴转,谁会拿放大镜去量你的笔尖,扫出来清楚就行。底下还有人小声嘀咕“万一呢”,他没接这个话,从讲义底下抽出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不愿意换的,在这张说明上签字,卷面失了自己担;另外,不按统一方案来的,明天的集中面批先不用上。
说明传到我手里,我一行一行看过去:本人自愿不采用统一用笔方案,由此造成的卷面损失自行承担。说白了,就是出了事别找老师。
我去年就是败在慌上,前头一道大题卡了太久,作文只剩三十来分钟,字越写越潦草,最后差了七分。为这七分,家里掏了一整年的复读费,我爸在工地上多接了半年的活。
这一年周老师每篇作文都给我面批,我的字小、行距又挤,他自己都说过我卷面吃亏,别人下了自习去刷题,我抱着作文纸在办公室门口排队。
这道命令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这点我明白,可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我就是落不下去。
我没签,也没当场去拿那支0.7,只举手说要一张空白试写纸,先写写看再定。周老师盯了我两秒,说,随你,明天的面批你先不用来。
下自习后我拉着同桌陈瑶去空教室,借了她那支0.7,把同一段作文用两种笔各抄了一遍。她的字又大又疏,本来就占满大半个格子,换0.7以后整个精神了一圈;我的字小,0.7一下笔,横竖挤作一团,有几个字连在一起,像洇开的墨点。
陈瑶把两张纸摆在一起看了半天,说,宁宁,这东西真不是对谁都一样。她从此不劝我换了,可也不肯陪我把0.7骂一顿——那支笔在她手里是真好用,真要反过来一刀切地禁,吃亏的还是她。我们俩谁也没说服谁,只是从那晚起,不再拿自己的字去套对方的笔。
肉眼分出了高下,“违规”两个字却还压在心里。我把报到那天发的须知又翻了一遍,上面写的是0.5毫米黑色签字笔,没有说别的笔一定不行,也没有说0.7可以。
第二天我按学校考前会上公布的咨询渠道打了电话,答复很短:一切以正式须知和考场现场要求为准,其他规格不作保证。
没有人替我担保什么,但这条答复给了我一条底线——按须知来,至少没人能说我不守规矩。当晚我把0.5那页重抄了一遍,字放大一圈,行与行拉开,想看看这样能不能救回我原来又小又挤的老毛病。
晚上我给妈打电话。她说周老师带了十几届复读班,他说0.7好自然有他的道理,最后几十天别跟老师拧着来,家里为你这一年花的心血你不是不知道。
我反问她,妈,真到了考场上出了岔子,周老师能替我重新考一回吗?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声音硬起来,让我别讲这种丧气话。
我们第一次为了复读的事红了脸。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想明白一件事:所有人都在给我建议,可到时候一笔一笔落下去的,只有我自己。
空口争不出结果,我想要能摆在桌面上比的东西。第三天下午自习,我抱着四张试写纸在语文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我和陈瑶各两份,只标了甲乙丙丁,不写名字。
周老师正好在,看见是我,眉头先皱了起来。我说,老师,就扫这一回,扫完我听结果的。备课组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把扫描仪接上了电脑。
四页纸依次扫上屏幕。丁,陈瑶的0.7,果然最清楚,隔着半个办公室都看得明明白白;丙,她的0.5,也清楚,只是笔画淡一些。轮到乙,我的0.7,屏幕上那一行字粘成一串黑疙瘩,得凑近了才认得出。
最后是甲,我用出水稳的0.5、放大了字、拉开了行距写的那页,整页干净清爽,跟乙摆在一起,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老师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先开口,说一次校内扫描,说明不了正式阅卷会是什么样。我点头说我知道,可同样的道理,您前几年那点经验,也定不了我们每个人今年写出来的字。
他说全放开了,班里的训练就散了。第二天早读,好几个同学把自己两种笔的试写页带来了,有人换0.7确实清楚,有人换了比原来还糟,屏幕摆在那里,一张一张看得见。
早读一结束,周老师把那沓签名说明收进抽屉,说:统一换笔的事作废,往后想试什么笔,先扫一页看效果;卷面训练照旧,归他管。
落下的那次面批也补了回来。周老师把我新写法的卷子圈出两处,说这回才像练过字的样子,别以为换了路数就不用练。字放大以后一篇作文得重新掂量着写,头两篇我一会儿挤了、一会儿又收不住,被批了个“回去了”。
班里从此不再齐刷刷一个样,陈瑶用她的0.7,我把我那支0.5用到只剩小半管,又买了两支同型号的换着练。周末打电话回家,妈听说老师不再统一规定了,长长出了口气,没再提别的。
考试那天早晨,我把两支同型号的0.5一起放进透明笔袋,照着须知上列的东西核了一遍。语文考到作文,邻座的男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看着粗一圈,在草稿纸上划的道子黑亮黑亮。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周老师那句“扫出来更清楚”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我逼自己先在草稿纸上划两道,看出水匀不匀,然后放大字号、拉开行距,按练熟的样子一段一段往下写。
没有人来查任何人的笔,考场安静得只剩笔尖走纸的声音。真正压着我的只有一件事:这一页扫上去,就没有改的机会了。
出分那天早上,我妈在厨房里来回走。网页卡了很久,数字跳出来的那一下,她先叫出了声。分数比去年高了三十一分,过了我一直想报的那所学校的投档线。
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再看一遍,然后说了句“行了,别再琢磨那支笔了”,转身去给我煮面。去年丢的那七分,我追回来了。
作文那一道到底得了多少分,0.5和0.7之间差得出来几分,从一张总分里永远拆不出来,我也没把过线算成哪支笔的功劳。
我能确定的是:进考场那天,我用的那支0.5,是我自己试过、扫过、挑出来的,须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一页卷面,从头到尾由我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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