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把目光落在一枚铜钱上。
那是半枚铜钱。边沿叫人摩挲得发亮,穿眼的方孔还沾着旧锈。这半枚钱,原是一对铜钱掰开的,阿萝自己留着另一半。
八年前大涝,河堤溃了,村子泡在水里,水退后剩不下几户人家。沈牧之被人从浊浪里捞起来的时候,竺家阿萝把她的这半枚塞进他掌心,咿咿呀呀比划:见钱如见人,往后凭这个,来找我。
沈牧之时年十四,爹娘早没了,只剩一口气。捞他的是阿萝的爹,老铜匠竺翁。那日水齐腰,他昏在一段浮木上,竺翁拿长竿把他拽回岸,自己咳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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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翁的手糙得像砂纸,把他养回一口气,转年却为护他,叫乡里的地痞活活打死了。阿萝抱着爹的腿哭不出声,只把另一半铜钱攥得死紧。阿萝那年才九岁,躲在灶后头,从此再不开口。
竺翁活着时,常在炉边敲铜。阿萝蹲在一旁,看父亲就着炉火辨铜色,听他念叨:铜有铜的脾气,火候不对,纹路就假。那时她听不懂,只记住了铜在手里凉浸浸的份量。
沈牧之亲手刨了个坑,把竺翁葬在河堤旁。阿萝蹲在坟边,摸出自己那半枚钱贴在碑上,咿咿呀呀,像在答应什么。
她不傻。她只是不说话。
后来沈牧之被远房亲戚收留,发狠读书。白日帮工,夜里借萤火背书,一笔一划,全写进了功课里。他记着破屋里那半枚钱,记着竺翁倒下去的声响。
大晟兴平三年春闱,沈牧之拿了头名。二十二岁,状元及第,天子当庭夸他策论好。王侯府上忙着遣媒,想把他娶回门。
他谁也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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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还乡那日,他做了一件叫人笑掉牙的事,去竺家,迎那个整日不开口的阿萝过门。
村里人背地喊阿萝憨丫。本名早没人叫了,瞧她痴痴笑笑,喊顺了口。沈牧之一说亲,长老便拦门苦劝:你苦读半生才出头,讨个不言不语的村姑,前程全毁。同窗直摇头:状元娶个闷葫芦,够人笑一辈子。
沈牧之只一揖:长辈好意,我心领。这亲,我娶定了。
亲事冷清。没贺客,没锣鼓。阿萝穿一身旧红衣,傻愣愣立着。沈牧之亲手替她卸了钗环,温声:往后这便是你家,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阿萝不答,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咧嘴笑。
旁人当她痴。沈牧之却知道,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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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一日,他买了个铜镇纸回来,阿萝拿在手里翻了翻,眉头打了个结,又轻轻放下。他只当她好玩,没往深处想。
书房漏雨,她搬半块砖垫稳桌脚;他的旧笔洗积了垢,她蘸着灶灰擦得锃亮。她认得谁好谁坏,只是不开口。
她夜半吓醒,他整宿搂着,不肯撒手。
成亲后,他闲时教她认字,她拿树枝在院里地上划,划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他原以为教不动,谁知她记性奇好,三遍便熟。有一回他故意写错,她盯着看了半晌,伸手把那笔勾正了,他才知她眼里不揉沙。她头一回写全自己的名,欢喜得拍手。
冬夜里,她就着灯给他补袍子,针脚细得叫他意外。他握过她的手,指腹全是茧,才想起她打小在炉边帮父亲拉风箱,铜的脾气早摸进了骨头里。她炖的粥总稠得正好,他疑过她怎生会,又想,许是饿怕过的人,天生的仔细。
有一回逛市集,摊上摆着一串假铜钱,她拿起一枚,指尖一搓就放下,回头拽他袖子走。他后来才懂,她是嫌那铜色不对。
朝里有同僚当面笑他昏了头。他只道:我屋里的人,我心里有数。
一转眼秋深了。太后六十整寿,天子传旨,凡有妻室的都携眷入宫。
沈府乱了。管家慌了神:老爷,夫人可去不得宫里!那殿上王公命妇个个知书,夫人万一失态,可是抄家的大罪。侍女跪了一地,劝他推病。连厨下的婆子都来探口风,说宫里规矩大,夫人去了要吃亏。
连相好的同年也赶来:宫廷禁地,不是儿戏。你带个不开口的憨丫去,一旦出岔,前程家小都搭进去。
沈牧之拍拍他肩:放心,我有数。
人人都当他会退。
沈牧之摇头:奉旨携眷,名正言顺。她是我三书六礼迎回的妻,凭什么推。
他转身进院,阿萝正蹲地上看蚂蚁。他替她把红衣理平,心里念头却沉:这一去若真出了岔,他担着。他攥住她手:过几天带你去见大场面,贴着我,别走神。
阿萝仰脸,点头,笑:听你的。
临出门,她照例把那半枚钱塞进他袖袋。马车里,他替她理了理衣襟,她歪头把脸贴在他袖口,像寻着了暖处。那半枚钱便贴着她脸颊,谁也没多话。他望着她,想起八年前河堤上那双递钱的手,心下倒定了:她跟紧了,就乱不了。
寿宴那日,宫里金碧辉煌。文武女眷绫罗满身。满殿华服里,只沈牧之肘边站着个粗布衣裳的丫头,两眼直直的。
目光刷地全来了。有好奇的,有鄙薄的,有等着看戏的。
那不就是沈牧之娶的村丫。
沈状元这是自己寻难堪。
等她闹将起来,沈家脸面往哪搁。
太后端坐,眉头微蹙。礼部的人冷汗直冒,怕这丫头冷不丁闯出祸。沈牧之牵紧她的手,站得笔直。两班文武交头接耳,都拿余光瞟他身旁那个傻丫头,等着看笑话。
酒过三巡,殿外忽乱。内侍急报:流沙国使臣献宝,说大晟无人识得,宝物不献。
流沙偏居西陲,历来不服大晟,此来原不怀好意。使臣大步入殿,生得深眼眶高鼻梁,出言倨傲:我国有尊鎏金鼎,立国三百年无人解得其中机巧。大晟若有人动得,鼎便为寿礼;若无人,休怪我流沙小看。
说罢,他抬手在鼎身一拍,震得满殿嗡嗡响:大晟能人若解不开,这寿礼我原样带回。满殿文武面面向觑,没人敢接话。
裴炽立在使臣身后,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鼎捧上来,少说百来斤,稳稳供在殿心,金光灿灿,鼎耳却有一道新錾的暗槽,违着老铸法的纹路。满朝文臣凑上前,没一个瞧出名堂。天子眉头一皱,龙颜不悦。
裴炽出自世家,与新君拔擢寒门的心思向来不合,又同流沙有旧。新君登基头一年,便裁了裴家两个实缺,裴炽记恨至今。他暗里授意使臣,在鼎里藏了机簧,原算准沈牧之必带憨丫来,那丫头懵懂,必凑近去摸,机簧一触发,伤了太后,罪便落在沈牧之头上。
使臣也狠。他本就想借寿宴立威,鼎中机括,直取太后方位。
阿萝果然被鼎勾了眼。她松开沈牧之的手,一步一步蹭过去。
众人还没拦,她已伸手,指尖触上鼎耳那道暗槽。她不认得字,却认得铜,指尖一贴那暗槽,便知是新錾的。
匠人的手比脑快。她从沈牧之袖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往槽里一别。
咔。
机簧卡死。鼎腹暗格当地弹开半寸,露出里头一截绷着的薄刃。
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
阿萝不慌。她两手攥住鼎耳,使力一翻。鼎底朝天,底缝处一道新鲜的接焊痕,亮得扎眼。那道焊痕新得发蓝,老铸师一望便知是后补。鼎墩在地上,闷响一声。沈牧之看得手心冒汗,却见她稳稳当当。
她把鼎放平,退回到沈牧之身边,攥着那半枚钱,安安静静。
从头到尾,她没开过口。
沈牧之上前一步,手指那接焊痕:机簧、暗格、底焊,件件出自我大晟匠籍,与流沙古物无干。
他抬眼,看向裴炽:裴相久掌工部,这手艺,出自相府匠作吧。
裴炽脸白了。
天子震怒,当场派人查。鼎底焊痕对上裴府匠籍,裴炽身旁使唤的匠人也被押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裴炽瘫坐,半晌,自嘲:我算计一辈子朝局,头回栽在一个不开口的丫头手上。
不多时,裴炽褫了官带,押往诏狱。流沙使臣夺了封号,驱逐出境。
使臣见势不妙,扑地便拜:大晟藏龙卧虎,我等服了。
太后脸色缓了,招阿萝上前,瞧她目光干净,半点不油滑,反倒欢喜:你瞧着老实,倒有真本事,解了大局。哀家封你淑慧夫人,又解下腕上一对玉镯,叫她戴着。
沈牧之执她手,朝太后深深一揖:臣妻笨嘴拙舌,一片赤心,蒙太后青眼,臣替她谢恩。
满殿文武再不敢斜眼瞧那布衣丫头。离宫时,再没人敢轻视。
回府,阿萝把那半枚铜钱从鼎上取回,攥在手心,又塞回沈牧之掌心。那钱沾了鼎上的灰,他也不嫌,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那枚摩挲得发亮的钱,轻轻合拢手。他找根红绳,把那半枚钱串了,系在自己腰间。
灶上粥香飘来。阿萝拉他衣袖,笑。
他起身:好,给你煮粥。
夜里,他比划着讲殿上那档子事,她歪在枕上听,笑得眼睛弯弯,半句插不上,也不需插。讲完了,她把那半枚钱从他腰间解下,贴了贴他额头,又系回去。她听不大懂朝堂的弯弯绕,只知他平安,便够了。
那枚钱不值几文,却压得住一桩祸事。他从此随身带着,每回摩挲那半圆,便想起河堤边那个蹲着不说话的丫头。如今她就在灶下,笑着等他端粥。
后来乡里老辈嘀咕:那年河堤边上,捞起个状元,赔进去个老铜匠。谁能想到,半枚铜钱,换回一座鼎的安稳。
风过檐角,铜钱在沈牧之掌心,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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