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置遗址：一座汉代驿站解码千年交通

交通运输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发布的第一批交通运输代表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悬泉置遗址赫然在列。这处50米见方的汉代坞堡残迹，以倾圮的轮廓静卧于黄沙之间，烈日下残垣泛着苍黄之色。然而，戈壁残垣之下，悬泉置远非一般意义上的古代建筑遗存。它是汉代国家交通体系的“活化石”，是中华文明开放与包容特质的空间见证，更是中国交通精神最深远的一则注脚。

悬泉置遗址。

置道万里

汉帝国的交通治理智慧

“置”是汉代邮驿系统中规模较大、设施完备的驿站机构。汉代有“邮、驿、亭、置”之分，一般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悬泉置全称“敦煌郡效谷县悬泉置”，属敦煌郡“厩置九所”之一，位处郡境西通西域的驿道要冲。敦煌太守曾下发文书，明言“郡当西域空道”，指出敦煌正当通往西域的空阔驿路之上。沿此一路，如悬泉置这样的驿站共有9所，每处置马约40匹，由此构成汉帝国西陲驿传的骨干网络。

悬泉置的交通基础设施，体现了汉代人的远见卓识。遗址主体是一座50米×50米的方形坞院，西南角设突出坞体的角楼一座，兼具防御与服务功能。南墙外是马厩区，其不与房址处于同一空间。北侧3米宽的汉代驿道遗迹清晰可辨，那是丝绸之路东段的“国道”，是连接长安与西域的交通命脉。

更令人惊叹的是其制度化的交通保障。悬泉汉简显示，悬泉置内部机构相当完备：最高行政长官是丞，之下分设仓、厨、厩、置，各设啬夫与佐具体负责。置啬夫管住宿，厨啬夫管饮食，厩啬夫管养马。

悬泉因泉水侧处于悬崖，西汉始称悬泉。

从长安到敦煌，大汉官方共设置了80余个驿站，仅敦煌郡境内就有渊泉、冥安、广至、鱼离、悬泉、遮要、敦煌等置。这些驿站星散在从长安到敦煌的1700多公里路上，相当于每二三十公里就有一个免费提供食宿的地方。

正如《后汉书·西域传》所言：“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这种对交通体系的精心规划与严格管理，确保了政令畅通、物资流转，是汉帝国能够维系辽阔疆域、实现有效统治的根基所在。

驿使不绝

丝绸之路上的文明摆渡人

悬泉置并不只是一处后勤节点，它更是一个多元人群的汇聚之所。汉王朝的使者与官吏、西域各国的使团、往来的商胡贩客，都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共同构成丝绸之路上流动的人文图景。

张骞通西域后，“使者相望于道”成为丝路常态。悬泉汉简记载了西域各国包括楼兰、精绝、于阗、莎车、疏勒、尉犁等国国王、使者、质子留宿的记录，很多都是史书未载的。其中一枚简记载：“客：大月氏、大宛、疏勒、于阗、莎车、渠勒、精绝、扜弥王使者十八人，贵人……”来自8个国家的使者竟然有18人，还有贵人若干，他们结伴而行，在悬泉置得到无微不至的接待。

悬泉置出土的大量丝绸、纸张、铁器等文物，见证了丝绸之路上中西经贸交流的兴盛。中原商人把内地大批的丝绸、铜镜、漆器运入西域进行商品交换，西域诸国的商人也随着他们的使臣来内地经商，将西域各族的皮毛、玉石、毛毡等大量输入中原。

悬泉汉简中还发现了《论语》《孝经》的残片及其他如《仓颉篇》《急就篇》等识字课本，这是汉文化西传的有力证据。可以看到，汉武帝以后对边疆地区的开拓和管理，除了一系列军事外交和政治经济措施外，还伴随着文化上的积极进取。

简牍春秋

那些在文字中被铭记的交通故事

1990年至1992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悬泉置遗址进行了全面的清理发掘，共出土各类遗物7万余件，其中汉简超3.5万枚。这些简牍，堪称一部“丝路百科全书”，记录了汉王朝经丝绸之路东段传递律令、上报军情、接待国宾的运作细节，并透露出若干极富历史温度的片段。

西汉木简“康居王使者册”记录了康居王使者前来贡献的接待过程。简文记载，康居王使者杨伯刀、副使扁阗等人“叩头自言”，陈述先前贡献骆驼入敦煌的经过，申诉在酒泉遭遇“压级压价”的不公。敦煌太守以公正程序处置此桩纠纷，维护了公平贸易的原则，显示出对不同文化背景使节的尊重。

悬泉置文化展示中心。

普通驿卒的身影，在简牍中也有留存。有一枚简记录了发生在2000多年前的沙尘暴：官府派某人去执行公务，配一车一马，不久此人回来禀报说，他在路过敦煌时突然遭遇风沙，车子被刮坏，马也受惊跑丢，他受了伤，只好徒步而返。悬泉置地层中黄沙与砂砾相叠的状况，从侧面印证了这条记载。专家推测，在汉代，大约每隔5年，此地就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沙尘暴。

悬泉置见证了汉王朝的强盛与衰落，也见证了丝绸之路的兴衰。东汉建立之初，悬泉置曾被短暂遗弃，后经班超等名将收复西域，又重新启用。汉安帝之后，东汉自顾不暇，最终彻底失去对西域的控制权。悬泉置经历过辉煌，也独守过落寞，最终在唐亡后被废弃，淡出人们的视野。

古今对话

从汉代驿站到现代服务区

历史的功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悬泉置遗址所在，如今成为连霍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为过往旅客提供便捷服务。从汉代的“置”到当代的“服务区”，功能延续背后，是交通运输服务理念的一脉相承。

悬泉街市具有高速公路服务区和景区游客服务的双重功能。

古代“驿使”的坚守与当代交通人的奉献精神高度契合。汉王朝时期，为保障河西地区政治稳定、军事信息及时传递、丝绸之路繁荣畅通，无数驿人将血汗挥洒在驿站信息体系网络上。他们风雨无阻、日夜兼程，用辛苦劳动甚至生命为汉王朝转递各类军情公文。今天，我们的交通人同样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保障着国家交通大动脉的畅通。

从2000年前的邮驿体系到如今的现代化综合交通运输网络，一代代交通人始终书写着“通途万里”的故事。2014年，悬泉置遗址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22年，悬泉置遗址保护利用项目展示中心工程破土动工，总投资1.48亿元。2023年，展示中心工程举行了封顶仪式。一座千年遗址，正从废墟与简牍之中重新获得一种面向未来的形态。

作者丨陈渊

图片丨甘肃新发展投资集团 供图

责编丨陈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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