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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我去女友家,她父母不在,她红脸: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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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都要闷热,蝉鸣声从晌午一直持续到黄昏,把人的心都叫得焦躁起来。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新上市的桃子,沿着纺织厂家属区那条坑洼的柏油路往秀兰家去。汗水浸透了我的的确良衬衫,贴在后背上,黏糊糊的,可我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秀兰昨晚在厂门口跟我说的话。

她说她爸妈今天要去她姥姥家,晚上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问她要不要我送她去姥姥家。她跺了跺脚,骂了句“榆木疙瘩”,转身就跑进了女工宿舍楼。我愣在原地,直到同车间的老赵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我才回过神来。

现在想起来,老赵那巴掌拍得真值。

秀兰家住在纺织厂第三家属区的筒子楼里,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上去,心跳得比脚步声还响。走廊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好像秀兰一直站在门后等着。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辫子,乌黑油亮地披在肩上。屋里的灯光昏黄,从她身后漫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侧身让我进去。

“我爸妈真不在。”她小声说,像是怕被邻居听见。

我“嗯”了一声,把桃子放在靠墙的方桌上。那是张老式的八仙桌,桌腿用铁丝缠过,漆面斑驳。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盘,里面倒扣着几只玻璃杯,旁边是一暖瓶白开水。我认得那个暖瓶,红色塑料壳,上面印着牡丹花,是去年秀兰过生日时我送给她的。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瓶里水汽往上冒的细微声响。我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秀兰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静得让人心慌。

“你热不热?”秀兰先开口,“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起身去拿暖瓶,手抖了一下,杯子差点掉地上。我站起来想帮忙,结果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到一起。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胳膊,滑腻腻的,带着刚洗过澡的香皂味。她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秀兰……”我嗓子发干。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像蓄了一汪水。脸颊上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灯光下,她嘴唇微微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建国,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一颗雷。我整个人僵住了,血液往头顶涌,耳朵嗡嗡响。这话的意思我懂,厂里那些结了婚的师傅们荤段子讲得多了,可这话从秀兰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你……你说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秀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衬衫前襟,指节发白。“我爸妈要把我许给供销社陈主任家的儿子,就是那个陈东!你见过的,去年春节来我家拜年的那个,肥头大耳的,说话还结巴!”

我当然记得陈东。那人比我大两岁,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手里有点小权力,走路鼻孔朝天。去年春节我在秀兰家门口见过他,他提着一网兜罐头和两条烟,看到我时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秀兰当时拉着我的袖子直往后缩。

“你爸不是没答应吗?”我急了。

“那是年前!年后陈主任升了副局长,我爸说这门亲事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我妈天天在家抹泪劝我,说陈家条件好,我嫁过去不会吃苦。”秀兰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胸口,“建国,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她哭着往下滑,蹲在地上,脸埋在我的腿侧。我弯腰想扶她,手却停在半空。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个声音在说:抱紧她,什么也别管。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拿什么负责?你一个机械厂的二级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三,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供,你拿什么娶她?

窗外有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放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秀兰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被牙齿咬出浅浅的印子。

“我不要嫁给陈东,死也不要。”她说,“建国,你带我走吧,我们去南方,去深圳,我表姐在那边打工,说能挣钱。”

“你才二十岁。”我说了句废话。

“你二十二。”她回了我一句,然后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比我大两岁,建国,你总是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

是啊,从小就是。我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她家在前院,我家在后院。她七岁那年掉进巷口的排水沟,是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结果自己磕破了膝盖,留了一道疤。她十五岁那年被巷子里的野狗追,是我拿着砖头把狗赶跑的。她十八岁进纺织厂,是我骑车去接她下夜班,后座绑了块棉垫子怕她硌得慌。二十岁这年,她问我,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我蹲下身,和她平视。她的眼睛真好看,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哭起来也好看。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拇指划过她滚烫的颧骨。

“秀兰,你听我说。”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能这么干。你爸你妈要是知道了,你以后在巷子里怎么做人?你让他们怎么抬头?”

“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我不能让你被人戳脊梁骨。我陈建国要娶你,就得堂堂正正地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我要让你爸亲手把你交到我手上,让你妈笑着送你出门。”

秀兰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哭出声。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陈东那边怎么办?”她问。

“我去找你爸。”我说,“明天就去。”

“他会拿扫帚把你打出来。”

“打出来我再进去。”

秀兰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带着眼泪的笑,又傻又好看。她松开我的衬衫,手指在我胸口慢慢抚平被她抓出的褶皱。

“建国,你真是个榆木疙瘩。”她低声说,“可是我就喜欢你这个榆木疙瘩。”

那天晚上我在秀兰家坐到八点半,规规矩矩地坐在条凳上,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秀兰给我倒了三杯水,我喝了两杯,剩下那杯放在桌上凉着。她坐在床沿给我打了一件毛衣的底子,深灰色的线,说是入秋就能织好。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吵吵闹闹的,可我觉得那声音真好听。

走的时候,秀兰送我到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拉住我的手,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个圈。

“建国,你明天真去?”

“真去。”

“要是他把你打出来……”

“我就跪在门口。”

秀兰没说话,黑暗里她踮起脚,嘴唇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温热的,带着眼泪的咸。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转身跑回了屋里,关门声轻得像叹息。

我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傻笑了半天。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个跟头,惊动了二楼的人家,一条大黄狗在门里狂吠。我连滚带爬地出了筒子楼,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夜风灌进衬衫,凉飕飕的,可我心口烫得厉害。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我唯一一双皮鞋擦了又擦,又翻出压在箱底的白衬衫,领子有点泛黄,用肥皂搓了三遍。我妈在厨房里做早饭,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相亲去?”

“不是。”我把衬衫晾在绳上,“去秀兰家。”

我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秀兰她爸……同意了?”

“我去求他同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碗里。“建国,咱家条件不好,你爸走得早,你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秀兰是个好姑娘,可她爸那个人……”她没说下去,只是把碗推到我面前,“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骂。”

我低头扒饭,鸡蛋煎得焦黄,咬开是溏心的,我妈把唯一的鸡蛋给了我。我心里发酸,没敢抬头。

出门前,我把厂里去年发的劳模奖状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折好揣进裤兜。又数了数攒了半年的钱,一共两百三十块,原本是打算买辆新自行车给秀兰上下班骑的。我把钱和奖状放在一起,像揣着全部家当。

到了秀兰家那栋筒子楼,我在楼下站了足足十分钟。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男式工装,是秀兰她爸的。我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秀兰她妈,看到我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老李,找你的。”

秀兰她爸李福来坐在桌边喝茶,看到我进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他是个瘦高的男人,在纺织厂当了一辈子机修工,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很少有笑容。秀兰长得像他,尤其是那双眼睛。

“叔。”我叫了一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没坐,直接从裤兜里掏出奖状和钱,放在桌上。奖状是红纸黑字,印着“先进生产者”的大字,边角有点卷。钱是零零碎碎的票子,最大面额十块,还有不少一块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叔,我来提亲。”我说。

李福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秀兰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建国,”李福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

我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他说了,“秀兰不能嫁给你。”

我心里一沉,可还是站得笔直。

“陈东那孩子是胖了点,可人家有正式工作,供销社的采购员,手里有实权。他爸现在是副局长,往后还能往上走。你陈建国有什么?一个二级工,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家里三间破瓦房,两个弟弟要吃饭要念书。你拿什么养秀兰?”

“我年轻,我有力气,我能学。”我说,“厂里明年要评技师,我师傅说我有希望。”

“评上技师一个月多拿八块钱。”李福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八块钱够干什么?秀兰从小没吃过苦,我不能看着她跟着你受罪。”

“爸!”秀兰从里屋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我不怕吃苦!”

“你懂什么!”李福来吼了一声,秀兰被震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劳模奖状,展开,放在桌上。“叔,这是厂里发的。我进厂四年,年年都是先进。我师傅明年退休,车间主任说了,让我准备接他的班。我打算考夜校,学机械制图,厂里说了,拿到文凭给转技术岗。”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发紧。李福来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窗外有邻居路过,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又停了。

“你先回去。”李福来把奖状推回我面前,“让我想想。”

“叔……”

“回去!”

我收起奖状和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她站在里屋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我冲她笑了笑,嘴型说了句“没事”,然后下楼。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去秀兰家楼下站一会儿,不上楼,就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站着。有时候能看到秀兰从窗户探出头来,冲我挥挥手,又赶紧缩回去。有时候能看到李福来下楼,他看见我,装作没看见,背着手往巷口走。有一次下雨,我站在树底下淋着,秀兰她妈从楼上扔下来一把伞,没说话就关上了窗户。

我报名上了夜校,每周三个晚上去学机械制图。白天在车间里干活,晚上骑车去城东的职工大学,路上要四十分钟。教室里挤了五十多个人,最小的十七八岁,最大的四五十岁,都是想改变命运的工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用圆规在图纸上画线,一笔一笔,工工整整。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讲课时喜欢咳嗽,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的秃顶上。

秀兰有时候会来夜校找我,站在教室外面等。我出来时,她递给我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包子或者饺子,用棉布裹着,还热乎。她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

“我爸今天又跟陈东他爸喝酒了。”有一次她说。

我停下筷子。

“不过我爸喝多了回来骂陈东,说他没出息,就知道拍领导马屁。”

我笑了,继续吃包子。秀兰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路灯把她的侧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建国,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结婚?”

“等我考上技师。”

“那得多久?”

“明年。”

“明年……”她掰着手指头算,“明年我二十一,你二十三,能领证了。”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躲,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在哭,可我没说破,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纺织厂引进了一批德国产的织机,全是自动化设备,可操作界面和说明书都是德文,厂里的技术员没一个懂的。李福来是机修工,负责安装调试,可那些德文图纸把他难住了。他连着加班一个星期,眼睛熬得通红,还是搞不定。

秀兰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建国,你不是在夜校学了机械制图吗?还学了点德语?”

我确实学了机械制图,那是制图课的必修内容。至于德语,纯粹是好奇,跟着夜校老师借的磁带学了几个月,只会认一些简单的单词和符号。

“我去试试。”我说。

第二天我跟厂里请了假,骑车去了纺织厂。李福来看到我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来干什么?”

“叔,我来看看那台机器。”

“你看得懂?”李福来的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没多解释,直接走到那台德国织机前。机器比国产的大了整整一圈,控制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旁边贴着德文标签。我从兜里掏出夜校的笔记,对照着面板上的字母一个一个认。

“这个……是启动。”我指着绿色按钮,“这个红色的是急停。这个旋钮是调节经纬密度的……”

李福来和几个老师傅围过来,看着我。我指着一个德文标签说:“这里写着‘请勿在运转时打开护罩’,应该是安全警示。”

一个老师傅拍了拍脑袋:“他娘的,老子琢磨了三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福来没说话,但眼神松动了一些。那天下午,我帮他们把机器的基础参数调了出来,又用夜校学的制图知识画了张操作示意图,标上中文注释。李福来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两句,我都答上了。

傍晚收工时,李福来把我叫到一边。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我不会抽烟,但接了过来。他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夜校……学得不错。”他说。

“还在学。”

“那个德文,难不难?”

“难,不过我记性好,单词背得下来。”

李福来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陈东那小子,昨天来我家送了一箱苹果。我问他织机的事,他屁都不懂,光知道说‘李叔您辛苦’。”

我没接话。

“秀兰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妈说东,她偏往西。我让她学会计,她非要进纺织厂当工人。我给她介绍陈东,她跟我闹绝食。”李福来苦笑了一下,“我这个当爹的,管不住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古铜色。“建国,你说你要考技师,考上了,一个月能拿多少?”

“加上奖金和补贴,能有六十多。”

“六十多……”李福来咂了咂嘴,“陈东一个月工资加外快,少说也有一百。”

“叔,我年轻。”

“是啊,你年轻。”李福来叹了口气,“年轻就是本钱。我年轻时候也是一穷二白,秀兰她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不想让闺女再走她妈的老路。”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又要拒绝。可李福来话锋一转:“不过秀兰要是铁了心跟你,我也拦不住。你回去准备准备,年底把技师考了。考上了,明年开春就把事办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李福来瞪了我一眼,“回去看书去!考不上技师,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连声答应,骑上自行车往家赶。深秋的风灌进肺里,又凉又爽。骑到半路,我实在忍不住,把车停在路边,冲着路边的农田大喊了三声。田里有只野兔被我惊得蹿出来,转眼跑得没影了。

那年冬天我拼了命地学,夜校的课一节没落,白天在车间里跟师傅学实操。师傅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手艺好,脾气坏。他看我肯学,就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我。车、铣、刨、磨,一样一样地过。我的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洗都洗不掉。

考试那天下了大雪,我骑车去考场,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得生疼。可坐在考场上时,我一点都不紧张。那些图纸、公式、操作规范,全都刻在脑子里。考完出来,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我考了全厂第三名。技师证发下来那天,我拿着红本本去找李福来。他正在家里喝酒,看到我手里的技师证,放下酒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好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有你的。”

秀兰从厨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技师证就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妈在旁边也跟着抹泪,李福来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行了行了,别哭了。”李福来冲秀兰说,“去,多炒两个菜,今晚建国在这吃饭。”

那顿饭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秀兰炒了四个菜,还烙了葱花饼。李福来开了瓶老白干,跟我碰了三次杯。他喝多了,话也多了,讲他年轻时怎么追秀兰她妈的,讲他在厂里怎么从学徒干到八级工,讲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过书。

“建国,”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秀兰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拿扳手敲你脑袋。”

“叔,您放心。”

“还叫叔?”

我愣了一下,改口叫了声“爸”。李福来哈哈大笑,秀兰她妈在旁边抹着眼泪笑。秀兰低着头,脸红得跟桌上的柿子似的。

1990年开春,我和秀兰领了结婚证。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办的,摆了八桌,来了百十来号人。李福来把他攒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我们买了台十四寸的彩电,又扯了几尺好料子给秀兰做了身红裙子。我妈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端到婚礼上,说是给我补身子。

那天秀兰真好看,红裙子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她坐在新房的床上,头顶挂着拉花,彩纸屑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我推门进去时,她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床是新打的,木头还带着松脂的香味,铺着大红的床单,上面撒了花生和红枣。秀兰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仁递到我嘴边。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她问。

“哪天?”

“就是那天,我爸妈不在家,我问你要不要生米煮成熟饭。”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当时真傻,我都说到那份上了,你还不懂。”

“我懂。”我说,“可我不能。”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水,“建国,我就喜欢你这个傻劲儿。”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楼道里传来工友们的笑闹声,有人敲着搪瓷盆唱跑调的歌。我低头亲了亲秀兰的额头,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像只心满意足的猫。

那天晚上,我们到底还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不过那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之后的熟饭,煮得踏实,煮得香甜。后来秀兰跟我说,其实她那天问我那句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真心是因为她真怕被逼嫁给陈东,试探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要是那天你答应了,我可能反而不敢嫁给你了。”她后来跟我说这话时,正坐在院子里给孩子喂奶,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蹲在旁边给孩子洗尿布,搓着肥皂沫,心想我陈建国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说了“不”。那一个字,换来了秀兰一辈子的信任,换来了李福来这个倔老头的认可,换来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家。

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婚后第三年,纺织厂效益不好,秀兰下了岗。她在家里哭了三天,然后擦干眼泪去菜市场摆摊卖袜子。我那时候已经转了技术岗,工资涨到了一百多,可要养孩子和两个弟弟,还是紧巴巴的。秀兰卖袜子一天挣不了几块钱,可她从不抱怨,每天收摊回来都给我和孩子带两个肉包子。

后来我厂里的一个老客户自己开了机械加工厂,高薪挖我过去当技术主管。我犹豫了很久,铁饭碗端惯了,怕摔了。是秀兰鼓励我去的,她说:“建国,你手艺好,到哪都饿不死。咱不能一辈子缩在厂里,得往前看。”

我去了,工资翻了三倍。秀兰也不卖袜子了,用攒的钱开了个小卖部,就在巷口,生意慢慢好起来。李福来退休后常来小卖部门口坐着,跟街坊下棋,逢人就夸他女婿有本事。秀兰她妈帮着带孩子,一家人挤在两间屋里,闹哄哄的,可热乎。

前些天收拾旧东西,翻出了当年那张劳模奖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也烂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秀兰拿过去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建国,你说当年你要是答应了,咱俩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也过得挺好,也可能早就散了。”

秀兰把奖状折好,夹进相册里。“还是现在好。”她说,“慢慢来的东西,踏实。”

我看着她,她头发里有了白丝,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可我还是觉得她好看。就像那年夏天,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红着脸问我那句话。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可她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会脸红、会哭、会跟我使小性子的秀兰。

窗外有蝉叫起来了,像极了1989年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伸出手,秀兰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粗糙了,可还是暖的。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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