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26日,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下午五点多,白银公司23岁的女职工白某被人发现倒在自己家中。她的颈部被切开,上衣被推到双乳之上,下身赤裸,上身共有26处刀伤。
白某的哥哥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他从家里狂奔到附近的派出所,那条土路上回荡着他颤抖的声音:“杀人了,我妹妹被杀了。”
这一年,白某只有23岁。她活着的时候爱穿白鞋子,认识她的人都叫她“小白鞋”。
没有人能想到,这只是14年噩梦的开始。
更没有人能想到,凶手在第一次杀人那一年,刚刚当上父亲。他的大儿子,就在同一年出生。
他叫高承勇。甘肃兰州榆中县青城镇人,1964年出生,父母都是普通农民。
这个人在接下来的14年里,将在白银和包头两地杀害11名女性。年龄最小的,只有8岁。
而在作案之外的时间里,他是一个在邻居眼中“老实巴交”的农民,是一个会练字、会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和言情小说的普通丈夫,是两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儿子的父亲。
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同时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这个问题,我反复想了很久。今天,我想试着把它讲清楚。
先说甘肃白银这座城市本身,因为不了解白银,就理解不了这个案子为什么持续了这么久。
白银是典型的资源型城市,因矿而兴。白银公司的职工待遇一度高出市里其他单位一大截。但进入九十年代,资源枯竭的阴影开始逼近,企业效益下滑,职工开始发不出工资。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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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连环杀人案开始了。
1988年第一起案件发生后,白银警方迅速展开排查。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他们没有DNA数据库,没有覆盖全城的监控,甚至连一枚完整的指纹都很难比对。侦破手段基本靠人力走访和排摸。
1994年7月27日,白银供电局19岁的女临时工石某在单身宿舍遇害。
这中间隔了六年。六年,足够让一个人以为噩梦已经过去了。
但噩梦只是暂时蛰伏。
1998年是案件的爆发年。这一年内,白银市连续发生四起女性被杀案。
1月16日,29岁的女青年杨某在家中遇害。她的颈部被切开,全身赤裸,上身共有16处刀伤,双耳及头顶部有皮肉缺失。
三天之后,1月19日,27岁的女青年邓某被害于家中。她的上衣被推至双乳之上,裤子被扒至膝盖处,颈部被刺割,上身共有8处刀伤。
然后是7月30日。
那天下午六点多,白银供电局职工曾某8岁的女儿苗苗(化名)在家中遇害。
一个八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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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承勇后来在审讯中承认,做完这个案子之后,他“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我也想控制自己。可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
审问他的白银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强明生追问:“那个8岁的小女孩也反抗了吗?”
高承勇低下了头,垂下眼皮,沉默。
这是他唯一不愿面对的追问。
1998年,高承勇供述,自己到了“一种不杀人就心里不舒服的状态”。
那一年的11月30日,白银公司女青年崔某在家中被杀害。
一个人,一年之内,四条人命。
白银整座城市陷入了恐慌。女性不敢独自出门,天黑之后连男性也格外小心。恐慌蔓延到了学校,家长开始接送孩子上下学。凶手像幽灵一样,来去无踪,不留痕迹。
2000年11月20日,白银棉纺厂28岁的女工罗某在家中被杀害。
2001年5月22日,白银区妇幼保健站28岁的女护士张某在白银区水川路的家中被害。
2001年8月,公安部将该案列为督办案件。白银警方启动全城查指纹、抽血验DNA等排查案犯。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对比了至少十万枚指纹,请了上百位刑侦专家来来去去,被称为“神探”的李昌钰也研究过。
但一无所获。
2002年2月9日,25岁的女子朱某在白银区陶乐春宾馆客房中被害。这是高承勇作下的最后一起案件。
然后,他就停了。
停得突然,停得干净,像一把刀被悄无声息地收回鞘中。
高承勇为什么停了?
他自己的说法是:“害怕天眼。”
2002年前后,白银市开始大规模安装监控摄像头。高承勇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一直在关注案件的新闻报道,后来还学会了从网上看新闻。他感觉“快出事了”。
但这只是表面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2002年,他的大儿子考了全镇第一,即将到白银市上中学。他的妻子张清凤决定搬到白银陪读。一家人从青城镇搬到白银市棉纺厂家属院,后来又搬到了白银工业学校,在那里开了一间小卖部。
高承勇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出事。他在审讯中唯一流露出感情的瞬间,就是提起两个儿子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我这事儿,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这个人为了钱杀人,为了欲望杀人,为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杀人。但他对儿子的前途,竟然还有一丝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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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高承勇。一个矛盾到令人发指的人。
他1986年结婚。妻子张清凤从靖远嫁过来,婚礼草草摆了几桌酒,没有什么仪式。
婚后的高承勇越来越沉默。他很少和妻子交流,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村民眼中的他老实巴交,话不多,“非常冷静,语调听不出任何心理变化”。
他的辩护律师朱爱民说,高承勇的心理素质“超级强”,记忆力也超于常人。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起案子的年月日,甚至几点几分。但他高考的时候英语成绩上不去,考了两次都落榜了。
他高中毕业最向往的大学是空军学院,梦想这辈子能吃“航空这碗饭”。
他没考上。
这个失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他后来成了一个在城乡之间来回游荡的农民,种过大棚,打过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在审讯中说:“日子能过得去,有吃有喝,我就不会干了。当时的条件实在太差了。”
但审问他的警察反驳他:“那时候家家都差不多。”
高承勇的回答是:“可你能挣工资呀。”
这句话暴露了他心里最深的东西。他恨的也许不是穷本身,而是那种被时代甩在后面的感觉。别人有工资,有稳定的生活,有体面的社会位置。他什么都没有。
1988年第一次作案的时候,他的大儿子刚出生。他在家里照顾坐月子的妻子,然后有一天,他消失了,骑车去了120公里外的白银市区,杀了第一个人。
作完案,他又骑着车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细节让我脊背发凉。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出了门是杀手,进了门是丈夫和父亲。两条轨道并行,互不干扰。
警方后来认为他具有双重性人格:一面是长期隐匿的性变态,一面又以“极其冷静、忍耐超常”的姿态示人。
但这种分裂并不是精神疾病意义上的分裂。高承勇接受心理测试的结果显示,他属于“正常型心理”。白银区看守所副所长陈声波对他做过多次测试,感觉他“内心的那道门是封闭的,不会轻易对任何人打开”。
正常型心理。
这四个字比任何描述都让人不安。他不是疯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是犯罪,知道被抓到会死。他只是在“善良”和“疯狂”之间反复摇摆,最终选择了让疯狂一次次占上风。
他自己说:“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
问题是,善良的那个高承勇从来没有去阻止疯狂的那个高承勇。
高承勇收手了。但警方没有。
此后的十几年里,白银警方从未放弃对这个案子的追踪。但技术条件的限制让他们陷入了一个困境: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指纹、精斑、DNA样本一直都在,可这些证据只有在嫌疑人进入警方视野之后才有意义。高承勇的户籍属于兰州,不在白银的排查范围内。他刻意避开所有的指纹采集,像一个隐形人一样生活在白银市的边缘。
所有的证据都是“个体与证据之间的单向连接”。只要这个人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这个连接就永远无法实现。
转机出现在2015年。
甘肃省公安部门开始在全省建设DNA基因库,实现违法犯罪人员全录入。白银警方将历年采集的23万枚指纹、10余万份血样全部重新检测入库。
这是Y-STR技术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刻。DNA-Y染色体是一种父系遗传的基因,可以从一个男性的DNA追溯到他的整个家族。
2016年,一个和高承勇同姓高氏家族的人因为行贿被抓,他的DNA信息被录入数据库。警方在进行比对时发现,这个人身上的Y染色体特征,与白银案现场留下的样本高度吻合。
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高氏家族的族谱。通过Y-STR染色体检验,初步确定了犯罪嫌疑人的范围。然后就是指纹比对和DNA进一步比对。最终,他们锁定了在白银市工业学校小卖部里卖东西的高承勇。
2016年8月26日,52岁的高承勇在自己的小卖部里被警方带走。那个小卖部就在学校食堂旁边,40平方米的空间,货架上摆着文具和小吃,生活区放着一张双人床。他在这里和妻子一起经营了好几年。
他被抓的那天晚上试图自杀,头重重磕在审讯椅的凸起处,缝了三针。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了,平静地承认了一切。
白银案破获的消息传开之后,很多人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28年才抓到?
这个问题,我在前面的叙述中已经给出了一部分答案:技术条件的限制。但技术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是,在DNA-Y技术成熟之前,中国公安系统在刑侦技术上的投入长期不足,对高科技的应用严重落后于时代。Y-STR技术本身早已成熟,但一直停留在实验室里,从未得到大范围推广。
如果不是2015年甘肃公安开始建设DNA基因库,如果不是高承勇的远房堂叔恰好因为行贿被抓,这个案子可能至今仍是悬案。
一个连环杀手的落网,寄托在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远房堂叔行贿案”上。
这既让人觉得荒诞,又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电影《神探之痕迹》以崔道植为原型,选取了四起真实案件。其中一起就是白银连环杀人案,片中由崔寻(张译饰)比对半枚模糊指纹开始,串联起多起代表性案件,依靠DNA-Y技术最终破案。
崔道植这个人,我想多说几句。
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人民警察,中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从警66年来,他参与办理1200余起重特大案件疑难痕迹检验鉴定,累计鉴定痕迹物证7000余件,无一差错。
半枚指纹锁定命案真凶,这件事崔道植做过。2002年黑龙江某县城一对母子遇害,现场遗留的报纸上只有半枚带血的指印。多家权威鉴定机关给出了“不具备认定条件”的结论,案子拖了五年。崔道植临危受命,鏖战两天两夜,在上百份指纹中找到嫌疑人的左拇指印中有7处特征点与现场血指印相符合。
白银案他也参与了。82岁高龄时,他独自乘坐火车赶赴甘肃白银,进行了一次指纹同一认定。
电影选择了以指纹比对为切入点来讲述白银案,这是对崔道植这位痕迹鉴定专家最好的致敬。因为在白银案侦破的关键环节中,指纹比对和DNA-Y技术是两条并行的线索,缺一不可。
但电影终究是电影。它可以用两个小时把28年的追凶浓缩成一条紧张的叙事线。现实里的28年,是白银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人工对比了至少十万枚指纹、上百位刑侦专家来来去去的漫长等待。是白银市民生活在恐惧中将近三十年的煎熬。
好在,最终还是等到了。
2018年3月30日,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高承勇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强奸罪及侮辱尸体罪,被判处死刑。
2019年1月3日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承勇被执行死刑。
从1988年到2019年,31年。
那个在1988年第一次杀人时刚当上父亲的年轻人,最终在55岁时走完了他的一生。他的大儿子后来在国内一家科研单位上班。他的小儿子也考上了重点大学。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后来是怎么面对这件事的。高承勇的儿子高玉言(化名)曾经对媒体说过一句话:“作为儿子,我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亲。”
这句话让人心里堵得慌。一个杀手的儿子,要用一辈子去消化一个他完全无法选择的事实。
关于白银案,网上有很多讨论。有人分析高承勇的心理变态,有人追究警方的办案效率,有人讨论白银这座资源型城市的衰落与犯罪之间的关系。
这些讨论都有意义。但我觉得,最不该被忽略的,是那11个女人的名字。她们不应该是“白银案的受害者”这样一个笼统的标签。
23岁的白某,爱穿白鞋,别人叫她“小白鞋”。
19岁的石某,是供电局的临时工。
29岁的杨某,住在胜利街。
27岁的邓某,住在水川路。
8岁的苗苗,小学还没上完。
还有崔某、罗某、张某、朱某,还有包头的那两个女人。
她们活着的时候,是女儿,是姐妹,是母亲,是同事,是朋友。她们有各自的生活,有各自的笑声和烦恼。然后在某个普通的日子,在家里,在最应该安全的地方,她们遇到了那个“老实巴交”的人。
高承勇在审讯中说了一句话:“我跟她们没仇没恨,杀她们一是因为穷,二是因为她们反抗。”
“她们反抗。”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们不反抗,也许就不会死?这话的逻辑荒谬到了极点。但恰恰是这种荒谬,揭示了高承勇内心最真实的东西:他不把受害者当人。在他的世界里,女人只是他宣泄欲望和情绪的工具。工具不听话,就毁掉。
写到这里,我想起白银市检察院公诉意见中的一段话。它说,希望受害者家属“能够稍稍感到慰藉,以在其面对波折的人生、经历家庭的惨剧和骨肉分离之后,能够有些许勇气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些许勇气。
这大概是正义能给生者最朴素的承诺了。凶手伏法,但逝者不会回来。28年的恐惧和伤痛,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就被抹去。白银这座城市,也不会因为案件告破就回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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