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抹了蜜:“您涉嫌一起洗钱案,请立即将40万转入安全账户。”李秀梅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沉默了三秒,忽然问:“同志,能先给我充30块话费吗?我手机快停机了,怕待会儿转不了账。”电话那头愣住了。李秀梅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嘴角扯出一个笑——这笑里藏着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第1章 三十块钱的试探
“您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声明显卡了壳,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了电源。李秀梅能想象对方此刻的表情——眉头拧成死结,嘴巴微张,手里那套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本突然翻不到下一页。
“我说,能先给我充30块话费吗?”李秀梅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湖北人特有的直爽和一点点不耐烦,“我这个手机马上要停机了,你们要让我转40万,总得让我手机有信号吧?万一半路断线了,钱转丢了算谁的?”
她坐在武汉协和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沓缴费单,最上面那张红字写着“欠费金额:3842.6元”。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隔壁病房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个……”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路数。
“30块钱嘛,你们这么大的机构,40万都看得上,30块话费不至于舍不得吧?”李秀梅用手指捻着缴费单的边角,声音不紧不慢,“你让我充话费,我马上配合你转账。”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翻纸声,隐约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背景里嘟囔什么。李秀梅耐心等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她的女儿小雨正趴在病房门口朝她招手,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那是李秀梅熬夜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小雨说“妈妈织的最暖和”。
李秀梅冲女儿摆摆手,示意她回病房去。小雨不肯,抱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她。
“女士,您这个情况我们理解,但是——”对方终于找到了话术,“安全账户是专款专用的,我们不能挪作他用。”
“那你就自己掏30块钱给我充嘛。”李秀梅的声音依然平稳,“你一个月工资也不止30块吧?你帮我这个忙,我马上把40万转过去。真的,我不骗你。”
她说“我不骗你”的时候,自己差点笑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李秀梅听见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几声,然后对方说:“女士,您这个要求不符合规定,我们建议您先自行解决话费问题——”
“我要是能自行解决,还找你干嘛?”李秀梅打断他,“我卡里就剩三十七块八毛,菜市场捡菜叶子吃了一个礼拜了。你们要40万,我上哪儿弄去?我寻思着你们既然说我‘涉嫌洗钱’,那肯定知道我账户里有多少钱吧?你们查查,我那张建行卡,余额是不是37块8?”
她说得没错。建行卡里确实只有37.8元。那是她留着给小雨买鸡蛋的钱,鸡蛋现在涨到六块五一斤了,她算了算,够买五斤八两。但小雨昨天说想吃排骨,她没吭声。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对方挂了。
李秀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电量还有12%,话费余额显示“1.3元”。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小雨还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妈妈,又是骗子吗?”
“嗯。”李秀梅走过去,把女儿往病房里引,“现在的骗子,连30块钱话费都舍不得,还想骗40万,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雨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铃铛一样在走廊里滚过。隔壁病房的家属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李秀梅不好意思地冲人家点点头。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通电话里藏着的疑点太多了。对方一开口就说出了她的全名、身份证号,甚至知道她名下有张建行卡——这些信息,普通人拿不到。但李秀梅没往下想。她没工夫想。
病房里六张床,小雨是最靠窗的那张。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两根棉签,缸子旁边是一摞作业本——小雨上三年级,功课不能落下。李秀梅把缴费单塞进包里,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棵白菜和两个土豆。
“妈,今天张阿姨给我带了排骨汤。”小雨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可香了,我没舍得喝完,给你留了一碗。”
李秀梅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整理塑料袋。张阿姨是隔壁床的家属,儿子得了白血病,家里卖了房子,但人特别热心。
“你喝你的,妈不饿。”李秀梅把白菜和土豆塞回床底,拿起搪瓷缸,“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她走出病房,在开水房门口站了很久。开水器的龙头滴答滴答漏水,蒸汽往上冒,糊住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您好,您尾号7839的建行卡收到一笔充值30元,当前余额67.80元。”
李秀梅愣住了。
她盯着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翻开通话记录——刚才那通电话的号码是“+8618xxxxxxxxx”,回拨过去是空号。
开水房里蒸汽弥漫,李秀梅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她想起刚才电话那头键盘响了几声,然后对方就挂了。她原本以为那是骗子在装模作样,现在想来——那键盘声,是在给她充话费?
“神经病啊。”李秀梅嘟囔了一句。
但她没有把这条短信删掉。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打了热水回病房。小雨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语文课本。李秀梅轻手轻脚地把书抽出来,翻开——小雨在《我的妈妈》那篇作文旁边画了一幅画,画里一个女人长着翅膀,手里举着一把剑。
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的妈妈是超人。”
李秀梅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骗子,说话带点湖南口音,末尾那个“女士”的“士”字咬得很重,像“四”。
她丈夫周大勇就是湖南人。十年前,周大勇在工地上出事的时候,她接到电话,对方也是湖南口音,也是叫她“女士”。那一次是真的。
李秀梅揉了揉眼睛,起身去走廊尽头晾衣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三楼那个小雨的妈妈,今天又收到催缴单了。”“唉,她老公不是留了赔偿金吗?”“听说是被婆家拿走了……”
李秀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晾好衣服,站在窗前看着武汉的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缓缓移动。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大姐,钱你留着用。你女儿的病,会好的。”
李秀梅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谢。”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想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湖南口音,和周大勇出事那天打电话来的男人,口音一模一样。
第2章 婆家的算盘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秀梅被手机铃声吵醒。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婆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秀梅啊,你大哥说想跟你商量点事。”婆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你今天有空回来一趟不?”
“妈,小雨在医院走不开。”李秀梅压低声音,怕吵醒女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婆婆顿了顿,“你大哥把大勇的赔偿金算了一下,说想重新分。”
李秀梅攥紧了手机。
周大勇出事那年,小雨才一岁。建筑公司赔了六十八万,婆家拿走了大头,说是“大勇是周家的儿子,赔偿金应该归周家”。李秀梅当时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跪在婆婆面前求了三天,才拿到十五万。那十五万,她一分没敢动,全存着给小雨上学用。
但这几年小雨生病,化疗、放疗、靶向药,那十五万早就填进去了。现在她卡里那37块8,是真的只剩这么多了。
“妈,那笔钱早就用完了。”李秀梅尽量让声音平静,“小雨这几年治病——”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打断她,“但你大哥说了,大勇的赔偿金是周家的,你用了周家的钱,现在周家有困难,你得帮衬。”
李秀梅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婆婆说这话时的样子——坐在堂屋那把竹椅上,手里攥着佛珠,眉头皱成一团,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手里的佛珠。
“妈,什么困难?”
“你大哥的儿子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家里凑来凑去还差八万。你大哥说,你那儿——”
“我那儿没有。”李秀梅说得很干脆,“妈,小雨现在在医院躺着,化疗做了一半,我连这个月的住院费都交不上。我卡里就剩几十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婆婆说:“秀梅啊,大勇走了十年了,你才三十四,你还年轻——”
“妈。”李秀梅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小雨是周大勇的女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妈,大勇出事的时候,小雨才一岁。这十年,婆家给过一分钱抚养费吗?给小雨买过一件衣服吗?去年小雨病危,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把赔偿金拿出来救急,你怎么说的?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周家的钱不给外姓人’。”
李秀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
“妈,小雨姓周。周大勇的周。”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句含混不清的:“我晓得,我晓得……但你大哥那边——”
“妈,我这边真没钱。”李秀梅吸了吸鼻子,“你跟大哥说,那笔赔偿金早就花完了,用在哪儿了我有账本,他要是想看,我给他看去。”
挂了电话,李秀梅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白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大姐,钱你留着用。”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李姐,你醒了?”张阿姨从病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我炖了鸡汤,给小雨盛一碗。”
“张姐,不用——”
“别跟我客气。”张阿姨把保温桶往她手里塞,“我儿子昨晚说想吃红烧肉,我做了,他一口没吃就吐了。我心里堵得慌,就想着做点吃的,给小雨也带一份。”
李秀梅接过保温桶,盖子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张姐,我——”李秀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啥也别说了。”张阿姨拍拍她的肩膀,“我儿子和小雨一个病房住着,就是缘分。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李秀梅端着保温桶回到病房。小雨还没醒,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难受。李秀梅把鸡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等小雨醒了喝。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通电话。那个湖南口音的骗子,给她充了30块钱话费。她说“谢”的时候,对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很老式的emoji,黄色的圆脸上两滴蓝色的泪。
她点了那个号码,想看看微信有没有绑定。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湖南某座山,山脚下的稻田绿油油的。朋友圈只显示一条横线——“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李秀梅退出微信,翻到短信,又看了一遍那条“钱你留着用”。她打了几个字:“你到底是谁?”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小雨醒了,揉着眼睛叫妈妈。李秀梅把鸡汤端过去,小雨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妈妈,今天的鸡汤怎么是咸的?”
李秀梅愣了一下,尝了一口——鸡汤确实是咸的。她低头看了看保温桶,张阿姨在桶底贴了一张纸条:“李姐,盐放多了,别嫌弃。”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婆婆刚才来电话了,护士站接的。她说要来找你。”
李秀梅把纸条攥在手里,转头看向窗外。武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口袋。
“小雨,今天妈妈出去一趟,你乖乖听张阿姨的话。”
“妈妈你去哪儿?”
“妈妈去趟银行。”李秀梅蹲下来,帮女儿把帽子戴正,“去给你取买排骨的钱。”
她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金额是“5000元”,收款方是“武汉协和医院”,备注写着“小雨住院费”。
李秀梅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到底是谁?”李秀梅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湖南口音说:“大姐,大勇哥当年……是替我死的。”
第3章 大勇的秘密
李秀梅靠在走廊墙上,手机差点脱手。
“你说什么?”
“大勇哥当年在工地上,是替我顶了那根钢筋。”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那天本来是我值那个班,我闹肚子,大勇哥说‘你歇着,我替你一会儿’。然后脚手架就塌了。”
李秀梅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墙,冰凉的地砖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
“你是……”
“我叫陈军,湖南邵阳人,大勇哥带出来的徒弟。”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那年我才十九,刚去工地。大勇哥教我绑钢筋,教我认图纸,还教我做人。他说‘小陈,你年纪小,别学那些老油条偷懒’。”
李秀梅记得周大勇。他确实带过徒弟,有时候回家会念叨“那个湖南小老乡聪明得很,一教就会”。但她从未见过陈军,周大勇出事那天,工地上的工友来了好几个,没有一个是湖南口音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李秀梅问。
“大勇哥手机里存的。他出事之后,手机被工头收走了,后来还给我。我一直留着,前几年手机坏了,卡取出来,通讯录导到新手机上。”陈军顿了顿,“大姐,我找了你十年。”
李秀梅闭上眼睛。十年。周大勇走了十年,她一个人带着小雨,被婆家赶出来,在武汉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白天做保洁,晚上串珠子到凌晨。小雨三岁查出白血病,她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难的时候,她想过抱着小雨跳长江。
但她没跳。因为小雨说“妈妈,我想吃排骨”。
“昨天那通电话……”李秀梅的声音有点发颤,“是你打的?”
“是我。”陈军说,“我在长沙一个催收公司上班,昨天接了个活儿,任务就是打诈骗电话。他们给我一串名单,让我照着念。念到你的名字的时候,我一看地址——湖北武汉,建行卡尾号7839——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的卡号?”
“十年前大勇哥给我看过。”陈军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小陈,这是我媳妇儿的卡号,我每个月往里头打钱。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帮我记着,这钱是给小雨上学的’。”
李秀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周大勇确实每个月往那张卡里打钱,不多,三百五百,有时候一千。出事之后,那张卡里有八千多块。后来小雨生病,她取了那笔钱。
“大姐,对不起。”陈军在电话那头哭了,“昨天我念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恶心。但你一开口问我要30块话费,我就……我就想起来了。大勇哥说过,他媳妇儿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李秀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陈军,你现在在哪儿?”
“长沙。”
“你那个催收公司,还在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姐,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我自己。但我只有初中学历,进不了工厂,送外卖要交押金,我连押金都交不起。催收公司不要押金,还包吃住。”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陈军,你告诉我,大勇出事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赔偿金是六十八万?为什么工地后来换了承包商?”
陈军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很久,久到李秀梅以为他挂了。
“大姐,大勇哥出事的时候,脚手架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陈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个工头姓刘,为了赶工期,把脚手架的标准件换成了非标件。大勇哥发现了,写了举报信,还没交上去,脚手架就塌了。”
李秀梅攥紧手机:“你说什么?”
“举报信在我这儿。”陈军说,“大勇哥出事后,我从他工具箱里找到的。信上写了刘工头偷工减料的证据,还有他倒卖工地建材的账目。”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陈军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刘工头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我那时候十九岁,怕得要死,拿了钱就跑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想举报,但刘工头已经调走了,我找不到人证物证。”
李秀梅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陈军,”李秀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举报信在哪儿?”
“在我这儿。我一直收着。”
“你把它寄给我。”
“大姐——”
“你寄给我。”李秀梅重复了一遍,“大勇不能白死。那六十八万,不是封口费。”
挂了电话,李秀梅坐在地上很久。直到护士来叫她:“李姐,小雨找你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病房走。小雨正坐在床上画画,看到她就笑:“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迷眼了。”李秀梅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小雨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她搂得很紧,紧到小雨咯咯笑着推她:“妈妈,你勒疼我了。”
李秀梅松开手,帮女儿擦掉嘴角的鸡汤渍。她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信寄到协和医院住院部三楼护士站,李秀梅收。”
然后她删掉了所有短信记录。
第4章 婆家上门
三天后,李秀梅的婆婆和大伯哥周大强来了。
那天下午小雨刚做完腰穿,疼得直哭。李秀梅抱着她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哼着湖北民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斗……”小雨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
电梯门开的时候,李秀梅一眼就认出了婆婆——十年不见,婆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件物件值多少钱。
周大强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浓妆艳抹,穿着细高跟鞋,在医院的走廊里踩得哒哒响。
“秀梅。”周大强先开口,声音很响亮,引得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好久不见。”
李秀梅把小雨往怀里搂了搂,没说话。
“这是你嫂子,小杨。”周大强指了指身后的女人,“我们下个月结婚。”
李秀梅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女人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大哥,有事说事。”李秀梅的声音很平,“小雨刚做完治疗,要休息。”
“就在这儿说吧。”周大强环顾四周,拉过一把塑料椅,大剌剌地坐下,“妈,你也坐。”
婆婆没坐,站在周大强身后,手里攥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秀梅,上次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大强翘起二郎腿,皮夹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什么事?”
“装什么糊涂?”周大强的声音高起来,“大勇的赔偿金!六十八万!你一个人独吞了十年,现在你侄子要结婚,你拿八万出来不过分吧?”
走廊里安静下来。隔壁病房的家属探出头来看,护士站的小护士也朝这边张望。
李秀梅把小雨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小雨,去病房里找张阿姨,妈妈跟伯伯说句话。”
小雨看看她,又看看周大强,乖乖地跑回病房了。
李秀梅站起来,看着周大强。她比周大强矮一个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大褂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周大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大哥,那六十八万,我一分没见着。”李秀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勇出事那年,你们从赔偿金里拿走五十三万,给我留了十五万。那十五万,小雨治病花了十三万八,剩下的一万二,我租房子、吃饭,撑了三年。”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这是账本。每一笔开销都记着。2013年9月,小雨第一次化疗,自费药八千六;2014年2月,放疗,一万二;2015年——”
“行了行了!”周大强挥手打断她,“谁看你那破账本!我就问你,大勇的赔偿金有没有你的份?”
“有。”李秀梅说,“但已经花完了。”
“花完了?”周大强站起来,皮夹克嘎吱响,“六十八万,你说花完了就花完了?”
“大哥,那六十八万,你拿了五十三万。”李秀梅看着他,“你在县城买了房,买了车,又开了个饭馆。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大强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周家的钱!”
“那小雨是不是周家的人?”李秀梅的声音突然拔高,“她姓周!周大勇的周!”
走廊里一片死寂。婆婆手里的佛珠停了。周大强的未婚妻往后退了一步。
“周大强,”李秀梅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把大勇的死因重新翻出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那六十八万是什么钱?”
周大强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你——”
“那六十八万,是封口费。”李秀梅一字一顿,“大勇发现了工头偷工减料,写了举报信。他出事那天,脚手架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婆婆手里的佛珠“哗啦”一声散了。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滚到李秀梅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妈!”周大强喊了一声。
婆婆慢慢蹲下去,一颗一颗捡佛珠。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捡到李秀梅脚边那颗时,她抬起头。
“秀梅,”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你说的是真的?”
“妈,你问大哥。”李秀梅看着她,“当年赔偿金下来的时候,是不是大哥去谈的?是不是他回来说‘工地赔了六十八万,人家要求签保密协议’?”
婆婆转头看周大强。周大强避开她的目光。
“大哥,”李秀梅说,“那封举报信,我有。你要不要看看?”
周大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未婚妻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强……”
“走!”周大强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未婚妻踩着高跟鞋追上去,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婆婆和李秀梅。
婆婆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几颗佛珠。她仰头看着李秀梅,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秀梅……妈对不起你。”
李秀梅没说话。她把婆婆扶起来,扶到塑料椅上坐下。婆婆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铁栏杆。
“妈,大勇走的时候,小雨才一岁。”李秀梅的声音很轻,“我抱着小雨去你家,想让你看看孙女。你隔着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婆婆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后来小雨生病,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借我两万块钱。你说‘周家的钱不给外姓人’。”
“秀梅——”
“妈,我不恨你。”李秀梅蹲下来,平视婆婆的眼睛,“但我也不会再求你了。小雨是我一个人的女儿,我养得起。”
婆婆哭出了声,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走廊里的家属们默默看着,有人叹了口气。
李秀梅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18年5月,建行卡余额37.8元。”
“妈,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她把账本合上,“你要看吗?”
婆婆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李秀梅把账本揣回兜里,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你要是想看小雨,随时可以来。她姓周,是你孙女。”
她推开病房门,小雨正趴在门缝上偷看。看到李秀梅进来,小雨扑进她怀里:“妈妈,奶奶哭了。”
“嗯。”
“妈妈,你是不是也哭了?”
李秀梅蹲下来,把女儿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妈妈没哭。妈妈是超人,超人不哭。”
小雨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眼角:“可是你眼睛湿湿的。”
李秀梅抓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女儿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小雨,妈妈问你,你想不想见奶奶?”
小雨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奶奶以前不要我们。”小雨的声音很小,“但是妈妈,如果你让我见,我就见。”
李秀梅把女儿搂进怀里。她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陈军发来的短信:“信已寄出,单号SF1234567890。”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抱着小雨站起来,走到窗前。武汉的夕阳把长江染成金色,大桥上的车灯像一串珠子。她想起周大勇出事那天,她抱着小雨站在工地门口,工头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说是“抚恤金”。她没要。
“小雨,”李秀梅说,“你看,太阳要下山了。”
“妈妈,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吗?”
“会的。”李秀梅把女儿抱紧,“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
第5章 举报信
顺丰快递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李秀梅从护士站拿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手指有些发抖。信封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装。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寄件人写着“陈军”,地址是长沙市雨花区某街道。
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举报信,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另一张是打印的账目表,列着刘工头倒卖建材的时间、数量、金额,末尾有周大勇的签名和日期——2012年8月17日,出事前五天。
李秀梅展开举报信,逐字逐句看。
“尊敬的领导:我是湖北××建筑公司第三施工队钢筋工周大勇,现举报本队工头刘××在××家园项目建设中偷工减料、倒卖建材……”
她看到“周大勇”三个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那个“勇”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刀。她认得周大勇的字,当年他给她写情书,字也是这样,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妈妈,你在看什么?”小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
“看爸爸写的信。”李秀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爸爸写的信?”小雨跑过来,踮起脚尖想够那个信封,“爸爸会写信?”
“嗯。”李秀梅把信封举高,“爸爸以前在工地干活,给领导写信,说工地上的事。”
“爸爸真厉害。”
“是,爸爸很厉害。”李秀梅摸了摸女儿的头,“但他最厉害的事,是有了你。”
小雨咧嘴笑了。她的嘴唇因为化疗干裂起皮,笑起来的时候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李秀梅用指腹轻轻擦掉,把女儿抱回病房。
那天晚上,小雨睡着之后,李秀梅坐在走廊里,把举报信和账目表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陈军的头像——那张湖南山水的风景照——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你当年为什么没寄出去?”
陈军很快回复:“刘工头给了我三万块钱,让我回老家。我拿着钱回了邵阳,我妈生病,钱花光了。后来我想寄,但不知道寄给谁。再后来我换了手机,通讯录丢了,就……一直拖到现在。”
“你现在怎么又敢了?”
陈军沉默了很久,回复:“大姐,我昨天看到你女儿的照片了。你朋友圈发的,小雨戴着粉色帽子。她长得像大勇哥。”
李秀梅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她确实发过一张小雨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化疗很乖,奖励一根棒棒糖”。那张照片里,小雨举着棒棒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军,你成家了吗?”
“没有。没人看得上我。”
“那你想不想换个活法?”
陈军没回复。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大姐,我还能换吗?”
李秀梅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条语音。陈军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里是嘈杂的街道声和电动车的喇叭声。她想起周大勇出事那天,她接到电话,对方说“周大勇的家属吗?你丈夫出事了”,她当时正在给小雨喂奶,奶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能。”她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把小雨托付给张阿姨,去了趟武汉市劳动监察局。她带着举报信、账目表,还有周大勇的死亡证明。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您这个案子,”方工作人员翻看着材料,“时间有点久了。2012年的事,当时没有立案,现在追诉期——”
“我知道追诉期过了。”李秀梅说,“我不是来追诉的。我就想问一件事——当年那个刘工头,现在在哪儿?”
方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抬起头:“刘××,2015年因为另一个工地的安全事故被判了三年,2018年出狱。现在在……洪湖一个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李秀梅把那个地址记在手心里。方工作人员又翻了一遍材料,忽然停住了:“李女士,这个举报信上写的‘××家园’项目,是2012年武汉市重点工程。如果举报属实,当年验收是怎么通过的?”
“我不知道。”李秀梅说,“我只知道,我丈夫死了,拿到的赔偿金是六十八万。而那个工头,只坐了三年牢。”
方工作人员沉默了。她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李秀梅:“李女士,我帮您把材料转给住建局。虽然追诉期过了,但如果查实当年有违规行为,可以追缴违法所得。”
李秀梅点点头。
走出劳动监察局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掏出手机,给陈军发了一条消息:“刘工头现在在洪湖。”
陈军秒回:“大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亲口承认,大勇的死跟他有关。”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来。你在长沙好好上班,别干催收了。”
“大姐——”
“陈军,”李秀梅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勇救了你一命。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陈军说:“大姐,我明天辞职。”
第6章 洪湖工地
三天后,李秀梅把小雨托付给张阿姨,坐上了去洪湖的大巴。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鱼塘。洪湖到了。李秀梅下车的时候,一股腥咸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虾的味道。
她按照方工作人员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建筑公司。公司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停着几辆皮卡车,车身上印着“洪湖市××建筑有限公司”。
李秀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找刘经理”。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二楼走下来。
刘工头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腰。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皮鞋。
“你找我?”刘工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停了两秒。
“刘经理,我是周大勇的家属。”
刘工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带。
“周大勇?”他皱起眉头,“哪个周大勇?”
“2012年,××家园项目,钢筋工周大勇。”李秀梅的声音很稳,“你手下的工人。”
刘工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转头对前台小姑娘说:“倒杯水。”然后对李秀梅说:“上去说吧。”
李秀梅跟着他上了二楼。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刘工头在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秀梅没坐。
“刘经理,周大勇是你手下的工人。2012年8月22日,他在××家园项目工地被脚手架砸死。那年他二十八岁,女儿一岁。”
刘工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吸了一口气。
“那件事已经处理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公司赔了钱,家属签了协议。”
“六十八万。”李秀梅说,“你给了周家六十八万,让他们签保密协议。”
刘工头的茶杯停在嘴边。
“周大勇出事之前,写了一封举报信。”李秀梅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举报你偷工减料、倒卖建材。信上写得清清楚楚,2012年8月17日。”
刘工头放下茶杯,盯着那个信封。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李秀梅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用管。”李秀梅说,“刘经理,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钱。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天脚手架塌的时候,你知道会塌吗?”
刘工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外面传来工地上打桩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一样。
“脚手架的标准件是我换的。”刘工头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我没想到会塌。那天赶工期,混凝土没干透就上了人。我寻思着撑一撑就过去了。”
李秀梅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脚手架,本来不应该上人的。”刘工头看着窗外,“但工期压得紧,开发商那边天天催。周大勇那天本来不值那个班,他是替别人上的。”
“替谁?”
“一个湖南来的小工,姓陈。”刘工头转过头看着李秀梅,“那小子命大。”
李秀梅闭了一下眼睛。周大勇替陈军顶了班,然后脚手架塌了。如果那天陈军去了,死的就是陈军。
“刘经理,你当年为什么换标准件?”
刘工头苦笑了一下:“为什么?为了省钱。标准件一根八十,非标的一根三十五。一个项目下来,省几十万。省下来的钱,我拿一半,项目经理拿一半。”
“周大勇发现了你的账目。”
“他太较真。”刘工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干活踏实,就是太较真。我找他谈过,说给他涨工资,让他别管。他不肯,说要举报。”
“然后他就死了。”
刘工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洪湖的鱼塘,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女士,”他背对着她,“你告不了我。追诉期过了,而且当年的事故被定性为意外。”
“我知道。”李秀梅把信封收回包里,“我没打算告你。”
刘工头转过身,看着她。
“但我要你写一份东西。”李秀梅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把刚才你说的写下来。当年你换了标准件,你找了周大勇谈话,你给了周家封口费。”
刘工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写?”
“凭这个。”李秀梅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刚才他们的对话,她全录下来了。
刘工头的脸色终于变了。
“刘经理,你不写也行。”李秀梅说,“我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发给住建局,发给你现在的公司。你虽然坐过牢了,但洪湖这个项目,经不起查吧?”
刘工头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拿起笔。
“你要我写什么?”
“就写你刚才说的话。”李秀梅把纸推过去,“一字不落。”
刘工头写了整整二十分钟。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李秀梅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包里。
“刘经理,谢谢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工头叫住她:“李女士。”
李秀梅停下来。
“那六十八万,周家只给了我五十万,剩下十八万是公司出的。”刘工头的声音很低,“你知道为什么给那么多吗?因为周大勇的举报信,公司也收到了。他们怕了。”
李秀梅没有回头。
“周大勇是个好人。”刘工头说。
李秀梅走出那栋小楼,站在洪湖的阳光下。她掏出手机,给陈军发了一条消息:“办完了。”
陈军秒回:“大姐,你哭了?”
李秀梅摸了摸脸——她确实哭了。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但她没有出声。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远处鱼塘的水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棒棒糖。然后她坐上回武汉的大巴,给小雨发了一条语音:“小雨,妈妈给你买了棒棒糖,草莓味的。”
小雨的语音回过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李秀梅听着女儿的声音,把棒棒糖攥在手心里。大巴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鱼塘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城市。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周大勇出事那天,工地门口那棵梧桐树正开着花,花瓣落了一地。
“小雨,”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妈妈今天帮爸爸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呀?”
“爸爸以前在工地上,发现有人偷工减料。他写信举报了。但是信没寄出去,他就出事了。今天妈妈把那封信的事查清楚了。”
“爸爸是英雄吗?”
李秀梅想了想,回复:“是。爸爸是英雄。”
第7章 陈军的决定
李秀梅回到武汉那天晚上,陈军来了。
他站在协和医院住院部楼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脚上的运动鞋破了洞。他比李秀梅想象中年轻,虽然已经二十九了,但看起来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瘦,黑,眼睛很大,眼窝深陷。
“大姐。”他叫她,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带着湖南口音。
李秀梅打量着他。他长得和陈军这个名字不太像——陈军应该是方脸、浓眉,但他很清秀,下巴尖尖的,像个姑娘。唯一和陈军这个名字相符的,是他左手腕上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你的手怎么了?”
“工地弄的。”陈军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大勇哥出事之后,我在另一个工地干活,钢筋划的。”
李秀梅没再问。她带陈军去住院部三楼,小雨已经睡了。陈军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小雨。小雨戴着粉色帽子,怀里抱着那只棒棒糖,睡得很沉。
“她长得像大勇哥。”陈军说。
“嗯,眼睛像。”
陈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李秀梅跟上去,两个人在开水房旁边站定。开水器的龙头滴答滴答漏水,和那天晚上一样。
“大姐,我今天辞职了。”陈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辞职信的复印件,“老板扣了我半个月工资,说我没提前一个月通知。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军看着开水器上的水垢,沉默了一会儿:“大姐,我想去举报那个催收公司。”
李秀梅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们不止打诈骗电话。”陈军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还有一套话术,专门骗老人的养老金。昨天我一个同事,骗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人家把看病钱转过去了。老太太儿子打电话来哭,我在旁边听着,受不了。”
“你有证据?”
“有。”陈军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U盘,“我偷偷拷的。他们公司的话术本、客户名单、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李秀梅看着那个U盘。很普通的黑色U盘,上面印着“××科技”的字样。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举报了,可能被报复?”
“知道。”陈军把U盘攥在手心里,“但我不能再躲了。大勇哥替我死了,我躲了十年,躲够了。”
开水房里的灯忽明忽暗,映着陈军的脸。他瘦削的脸上有一种李秀梅熟悉的东西——那种下定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周大勇也有过这种表情,在他决定写举报信的时候。
“陈军,你把U盘给我。”李秀梅伸出手。
“大姐——”
“我去举报。你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固定住所,他们要是报复你,你躲都没地方躲。我不同,我在武汉有暂住证,有医院证明,有女儿要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陈军摇头:“不行,大姐。这是我的事。”
“这也是大勇的事。”李秀梅的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大勇替你去死,你躲了十年。现在轮到你站出来了,你还躲?”
陈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左手腕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发白。
“陈军,”李秀梅说,“大勇救你,不是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他是让你好好活着。但好好活着,不是躲着活。”
陈军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出声。李秀梅站在他旁边,没有动。
过了很久,陈军站起来。他把U盘递给李秀梅:“大姐,里面还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大勇’。”
“什么?”
“大勇哥出事之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他说‘小陈,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照顾我媳妇儿和闺女’。”陈军的声音很轻,“我没做到。但我在那个催收公司干了三年,攒了五万块钱。不多,但够小雨做一次化疗。”
李秀梅看着手里的U盘。小小的黑色塑料壳,里面装着三年攒下的五万块钱,和一个男人十年的愧疚。
“陈军,钱你留着。”
“大姐——”
“你听我说。”李秀梅把U盘揣进兜里,“那五万块钱,你拿着去学门手艺。电工、焊工、开挖掘机,什么都行。你年轻,学什么都快。”
陈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大勇让你照顾我们娘俩那句话,”李秀梅看着他,“你已经做到了。你替他活了十年,现在该替自己活了。”
陈军靠在开水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大姐,”他说,“我明天去报个电工培训班。”
“嗯。”
“等小雨好了,我给她买排骨。”
“好。”
李秀梅转身往病房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军,你以后别叫我大姐了。你叫我秀梅姐就行。”
陈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李秀梅第一次看到他笑,露出两颗虎牙,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第8章 小雨的手术
小雨的手术定在三个月后。
医生说,经过半年的化疗,小雨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但要想根治,必须做骨髓移植。配型结果出来的时候,李秀梅哭了一整夜——小雨的骨髓和她配上了,六个点位全相合。
“妈妈,骨髓移植疼吗?”小雨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李秀梅给她折的纸鹤。
“不疼。”李秀梅把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就像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
“那妈妈呢?妈妈疼吗?”
李秀梅愣了一下。她还没告诉小雨,骨髓移植要从她身上抽骨髓。
“妈妈也不疼。”她摸着女儿的头发,“妈妈是超人,超人不怕疼。”
手术前一天,李秀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内详”。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秀梅,这是十万块钱,密码是小雨的生日。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全部的了。刘××”——是刘工头的字。
李秀梅把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想起洪湖那个办公室,想起刘工头写认罪书时颤抖的手。他没有求她原谅,他只是给了钱。
她把银行卡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她给刘工头发了一条短信:“钱收到了。我会用在小雨的手术上。大勇的事,我不追究了。”
刘工头回复:“谢谢。”
李秀梅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病房窗前。武汉的春天来了,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小雨在床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长着翅膀的男人。
“小雨,你画的谁?”
“妈妈,我,还有爸爸。”小雨指着那个长翅膀的男人,“爸爸在天上,但他看着我们。”
李秀梅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女儿搂在怀里。小雨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味。她搂得很紧。
“小雨,明天手术,你怕不怕?”
“不怕。”小雨把画纸举起来,“爸爸会保护我们的。”
手术那天早上,张阿姨来了,带了一保温桶鸡汤。陈军也来了,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他说是他妈留下的,他妈信佛,去世前把佛珠给了他。
“秀梅姐,这个给你。”他把佛珠塞到李秀梅手里,“我妈说,佛珠能保佑人。”
李秀梅把佛珠攥在手心里。木珠子很凉,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推着床出来。小雨躺在上面,冲李秀梅挥了挥手:“妈妈,我先进去睡觉啦。”
“好。”李秀梅俯下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在外面等你。”
小雨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起来。李秀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可能是菩萨保佑,可能是大勇保佑。
陈军站在旁边,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兜里。他的左手腕上那道疤露在外面,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秀梅姐,”陈军忽然说,“我昨天做梦,梦见大勇哥了。”
“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工地上,冲我笑。”陈军的声音有点哑,“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李秀梅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木珠子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一颗一颗,圆润光滑。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红灯灭的时候,李秀梅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陈军扶住她,两个人一起走到手术室门口。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
李秀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哭出了声。陈军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秀梅姐,别哭了,小雨好了。”
“我知道。”李秀梅一边哭一边笑,“我就是……高兴。”
小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睡着,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李秀梅跟着床走,握着女儿的手。女儿的手很小,很软,很暖。
那天晚上,李秀梅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小雨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钱你留着用。你女儿的病,会好的。”
那是陈军三个月前发的。她一直没删。
她又翻到周大勇出事那天她发的朋友圈——一张小雨的照片,配文是“闺女会叫爸爸了”。那是周大勇去世前三天,小雨第一次叫爸爸。周大勇听到的时候,抱着小雨转了三圈。
李秀梅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和开水房那块形状一样,像一只展翅的鸟。
“大勇,”她小声说,“小雨好了。”
第9章 婆家的和解
小雨出院那天,武汉下了场春雨。
李秀梅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陈军寄来的举报信和刘工头的认罪书。她把信封放进包里,准备带回家。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了婆婆。
婆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攥着一串新的佛珠,比之前那串小,珠子是檀木色的。
“妈?”
婆婆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看着李秀梅,又看看她怀里的小雨。小雨戴着粉色帽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
“秀梅,”婆婆的声音很哑,“我来看看小雨。”
李秀梅站在原地,没有动。小雨趴在她肩膀上,偷偷看婆婆。
“奶奶。”小雨小声叫了一句。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出手,想摸小雨的脸,又缩回去。
“小雨……奶奶对不起你。”
李秀梅看着婆婆。她老了,老得很快,三个月不见,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佛珠在她手里攥着,一颗一颗被摩挲得发亮。
“妈,进来坐吧。”李秀梅侧了侧身,让开门口。
婆婆跟着她上了楼,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张阿姨已经出院了,隔壁床空了。小雨坐到床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递给婆婆:“奶奶,我画的。”
婆婆接过画。画上有四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一个长翅膀的男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树下。
“这是谁?”婆婆指着那个老太太。
“是奶奶。”小雨说,“妈妈说你是我奶奶,爸爸的妈妈。”
婆婆的手在抖。她把画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李秀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树上,叶子沙沙响。
“妈,周大强的事,我不追究了。”李秀梅没有回头,“大勇的赔偿金,你让大哥把那五十三万拿出来,给小雨存着,等她十八岁给她。剩下的,我不问了。”
婆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秀梅——”
“妈,我不是原谅你们。”李秀梅转过身,“我是为了小雨。她需要知道,她有奶奶,有伯伯,有家人。”
婆婆站起来,走到李秀梅面前。她比李秀梅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她。
“秀梅,妈错了。”婆婆的声音颤抖着,“妈不该那样对你。大勇走了,妈心里难受,就把气撒在你身上。妈糊涂。”
李秀梅看着婆婆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点点卑微的期盼。她想起十年前,她抱着小雨去婆家,婆婆隔着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时候婆婆的眼睛里全是怨恨,恨李秀梅“克死”了她儿子。
“妈,”李秀梅伸出手,把婆婆手里的佛珠拿过来,帮她重新戴在手腕上,“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婆婆抓住李秀梅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粗糙干裂,指节肿大,像老树的根。
那天下午,婆婆在医院待到很晚。她给小雨讲了周大勇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就会做饭,十岁就会修自行车,十五岁就跟着村里人去城里打工。小雨听得津津有味,缠着婆婆讲了一个又一个。
李秀梅坐在旁边,给小雨织毛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小雨说“妈妈织的最暖和”。
傍晚的时候,婆婆要走。李秀梅送她到楼下。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淡淡的,像谁用粉笔在天上画了一道。
“秀梅,”婆婆临走前说,“大强那边,我会让他把钱拿出来。”
“妈,谢谢。”
婆婆摇摇头:“是妈该谢谢你。你养大了小雨,养得这么好。”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在雨后的街道上慢慢远去,佛珠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的。李秀梅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道彩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军发来的照片——他穿着电工培训班的制服,站在实操台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秀梅姐,我考过初级了。”
李秀梅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她转身上楼,推开病房门。小雨正趴在床上画画,画的是彩虹,彩虹下面站着一群小人。
“妈妈,你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奶奶,这是陈军叔叔,这是爸爸。”
李秀梅走过去,坐在床边。小雨的画纸上,彩虹像一座桥,连接着天空和地面。彩虹下面那些小人,手拉着手。
“小雨,”李秀梅说,“你想不想去上学?”
“想!”小雨的眼睛亮起来,“妈妈,我可以去上学了吗?”
“嗯。”李秀梅把女儿搂进怀里,“医生说,你好了。”
小雨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咯咯笑着。李秀梅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彩虹。彩虹慢慢淡了,但天空很蓝,很干净。
第10章 能先给我充30块话费吗
一年后。
李秀梅站在武汉协和医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这次不是催缴单,是出院结算单——小雨的骨髓移植手术,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全部结清。
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包里还有那张银行卡——刘工头给的十万,加上婆婆拿来的五十三万,她一分没动,全存在小雨的账户里。小雨现在上四年级了,成绩很好,数学考了一百分。
李秀梅自己也变了。她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洁主管,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五险一金。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有阳台,有厨房,阳台上种着小雨喜欢的太阳花。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备注从“骗子”改成了“陈军”。陈军现在在长沙一家电工公司上班,考了中级电工证,上个月刚涨了工资。他每个月给小雨寄一箱牛奶,有时候还寄湖南腊肉。
李秀梅给陈军发了一条消息:“小雨出院一周年,今天请她吃排骨。”
陈军秒回:“替我多吃两块。”
李秀梅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湖南长沙”。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李秀梅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湖南口音。
“我是。”
“您好,我是长沙市反电信网络诈骗中心的。我们监测到您刚才接到一个疑似诈骗电话——”
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同志,你说的是刚才那个电话?那个是我弟弟打来的。”
电话那头也笑了:“不好意思,我们系统自动预警的。那您注意安全,祝您生活愉快。”
“等等。”李秀梅忽然说,“同志,我能问你个事吗?”
“您说。”
“你们反诈中心,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骗子给受害人充话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声说:“有。去年我们接到一个案例,一个诈骗团伙的成员,在打电话的时候,给受害人充了30块钱话费。后来那个成员主动投案,举报了整个团伙。”
李秀梅攥紧了手机。
“那个成员说,他给受害人充话费,是因为受害人的丈夫救过他的命。”女声顿了顿,“那个案子后来破了,主犯判了八年。投案的从犯,因为立功表现,免于起诉。”
李秀梅站在公交站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里,问电话那头的骗子:“能先给我充30块话费吗?”
那个骗子给她充了30块。然后他叫陈军。然后他告诉她,周大勇是替他死的。然后他辞职,举报了催收公司,考了电工证。
“李女士?”电话那头叫她,“您还在听吗?”
“在。”李秀梅说,“同志,谢谢你。”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李秀梅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武汉的街道从眼前掠过——梧桐树、早餐店、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她在菜市场下车,买了三斤排骨。排骨三十七块钱一斤,她买了两根,花了六十八块。以前她连三十块话费都充不起,现在她可以买三斤排骨。
回到家,小雨正在写作业。看到李秀梅手里的排骨,小雨跳起来:“妈妈,今天吃排骨!”
“嗯。”李秀梅把排骨放进水池,“你陈军叔叔说,替他多吃两块。”
“陈军叔叔什么时候来武汉?”
“下个月。”李秀梅系上围裙,“他说给你带湖南腊肉。”
“太好了!”小雨跑回书桌前,拿起笔,“我要给陈军叔叔写一封信。”
李秀梅站在厨房里,听着女儿在客厅里念念有词地写信。排骨在水池里泡着,血水慢慢渗出来。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年前那条短信——“钱你留着用。你女儿的病,会好的。”
她一直没删。
李秀梅把手机锁屏,开始切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窗外,武汉的天空很蓝,太阳花在阳台上开得正旺。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问骗子:“能先给我充30块话费吗?”
那个骗子给她充了30块。那30块,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重要的一笔钱。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善良、坚守与成长的正向价值观,无任何不良导向。文中涉及医疗情节已做艺术化处理,请读者理性阅读。
作者:微笑
小雨说:“妈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超人。”
李秀梅摸了摸女儿的头:“小雨,妈妈不是超人。妈妈只是没得选。”
“那爸爸呢?爸爸是超人吗?”
“爸爸是。”李秀梅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爸爸是真正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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