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当初在小区里传开的时候,几乎没人站在她那边。亲戚、邻居、医生,凡是知道的人,没有一个赞成。都说她糊涂,说她不负责,说她把两代人的日子往火坑里推。
这位母亲姓虞,小区里认识她的人都叫她虞阿姨,今年五十六。她丈夫姓崔,两口子都是本分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就守着家,守着女儿。女儿叫崔宁,二十五岁,中度自闭症。看着是个成年人的模样,心智却停在五六岁的光景。穿衣吃饭勉强能自己来,出了门就得有人跟着,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的话都容易信。
虞阿姨心里最清楚,女儿这个样子,这辈子是没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她和老崔还能动的时候,能护一天是一天。可两个人一年比一年老,老崔腰不好,她自己血压也高,夜里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等他们不在了,崔宁怎么办。
这件事成了虞阿姨的一块心病,压了好些年。
去年秋天,崔宁的身体出了些变化。起初是嗜睡,饭量比平时大,人却蔫蔫的。虞阿姨以为是换季不舒服,带她去社区医院看了看,拿了点药,没见好。后来崔宁开始恶心,闻到油烟味就躲,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手老是护着肚子,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虞阿姨心里咯噔了一下,带着女儿去了大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她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二十五岁的女儿,怀孕了。对方是谁,什么时候的事,崔宁说不清楚,也问不出来。她只会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母亲,眼神里全是懵懂。
虞阿姨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崔说了。老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到了底。
亲戚们得了信,轮番上门。有劝的,有急的,有拍桌子的。道理翻来覆去就那几条:女儿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怎么当妈。孩子生下来,没有正常的家庭,妈妈又是这个情况,一辈子都得背着。医生也把风险讲得很明白,说从医学角度,终止妊娠是更稳妥的选择。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应该往那个方向走。打掉,然后想办法把以后的日子管好,这是唯一说得通的理。
虞阿姨没有当场表态。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话很稳。她说,孩子要留下。
老崔愣了半天,问她想清楚没有。虞阿姨点了点头。她说她想了很久,想得很透。
亲戚们不理解,邻居们也不理解。有人当面说她拿女儿的人生做赌注,也有人背地里说她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虞阿姨不跟人争,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但主意没变。
她心里那本账,其实很简单。她和老崔护不了女儿一辈子,房子、存款这些东西,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崔宁太容易被人哄,太容易被人算计。等他们走了,谁还会真心待她。
可如果有一个孩子,从崔宁身上掉下来的孩子,那就不一样了。
虞阿姨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怀孕对崔宁来说本身就是一道难关,她不懂身体的变化,不舒服只会闹,情绪一上来谁的话都不听。产检要哄,保胎要守,每次去医院都得连拉带拽,一趟下来虞阿姨累得腿发软。孕期里崔宁好几次半夜惊醒,捂着肚子哭,虞阿姨就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也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区里有人看见虞阿姨扶着女儿在楼下慢慢走,崔宁走几步就停下来,虞阿姨也跟着停,不催,就等着。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笑,说带宁宁出来透透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男孩,哭声很大,护士抱出来说各项指标都好。虞阿姨接过来,手有点抖,低头看了一眼,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崔宁对这个小生命没什么概念,起初甚至有些躲。孩子哭的时候她会捂住耳朵,缩到一边去。虞阿姨不勉强她,只是每天抱着孩子在她旁边坐一会儿,让她看,让她听。慢慢地,崔宁开始不躲了。再后来,孩子哭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虞阿姨把奶瓶递过去,她犹豫着接过来,动作笨拙地往孩子嘴边送。
那是虞阿姨头一回看见女儿对着一个“外人”有反应。
孩子大了一点之后,有些东西变得更明显了。崔宁发呆的时候,孩子会爬过去靠在她腿边,不闹,就那么待着。有回虞阿姨在厨房忙,出来看见孩子自己拿了个玩具,塞到崔宁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崔宁虽然没什么回应,但没有推开。
那个画面让虞阿姨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邻居们渐渐也看出来了。原先说闲话的那些人,碰见虞阿姨带着孩子和崔宁在楼下晒太阳,会停下来聊两句。有个大姐说,宁宁看着比以前松快了些。虞阿姨笑笑,说可能是有人陪着吧。
老崔有天晚上跟虞阿姨说,当初她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嘴上没反对,心里其实一直悬着。现在看着孩子一天天长,看着女儿跟孩子之间那种说不清的牵绊,他心里的石头才慢慢落下去。
虞阿姨没接话,只是把被子掖了掖。她心里清楚,往后的路还很长,她要替女儿带孩子,要教孩子认人、说话、上学,要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妈妈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也值得被好好对待。这些事她不一定都能做完,但她能做多少做多少。
孩子开口叫人的时候,先会叫的是“妈妈”。虞阿姨教的。她指着崔宁,一遍一遍说,这是妈妈。孩子学得慢,但学会了。崔宁听见那两个字,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虞阿姨注意到,每次孩子叫,她的头都会往那个方向偏一点。
就偏那么一点,虞阿姨觉得够了。
小区里的人后来再聊起这事,说法跟从前不一样了。有人感叹,说当初觉得这老太太倔得不讲理,现在回头想,她可能是把别人不敢想的事想在了前头。也有人还是摇头,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怨,谁也不知道。
虞阿姨不琢磨这些。她每天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崔宁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帮不上忙,就在那儿待着。虞阿姨不赶她走,让她待着。母女两个加一个小的,日子过得不算轻松,但也过了下来。
孩子会走路以后,有回在小区花园里摔了一跤,虞阿姨还没来得及过去,崔宁先走了过去。她不会扶人,也不会哄,只是蹲下来,看着孩子。孩子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手,冲她笑了笑。崔宁也笑了。那个笑很浅,但虞阿姨远远看着,觉得比什么都实在。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道理要讲。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能做的选择,替那个最让她放不下的人,往前多想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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