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多,楼道里突然炸开哭声,我下楼的时候鞋都没穿好。两口子是走了,一个先走的,另一个没撑过两个钟头。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是社区的车,一辆不知道是谁的。娃蹲在楼道口,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一条催款短信。
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两口子今年都不到五十。男的在附近一家厂里干装配,女的在超市理货。两口子平时省得不行,男的抽的烟一包顶多十几块,女的买菜专挑下午打折的时候去。就这么省着的钱,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欠条。
事情是从那个手机开始的。
娃刚满二十,没考上大学,在家附近打零工。前年开始,手机上装了几个能借钱的软件。一开始几百几百地借,说是周转,下个月就还。后来越滚越多,拆东墙补西墙,等他自己都算不清借了多少的时候,数字已经到了几十万。
几十万是个什么概念。他爸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他妈三千多。两口子不吃不喝攒十年,也就刚够这个数。
催收电话打到他爸厂里的时候,事情才彻底兜不住。厂里车间主任把他爸叫出去,说有电话找,接起来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的话难听到他爸回工位的时候手都在抖。同事后来跟我说,他爸那天下午一个活儿都没干成,就坐在那,盯着流水线看。
他妈知道这事是在厂里那通电话之后。两口子当天晚上在厨房里吵到后半夜,隔壁能听见摔碗的声音。第二天他妈去银行查了家里的存款,准备先堵上一部分,结果一查,卡里原本留着给娃以后娶媳妇的钱,早被娃偷偷转走了。密码是娃的生日,他自己改过一次,改成这个,就是为了方便取。
钱是什么时候被转走的,没人说得清。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更早。
这里面有个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两口子一点都没察觉。
后来我琢磨过,两口子的钱一直是女的管,卡的明细她从来不看,只在存钱的时候看一眼余额。娃转钱用的是手机,转账记录在手机上,纸质的存折看不出个所以然。娃每次转完就删记录。他妈对手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熟,她那部手机只会打电话、拍视频、看别人发的段子。
不是她粗心。是她那个年代的人,对钱的理解还停留在存折上。存折在抽屉里,抽屉没动过,钱就还在。这是她的逻辑。这个逻辑在过去三十年里从没出过错。
数字把钱从这个逻辑里彻底抠走了。
娃后来跟人说过,他第一次借的时候,借了五百,一个星期后还五百五。他觉得五十块的利息不算什么。第二次借了一千。第三次三千。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他都觉得能还上。等他借到第五万的时候,前面那些平台的利息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他的还款能力,他只能去借新的,还旧的。
这个套路有个名字,叫以贷养贷。我后来专门问过在银行干过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说这个模式基本没有自己停下来的,只会加速。因为新的借款利息往往比旧的更高,窟窿是越补越大的。他说他见过借了没多少本金、最后滚出十几倍债务的。
娃就是这么滚进来的。他借的本金加起来可能不到十万,最后电话里报出来的数字,是他本金的几倍。
这里头最狠的一环,是那些平台根本不管你还不还得起。
我那亲戚说,正经的借款要查收入,要查流水,要看你有没有抵押。那些手机上的口子不一样,填个身份信息,拍个脸,几分钟钱就到账。二十岁、没有稳定收入、没有任何资产的人,在任何正规的渠道都借不到钱,但在那些口子上,反而是最好借的。因为还不上的,利息和罚金才是赚钱的地方。
正经借钱是做买卖,那套东西做的是收割。
娃接到过那种电话,说可以帮他做债务重组,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他信了,又借了一笔。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拨人,专门盯着快还不上的年轻人,把最后一口气也吸走。这种套路也有名字,叫二次收割。我问亲戚是不是真有这种事,他说多了去了,专门有人盯着那些在债务里挣扎的,因为这种人是最好骗的,抓救命稻草的时候什么都会信。
两口子最后一次凑钱,是把家里那辆电动车卖了。卖了不到一千块。这点钱扔进几十万的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娃他爸出事那天上午还在厂里上班。中午回来吃饭,饭桌上没说话。他妈后来说,那天中午他吃得比平时慢,一碗饭吃了很久,她当时还嫌他磨蹭。下午两点多,他妈接到电话往回赶,进门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急救的人来了,折腾了一阵,宣布没救了。他妈当时就坐地上了,起来之后开始给亲戚挨个打电话,声音是平的,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到了傍晚,人突然就不对了。邻居里有个退休的医生,说可能是心的问题,受了大的刺激,人也走了。
两口子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三个钟头。
社区的人来了之后,在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记着这些年每一笔存款,几月几号存了多少,一笔一笔,字很小。最后一页记的是上个月,存了八百,后面写了一行字,给娃攒着。
娃是在当天晚上被亲戚从网吧里找回来的。他躲出去三天了,不敢回家,不敢接电话。他被带回家门口的时候,楼道里站满了人,他没进门,就站在那,一直站着。后来有人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话,说的是,我一开始真的只想借五百。
五百。他说的第一句是五百。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天。整个事情的开头,就是五百块。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五百块到账。没有任何人拦他,没有任何提示告诉他这一步下去是什么。他爸他妈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他开口找他爸要五百块,会怎么样。
他爸可能会骂他,可能会问清楚干什么用,可能会盯着他把钱花在哪。五百块在两口子的世界里是大钱,是要过问的。但在那个手机口子上,五百块是最低的门槛,是钓鱼的饵,是专门为像他这样的人设置的。
这个门槛设得低,不是因为善良。
我那亲戚说了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正经银行的柜台上,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去借几十万,柜员会问他有工作吗,有抵押吗,父母知道吗。手机上那几个口子,一句都不问。问了他就借不成了,不问才借得成。这套生意的核心,就是让借不成钱的人借到钱。
让本来借不到钱的人,最方便地借到钱,再让这笔钱生出一辈子还不上的利息。
娃现在人在他姑姑家。债务的事还没了结,那些电话还在打,打到他姑姑家,打到他爸厂里留下的紧急联系人那。有懂行的人说,人走了,债不一定跟着走,要看是什么债、怎么借的,有些手续办清楚能有个说法,有些办不清的,纠缠能缠好几年。具体到娃这个事怎么办,亲戚们开了几次会,也没开出个结果。
楼里这几天很安静。两口子的屋子锁着,门口还放着那个买菜的小推车。
昨天傍晚,我看见有人把楼道里贴的小广告撕了。那种贴在楼道墙上的,印着几个字,急用钱,无抵押,几分钟到账,还留着一串电话。撕的人撕得很慢,一片一片往下揭。
揭完那面墙,还剩半面。
那半面上的,是别人家墙上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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