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今年六十八,跟着闺女移民墨尔本那年,行李箱里塞了半箱子菜籽。闺女家在box hill,后院有一小片草坪,前任房主留下的,老张头看着那片草皮直嘬牙花子:“这地儿不种菜,白瞎了。”
头一个月,他趁闺女上班,悄悄把草皮铲了,翻了土,撒上从国内带来的小白菜、韭菜和黄瓜籽。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澳洲女人,叫凯瑟琳,头一回投诉是看见老张头在院里浇粪水——其实是发酵过的豆饼水,味儿是大了点。council的人来了,说后院种菜可以,但不能用未处理的有机肥。老张头点头哈腰,转头买了袋装的缓释肥。
第二回投诉,是黄瓜藤爬过了篱笆。凯瑟琳站在自家院子里,指着那几根越界的藤蔓,跟council说“invasive species”。老张头拿着剪刀去修,嘴里嘟囔:“这玩意儿在国内,邻居还互相送呢。”闺女劝他:“爸,要不咱少种点?”老张头不吭声,把藤蔓往自家这边拢了拢,用竹竿重新搭了架。
第三回最邪乎。凯瑟琳说老张头凌晨五点就起来锄地,铁锹碰石头的声儿把她吵醒了。council这次发了正式通知,说再投诉就要罚款。老张头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刚冒头的韭菜苗,闷头抽了根烟。闺女急得直跺脚:“爸,要不咱别种了,超市啥都有。”
老张头没说话,第二天买了把静音铲,又在地里铺了层稻草,说是隔音。凯瑟琳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没再打电话。
转机出在十二月。墨尔本夏天来得猛,老张头的黄瓜一天一个样,顶花带刺,脆生生地挂在架上。西红柿红得发亮,摘一个掰开,沙瓤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韭菜割了三茬,包了顿饺子,闺女发朋友圈,同事问:“哪儿买的韭菜?这么香。”
那天傍晚,老张头正给豆角搭架子,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凯瑟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空碗,脸有点红:“张先生,我……我能要点黄瓜吗?我女儿说闻着特别香。”
老张头愣了一下,转身去院里摘了四根黄瓜,又塞了两个西红柿。凯瑟琳接过碗,说了声谢谢,走了。第二天,她端来一盘自己烤的布朗尼,放在门口,留了张纸条:“对不起,之前投诉的事。”
这事传开了。先是隔壁的印度邻居来要韭菜,说想做samosa;再是街角的意大利老太太,端着盆来要西红柿,说要熬酱。老张头来者不拒,谁来了都给摘点。后来干脆在院门口放了个小筐,上面写:“免费,自取。”
有一天,老张头正给菜地浇水,凯瑟琳带着她七岁的女儿来了。小姑娘蹲在黄瓜架下,仰头看那些顶花带刺的瓜,眼睛亮晶晶的。凯瑟琳说:“张先生,我能跟你学种菜吗?我后院那块地,荒着怪可惜的。”
老张头乐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种子:“这是国内带来的小白菜,好活。”他蹲下来,手把手教凯瑟琳翻土、撒种、浇水。小姑娘在旁边拿小铲子挖坑,挖出一条蚯蚓,尖叫着跑开。
后来,整条街都知道box hill有个中国老头,种菜种得好,谁家想学他都教。council的人再来,不是投诉,是来问能不能在社区花园搞个“多元文化菜园”,让老张头当顾问。
老张头站在自家菜地前,看着满架的豆角、紫得发亮的茄子、一畦畦绿油油的韭菜,跟闺女说:“你看,土地这玩意儿,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人跟人,也一样。”
那天晚上,凯瑟琳送来一罐自制的番茄酱,老张头回了一碗韭菜盒子。两家人站在院子里,就着晚风,吃完了那碗盒子。凯瑟琳说:“张先生,明年我能要几颗韭菜根吗?我想种一排。”老张头点点头,指着地里:“随便挖。”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片曾经被投诉三次的菜地上。黄瓜藤静静爬着,西红柿沉甸甸地挂着,韭菜在风里轻轻晃。老张头想,这地儿,总算没白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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