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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巴西的超市里拿起一块picanha,那种传统烧烤里象征“好日子”的牛肉,你大概会立刻明白这场选举为什么如此胶着。
卢拉政府交出的经济数据并不差,增长、就业、减贫、饥饿地图,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可选民的账单不撒谎,食品价格、能源成本、信贷月供、治安恐惧,每天都在提醒他们,日子并没有轻松到可以放心投票。
GDP是低频的、全国平均的、统计局的;家庭资产负债表是高频的、具体的、每天都要面对的。
巴西选举的选票是跟着体感走的,宏观数据只是背景罢了。
1.数据好看,选民为啥不买账?
巴西经济在2022年至2025年间累计增长8.9%,失业率从9%以上降到5%左右,贫困率和粮食不安全大幅下降,巴西甚至因为慢性营养不良率降至2.5%以下,被移出了联合国粮农组织的饥饿地图。
但选民在投票时,其实并不会拿GDP增长率做决策,他们看的是现金,工资到账后,能买多少米、多少肉、多少油?信用卡账单能不能还上?分期付款的利息有没有吃掉半个月收入?
2025年,巴西通胀率徘徊在5%左右,远高于央行3%的目标和4.5%的容忍上限。
Selic基准利率维持在年化14%以上,位居G20最高水平之列,高利率本意是压通胀,但它同时推高了消费者借贷成本,增加了家庭违约率。
对普通家庭来说,就业改善是慢变量,通胀痛感是快变量,经济学里有两个概念可以解释这种错位,即损失厌恶和参考点依赖,人们对“失去购买力”的痛苦,远大于对“就业改善”的快乐。
而他们的参考点,往往不是2022年,而是卢拉前两个任期那种“生活明显变好”的记忆。
picanha成为政治符号,正因为它不是普通商品。
它代表的是“我是否还能过上好日子”?当牛肉价格让人犹豫,当外出吃饭变成奢侈,能源账单和食品价格一起上涨,那么增长在哪里?失业率下降在哪里?这些宏观数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卢拉可以宣介就业与减贫成果,却难以勾勒出经济强劲起飞的境况。
经济牌对中间选民的号召力,因此相对有限。
更关键的是,通胀结构比通胀率本身更政治化,食品、教育、服务、能源轮番上涨。
巴西电力结构高度依赖水电和进口石油产品,国际油价波动会通过物流、工业生产和燃料成本传导到IPCA。
于是,选民感受到的不是“通胀从高峰回落”,而是“每一顿饭、每一次加油、每一笔分期都在提醒我:钱变薄了”。
这种体感通胀,直接塑造选举情绪。
卢拉已经把政策重心从刺激增长转向遏制通胀,同时努力控制食品成本,他的竞选纲领核心在于延续性,即扩大Bolsa Família覆盖2100万家庭,推出7000亿雷亚尔刺激计划,改革“6×1”工作制度,继续推进关键矿产外交。
但有人批评指出,这些在选举年推出的支出和2.4万个新联邦职位,短期可能提升民意,长期却会加剧财政压力。
社会政策在减贫,高利率和通胀却在重新分配痛感,就业在改善,家庭现金流依然脆弱。
这就是巴西式悖论。
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抓住了这种情绪。
他的竞选活动经常出现他穿梭于超市、对价格做出反应、与父亲执政期间成本对比的视频。
他主张激进减税,承诺“巴西拯救计划”债务基金,通过各州债务重新谈判强化财政纪律,但减税与强治安之间存在内生矛盾。打击跨国黑帮和有组织犯罪需要巨额公共财政投入。
减税之后,治安预算从哪里来?最终可能要么治安承诺落空,要么变相增税,要么债务继续膨胀。
弗拉维奥的经济宣传直接、直观,但经不起财政算术的推敲。
在线博彩是另一个被选举话语掩盖的家庭现金流黑洞,2025年,巴西家庭在网络博彩上损失约625亿雷亚尔,约80.2万Bolsa Família家庭在2025年1月将超过2%的收入用于博彩。
这是逆向再分配的现象,社会政策把钱转移给低收入家庭,在线博彩又把钱从他们手中抽走了……卢拉承诺禁止在线博彩应用,但执行难度和黑市风险实在太大了,这个议题在选举中未被充分讨论,却会直接侵蚀家庭资产负债表。
所以,体感通胀决定选票并非虚话。
选民在投票时,投的是对自身经济状况的感知,不是对统计局数字的认可。
卢拉的问题在于,他的经济成绩没有被翻译成选民可感知的净收入改善,弗拉维奥的机会在于,他成功把选举变成了一场关于“过去是否更好”的参考点公投。
2.总统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不过,这种体感也只是表层的因素而已,真正约束下一任总统的,是财政与货币的硬约束,以及国会政治的租金市场。
总统想做什么,和总统能做什么,中间隔着巨大的制度成本。
巴西央行把Selic维持在14%以上,表面是抗通胀,深层是财政主导与制度风险溢价。当公共债务高企、财政赤字突破GDP的7%、债务占GDP约80%,货币政策就不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高利率压制通胀,但同时推高政府债务利息成本,恶化财政;财政恶化又迫使市场要求更高风险溢价,央行更难降息。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
巴西正站在这个循环的边缘。
两位候选人面对一个不可能三角,那就是减税或扩福利、重拳强化治安和扩大公共投资、控制债务和稳定通胀,此三者最多只能选两个。
弗拉维奥主张激进减税,同时承诺强化治安、扩大警方自主权、打击有组织犯罪。但打击跨国黑帮和城市暴力需要巨额公共财政投入。
减税之后,治安预算将难以为继,甚至可能倒逼政府最终违背承诺变相增税。
卢拉倾向稳健推进税改、支持必要增税、扩大社会支出。
但若无法开辟稳定财源,盲目增税会加重企业和劳动者负担,挫伤经济活力,进一步削弱中间选民信心。
所以,巴西大选的经济辩论,看起来是“减税还是增税”,实质上呢?仍然是谁来承担财政调整的成本。
弗拉维奥把成本推给未来和地方政府,卢拉把成本推给税制和国会谈判,两者都没有任何妙计,“谁当总统”其实很大程度上不是市场关注的,新总统愿意为国会联盟支付多少财政价格?这个价格,将决定税改、财政框架和央行独立性的真实走向,而这也许才是市场重视的。
然后,是国会碎片化,这是另一个硬约束。
巴西众议院513个席位被十几个政党瓜分,没有任何单一政党能控制五分之一以上。众议院采取开放名单比例代表制,本质是“选党”;参议院更突出个人特质,本质是“选人”。
这种制度催生了跨党派联盟“中间力量”(Centrão)。
它缺乏统一意识形态,核心诉求是预算、内阁职位和国企高管位置,历任总统为了推进重大立法,都必须以让渡内阁部长席位、国企职位和国会预算修正案控制权为代价,与“中间力量”组建临时性执政联盟。
这意味着,总统只是联盟经理,不是经济工作者,任何重大改革,都要经过国会租金市场的过滤。
在参议院首轮定胜负、总统大选极可能拖入第二轮的背景下,“中间力量”往往会在首轮国会格局尘埃落定后的三周窗口期内,以立法支持为筹码向两名总统候选人索要更高的政治回报。
这种体制的优势在于对总统行政权形成弹性制衡,迫使当选者寻求跨阵营妥协;弊端也显而易见,如果以利益分肥维系的联盟破裂,必将引发频繁的内阁重组与行政动荡,严重损害公共政策的连续性。
联邦制进一步放大了这种约束,巴西26个州和1个联邦行政区拥有高度自主的政治与财政裁量权,州长掌握地方政治网络和武装警察指挥权,联邦警察权限仅限于刑事案件调查,公众日常治安感受取决于州政府是否动用州权。
因此,如果弗拉维奥胜选,可能形成“右翼总统+多位右翼州长+保守参议员”的治理模式;如果卢拉连任,则将面对“右翼地方州长+保守右倾国会”的双重包围,必须在内阁职位和财政预算上作出更大妥协,才能维持基本施政空间。
而其中最为关键的摇摆州,则是米纳斯吉拉斯,自20世纪80年代巴西恢复民主宪政以来,尚无总统候选人输掉该州却最终赢得大选。
AtlasIntel四月数据显示,弗拉维奥在该州实际领先卢拉,而卢拉2022年仅以0.4个百分点险胜。
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卢拉2022年联盟在决定胜负的摇摆州中已遭遇侵蚀,东南部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州的少数独立选民,大概率将决定最终胜负。
在这过程中,所有的政治交易成本都会直接转化为经济成本,政策不连续、改革被租金稀释、内阁频繁重组,都会降低投资率,推高国家风险溢价。
巴西的财政框架在卢拉现任期内已经弯曲过一次,利率仍是G20最高,食品价格通胀无论哪位候选人上任,都不会在就职日消失。
选民在日常生活中直接感受到的痛感,不会因为选举结束而自动缓解。
3.选完就完了?麻烦才刚开始
短期选举之后,并不算完,税改过渡、能源通胀、司法信任危机,将共同考验新政府的政策容错率。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谁赢而消失,只会因为谁赢而呈现不同面貌。
巴西正在推进近30年来最深刻的税制改革,原有的五种间接税如工业产品税、社会一体化税、社会保障金融贡献费、商品服务流通税、服务税……都将逐步整合为两项增值税体系,即联邦层面的“商品和服务贡献费”与州市层面的“商品及服务税”,另外还有选择性税。
新设立的CBS采取全新征收机制,企业不再需要等到实现营收后再行缴税,同时州级ICMS税率也将逐步下调。
这一改革将对巴西全境的企业财务合规、发票管理及电子申报系统产生深远重塑。
问题在于,2027至2030年正是新老制度过渡期,体制性摩擦不可避免。
新总统任期恰逢税改关键阶段,经济状况偏脆弱,政策容错率极低。卢拉倾向稳健推进并支持必要增税,弗拉维奥力推激进减税。
无论谁赢,企业都面临重新定价、合规成本上升和现金流管理挑战。
税改过渡可能成为2027至2028年新一轮价格重估和通胀扰动的来源,制造业被视为改革最大受益方,工商界普遍认为,通过更现代化的税收体系,巴西将向发达经济体靠拢。
但过渡期的阵痛,会直接冲击中小企业现金流,也会考验新政府的执行能力。
还有一个通胀渠道是能源。
巴西电力结构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但严重依赖水电和进口石油产品。国际油价波动会影响物流成本和工业生产,进而对IPCA产生连锁反应。
今年2月和3月,通胀分别上升0.7%和0.4%,超出市场预期,部分原因是教育、服务和能源成本上升,而能源成本直接与石油危机相关,新总统必须提出能源结构多元化和开发能源潜力的方案,否则通胀将反复侵蚀家庭购买力。
卢拉的外交路线更强调战略自主,加强与中国、金砖国家及欧洲的联系,反对将拉美置于大国地缘竞争的从属位置。
美国则对巴西对华关系、关键矿产和贸易政策表达关切。
双方并非全面对抗,但政治互信显著下降。特朗普政府对巴西出口商品加征50%关税,加速了巴西向中国和金砖国家转移。
巴西对华信心从2023年的30%升至2025年的36%,这种再平衡有经济韧性,也有大宗商品化风险。
另外,巴西联邦最高法院正深陷近年来最严重的公信力与体制危机,Datafolha民调显示,47%民众对大法官表现不满,创2019年以来最差纪录。
主审博索纳罗案的德莫赖斯,其妻被曝与大师银行签订巨额法律顾问合同,引发利益冲突质疑;由博索纳罗任命的门多萨被指责选择性披露案情、拖延涉弗拉维奥调查。
弗拉维奥甚至公开呼吁弹劾德莫赖斯,喊出“投票给卢拉就是投票给德莫赖斯”的极化口号。
大师银行金融诈骗案同时波及左右翼阵营,更引爆司法信任危机,由此可知,巴西的腐败不再是某一方的专利,它变成了系统性的制度磨损。
对经济而言,这比单纯的政策左右更危险。
左翼或右翼政府至少还有可预期的政策方向;司法政治化则意味着规则本身可能被重新解释。法治弱化会直接提高国家风险溢价,压低长期投资率。投资者会要求更高的回报率来补偿政策可预测性下降。
雷亚尔汇率、主权债务利差、外国直接投资决策,都会因此波动。
巴西是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最大接收国之一,2024年流入741亿美元,2025年增长至776.8亿美元。
可是,制度风险溢价上升,很大概率会削弱这种吸引力。
所以,我对巴西大选及后续经济趋势的判断如下。
第一,首轮极难决出胜负。多项民调显示,卢拉首轮领先,但未接近避免第二轮所需的绝对多数。第二轮模拟中,卢拉与弗拉维奥差距在误差范围内,Datafolha显示卢拉48%对45%,AtlasIntel甚至显示47.6%对47.7%。首轮结果只能提供部分信息,真正决战在10月25日。
第二,无论谁赢,政策连续性大于竞选承诺。卢拉连任,意味着宏观经济方针延续,经济团队基本不变,但必须向右翼州长和保守参议院让渡更多内阁职位和财政资源,改革速度放慢,财政纪律边际改善但有限。
弗拉维奥胜选,短期市场可能因减税预期乐观,但减税、强治安和控债务之间存在内生矛盾,利率可能不降反升,雷亚尔先涨后波动,政策不确定性和国会交易成本更高。
第三,央行降息将非常谨慎。高债务、高赤字、选举年刺激和税改过渡,都会限制Selic下行空间。即使通胀回落,实际利率仍将偏高。家庭信贷成本、企业投资意愿和公共债务利息负担,将继续压制增长。
第四,地缘再平衡继续,但不会完全脱美。巴西会深化与中国、金砖、关键矿产合作,同时避免与美国全面对抗。美国关税短期冲击特定行业,长期加速出口多元化。投资者应关注农业、矿业、绿色能源和基础设施,但需对冲汇率和政策波动。
实际上,巴西大选只不过是关于体感通胀、财政约束、制度风险的三重公投。
下一任总统势必会是国会、央行、法院、州长和大宗商品周期的谈判者,若能降低制度风险溢价、修复财政锚、把税改过渡变成效率红利,或许就能真正把GDP增长翻译成家庭资产负债表上的改善。
否则,巴西仍将停留在经济在增长,选民在愤怒;数据在改善,生活在变贵的悖论里。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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