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县城火车站广场上连流浪狗都缩在角落里不肯动弹。老魏把车停在排队区,暖风开到最大,整个人窝在驾驶座上刷短视频。他跑出租跑了整整十三年,县城里哪条巷子有几个坑他都门儿清,拉过半夜去医院生孩子的,拉过喝多了抱着他哭的,也拉过拎着行李箱说要去南方再也不回来的。可那个晚上敲他车窗的女人,让他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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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她穿了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的妆花得跟雨打过的窗玻璃一样。她报了城东一个小区名字,然后就缩在后座不吭声了。老魏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没多嘴。开出租的最要紧的规矩就是别瞎打听,人家愿意说自然会说。
车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女人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没动,铃声在车厢里响得刺耳。第二遍响起来的时候,她直接长按关机了。老魏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声色。又往前开了一段,女人忽然开口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吧,不去那个小区了。”
老魏问去哪儿。她说:“随便,你往前开就行。”
老魏开了十三年车,头一回听见有人打车说“随便”的。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有眼泪在往下咽。他没再问,打着方向盘继续往前开。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滑过去,车里暖风呼呼地吹,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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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老半天,女人忽然冒出一句话:“师傅,你说一个女人要是出轨了,她老公该不该知道?”
老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脑子转得飞快,心想这大半夜的是拉了个什么事儿啊。他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问她:“你出轨了?”
她说:“嗯。”
老魏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媳妇在超市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才回来,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他跑夜班的时候,媳妇从来不等他,但桌上永远有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用纱罩罩着。他累得倒头就睡,连想那些花花事儿的力气都没有。他问那女人:“你为啥出轨?”
女人半天没说话,后来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老公对我不好。他不回家,不管孩子,不跟我说话。我跟他过了八年,就像跟一堵墙过了八年。”
老魏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妻了,过又过不好,离又离不了,就那么干耗着。耗到最后,要么一个人疯了,要么一个人走了。他跟女人说:“那你离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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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他不离。他说离了没面子。”
老魏冷笑了一声。面子,多少人为了这俩字把一辈子搭进去了。他想了半天,跟女人说了这么一番话:“你睡了别人的老公,不用跟他老婆解释。同样,你老公要是睡了别人,也不用跟你解释。你们俩之间,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你们俩已经走到头了的问题。告诉不告诉,结果都一样,回不去了。”
女人听完沉默了很久。车开到城南一个路口,她忽然说:“停吧。”
老魏把车靠边停下。女人开机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在路灯底下。她裹紧羽绒服看着老魏,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她说:“谢谢你,师傅。”
老魏说:“大妹子,不管咋样,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老魏看着她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心里堵得慌,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他想,婚姻这东西到底是个啥。两个人过得好就是伴儿,过不好就是墙。你靠着墙,墙不理你。你推墙,墙不动。你砸墙,墙碎了,你自己也得伤着。
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可现实里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老魏抽完烟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媳妇。结果媳妇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就问:“今天咋这么晚?”
他说:“拉了个长途。”
媳妇问:“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他说:“不饿。你咋还不睡?”
媳妇说:“等你。”
老魏站在门口看着媳妇,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老了,他也老了。他们结婚二十年了,没吵过几次架,也没说过几次“我爱你”。可她知道他几点回来,他知道她爱吃什么。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别扭。他忽然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把媳妇的手拉过来握住。媳妇愣了一下,说:“你干嘛?手凉,暖暖。”
他笑了,说:“你今天咋了?怪怪的。”
他说:“没事,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媳妇斜了他一眼:“你今天是不是拉了个美女?”
他说:“拉了个疯子。”
“啥疯子?”
“一个把自己弄丢了的疯子。”
媳妇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他靠在沙发上握着媳妇的手看电视,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人的问题。告诉不告诉,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问题是,你们早就完了。从什么时候完的?从你不说话的时候,从我不看你的时候,从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想各的时候。
后来老魏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她老公,不知道她离没离婚,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有时候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跟一堵墙过了八年”,心里就暗暗提醒自己,不能跟媳妇过成一堵墙。他们过了二十年,虽然平淡,可墙没倒。
他开始每天早点收车。以前跑到凌晨一两点,现在十一点就回家。媳妇还在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跟她说今天拉了什么客人,遇到了什么怪事。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骂他瞎说。两个人聊到十二点,然后一起睡。
有天晚上媳妇忽然问他:“你最近咋了?话多了。”
他说:“没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媳妇问:“你以前咋不说?”
他说:“以前觉得没啥好说的,现在觉得不说就晚了。”
媳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不是又拉了个疯子?”
他笑了:“没有。我就是觉得跟你说话挺好。”
媳妇也笑了:“你这个人,越老越怪。”
他说:“怪就怪吧,反正你也不嫌弃。”
媳妇没说话,把电视调到了他爱看的频道。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拉着手。窗外是县城安静的夜,偶尔有车开过。老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心想婚姻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跟一个人过一辈子,磕磕绊绊数不清。简单的是只要你愿意跟她说话,愿意握着她的手,愿意早点回家,就能过下去。
他后来把这个故事写在了行车记录本上,最后写了一句话:“婚姻不是谁对谁错,是两个人愿不愿意一起走。不愿意了,就散。愿意了,就好好走。别把自己搭进去。”
老魏把本子合上放进手套箱,发动车开向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前方是家的方向。媳妇在家里等他,桌上留着粥和咸菜。他忽然想,那天晚上他到底渡没渡那个女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几句话是他开了十三年出租车说过的最像样的话。可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明明坐在同一辆车里,心却早就各奔东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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