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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佛教地论学派略探
摘要:地论学派是南北朝时期中国北方最重要的佛教学派之一,以研习和弘扬世亲所造《十地经论》而得名。该学派兴起于北魏洛阳,鼎盛于北齐邺下,延续至隋唐之际,前后历时约二百年。地论学派的形成与北魏宣武帝时期国家支持的译经事业直接相关,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等梵僧于永平元年至四年(508—511年)在洛阳译出《十地经论》十二卷,为此学派的建立提供了经典依据。由于译者之间对论中阿梨耶识与佛性义的理解存在分歧,其门下弟子逐渐分化为相州南道与相州北道两大系统:南道以勒那摩提弟子慧光为宗,主张阿梨耶识即真如佛性,佛性本有,即"现常"说;北道以菩提流支弟子道宠为宗,主张阿梨耶识为妄识,佛性始有,即"当常"说。南道派经慧光—法上—慧远三代传承,人才辈出,势力远盛于北道。地论学派在判教思想、心性理论、修行次第等方面均有重要建树,其思想不仅构成了中国唯识学发展的早期阶段,更为后来华严宗的成立奠定了坚实基础。至隋唐之际,随着摄论学派的融合、玄奘新译唯识学的冲击以及华严宗的成立,地论学派作为独立学派逐渐消亡,其思想精华被吸收到华严宗和唯识宗之中。本文系统梳理地论学派的起源、经典翻译、核心思想、南北二道分化、高僧传承、衰落过程及其历史影响,以期全面呈现这一北朝最重要佛教学派的历史全貌,并重新评估其在中国佛教思想史上的地位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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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地论学派;十地经论;慧光;道宠;南北道
一
引 言
在中国佛教从南北朝学派佛教向隋唐宗派佛教演变的历史进程中,地论学派占据着承前启后的关键地位。作为北朝佛教义学的主流,它不仅是中国最早系统研习印度大乘瑜伽行派思想的佛教学派,也是连接南北朝般若学、涅槃学与隋唐华严宗、唯识宗的重要中介环节。汤用彤先生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曾言:"在北者为地论宗,依世亲之《十地经论》得名。"[1]短短一语,已将其经典依据与地域特征点出。
然而,相较于隋唐天台、华严、禅宗、净土等成熟宗派,学界对地论学派的研究至今仍显薄弱。个中缘由不难理解:地论师自身的著述大多散佚,现存文献多散见于经录、僧传的转述与引用之中;更重要的是,地论学派的思想后来被华严宗和唯识宗分别吸收,作为独立学派的面貌逐渐模糊,以致后人治佛教史者往往将其视为华严宗或唯识宗的附庸,而忽视了它自身的独立价值。事实上,地论学派所讨论的阿梨耶识真妄之辨、佛性本有始有之争,构成了此后数百年中国佛教心性论争论的核心议题;它所建立的判教体系、修行次第理论,也直接影响了隋唐各宗的理论建构。可以说,不了解地论学派,就难以真正理解中国佛教从南北朝到隋唐的思想演变脉络。
既往研究中,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两部著作,已对地论学派的基本史实做了开创性的梳理;魏道儒《中国唯识宗通史》则从唯识学发展史的角度,对地论学派的南北道分化、传承谱系做了更为细致的考证。日本学者望月信亨、宇井伯寿等人,也在地论学派与《大乘起信论》的关系问题上提出了重要见解。本文拟从起源、经典翻译、核心思想、南北二道分化、高僧传承、衰落过程及历史影响几个维度,对这一北朝最重要的佛教学派作一系统的梳理与探讨,力求呈现其从兴起到消亡的完整历史图景,并在此基础上重新评估其在中国佛教思想史上的地位。
二
地论学派的起源与历史背景
2.1 北朝佛教发展的历史契机
地论学派的兴起,并非偶然的文化事件,而是北朝佛教长期积累与特定历史条件交汇的产物。自佛教传入中国以来,北方始终是弘传的重镇。十六国时期,后赵、前秦、后秦相继崇佛,道安、鸠摩罗什等义学大德先后在长安、洛阳、邺城译经讲学,为北朝佛教的发展打下了深厚基础。北魏统一北方后,皇室与贵族对佛教的扶持更是不遗余力:云冈、龙门石窟的开凿,永宁寺塔的建造,僧祇户、佛图户的设置,都标志着北朝佛教已进入鼎盛阶段。
但北朝佛教自有其不容忽视的局限。与南朝偏重义理思辨的学风不同,北朝佛教向来重实行而轻讲说,禅观、造像、建寺、造窟等活动极为盛行,而对经典义理的系统钻研则相对薄弱。汤用彤所谓北朝佛教"偏于实行,忽于义理"[1],正是对这一特征的精当概括。这种重实行的倾向固然有利于佛教在民间的普及,却也限制了教理水平的提升。至北魏中期,佛教传播既广,信众对系统义学的需求便日益迫切,这就为新的佛教学派的产生提供了内在驱动力。
北朝佛教重实行的特征,与北方的社会政治环境密切相关。五胡乱华以来,北方长期处于战乱与民族冲突之中,民众流离失所,对佛教的祈求更多集中于现实的苦难解脱与来世的福报,而非义理的精微探讨。同时,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统治者对佛教的扶持,也多着眼于其安定社会、辅助王化的功能,而非义学的研究。这种社会土壤,造就了北朝佛教重实践、重信仰、轻思辨的整体风貌。然而,至北魏中期,随着社会的相对稳定与佛教的广泛传播,义学研究的需求逐渐浮出水面,地论学派的兴起,正是对这一需求的回应。
与此同时,北魏迁都洛阳(494年)之后,洛阳迅速成为北方佛教的中心。西域、印度梵僧接踵而至,译经事业空前繁盛。据《开元释教录》统计,北魏一朝译经共八十三部、二百七十四卷,其中大部分即完成于洛阳[2]。如此大规模的译经活动,为新学派的产生提供了经典依据。地论学派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土壤中孕育而生的。
2.2 《十地经论》的印度源流
地论学派所宗的根本典籍是世亲所造《十地经论》。要把握其思想脉络,不能不追溯这部论典在印度的形成背景。
《十地经论》是对《华严经·十地品》的注释。《华严经》是大乘佛教初期的重要经典,其中《十地品》系统阐述了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从初地欢喜地到十地法云地,完整呈现了菩萨从发心到成佛的全过程。然而此品文义幽深、名相繁复,传习既久,注家蜂起。世亲的《十地经论》便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种。
世亲原为说一切有部学者,后受其兄无著感化,改宗大乘瑜伽行派,著述宏富,世称"千部论主"。他所造的《十地经论》凡十二卷,以瑜伽行派的唯识理论为框架,对《十地品》中的菩萨修行思想作了系统的理论阐释。论中提出的阿梨耶识缘起、三性三无性等学说,既是对《华严经》十地思想的深化,也代表了印度瑜伽行派中期的理论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世亲的《十地经论》并非纯粹的唯识学著作,而是融合了华严学与唯识学的双重特质。它一方面以《华严经·十地品》为诠释对象,另一方面又以瑜伽行派的唯识理论为诠释工具——这种华严与唯识的融合,本身就预示了地论学派后来兼弘华严与唯识的学术方向。地论师之所以能够同时成为华严学的先驱与唯识学的早期代表,其经典根源正在于此。据菩提流支所译《金刚仙论》自称,其为世亲四传弟子[3]。此说虽难尽信,但至少表明地论学派自觉继承了印度瑜伽行派的法脉。正是通过菩提流支、勒那摩提等梵僧的传译,世亲的瑜伽行思想才系统地传入中国北方,为地论学派的建立提供了思想资源。
2.3 北魏朝廷的译经支持
地论学派的兴起,与北魏皇室的直接扶持密不可分。宣武帝元恪(500—515年在位)笃信佛教,本人即深通佛理,对译经事业尤为热心。《续高僧传·菩提流支传》记:永平初年,菩提流支"振锡洛阳,宣武帝下敕,劳问殷勤,别敕住永宁大寺,供给四事"[4]。有了这样的皇权支持,洛阳自然成为当时北方译经的中心。
《十地经论》的翻译,更是在宣武帝亲自过问下进行的。崔光《十地经论序》载:"永平元年,诏三藏法师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于洛阳紫极殿、太极殿,翻译《十地经论》,义学缁儒一千余人,在译场助译。"[5]尤可注意者,宣武帝不仅下诏组织译场,且于译经首日亲任笔受,这在中土译经史上实属罕见。此事足以说明北魏朝廷对此论的重视程度。正因为有国家力量的介入,《十地经论》的翻译从一开始就带有"国家译场"的性质:梵僧主译,义学僧证义,笔受、缀文、参定各有专司,译场规模之大、制度之完备,都为此前北地译经所未见。这种高规格的译经组织,既保证了译本的权威性,也为此论在汉地的迅速传播铺平了道路。
除了宣武帝本人的支持外,当时的汉族士大夫也积极参与译经事业。崔光不仅为《十地经论》作序,还直接参与译场的组织协调工作。崔光出身清河崔氏,是北魏朝中的汉族士族领袖,他的参与,使得《十地经论》的翻译不仅得到了皇室的支持,也得到了汉族士大夫阶层的认同。这种皇室与士族的共同支持,是地论学派能够迅速兴起的重要政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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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地经论》的翻译与早期传播
3.1 译场设置与译者群像
参与《十地经论》翻译的核心人物有三位: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与佛陀扇多。三人虽同处一个译场,却各有专长,后来的学派分化即与此三人的学术取向密切相关。
菩提流支,意译道希,北天竺人,约于永平元年(508年)抵洛阳。《续高僧传》称其"遍通三藏,妙入总持,志在弘法,广流视听"[4]。他携梵本大量来华,是当时译场的实际组织者。菩提流支兼通显密,不仅深于瑜伽行派的义理,也熟稔当时流行的陀罗尼法门。在他主持下,先后译出《十地经论》《楞伽经》《深密解脱经》《金刚经》《无量寿经》等三十九部、一百二十九卷[7],其中影响最巨者,自非《十地经论》莫属。
勒那摩提,意译宝意,中天竺人,与菩提流支同岁抵洛。《续高僧传》谓其"遍学五明,妙研《十地》,智愿渊广,化导是膺"[4],可见他本以精研《十地经论》见长,是译场中主要的义学权威。除参与合译外,勒那摩提还独立译出《究竟一乘宝性论》《法华经论》《宝积经论》等六部二十四卷[8],其中《宝性论》系统阐扬如来藏缘起思想,对后来南道地论师的心性论影响尤深。
佛陀扇多,意译觉安,北天竺人,来华稍晚。《续高僧传》称其"戒品清净,慧理淹通,内外俱明,大小咸综"[4]。他在译场中主要担任传语之职,是沟通梵汉的关键人物。值得一提的是,佛陀扇多正是后来地论南道创始人慧光的剃度恩师——这一师承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慧光后来的学术取向。
除三位主译外,译场中还有大量汉地义学僧与居士协助,崔光序文所谓"义学缁儒一千余人"[5],虽不无夸饰,亦可想见其规模之盛。而在这些助译人员之中,便包括了后来成为地论学派领袖的慧光。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大规模的国家译场制度,是北魏佛教国家化的重要标志。译场不仅是翻译经典的场所,更是培养义学人才的基地。参与译事的僧人,在协助翻译的过程中,直接接触到了印度佛教的原典思想,同时也受到了系统的学术训练。译场的这种学术功能,是地论学派能够迅速兴起的重要原因——正是通过译场的训练,一批汉地义学僧人成长起来,成为后来地论学派的骨干力量。
3.2 翻译过程的学术争议
《十地经论》的翻译并非一蹴而就,其过程本身即充满学术张力。据《历代三宝记》等文献,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虽同预译事,二人对论中义理的理解却并不一致。崔光序中"紫极殿""太极殿"分置两译的记载,最能说明这一点:"于时三藏法师菩提流支初翻《十地》在紫极殿,勒那摩提在太极殿,各有禁卫,不听往来。"[5]这种分殿而译的安排,显然是有意让两位译师各自独立传达其对论典的理解,最后再行合校。如此做法,固然有利于保留不同的学术见解,但两家译本之间的分歧也就在所难免了。
两家分歧的核心,在于对"阿梨耶识"的诠释。菩提流支倾向于将阿梨耶识视为杂染缘起的所依,而勒那摩提则倾向于将其等同于清净真如。这一义理上的分歧,后来被弟子辈进一步发展,最终演为南北二道的对立。汤用彤所谓"流支、勒那摩提于《地论》译义,或有不同,遂开南道北道之先声"[1],可谓的论。
关于译经的起讫时间,《大唐内典录》系于永平元年至四年(508—511年)[9],与崔光序文大体相合。整个翻译过程,很可能经历了从分译到合校的两个阶段:最初两殿各译,其后在朝廷安排下汇校异同,方形成今传十二卷定本。现代学者魏道儒在《中国唯识宗通史》中进一步指出,《十地经论》实为勒那摩提、菩提流支、佛陀扇多三人合译的产物;而南北二道的正式分化,则迟至东魏相州时期才告完成,其时勒那摩提早已圆寂[10]。这一考证将分化的时间从译经期后移到了弟子辈时期,更能解释何以南北道的系统对立主要体现在慧光、道宠一代,而非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本人之间。
3.3 译经的初期传播
《十地经论》译出之后,很快就在洛阳佛教界流传开来。参与译场的汉地僧人,成为最早一批地论学者。他们译事既毕,各归乡里,或讲说、或撰疏,将此论的影响迅速扩散开来。
洛阳时期的地论传播,主要集中在城内各大寺院。菩提流支住永宁大寺,勒那摩提居御道街之南,二人门下也自然各成圈子。这种以寺院地理位置为标志的分野,后来随着北魏分裂、东魏迁邺而进一步强化,终于凝结为相州南道、北道的历史格局。
早期地论师的活动范围并不限于北方。《续高僧传》载,慧光门下僧达即曾南下金陵,受梁武帝礼敬,敕住同泰寺[11],可见地论学至迟在北魏后期已波及江左。不过就总体而言,此时地论学派的根基仍在河洛与河北一带。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地论师并非专守一经一家。他们于《十地经论》之外,兼习《华严》《涅槃》《楞伽》《维摩》诸经,治经范围相当广博。这种以《十地》为宗、兼综众经的学风,既是北朝义学的共同特征,也为地论学派后来吸收涅槃学、华严学的思想资源预留了空间。
从传播的路径看,洛阳时期的地论传播主要依托译场与寺院。译场本身就是一个学术中心,参与译事的僧人既是译者,也是最早的讲说者。译事既毕,这些僧人各归其寺,或开讲筵、或撰章疏,将《十地经论》的影响从洛阳一地扩散到北方各地。这种以译场为中心、以师徒传承为纽带的传播模式,是北朝佛教学派形成的典型路径——地论学派如此,后来的摄论学派、俱舍学派亦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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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地论学派的核心思想体系
4.1 判教思想:四宗与五宗
判教是中国佛教各宗建立自身理论体系的重要方法。地论学派作为北朝最有影响的佛教学派,在判教方面亦有建树。南道、北道二系分别提出了"四宗"与"五宗"的判教体系,反映了二者对佛陀一代教法次第的不同理解。
南道判教以慧光"四宗"说为嚆矢。据《大乘义章》等文献,慧光将佛陀一代教法判为四宗:一曰因缘宗(立性宗),对应小乘说一切有部的《毗昙》,立诸法各有体性、从缘而生;二曰假名宗(破性宗),对应《成实论》,谓诸法虚假无性、但有假相;三曰不真宗(破相宗),对应《般若经》及三论之学,明诸法无相、未显真实;四曰真宗(显实宗),对应《华严》《涅槃》《十地》诸经,显如来藏自性清净、缘起生死涅槃[12]。
慧光此判,将一代教法按浅深次第排布,既不废小乘,又推尊大乘,终以《华严》《涅槃》《十地》为究竟。这种判教思路,一方面为地论学派确立了在佛教中的高位,另一方面也为后来华严宗的判教体系开了先路。《佛光大辞典》谓"慧光将华严经之诠释,判为因果理实,成为华严宗法藏之因果缘起、理实法界说之基础"[13],洵为知言。
慧光之后,其弟子昙隐于四宗名目上略有调整,改立因缘、假名、不真、真宗教名,而义理大旨未变。至净影慧远,则在《大乘义章》卷一中对四宗说作了最系统的发挥:第一立性宗"当彼《阿毗昙》",第二破性宗"当彼《成实论》",第三破相宗"虽说无相,未显法实",第四显实宗则直显"如来藏性"[12]。慧远的这一论述,标志着南道判教思想的成熟。
北道判教则在南道四宗的基础上别立"法界宗",成五宗之目:因缘、假名、不真、真、法界[14]。在北道看来,《涅槃经》所说的佛性常住虽已至极,然《华严经》所彰的法界缘起更为圆满,故应别立一宗,居于五宗之极。南北二道判教之异,表面上只是数目的增减,骨子里却反映了对《华严经》地位的不同估量——南道以《华严》与《涅槃》同列真宗,北道则独推《华严》为法界宗。从后来华严宗独立成宗的历史进程看,北道对《华严》的抬高,其实更具前瞻性。
判教思想的出现,本身就是中国佛教成熟的重要标志。印度佛教经典虽多,却没有一个统一的体系,中国僧人在研习过程中,自然会产生对佛陀一代教法进行系统分类的需求。地论师的四宗、五宗判教,是中国佛教最早的系统判教体系之一,对此后天台宗的五时八教、华严宗的五教十宗,都有直接的启发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地论学派不仅在思想内容上影响了后来的宗派,在判教方法上也开了先河。
4.2 阿梨耶识真妄之辨
阿梨耶识的真妄问题,是地论学派南北二道分歧的核心,也是整个中国佛教心性论史上的关键议题。不弄清这一问题,便无从把握地论学派的思想特质。
南道主"真如依持",直以阿梨耶识为真如、如来藏、佛性之异名。在南道师看来,第八识即是真常净识,《楞伽经》之如来藏心、《涅槃经》之佛性,与《十地经论》之阿梨耶识,名异而实一。一切诸法,皆依此真如(阿梨耶识)缘起而现;众生本具清净法身,修行但去客尘烦恼而已,并非从无始外别得佛性。这一思路,把瑜伽行派的阿赖耶识缘起直接收摄于如来藏思想之下,形成了中国佛教"真心派"的早期形态。
北道则主"梨耶依持",视阿梨耶识为杂染妄心。在北道师看来,阿梨耶识虽为诸法所依,然其体性是无明杂染,并非不生不灭的真如。一切诸法皆从阿梨耶识缘起,故必藉修行转染成净、破识显性,方得证真。陕西省图书馆所存地论学派资料谓:"北道地论师以众生的根本意识即阿赖耶识为诸法的依持……阿赖耶识虽和如来藏无差别,但并不具足一切功德。一切功德必须等待新熏而后生。"[6]正是此意。
南北二系在阿梨耶识问题上的分歧,固然源于对《十地经论》文本的不同解读,但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十地经论》本身在"真心"与"妄心"两个思想方向上都留有解释空间。这部由世亲所造的论典,一方面承瑜伽行派的阿赖耶识缘起说,另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带有《华严经》如来藏思想的烙印,文本本身即具有双向诠释的可能性。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各取一端,弟子辈又推而广之,遂成系统对立。
学界还有另一种解读:南道持"梨耶净识之八识说",唯立八识而以第八为净;北道则持"真妄和合之九识说",以第八为妄、别立第九为净[15]。按此说,北道的思想已与后来真谛所传摄论学派的九识说相当接近——这也为北道后来被摄论学派同化埋下了伏笔。
值得注意的是,南北二道在阿梨耶识问题上的分歧,并非简单的字面之争,而是牵涉到整个修行论与解脱论的根本方向。如果阿梨耶识是真如,那么修行的目标就是去染显净——本有佛性的自然彰显;如果阿梨耶识是妄识,那么修行的目标就是转识成智——通过后天的熏习,在妄识之外证得真如。前者是"复性"的思路,后者是"创新"的思路。这两条思路,实际上代表了中国佛教心性论发展的两种可能方向。南道选择了"复性"的路线,这一选择对此后数百年中国佛教的走向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天台的"性具"、华严的"性起"、禅宗的"明心见性",无一不是沿着这条路线进一步展开的。
4.3 佛性论:现常与当常
阿梨耶识真妄之辨,直接落到佛性本有与始有的问题上,这就是地论学派著名的"现常""当常"之辨。
所谓"现常",即佛性本有、现前具足,是南道的主张。道伦《瑜伽论记》记南道义云:"南道师云,其真如法性,是依持……一切众生,本有真如,自性清净。"[16]在南道看来,佛性是众生的内在本性,与生俱来;修行不是从外面把佛性"修"出来,而是把本来具足的佛性从烦恼覆蔽中彰显出来。南道师还对佛性作了细密的分疏:《大乘玄论》载其分佛性为"理性"(本有)与"行性"(始起)二门;《四论玄义》则更细分为理性(隐时)、体性(显时)、缘起性(用时)三重[7]。这种对佛性的多层分疏,显示了南道心性论的理论深度。
所谓"当常",即佛性始有、当果方现,是北道的主张。北道以阿梨耶识为妄染,佛性不在阿梨耶识中,须待累世修行、新熏功德圆满,至成佛位时始得现前。陕西省图书馆资料概括得很明白:"一切功德必待新熏而后生,也就是说众生的佛性必须成佛后始得,当果而现,后天所有,这就是当常之说。"[6]
这场本有与始有之辨,实为南北朝佛性论争论的缩影。其大背景,是《大般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语在汉地引发的长期讨论。南道的"现常"说直承竺道生以来的涅槃学传统,强调众生内在的成佛依据,与中国传统思想中的性善论遥相呼应;北道的"当常"说则更近于印度瑜伽行派的新熏种子义,强调修行的渐次积累。从思想发展的大势看,南道的本有论更贴合中国文化的土壤,故其学愈演愈盛,而北道的当常说则渐被边缘化,最终汇入摄论学派的九识说之中。
这一思想选择并非偶然,而是中国文化在吸收外来佛教时的必然取舍。中国思想传统素来重视内在心性的自觉,佛性本有说恰好与这一传统相契合,因此更容易被接受和发展。从这个意义上说,南道地论学的胜利,实际上是中国文化对印度佛教思想的一次主动选择和创造性转化。
4.4 修行次第:十地阶位
地论学派以研习《十地经论》得名,于菩萨十地的修行阶位自有系统阐释。十地者,谓欢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这一序列出自《华严经·十地品》,世亲作论以释之,地论师复因论以弘之。
地论师的十地注疏,今日多已散佚,惟赖净影慧远《十地经论义记》残存梗概。据慧远所释,初地欢喜地为菩萨初证真如、生大欢喜之处;二地离垢地持戒清净、远离犯戒;三地发光地得禅定、发慧光;四地焰慧地智慧炽燃、能烧烦恼;五地难胜地真俗智合、无能倾动;六地现前地般若现前、缘起智明;七地远行地功用行满、修行深远;八地不动地无生法忍、不为八风所动;九地善慧地得四无碍辩、善说诸法;十地法云地法云普覆、遍满虚空[12]。
地论师论十地,并非仅作名相铺陈,而是将其与心性论紧密扣合。在南道看来,十地修行的过程,即是本有佛性逐层显现的过程——每登一地,便对真如佛性多一分证会。这种把修行次第收归心性本具的思路,直接启发出华严宗"圆融无碍"的观法。此外,南道判教将《华严》十地之学置于真宗极位,认为十地所彰显者,正是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全体大用。这一将十地修行与如来藏思想熔于一炉的做法,是地论学派思想的重要特色,也为后来华严宗"性起"说提供了理论先导。
4.5 三性三无性与唯识观行
除阿梨耶识与佛性论外,地论师对三性三无性的诠释,也是其思想体系中不可忽视的一环。三性者,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三无性者,相无性、生无性、胜义无性——这套范畴出自《解深密经》,世亲《十地经论》亦有所论及。地论师据《地论》而立解,于三性义自有其特色。
在南道地论师看来,三性并非外在的三种存在层面,而是一心之三面:遍计所执是凡夫妄情所执的实我实法,体相本空;依他起是因缘依他而起的万法,似有而实无自性;圆成实则是远离遍计所执所显的真如实性,亦即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三性之中,遍计所执全是虚妄,依他起是真妄交彻,圆成实则纯一无杂。这种诠释,把三性最终收归于一心真如,与南道"真如依持"的立场完全一致。
由此开出的唯识观行,也与玄奘新译的五重观法有所不同。南道地论师的观行,重心不在层层破斥外境,而在返观心源、去染显净——先了知遍计所执本空,再了知依他起如幻,最后契入圆成实真如。这种观法,本质上是从真心本觉的立场出发,通过观行去除客尘烦恼,使本有真心自然显露。它与禅宗"明心见性"的观行路数,在精神上已有相通之处,这也是南道地论学后来能与中国化佛教深度融合的内在原因。
北道对三性的诠释,则更接近印度瑜伽行派的原义:依他起是杂染识的缘起,圆成实是远离遍计所执后所显的真如,二者并非一心之二面,而是有所区别的两个层面。这种诠释,与其"当常"说、"梨耶依持"说完全一致——正因为真如不在阿梨耶识之中,修行才必须经历一个从妄到真的转依过程。
三性三无性的诠释差异,再次印证了南北二道思想路线的根本分歧:南道以真心统摄诸法,一切收归一心真如;北道以妄识为万法所依,真如别在识外。这一分歧,贯穿了地论学派的整个思想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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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地论学派的南北二道分化
5.1 分化的历史背景与时间
南北二道的分化,并非译场译师二人的意见分歧直接演成,而是经历了一个数十年的历史过程。
如前所述,洛阳译经时期,菩提流支居永宁寺、勒那摩提居御道街南,门下各有传授,已呈南北分野之兆。但此时所谓"南道""北道",仅就居处方位而言,尚谈不上系统的学派对立。
两道正式成形,是在东魏迁邺之后。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分裂为东西魏,东魏迁都邺城(今河南安阳)。洛阳的佛教精英随政治中心东移,荟萃于邺下。此时菩提流支、勒那摩提均已谢世,而他们的弟子继续传承师说,各据一方:勒那摩提一系以慧光为核心,在邺城南部弘化,称"相州南道";菩提流支一系以道宠为核心,在邺城北部传学,称"相州北道"。"相州"即邺都古称,所谓"南道""北道",实指城南、城北两个弘法区域[14]。
关于分化的具体时间,传统说法每将其上溯至译经时期,以为流支、摩提二人即已分立门户。现代学者魏道儒则力主分化完成于东魏相州时期,其时勒那摩提早已去世,南北道的系统对立实为弟子辈所造成;隋唐文献中"地论南北道"的说法,不过是对这一既成事实的追认[10]。此说较传统观点更合情理——它解释了何以南北道的思想对立主要体现在慧光、道宠一代,而非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本人之间。
从译经史的角度看,这种分殿翻译、合校定本的做法,是南北朝译经的典型模式。在当时的译场制度下,主译大师往往有不同的学术背景,对同一经典的理解也各有侧重。朝廷为了博采众长,常常安排不同的译师分别翻译,然后再进行合校。这种制度设计,虽然有助于提高译文的准确性,但也为不同学术见解的产生留下了空间。《十地经论》的翻译,正是在这样的制度背景下,孕育出了南北二道的思想分歧。
从洛阳到邺城的空间转移,是理解南北道分化的关键。洛阳时期,菩提流支与勒那摩提虽各有门下,但二人同处帝都,交往频繁,学术上的差异尚未发展为门户之见。及至东魏迁邺,政治环境的变化使得学术中心也随之转移。邺城作为新的政治中心,聚集了大量从洛阳南下的僧人,而这些僧人在新的环境中需要重建自己的学术身份——以师承为标志的学派认同,便在这一过程中被强化了。同时,邺城地域狭小,南北两系僧人同居一城,学术上的差异更容易被对比和凸显,最终凝结为"南道""北道"的正式分野。
换言之,南北道的分化并非纯粹的思想事件,而是思想、空间、政治三重因素交织的产物。思想上的分歧提供了分化的内在根据,邺城的地域格局为"南北"之名提供了空间框架,而东魏迁都的政治变动则加速了分化的进程。
5.2 南道派:勒那摩提—慧光系统
南道派是地论学派的主流,也是传承最久、影响最大的一支。其开祖为慧光,学脉上承勒那摩提、佛陀扇多。
慧光(约468—537年),俗姓杨,定州长芦人。《续高僧传》称其"年十三,随父入洛,投佛陀扇多出家",时人号为"圣沙弥"[11]。他初学律部,四年即开讲《摩诃僧祇律》,听众如云。及菩提流支、勒那摩提译《十地经论》,慧光预参译场,亲炙勒那摩提,由此得南道地论之学的正传。
慧光学兼内外,著述极富。地论方面有《十地经论疏》,华严方面有《华严经疏》——他是最早系统注《华严》的汉地僧人之一;律学方面有《四分律疏》、删定《羯磨戒本》,奠定了四分律宗的基础。此外还注有《涅槃》《维摩》《地持》《胜鬘》《遗教》《仁王》《般若》诸经,著述之丰,北朝罕有其匹。慧光晚年历任北魏国僧都、北齐国统,世称"光统律师",在朝野间享有极高威望。
慧光门下弟子可考者十余人:法上、僧范、道凭、惠顺、灵询、僧达、道慎、安廪、昙衍、昙隐、道云、昙遵等[11]。这些人散布于河北、河南各地,讲《地论》、弘律部,把南道的影响迅速推向北方全境。其中法上最为杰出,继慧光之后成为北齐地论学的领袖。
南道思想的大旨,前已论及:以阿梨耶识为真如佛性,立佛性本有之"现常"义,判教立四宗。这一体系既吸收了印度瑜伽行派的唯识理论,又融摄了中国涅槃学的佛性论,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品格。正是这种兼容性,使南道在北朝后期及隋代获得了长足的发展,最终成为地论学派的正统。
从学术传承上看,南道地论学的形成,实际上是三种思想资源融合的产物:一是勒那摩提所传的《十地经论》学,二是佛陀扇多所传的律学,三是中国涅槃学的佛性论。慧光本人兼通地论与律学,他在传承《十地经论》的同时,也将律学纳入南道的学术体系之中。这种地论与律学并重的传统,后来为其弟子法上、灵裕等人所继承,成为南道地论师的一个重要特色。
5.3 北道派:菩提流支—道宠系统
北道派的开祖为道宠,师承菩提流支。
道宠俗姓张,名宾,生卒年不详。《续高僧传·道宠传》载,他本是儒学大师熊安生的弟子,后于赵州元氏县堰角寺出家,受具后"入西山广寻藏部",遍研佛典[15]。东魏迁邺之后,道宠闻知洛阳新译《十地经论》,遂前往从菩提流支受学。流支为之讲授三冬,道宠"随闻出疏,即而开学,声唱高广,邺下荣推"[15],不久便成为邺城著名地论师。以其在邺城北部弘法,故称北道。
道宠门下号称千余,然著名者寥寥。僧休、法继、诞礼、罕宜、儒果等人虽列名弟子之籍,生平事迹却大多不见于僧传;唯僧休之名偶见于《续高僧传·灵干传》,隋代志念亦尝从道宠受学,撰《十地经论文疏》九卷,一时盛行[7]。
北道思想以阿梨耶识为妄染,立佛性始有之"当常"义,判教主五宗。其学更近于印度瑜伽行派的原典立场,强调新熏、转依,与后来真谛所传摄论学派多有暗合。
然而与南道的隆盛相比,北道的发展相形见绌。其活动范围基本不出邺城一隅,未能形成跨地域的影响。其中缘由不难索解:南道有慧光、法上、慧远三代大师相继,学脉连绵,且其"佛性本有"的旨趣更契合中国文化的土壤;北道除开祖道宠外,后世缺乏扛鼎人物,"当常"之说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又略显隔膜,式微自不可免。寒山寺网资料谓"北道系地论师没有南道系地论师兴盛,只限于邺城"[7],洵为实录。
5.4 南北二道思想分歧的实质
南北二道之争,表面上是对《十地经论》文本的理解差异,骨子里却是两种不同佛教思想路线的分流。
一条路线是真心本觉。南道直以阿梨耶识为真如心,万法皆从真心缘起。此说重心性本净,修行但去染显净而已,与中国传统哲学中的性善论遥相契合,故易为中土僧俗所接受。另一条路线是妄心缘起。北道以阿梨耶识为妄心,万法皆从妄心缘起,真如别在妄心之外。此说重转识成智、破妄显真,更接近印度瑜伽行派的本来面目,然在中土文化氛围中不免有隔靴搔痒之感。
与这一心性论分歧相表里的,是佛性本有与始有的对立。南道本有论为众生成佛提供了内在依据,信仰上的激励力极强;北道始有论虽更强调修行工夫,却容易使人望佛果而生畏难之心。此外还有判教上的分歧:南道四宗以《华严》《涅槃》同归真宗,北道五宗则独推《华严》为法界宗——这一分歧看似细微,却预示了华严宗后来独步天下的历史走向。
从中国佛教思想发展的大势看,南道的真心本觉论代表了主流方向。此后天台"性具"、华严"性起"、禅宗"明心见性",莫不是沿着南道开辟的路线进一步深化。台大佛学所在相关研究中所谓"净法的根源是来自阿赖耶识自身,或者来自阿赖耶之外……主张前者的称之为真心派"[18],南道正是中国佛教真心派的早期代表。
南北二道的这场争论,实际上是印度瑜伽行派思想传入中国后,中国僧人对其进行创造性诠释的第一个重大案例。同一部《十地经论》,在南道师手中被诠释为真心系的经典,在北道师手中则被诠释为妄心系的经典——这种诠释上的分化,本身就说明了中国佛教对印度佛教的改造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地论学派的南北道分化,不仅是一个学派内部分歧的问题,更是中国佛教思想发展方向的一次重要选择。
六
地论学派的高僧谱系与传承
6.1 南道派高僧群像
6.1.1 慧光:地论南道之祖
慧光是南道地论学派的奠基人,也是北朝佛教史上屈指可数的巨匠。他一身兼地论师与律师两任,后世四分律宗追尊其为祖师之一,而地论南道亦奉他为开祖。
慧光俗姓杨,定州长芦人。十三岁随父入洛,依佛陀扇多出家,以天资颖悟得"圣沙弥"之目[11]。他初治律部,四年便登台讲《摩诃僧祇律》,听众云集。及《十地经论》译场开,慧光预参其事,从勒那摩提受学论旨,自此于地论一学植下根柢。
慧光的学问,以地论为宗,旁通华严、涅槃、律部。他所撰《十地经论疏》《华严经疏》《四分律疏》等,在当时均为权威之作,可惜大多散佚。他在北魏末任国僧都,入齐后迁国统,掌管全国僧务数十年,四分律之能成为汉地佛教的主流戒律,与他的提倡密不可分。《续高僧传》称其"道务孤秀,智理淹通"[11],并非过誉。
没有慧光的开创性工作,南道地论不可能蔚为大观。他不仅个人学养深厚,更重要的是培养了一大批弟子,把地论学的种子撒遍了北方各地。
6.1.2 法上:北齐僧统
法上(495—580年),俗姓刘,朝歌人,是慧光门下最杰出的弟子,也是北齐地论学派的实际领袖。
《续高僧传》载其年十二投道药禅师出家,后入慧光之门,"性戒夙成,不劳师导"[19]。他四十岁后游化怀、卫,讲《十地》《地持》《楞伽》《涅槃》诸论,撰有文疏。因其学行卓然,被北齐朝廷礼请为僧统,主管僧务近四十年。《续高僧传》称其辖下"四万余寺,僧尼二百余万"[11]——此数虽有夸饰,亦可想见其权位之隆。
法上的声望甚至远播海东。据载高句丽大丞相王高德曾遣使入齐,向法上问佛教起源始末,法上一一为其开示[11]。这一事件是高句丽佛教接受北朝影响的重要史例,也从侧面反映了法上在当时东亚佛教界的地位。
法上著有《增一数法》四十卷、《佛性论》二卷、《大乘义章》六卷等,惜皆不传。弟子中以慧远最为著名,后为南道地论的集大成者。北周灭佛时,法上虽被迫"私隐俗服",仍"习业如常",在逆境中护持佛法。
法上在北齐僧统任内,对北朝佛教的制度建设也有重要贡献。他不仅主管全国僧务,还参与制定僧规、整顿僧纪,使北齐僧团的管理趋于制度化。这种僧团制度的建设,为地论学派的持续发展提供了组织保障——一个学派的兴盛,不仅需要思想上的创造力,也需要制度上的保障。法上在这方面的工作,虽然不如其弟子慧远的著述那样引人注目,但对地论学派的长期发展同样至关重要。
6.1.3 净影慧远:集大成者
净影寺慧远(523—592年),俗姓李,敦煌人,后迁居上党高都。他是法上弟子中南道地论的集大成者,与天台智顗、三论吉藏并称"隋代三大法师"。
据《续高僧传》,慧远十三岁从僧思禅师出家,十六岁随湛律师入邺,博览大小乘,偏重大乘[20]。二十岁受具戒时,法上为和尚、惠顺为阇黎,慧光十大弟子齐来证戒——这种规格在当时是罕见的殊荣。受戒后,他先从昙隐律师学《四分律》五年,又专师事法上七年,前后十二年淬砺,终成一代义学大师。
北周武帝灭齐时,敕废经像、沙门还俗。法上以下五百僧"咸皆默然,无敢抗谏",独慧远挺身而出,当廷与武帝抗辩[20]。武帝虽未采纳其言,却也对他的胆识暗自称许。灭佛期间,慧远潜隐汲郡西山三年,诵《法华》《维摩》各千遍,以"拟遗法不坠"[20],其护教之诚如此。
隋兴,慧远重出弘法,被隋文帝敕授洛州沙门都,后召入长安,住兴善寺,又别建净影寺,四方从学者七百余人。世称"净影慧远",以别庐山远公。
慧远著述之富,在隋代僧中首屈一指:《大乘义章》《涅槃经义记》《十地经论义记》《地持经义记》《华严经疏》《法华经疏》《维摩经义记》《胜鬘经义记》《无量寿经义记》《观无量寿经义记》《金光明经义疏》《金刚般若疏》《温室经义记》《法性论》等[20],凡数十百卷。其中《大乘义章》分教法、义法、染、净、杂五聚、二百四十九科,体系庞大,被誉为"佛教百科全书"。此书以类聚义的方式,将佛教的核心概念逐一分疏辨析:教法聚判释佛陀一代时教的次第;义法聚统摄佛教的基本范畴;染聚详析烦恼业苦的缘起;净聚阐述菩提涅槃的果德;杂聚则补论其余杂相关涉之义。这种百科全书式的著述体例,既是对南北朝以来佛教义学的系统总结,也为此后隋唐佛教各宗的理论建构提供了概念工具。《十地经论义记》则是南道地论现存最系统的注疏,为今人研究地论思想所必读。
慧远门下可考者二十余人:灵璨、宝儒、慧畅、净业、善胄、辩相、慧迁、慧觉、静藏、智徽、玄鉴、明璨、僧昕、灵达、宝安、道嵩、智嶷、道颜、净辩、智达等[11],遍布长安、洛阳、相州,使南道地论在隋代臻于极盛。值得注意的是,慧远晚年亦从昙迁受《摄大乘论》,其弟子净业、辩相、净辩等兼习摄论——这种兼融的学风,为后来地论、摄论二宗的合流埋下了伏笔。
6.1.4 灵裕及其门下
灵裕(518—605年),俗姓赵,河北曲阳人,是慧光弟子道凭的门人,南道派的重要传人。
《续高僧传》载其十八岁出家,二十一岁从道凭学《地论》三年,后又从慧公学《四分律》,从嵩、林二师学《成实》,从安、游、荣三师学《杂心》,最后入大统法上之门,专业《华严》《涅槃》《地论》及律部,且旁通儒典[11]。这种广涉众学的为学路径,正是北朝义学僧的典型风貌。
灵裕著述宏富,有《十地论疏》《华严经疏》《涅槃经疏》《大乘义章》《毗婆沙论疏》《四分律疏》等。隋文帝重其名,赐号"灵泉寺",住相州大慈寺。门下弟子道昂、灵智、静渊、慧休等,皆一时之选。其中静渊住至相寺,被后世华严宗推为前驱;慧休则曾教授过玄奘,在唯识学传承史上占有一席之地[10]。
灵裕一系的重要性,在于它连接了南道地论与华严宗的传承。静渊住至相寺,而华严二祖智俨正是从静渊门下智正受学——这一传承线索,将地论南道的学统与华严宗的法脉直接连接了起来。可以说,没有灵裕—静渊—智正这一系的传承,就没有智俨、法藏的华严宗。灵裕本人虽仍以地论师自命,但其一系弟子的学术重心已逐渐从《十地》转向《华严》,这一学术重心的转移,正是地论南道向华严宗演变的内在契机。
此外,灵裕一系兼重戒律与净土。灵裕本人精研《四分律》,其门下亦多律师。这种地论、戒律、净土兼弘的学风,在北朝末年的僧人中相当普遍,反映了当时佛教义学与实践并重的整体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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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北道派高僧群像
6.2.1 道宠:北道开祖
道宠是北道地论的创始人,菩提流支的嫡传弟子。惜其生平事迹,因史料阙如,今人所知甚少。
《续高僧传》载其俗姓张,本为儒生熊安生的门人,后出家为僧,广研藏典[15]。东魏时,他闻菩提流支在洛译出《十地经论》,遂前往从学。流支为讲三冬,道宠随闻出疏,开学邺下,"声唱高广,邺下荣推"[15]。以其居邺北弘法,故称北道。
道宠门下虽号称千余,然著名者不过僧休、法继、诞礼、罕宜、儒果数人,而此数人复不见详于僧传。唯隋代志念从道宠受学《十地》,撰疏九卷,盛传一时[7]。汤用彤谓"北道系人少而不明,其说颇赖他宗所述而得推知"[1],正是有感于北道史料的匮乏。
6.2.2 志念及其后学
志念(535—608年),俗姓窦,冀州人,北道后期的代表人物。《续高僧传》载其早年从道宠学《十地》,后复研《毗昙》《成实》,兼综诸宗[15]。他撰有《十地经论文疏》九卷,在当时颇行于世。
然而志念之后,北道传承便渐次凋零。入隋以后,摄论学派日盛,其九识说与北道义理多有相通,北道学者纷纷转投摄论门下,北道作为独立学派遂告终结。
6.3 南北道势力消长
通观地论学派的发展全程,南强北弱的格局始终未变。个中缘由,可从三个层面理解。
思想层面,南道的佛性本有论与中国文化中的性善论一脉相承,易为中土僧俗所接纳;北道的佛性始有论虽更近印度原典,却与中国文化的心理预期相距较远,流传不广自属自然。
政治层面,南道历代领袖皆与朝廷关系密切:慧光任北魏国僧都、北齐国统;法上在齐为僧统近四十年;净影慧远在隋被尊为大德,住长安净影寺。这种与皇权的紧密结合,为南道的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政治后盾。北道诸师虽亦有一定声望,然其政治地位远不能与南道领袖比肩。
人才层面,南道自慧光而法上而慧远,一脉相承,代有伟人;北道除开祖道宠外,后世竟无足以扛鼎之人。人亡则学息,北道的衰落,人才断层不能不说是重要原因。
正因如此,入隋之后,南道已成地论学的代名词,北道则悄然融入摄论学派,不复作为独立学派存在。
南北道势力消长的历史,实际上揭示了外来佛教中国化的基本规律。一种外来的宗教思想,要在中国文化土壤中扎根生长,就必须与中国本土的思想传统相调适。南道地论之所以压倒北道,正是因为它在诠释印度唯识学时,自觉或不自觉地融入了中国心性论的思想因素——将阿梨耶识等同于真如、如来藏,将佛性本有作为修行论的前提,这种诠释方向本身就已经是中国化的产物。北道虽然更接近印度原典,但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却难以获得广泛的认同。这一历史经验,实际上预示了此后中国佛教发展的基本方向:凡是能够实现中国化转化的宗派(如天台、华严、禅),都获得了长久的生命力;而严格固守印度原典的学派(如玄奘的法相宗),虽然在学术上更为严谨,却往往难以在中国文化土壤中长久扎根。
七
地论学派的衰落与消亡
7.1 北周武帝灭佛的打击
地论学派既为北朝佛教的主流,其命运自然与北朝政治休戚相关。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下诏废佛,毁寺焚经,勒令僧尼还俗,史称"建德毁佛"。这场运动对北方佛教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地论学派自不能幸免。
灭佛之际,大量经典化为灰烬,义学僧或逃或俗。法上虽被迫"私隐俗服",仍私自习业不辍;净影慧远则潜迹汲郡西山三年,诵持《法华》《维摩》各千遍,冀以存遗法于万一[20]。地论师的大量注疏,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散佚失传的——这也是今人研究地论学不得不大量依赖他宗转述的根本原因。
周武灭佛对北方佛教的打击是全方位的,不仅是经典的散佚与僧人的离散,更是学术传承的中断。地论学派数代积累的注疏著作,毁于一旦者不知凡几;许多精研《地论》的义学僧人,或还俗、或南逃,学术传承的链条被严重打断。这种打击,比单纯的经典散佚更为深远——它使得地论学派的学术传统出现了难以弥补的断层。隋代地论学的复兴,实际上是在废墟上的重建,其学术规模与北周以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灭佛虽给地论学派造成重创,却并未从根本上摧毁其根基。隋室一统,佛教复兴,慧远被召入长安,住净影寺,学徒七百,南道地论重又振兴。可见北周武帝的打击只是外在的挫折,真正导致地论学派消亡的,是更为深层的思想与历史原因。
7.2 摄论学派的兴起与融合
摄论学派的兴起,是促使地论学派走向衰落的重要因素。此宗以真谛所译《摄大乘论》为宗,立第八阿赖耶识为妄、第九阿摩罗识为净——这一主张,与地论北道的思想多有契合。
南朝陈代,真谛在岭南译传《摄论》,形成南方摄论学。周武灭佛时,北方沙门靖嵩、昙迁等南逃,从真谛弟子法泰受学《摄论》;隋初北归,在长安、彭城弘传摄学,遂开北方摄论一系。其中昙迁(542—607年)原为慧光弟子昙遵的门人,本是南道地论出身,南逃后得闻《摄论》,遂改宗摄论。开皇七年(587年),昙迁奉诏入长安,被列为大德之一,在长安大弘《摄论》,撰《摄论疏》七卷[15]。由于昙迁本为地论学人,他在北方弘扬摄论,实际上是将南道地论学与摄论学熔于一炉——这也使得北方摄论学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地论色彩,与南方真谛的旧传有所不同。
摄论学的兴盛,对地论学派产生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北道本以阿梨耶识为妄、别立净识为旨,摄论的九识说与之如出一辙,北道僧人遂多转投摄论门下,北道作为独立学派渐次消亡。正如《佛教导航》资料所言:"北道派虽说有第九识但别无阿摩罗之名称,后来真谛的摄论宗兴起,立第八阿梨耶识为虚妄,第九阿摩罗识为净识,与地论北道派的主张一致,于是北道派与摄论宗渐渐结合而同化,地论宗便只有南道独存了。"[15]
另一方面,南道也受到摄论学的渗透。慧远晚年亲从昙迁受《摄论》,其弟子净业、辩相、净辩皆兼习摄论。辩相的弟子灵润讲《摄论》三十余遍,撰《义疏》十三卷、《玄章》三卷[15],俨然一摄论大师。这种兼融的学风,使得地论与摄论的界限日益模糊,地论作为独立学派的特色也在这一过程中悄然流失。
值得注意的是,摄论学派虽然吸收了北道地论,但其自身的命运也并不长久。唐初玄奘新译唯识学兴起后,摄论学的九识说被玄奘所传的八识说所取代,摄论学派也随之衰亡。从这个意义上说,北道地论被摄论吸收,摄论又被玄奘新译吸收——这是一个连续的思想融合过程,北道地论的思想就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消融于唯识学的大传统之中。
7.3 玄奘唯识新译的冲击
唐初,玄奘自印度求法归来,在长安广译瑜伽行派经典,开法相唯识宗。玄奘所传的"新译"唯识学,与地论、摄论所传的"旧译"在义理上颇有不同。
玄奘系统传译了印度瑜伽行派后期护法一系的学说,主张阿赖耶识妄染为一切法所依,真如凝然不变、不在识中。这一立场,与南道地论师直以阿梨耶识为真如的做法,存在根本分歧。由于玄奘得到太宗、高宗的鼎力支持,法相宗在唐初如日中天,旧译唯识学便相形见绌。地论、摄论二宗的传承,皆在新译的冲击下迅速式微。
玄奘新译与旧译地论学的分歧,本质上是印度瑜伽行派原典思想与中国化唯识学之间的分歧。玄奘严格遵循印度护法一系的立场,坚持阿赖耶识妄染、真如凝然的二元架构,这与南道地论师将阿赖耶识等同于真如的一元架构,确实存在根本差异。然而,玄奘新译虽然在学术上更为严谨、更接近印度原典,但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却显得过于烦琐、过于思辨,难以被广泛接受。法相宗在玄奘及其弟子窥基之后不久便迅速衰落,与其过于远离中国文化土壤有直接关系。
不过,地论学派的消亡与摄论学派尚有不同。摄论学因与玄奘新译直接对立,故在新译兴起后便迅速绝传;而南道地论的思想,因与华严学一脉相承,其精华被华严宗吸收,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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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华严宗的成立与吸收
华严宗的成立,是地论学派消亡的最终标志。华严宗虽以法藏(贤首国师)为实际创始人,然其思想渊源实出自地论南道。
南道自慧光起便重《华严》研究。慧光撰《华严经疏》,判《华严》为真宗;道凭—灵裕一系更以华严学鸣世。灵裕弟子静渊住至相寺,而华严二祖智俨正是从静渊门下智正受学[10]——这一传承脉络,清晰可见地论南道与华严宗的学术血缘。
法藏承智俨之学,将慧光四宗判教拓展为五教十宗的体系,把《华严经》推至圆教极位;又将南道的真如缘起说发展为"法界缘起"的庞大体系,开出"四法界""六相圆融""十玄门"诸门。可以说,华严宗的理论大厦,正是在南道地论学的地基上建成的。
华严宗对地论学派的吸收,并不是简单的继承,而是创造性的发展。智俨、法藏在吸收南道地论学的基础上,又融入了《华严经》的圆教思想,将地论师的真如缘起说发展为更为圆融的法界缘起说。这种发展,使得华严宗的理论体系比地论学派更为宏大、更为精密,也更具中国特色。地论学派作为独立学派的消亡,实际上是它的思想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南道地论学已经成熟为华严宗,不再需要以"地论师"的身份出现了。
华严宗既兴,南道地论作为独立学派的存在便失去了理由——其思想已被华严宗吸收并超越,地论师遂退入华严宗的传承之中,不复以"地论师"自命。《佛光大辞典》谓"然地论宗对日后华严宗之成立极具贡献,因本宗除精研华严经之十地品外,对华严整部经典之旨趣亦广作理解,其成果颇值得推崇"[13],正是对这一历史过程的准确概括。
八
地论学派的历史影响与学术地位
8.1 对唯识学发展的贡献
地论学派是中国最早系统研习印度瑜伽行派(唯识学)的佛教学派。在它之前,中国佛教所流行的主要是般若性空之学,对瑜伽行派的唯识理论尚少系统接触。地论师通过传习《十地经论》,将阿赖耶识缘起、三性三无性、八识结构等唯识学基本范畴介绍到汉地,开启了中国唯识学的端绪。
吕澂先生曾将中国唯识学的发展概括为"地论师—摄论师—唯识宗"三个阶段[22]:地论师为第一期,传菩提流支、勒那摩提所译;摄论师为第二期,传真谛所译;玄奘新译为第三期。三期虽义理各异,却同属中国唯识学的大传统。地论学派作为中国唯识学的最早形态,其筚路蓝缕之功不可没。
地论师所传的唯识学,与印度瑜伽行派原典已有相当距离。印度瑜伽行派本以阿赖耶识为妄染缘起,真如凝然不改;而地论南道直将阿赖耶识等同于真如,这种诠释已经是对印度原典的创造性改造。这种改造并非误解,而是中国僧人在理解印度佛学过程中必然发生的思想本土化——他们以中国思想中固有的心性论框架去同化印度的唯识理论,使之更易为中土僧众所接受。从这个意义上说,地论学派既是中国唯识学的起点,也是中国佛教心性论化的开端。此后摄论师立九识、玄奘立八识,都是在回应地论师提出的阿梨耶识真妄问题——中国唯识学的整个发展历程,可以说就是围绕这一问题不断展开的。
尤可注意者,地论所传并非纯粹的印度唯识学,而是一种"真心"系统的唯识学——它将阿赖耶识直下等同于真如、如来藏,带有鲜明的中国化色彩。这种中国化的唯识学,后来与如来藏思想深度融合,对中国佛教的整体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
8.2 对华严宗成立的奠基作用
地论学派与华严宗的关系,是中国佛教宗派史上最值得深究的论题之一。南道地论师自慧光以下,一直以《华严》为宗经,形成了源远流长的华严学传统。这一传统经道凭、灵裕、静渊、智正数代薪传,最终在智俨、法藏手中结出华严宗的果实。智俨《华严经搜玄记》、法藏《华严经探玄记》等华严宗根本著作,无一不是在地论师华严学的基础上推展而成的。
具体而言,地论师对华严宗的贡献约有三端。其一,判教上,慧光四宗判教已将《华严》列为真宗,这一判教思路直接启发了华严宗五教十宗的体系——华严宗不过是把南道已抬高的《华严》进一步推至圆教极位而已。其二,缘起论上,南道主真如缘起,华严宗由此发展出更圆融的法界缘起说,开出四法界、六相、十玄诸门。其三,十地思想上,地论师对《十地品》的系统注疏,为华严宗以"十"为圆数的思维方式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没有地论学派数十年的华严学积累,华严宗的成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从传承谱系上看,华严宗的法脉实际上是地论南道的一个分支。慧光—道凭—灵裕—静渊—智正—智俨—法藏,这一传承线索清晰可辨。智俨虽然被后世尊为华严二祖,但他的老师智正出自静渊门下,而静渊则是灵裕的弟子——换言之,智俨的华严学,实际上是从地论南道一系中学习来的。法藏承智俨之学,将华严学发展为一个系统的宗派体系。从这个意义上说,华严宗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宗派,而是地论南道华严学传统的成熟形态。地论学派的消亡,实际上是它的南道一系发展成熟为华严宗,不再需要"地论师"这个旧的名号而已。
8.3 对中国佛教心性论的影响
地论学派在中国佛教心性论史上的地位,同样不可轻忽。南北二道围绕阿梨耶识真妄、佛性本有始有所展开的辩论,实际上构成了此后数百年中国佛教心性论发展的基本问题域。
南道的真心本觉论,经地论师而下,直接影响了天台"性具"、华严"性起"、禅宗"明心见性"诸说。尤其是《大乘起信论》的思想,与南道地论学可谓一脉相承——《起信论》"一心二门"的架构,以心真如门摄生灭门,真妄相即,与南道直以阿梨耶识为真如的思路,在精神上若合符节。学界素有《起信论》与南道地论关系密切之说,甚至有学者怀疑《起信论》即为南道地论师的撰述[23],虽无定论,亦足见二者关系之深。
望月信亨等日本学者早在上世纪初便已指出,《大乘起信论》的思想与地论南道派有密切的亲缘关系。此说虽难成定论,然《起信论》在北朝末叶、隋初盛行于北方,而其时北方佛教义学的主流正是南道地论——二者在时间、地域与思想取向上的高度重合,不能不令人推测其内在的学术关联。无论《起信论》的作者究竟是谁,它所代表的真心本觉思想,与南道地论学实处于同一思想潮流之中,共同构成了中国佛教"真心系"的早期形态。
具体而言,天台宗智顗在《摩诃止观》中论一念三千,虽自立规模,然其对心性本具的强调,与南道地论学的思路一脉相承;华严宗法藏论"性起",直以真心为万法之本,更是直接承续南道地论的真如缘起说;禅宗六祖以下言"明心见性""即心即佛",把心性本觉的思想推向实践层面,其理论前提也可以追溯到地论南道。
从更广的视野看,中国佛教各宗无不有其心性论,而这些心性论的形成,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地论学派思想的浸润。在这个意义上,地论学派实为中国佛教心性论的重要奠基者之一。
8.4 地论学派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定位
综观以上所述,地论学派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可以从四个方面加以把握。
其一,它是北朝佛教的主流。在南北朝并立的格局下,南方佛教以三论、涅槃、成实诸学为主,北方佛教则推地论为义学重镇。地论学派人才之盛、影响之广,北朝无出其右者。中国宗教学术网的研究指出:"北魏国家尤其支持对世亲所撰《十地经论》的宣传,由此形成的'地论学派'实力雄厚,人才辈出,其学术水平之高,影响之久,即使南朝也难以望其项背。"[24]
其二,它是中国唯识学的早期形态。地论师开启了汉地研习瑜伽行派的先河,其阿梨耶识真妄之辨,构成了中国唯识学发展中的核心线索。摄论师、玄奘唯识宗,无不是在回应地论师提出的问题中展开的。
其三,它是华严宗的思想先驱。南道地论师的华严学传统,经数代传承,直接孕育了华严宗。从慧光到法藏,华严学的发展有一条清晰可辨的学脉,而这条学脉的起点正是南道地论。
其四,它是中国佛教心性论的重要环节。南道真心本觉论代表了中国佛教心性论的主流方向,为天台、华严、禅诸宗的心性思想提供了重要资源。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地论学派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贡献,那就是它对中国佛教学术方法论的影响。地论师在研习《十地经论》的过程中,发展出了一套以注疏为中心的学术方法——通过对一部经典的系统注疏,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思想体系。这种以注疏为中心的学术方法,后来为隋唐各宗所普遍采用,成为中国佛教的基本学术范式。从这个意义上说,地论学派不仅在思想内容上影响了后来的宗派,在学术方法上也为中国佛教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典范。
总之,地论学派虽在中唐以前便已作为独立学派退出历史舞台,但其思想基因早已融入中国佛教的血脉之中。研究地论学派,不仅是为了还原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更是为了理解中国佛教从南北朝到隋唐的思想转进——不把握地论学派,就难以真正理解中国佛教之所以为中国佛教的内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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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结 论
地论学派作为北朝佛教义学的主流,在中国佛教史上居于承前启后的关键位置。本文从起源、译经、思想、分化、传承、衰落、影响七个方面对这一学派作了系统梳理,所得结论可概述如下。
地论学派的兴起,是北朝佛教长期发展与北魏国家译经事业共同促成的结果。永平年间,菩提流支、勒那摩提、佛陀扇多等梵僧在洛阳译出世亲《十地经论》十二卷,为此学派提供了经典依据。因译者对论中阿梨耶识义理解有别,门下弟子后于东魏相州时期分化为南道、北道两系:南道以慧光为宗,主阿梨耶识即真如、佛性本有;北道以道宠为宗,主阿梨耶识为妄、佛性始有。
在两系的竞争中,南道凭借理论上的适应性与政治上的优势,逐渐占据主流。经慧光—法上—慧远三代的经营,南道于隋代臻于鼎盛,成为北方义学的中心。净影慧远的《大乘义章》《十地经论义记》等著作,代表了地论学思想的最高成就。
地论学派的衰落,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北周武帝灭佛虽造成重创,但真正使其消亡的,是摄论学的融合、玄奘新译的冲击,以及华严宗的成立。华严宗既兴,南道地论的思想精华被吸收超越,作为独立学派的地论学派便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然而,学派的消亡并不等于思想的消失。地论学派所提出的阿梨耶识真妄之辨、佛性本有始有之争,构成了中国佛教心性论的核心议题;它所建立的判教体系、华严学传统,直接孕育了华严宗;它所传习的唯识理论,开启了中国唯识学的漫长历程。在这个意义上,地论学派虽亡,其精神却已深入中国佛教的骨髓,成为中国文化传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回顾地论学派二百年的兴衰历程,我们可以得到几点有益的启示。其一,一种外来思想能否在中国落地生根,不仅取决于其原典的学术水平,更取决于它能否与中国本土的思想传统相契合。南道地论的佛性本有说之所以取代北道的佛性始有说,正是因为它与中国传统的性善论更为接近。其二,学派的兴衰往往与政治环境密切相关。南道之所以能够压倒北道,与慧光、法上、慧远三代领袖皆得朝廷崇重、位居僧统有直接关系。其三,思想的融合是不可避免的历史趋势。地论学派的消亡,并非简单的失败,而是其思想精华被更成熟的宗派所吸收——这种融合与转化,正是中国佛教发展的基本方式。
今日研究地论学派,不仅是为了还原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更是为了理解中国佛教之所以为中国佛教的内在逻辑。地论学派所经历的"格义—吸收—转化—创新"的过程,实际上是整个中国佛教发展史的缩影。从这个意义上说,地论学派的历史,就是中国佛教从外来文化转变为本土传统的一个典型案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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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中国宗教学术网. 北朝佛教与地论学派[EB/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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