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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尖学府的博士头衔又能怎样?说到底还不是要靠嫁个有钱老外来翻身。”
这句酸话飘过来的时候,苏晚棠正挽着丈夫的胳膊,一脚踏进巴黎香榭丽舍那场晚宴的水晶灯下。
她没回头。只是手指悄悄收紧,攥住了那只曾在国际学术论坛上替她挡下所有质疑的手。
婚后的日子,精致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直到她怀上三胞胎。
那个男人开始变得阴郁、反常。城堡东翼那扇上锁的橡木门,成了禁区。
每一份产检单据都被他扣下,她的手机也被换成了一台没有信号的旧机器。
预产期前一晚,羊水突然破了。她被连夜送进一家灯火幽暗、空无一人的私立医院。
产房的门,从内侧反锁。
勒布朗医生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苏女士,在我为你接生之前——你知道你腹中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吗?”
我叫苏晚棠,三十一岁,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导师是欧洲血液遗传学圈子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位。
三年前,日内瓦。一场国际论坛,我做主旨报告。
台下有个头发花白、穿深灰色三件套的男人,从头听到尾,眼神没从我身上挪开过一秒。
那是我第一次见艾蒂安·德·维尔福。
四十九岁,法国某私募集团董事长。家族在勃艮第有八百公顷葡萄园,祖上出过三任法兰西部长。
会议结束,他走到我面前,用一口温润的中文说:
“苏博士,你报告里那组隐性遗传推演模型,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有人肯把它讲出来。”
我愣在原地。
那组模型,是我博士论文里最冷门、最偏的一章。全世界能读懂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从学术聊到人生,从日内瓦聊到巴黎。一年后,塞纳河边一艘老式游船上,他单膝跪地,向我求婚。
婚礼在他家族那座十七世纪的城堡里办。
我穿一袭象牙白手工蕾丝长裙,走过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两边站满衣香鬓影的宾客。
有人举着香槟微笑,有人在角落里咬耳朵。
“听说就是个中国来的读书人,家里连个正经生意都没有。”
“艾蒂安疯了才娶她,这么大的家业……”
“嘘,小声点,德·维尔福先生耳朵尖着呢。”
那些话像细针,一根一根扎在我背上。
可艾蒂安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低头在我耳边用中文说:
“晚棠,别听。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选择。”
那一刻,我信了。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被这个男人捧在手心里。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像一幅精心裱糊的油画。
艾蒂安在巴黎十六区有一套俯瞰埃菲尔铁塔的顶层公寓,在勃艮第郊外有一整座石砌城堡,瑞士湖边还有一栋常年不住的度假别墅。
钥匙全交到我手里,只有一把除外。
那把黄铜色的老钥匙,一直挂在他脖子上,从不离身。
我问过一次:“这个开哪儿的?”
他笑着揉我头发:“祖父留下的一个小酒窖,都是上百年的老酒,怕你不小心磕碎了,心疼。”
我信了。
那时候,我怎么会不信。
去年冬天,我怀孕了。
B超医生声音都在抖——三个孕囊,三个心跳,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节奏。
三胞胎。
自然受孕的三胞胎,概率不到八千分之一。
艾蒂安拿到报告单那一刻,这个平时冷静得像块岩石的男人,眼圈红了。
他把我打横抱起,在客厅里转了三圈,然后跪下来,隔着连衣裙把脸贴在我平坦的小腹上,久久不肯起身。
“晚棠,谢谢你。”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替我把他们带回来。”
我当时没听清最后半句。
或者说,听清了,却没往深处想。
替他,把“他们”带回来?
从哪儿带回来?
之后三个月,我被宠成全巴黎最幸福的孕妇。
艾蒂安推掉所有出差,每天亲自熬中式安胎汤。
从伦敦请皇家产科顾问,从东京空运三胞胎孕妇专用营养餐。
衣柜里多了三十几件按月定制的孕妇装,鞋柜里清一色柔软平底鞋。
他甚至把城堡里那道十二级旋转楼梯改成缓坡,只怕我哪天失足。
那段日子,连管家老雅克都笑着说:“先生这辈子,只在两件事上这样疯过。一件是二十年前娶第一任夫人,一件就是现在。”
我愣了一下。
“第一任夫人?”
老雅克脸色骤变,连忙低头:“对不起夫人,是我口误。”
当晚,我旁敲侧击问艾蒂安。
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有一瞬间空茫,随后笑了:“雅克年纪大了,把我母亲和你搞混了。他从我小时候就在城堡里,看我母亲怀我时,就是这样被父亲宠着的。”
合情合理。
我又一次,选择相信。
变化,从孕期第五个月开始。
那天下午,艾蒂安在书房接了一通电话。
门关得死死的,可我路过时,还是听见里面用法语压低的争吵。
我的法语不算精通,可有几个词,听懂了。
“血脉”。
“三个”。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推开门看到我时,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露出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
“晚棠,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在跟谁吵架?”
“生意上的事,一点小麻烦,别放在心上。”
他拉我下楼喝下午茶。那杯拉杜丽的马卡龙,我一颗都没吃下去。
从那天开始,艾蒂安变了。
他拒绝我陪他参加任何社交场合。
把我的手机换成只能拨打他和老雅克号码的老式手机,理由是“你现在需要静养,别让那些国内的杂事打扰你”。
原本每周一次的产检,改成一位从里昂请来的私人医生上门。
那位医生只跟艾蒂安说话,检查完就走,从来不把报告单给我看。
我问过:“我的产检报告呢?我想自己看看。”
他吻我额头:“宝贝,一切都好,医生说了三个孩子都健康。你别费心了。”
可我明明感觉到,他每次接过那份报告时,指节都是发白的。
城堡东翼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口常年挂着“施工中”的牌子。
怀孕之前,我从没在意过。可从那天起,艾蒂安每周至少去两次,每次一进去就是三四个小时。
有一次趁他不在,我试着推那扇门。
锁着。
我贴在门上听了很久,隐约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像好几个男人。
心猛地一沉。
当晚,艾蒂安回来得很晚。
我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只问了一句:“东翼在装修什么?”
他给我盖被子的手,抖了一下。
“一个储藏室,堆了些祖辈留下的东西,太乱了,请人来整理。”
“要整理这么久?”
“晚棠。”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发疼,“答应我,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靠近东翼。”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孕期七个月,家里来了三个陌生客人。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城堡门口,下来三个男人,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同款黑色手表。
艾蒂安在门口迎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没介绍我,甚至没让我下楼。
老雅克把我拦在旋转楼梯转角。
“夫人,先生说,请您回房间。今天来的都是家族里最古板的长辈,怕冲撞了您。”
我从楼梯缝隙往下看。
三个男人里最年长的那位,头发全白,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抬头,恰好和我对视。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
或者说——一个古董收藏家,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稀世珍品。
我打了个寒颤,退回房间。
当晚,艾蒂安一直没上楼。
我半夜口渴,摸黑下楼倒水,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艾蒂安暴怒的吼声:
“我说过了,绝对不行!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对不行。”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艾蒂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什么血。这三个孩子,是家族两百年来第一次……”
“住嘴!”
艾蒂安像是掀翻了什么东西,一阵瓷器碎裂声传来。
“她是我的妻子,孩子是我的孩子!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我让整个维尔福家族给他们陪葬!”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玻璃杯滑落,摔得粉碎。
书房门“砰”地打开。
艾蒂安冲出来,看见我时,整张脸都变了色。
“晚棠……你听到了多少?”
“什么两百年……”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艾蒂安,那三个人是谁?他们要动我的孩子?”
他一把抱住我,几乎把我嵌进怀里。
“没事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来。”
“你骗我。”我推开他,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去,“你从第五个月起就在骗我!那个东翼、那些电话、那些不给我看的产检报告……艾蒂安,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站在那里,四十九岁的男人,鬓角一夜之间白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把我更紧地抱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晚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孩子平安出生,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发誓,什么都告诉你。”
从那天起,我被彻底“保护”了起来。
城堡所有门窗换成加固防弹玻璃。大门口从两名保安增加到八名,个个都是艾蒂安从东欧请来的退役特种兵。
我出门散步,必须有四个保镖在身后二十米处跟着。
老雅克三餐亲自送到我房间,连一杯水都要他先尝过才递给我。
我打给母亲的越洋电话,永远都是老雅克拨号,然后把话筒递给我,全程站在旁边。
我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即将下蛋的稀有鸟类。
而那三个“长辈”,还没走远。
有天深夜,我从卧室窗户往外看,城堡外围的树林里,有几个星星点点的火光——是烟头的火光。
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这座城堡。
我把这件事告诉艾蒂安。
他没有惊讶,只是走过来把窗帘紧紧拉上。
“晚棠,从今天起,晚上不要靠近窗户。”
“他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艾蒂安!”我第一次对他发火,“我是你妻子,是三个孩子的妈!我有权知道。”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我肩膀两侧,把我抵在墙上。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不需要知道,是为了保护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晚棠,你越什么都不知道,你和孩子就越安全。”
那天,我第一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我不是不爱他。
我爱这个男人爱到骨子里。
可我肚子里有三条命。
我必须保护他们。
哪怕,要背叛他。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我的肚子撑得像要炸裂。
三个小生命在里面翻滚、踢踹,每一次胎动,都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心。
预产期前十天的深夜,我趁保镖交接班的空隙,偷偷摸进书房,用管家老雅克遗落在桌上的旧手机,拨通了远在国内的母亲。
我只说了一句话:“妈,给我订最近一班回上海的机票。”
母亲那头沉默了两秒,只回了三个字:“妈等你。”
我把护照和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小行李箱,掐着凌晨三点四十分——那是庄园换岗最松散的时刻。
可当我拖着箱子走到那扇雕花铁门前时,老雅克已经等在那里了。
“夫人,请您回房去。”
“雅克,求求你了。”我几乎是跪着哀求,“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放我走。”
“对不起,夫人。”他眼里泛着水光,可脊背挺得笔直,“先生交代过,您这个时候离开庄园,活不过明天中午。”
“那我就要一辈子被囚在这座城堡里吗?!”
“再忍十天。”老雅克的声音发抖,“孩子平安落地,先生答应我,一定放您自由。”
我瘫软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就在这时,艾蒂安从旋转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赤着脚,睡袍歪斜地挂在身上,眼睛里布满血丝,鬓角竟生出几根从未有过的白发。
“晚棠,别走。”他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四十九岁的男人,膝盖撞在大理石上闷闷一声,“等孩子出生,我磕头向你请罪,一字不落地告诉你所有真相。可现在——你不能出这扇门。”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崩溃地哭喊,“艾蒂安,你告诉我啊!”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我死死圈进怀里,那具高大的身躯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我不能失去你们。”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晚棠,我不能。”
预产期前第七天的凌晨,我在睡梦里感到胯下一股温热。
羊水破了,比预产期整整早了一周。
“艾蒂安!!!”我拼尽全身力气尖叫。
他一秒钟就冲进卧室,看到浸透床单的血水,那张俊朗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雅克!备车!走地库!”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几乎是奔跑着冲下楼梯。
宾利在浓稠的夜色里疯狂穿行。
艾蒂安一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着我冰凉的手指,蓝牙耳机里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法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清,只看到他的下颌线越绷越紧。
“别怕,宝贝,十分钟就到。”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车子直接开进了巴黎那家我从未来过的私立妇产医院。
可诡异的是——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只有产科那一层亮着惨白的灯。
护士台空无一人,长廊里只回荡着我们仓皇的脚步声。
“人呢?”我牙齿打颤。
“整层楼我都清空了。”艾蒂安低声说,“这样才安全。”
可我分明看见走廊尽头,笔直地站着四个黑衣人。
那不是医院的保安。
是艾蒂安的私人保镖……
还是——别的什么人?
产房门口,静静立着三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他们看向我隆起的腹部时,那眼神里燃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灼热到近乎贪婪的东西。
我从脚底冷到头顶。
“艾蒂安……那三个人是谁……”
“别看他们,看着我。”他把我紧紧抱进产房,勒布朗医生已经在无影灯下站好。
“苏夫人,放松,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医生冲身后两个护士抬了抬下巴,她们默默退了出去。
紧接着——产房门从内侧,被反锁上了。
我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胸腔。
“医生……为什么要锁门?”
勒布朗医生慢慢走到床边,俯下身,将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苏女士,在我为您接生之前——”
他的眼神凝重得像一块铅。
“我必须先问您一个问题:您真的知道,您肚子里这三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身份吗?”
勒布朗医生那句话像一根冰锥,从我耳膜直直扎进脑仁。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产床冰凉的金属护栏。
宫缩一阵接一阵地绞过来,疼得我眼前发白,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医生没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产房角落,打开一只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基因比对报告,法文打印,抬头印着一枚我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盾牌上盘踞着三条交缠的蛇,蛇尾汇成一只眼睛。
“这份报告,是您丈夫上个月秘密委托做的。”勒布朗医生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判词,“样本取自您腹中三个胎儿的羊水,比对对象——不是德·维尔福先生。”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说什么?”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是艾蒂安·德·维尔福的生物学后代。”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我死死盯着那份报告,上面的数据、图谱、结论,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我一个字都读不懂。
“不可能。”我摇头,“我从来没有……我这辈子只跟过他一个人,我不可能……”
“苏女士,您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宫缩又狠狠绞了一刀,我疼得弓起身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勒布朗医生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
“您知道德·维尔福家族在勃艮第的庄园下面,有一座十四世纪的地下墓室吗?”
我怔住。
“那座墓室里,埋着维尔福家族历代夭折的男婴。”医生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这个家族有一个遗传了六百年的隐性基因缺陷——Y染色体上的一个致命片段,所有男性后代,活不过三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年前,艾蒂安的第一任妻子,生下一个男孩。”医生继续说,“那个孩子,活了两年零七个月。”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
“后来,那位夫人疯了。艾蒂安把她送进了瑞士的疗养院,对外说是精神崩溃。再后来,他花了整整十五年,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能够修复这个基因的载体。”
医生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上。
“苏女士,您那篇博士论文里,有一个章节专门论述‘隐性致死基因的跨代修复机制’。您提出了一个假说——如果母体携带某种特定的杂合子,配合外源性的基因编辑干预,有可能在胚胎阶段完成基因修复。”
我的血液,一寸一寸凉下去。
“您那组模型,全世界能读懂的人不超过十个。”医生一字一句,“艾蒂安·德·维尔福,就是其中之一。他等了二十年,不是在等一个懂他的人。”
“他是在等一个能救他家族的工具。”
产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拍。
“晚棠!晚棠你在里面吗?”
是艾蒂安的声音,嘶哑、疯狂,像一头撞在笼子上的野兽。
我盯着那扇反锁的门,指甲嵌进掌心,血一点点渗出来。
“艾蒂安·德·维尔福。”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告诉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那个四十九岁的男人,那个曾在塞纳河上跪着向我求婚的男人,那个每天亲手为我熬安胎汤的男人——
在门外发出了一声像骨头碎裂般的呜咽。
“晚棠……你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反而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笑得宫缩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我的声音在发抖,可语气冷得像手术刀,“从日内瓦论坛?从你走到我面前说‘我等了二十年’?还是从更早,从你第一眼看见我论文的时候?”
“晚棠——”
“你闭嘴!”我嘶吼,声音劈开了产房的寂静,“艾蒂安,你回答我!你娶我,你对我好,你把我捧在手心里,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我的子宫里能长出你家族缺的那条基因链?”
门外,那个男人终于崩溃了。
我听见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一遍一遍地撞,一下一下,闷响。他哭着用法语喊了一句话,我听清了。
“我爱你。晚棠,我爱你。可我也不能看着我的家族绝后——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进发丝里,滚烫的,一颗一颗。
原来,这三年,我活在一个男人用爱编织的骗局里。
他爱我是真的,他利用我也是真的。他把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成了一杯让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
“苏女士。”勒布朗医生忽然按住我的手臂,脸色骤变,“您的宫口已经开了八指,必须马上手术——三胞胎早产,胎位不正,再不干预,您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宫缩像海啸一样扑过来,我疼得几乎晕厥。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产房门口那三个陌生男人,看向我腹部时,那种贪婪到灼热的目光。
“医生……”我抓住他的袖口,牙齿打颤,“门口那三个人……是谁?”
勒布朗医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是……维尔福家族基金会的信托人。”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根据家族宪章,如果母体在分娩中出现意外——孩子的监护权,自动转移给基金会。”
我的心,彻底沉进了冰窖。
原来如此。
艾蒂安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不是为了保护我。
他是怕那三个人,怕那个吃人的家族宪章,怕他们在我生下孩子后,把我一脚踢开,把孩子夺走。
所以他锁我,关我,瞒我,把我变成一座孤岛。
可他没想到,那三个人还是来了。他们站在产房门口,像三只等着分食的秃鹫,等着我出意外,或者等着我生下孩子后,被一纸宪章剥夺一切。
“苏女士,您必须做决定了。”勒布朗医生握着我的肩膀,“手术同意书,您自己签,还是——让门外的德·维尔福先生签?”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无影灯。
宫缩的剧痛一浪高过一浪,三个小生命在我腹中疯狂地踢踹,像三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我想起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的那三个字——“妈等你”。
我想起我曾经站在国际论坛的讲台上,面对全世界的顶尖学者,一字一句地阐述我的研究,那时候的我,眼里有光。
我想起艾蒂安在塞纳河上跪下的那一刻,我以为我找到了此生归宿。
可现在,我躺在一张冰冷的产床上,门外站着骗子,门外站着秃鹫,我肚子里揣着三条命,手里攥着一个能把天捅破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
“给我笔。”
手术同意书上,我签下“苏晚棠”三个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勒布朗医生愣了一下:“您……不跟德·维尔福先生商量一下?”
“他骗了我三年。”我把同意书拍在他胸口,“从现在起,我的命,我孩子的命,都由我自己说了算。”
医生看了我三秒,点了点头,转身对护士下达指令。
麻醉针刺入脊椎的时候,我听见门外艾蒂安在疯狂地砸门,用法语、用中文,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晚棠!晚棠你开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让我进去——让我看一眼孩子——”
我闭上眼,没有回应。
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刀划开我的腹部,三个小生命被一个一个取出来。
第一个,男孩。第二个,男孩。第三个,女孩。
三声啼哭,像三道惊雷,劈开了这间幽暗的产房。
护士把第一个孩子抱到我面前时,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一枚盾牌。
和那份基因报告上的家族纹章,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涌出来,可我笑了。
“艾蒂安·德·维尔福。”我对着产房的门,一字一顿,“你听好了。”
“这三个孩子,是我的。从今天起,他们姓苏。”
“你和你那个吃人的家族,一个都别想碰。”
门外,砸门声停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那个男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发出一声像是把灵魂都呕出来的、长长的、绝望的叹息。
三年后,上海。
我带着三个孩子在浦东一家私立医院做例行体检。三胞胎在候诊区追着跑,护士们围成一圈逗他们玩。
“苏医生,您家这三个宝贝太可爱了,爸爸一定也很帅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法国那边发来的邮件——艾蒂安·德·维尔福,于巴黎时间凌晨三点,在勃艮第城堡东翼那间上锁的橡木门后,因心脏骤停去世。
邮件最后附了一份遗嘱:全部个人资产,转入苏晚棠女士及其三名子女名下。维尔福家族基金会,永久解散。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候诊区。
三个孩子正在抢一个玩具,最小的女儿抢不过两个哥哥,嘴一瘪就要哭。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在。”
她搂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那一瞬间,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血水浸透床单的凌晨,想起产房门从内侧反锁的声音,想起勒布朗医生那句像冰锥一样的话。
想起那个在门后哭着说“我爱你,可我也不能看着我的家族绝后”的男人。
他爱我是真的。他骗我也是真的。
可这三个孩子,从我的血肉里长出来,从我的骨骼里挣出来,从我的命里劈出来——他们只属于我。
我牵着三个孩子走出医院大门,上海的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明亮、滚烫、真实。
身后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彻底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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