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始于2017年1月一个星期三早晨发出的看似平淡无奇的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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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曼城刚刚在足总杯第三轮比赛中客场5-0横扫西汉姆联。那是佩普·瓜迪奥拉入主曼城的首个赛季。亚亚·图雷、大卫·席尔瓦和塞尔吉奥·阿圭罗等标志着曼城崛起为英格兰足坛新贵的功勋球员,在比赛中悉数破门。
然而,正是这封邮件,彻底开启了俱乐部历史上充满动荡的一页。
这封邮件悄然出现在曼城某高层主管的邮箱中,发件人伪装成欧洲足球管理机构欧足联的内部雇员,信中附带了一个财务合规报告的下载链接。
仅此一步,祸端已铸。
这并非欧足联的公函,而是一场由葡萄牙黑客兼社会活动人士鲁伊·平托策划发起的网络钓鱼攻击。曼城的核心服务器随即被攻破,平托从俱乐部的内部网络中窃取了数以万计的往来邮件与绝密财务文件。
平托的黑客窃密行动,自此点燃了世界足球史上波及面最广、交锋最惨烈的法律与财务风暴——全面调查曼城是否曾系统性、蓄意规避欧足联及英超联赛的财务公平竞赛监管条例。
2020年,欧足联审裁处曾率先对曼城开出为期两年的欧战全球禁赛重磅罚单;但在曼城将官司打到国际体育仲裁法庭后,该判决最终被推翻撤销。
时至本周,距离平托发出那封钓鱼邮件近十年之后,英超联赛正式发布公告:正如《The Athletic》上周五率先独家披露的那样,独立审判委员会裁定曼城在面临的所有指控中,除一项外全部罪名成立。
审判小组查明,曼城通过隐秘手段掩盖了超过8.3亿英镑(约合11亿美元)的违规注资,设立了一项“虚假”的第三方肖像权空壳协议,并进一步隐匿了雇员真实薪资合同的庞大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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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城方面对全部罪名依然坚决否认,并在周五的一份声明中表示,俱乐部已于当地时间周四晚7点整正式递交上诉申请,赶在后续即将召开的处罚裁量听证会前启动法律救济。
曼城在声明中坚称:“俱乐部的坚定立场是:该裁决意见在法律适用、裁决原则及事实认定等多个维度均存在显而易见的重大错误,因而是不可采信、无法成立的。俱乐部对于英超联赛强加的指控完全清白无辜,我们拥有大量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据链,足以支撑俱乐部在此案中的所有主张与立场。”
这是一段漫长博弈的完整始末:记录了曼城的商业帝国如何一步步沦为被严密审视的靶心,随之爆发的惨烈法律鏖战,以及俱乐部为了捍卫自身基业所进行的殊死抗争。
时间回溯至2020年7月,曼城曾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上诉裁决推翻了欧战禁令,理由是欧足联提出的大部分指控证据因“超出追诉时效”而丧失效力。不到三年后,瓜迪奥拉率队在伊斯坦布尔的欧冠决赛中1-0力克国际米兰,为俱乐部加冕单赛季囊括英超、足总杯与欧冠奖杯的“三冠王”殊荣。
然而,在聚光灯背后,英超联赛的暗中调查从未停歇。与欧足联不同,在独立的管辖章程之下,英超并不受制于欧足联那套严苛的时间追诉期限制;更为关键的是,英超官方拥有通过“强制证据披露”程序,强制曼城交出全部涉案财务底稿与通信记录的法定义务。
多位深度参与诉讼进程的知情人士向《The Athletic》透露,整个证据披露过程充斥着刀光剑影的激烈交锋,这一阶段主要集中在2021年上半年上演。
在数次庭前程序性听证会上,英超法律团队步步紧逼,严令曼城移交海量内部核心资料——独立小组事后披露,这一检索调阅的文件量“高达数百万份”;而曼城法务团队则穷尽手段封堵范围,坚决抗辩称绝大部分文件要么与案情无关,要么涉及绝对商业机密。
据熟悉内情的知情人士称,起初,曼城将披露的文件上传到了一个高度受控的私有服务器上。在该系统内,曼城能够实时监控谁在何时调阅了哪份文件,并技术性禁用了全部文本的复制粘贴功能。此举极大拖慢了英超调查团队的取证研判进度。直到英超方面提请司法仲裁施压后,曼城才被迫将包含电子邮件、原始财务流水明细表在内的核心物证转移至另一个更具通用性的数据平台。
即便如此,证据披露环节依然接连爆出意外。德国《明镜周刊》早于2018年就首次曝光了平托泄露的材料;而当该刊于2022年4月依据平托截获的新邮件再度发表深度调查、踢爆更多财务造假新证据时,英超调查人员当即敏锐地发现:这批新被曝光的文件,曼城此前从未向英超披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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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二签发的终审裁决书中,独立审判小组措辞严厉地指出:曼城曾“齐心协力地试图阻挠、瓦解英超联赛的合法调查”,裁定俱乐部多项“不配合调查罪”名成立。曼城则在周二回应称,对英超仲裁委员会的此番意见“深感失望与意外”。
不过,历经曲折的披露程序终究撕开了突破口。知情人士证实,英超联赛最终掌控的实质性铁证,在广度与深度上均远超当年欧足联的涉案卷宗。
最为显著的对比在于:此前欧足联仅依据《明镜周刊》与平托的早期泄密,指控了约3亿英镑的虚假赞助伪装注资;而英超联赛最终指控并被独立小组全盘采信的违规注资金额,直接飙升至8.3亿英镑以上。欧足联的调查大体在2014-15赛季即宣告止步,而英超调查人员则直接将账目一网打尽查至2017-18赛季。
独立审判小组在裁决中特别确认,支撑定罪的核心事实依据,正是这批“同期及近同期的真实原始往来凭证”,以及“各关键证人的书面口供与当庭证词”。
在2023年2月英超正式对曼城提请公诉指控的收网筹备期内,联赛调查官利用规则赋予的“雇员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之条款,传讯了曼城俱乐部多位中枢高管,并顺藤摸瓜要求涉足曼城母公司阿布扎比联集团的关联人员接受质询。曼城方面始终激烈否认自己属于主权国家意志掌控或出资的产物,坚称ADUG是完全独立于阿联酋政府运作的纯商业实体。
被列席问讯的高层名单包括:俱乐部首席执行官费兰·索里亚诺、董事会主席卡杜恩·阿尔·穆巴拉克,以及董事会核心成员西蒙·皮尔斯——后者在阿联酋官方核心机构“执行事务局”常年担任穆巴拉克的特职高级顾问
曼城的终极幕后老板、阿布扎比现任副总理、阿联酋现任最高国家元首穆罕默德·本·扎耶德的亲胞弟谢赫·曼苏尔并未接受当面问询。此外,现任曼联首席执行官奥马尔·贝拉达也未被传唤,尽管在涉案关键周期内他在曼城商务部门统领多项核心业务,但联赛调查组并未将他划定为本案的利害关系人。
皮尔斯在调查中遭遇了密集质询,调查官要求其解释为何《明镜周刊》曝光的数封往来信函显示,这位曼城董事在处理俱乐部运营事务时,竟然频繁使用其在阿联酋国家政府机构EAA的公务政务邮箱。
这位现年55岁的穆巴拉克得力臂膀是全案审理的风暴眼,皆因在阿联酋财团入主曼城的发轫之初,他曾一手包揽并主导了俱乐部初期的各项关键商业赞助操盘。
据知情人士披露,在接受英超盘问及出庭作证的过程中,面对曼城官方口径中出现的种种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断层,皮尔斯数次归咎于“俱乐部商业底层雇员对阿布扎比本地企业与政府机构的运作机制缺乏基本了解”,以此试图全盘削弱底层员工书面证词的法律效力。
例如,在早前应对欧足联质询时他就曾轻描淡写地辩称,是“俱乐部部分工作人员自身认识混乱”,“产生了ADUG在自掏腰包为阿提哈德航空代垫赞助费用的误解”。
鉴于保密法规的法律约束,曼城俱乐部与英超官方均拒绝对本文披露的案情细节发表置评。
多位亲历该案的人士形容,英超与曼城在庭前预备阶段的过招“寸步不让”、“火药味十足”;而在2024年9月长达三个月的现场闭门庭审正式打响后,这种白刃战式的对抗更是一路升级。
至今未被公布具体身份的三人独立仲裁小组,在终审裁决书的前言中写道:“双方在整个诉讼历程中均展现了极高烈度的对抗。我们作此陈述绝无对任何一方提出褒贬之意,这仅仅是不争的事实。双方穷尽了一切法律手段,无论是在程序抗辩阶段还是在实体庭审环节,所有争议要点均经历了最严苛的法庭激辩。”
英超诉曼城案的核心定罪支柱,正是“伪装资金注资”这一重罪。在长达九个财务周期中,曼城对外公开宣称共录得9.5亿英镑的商业赞助收入;但英超调查官在法庭上强力论证,这笔巨款中真正能被认定为赞助商自主掏腰包合法支付的,区区仅有1.2亿英镑。
英超方面指控,其余高达8.3亿英镑的资金黑洞,完全是俱乐部的控股股东借由外部赞助商的名义过桥,采用虚假做账的管道人为灌入俱乐部账户,以此粉饰出商业经营蓬勃造血的假象。在英超《盈利与可持续发展规则》为俱乐部划定严格亏损红线的背景下,英超指控称,曼城一旦如实填报资金的真实来源,早就触碰了严重的违规红线。
在长篇判词中,独立审判小组以极具戏剧性的一幕为例,直观揭露了这套伪装注资机制是如何精准呼应球队场上竞技变局的:
小组指称,在2012-13赛季收官阶段,曼城账面上突然凭空多出了一笔2000万英镑的未平债务。据熟悉案情的人士透露,这笔突发坏账的起因,是曼城在足总杯决赛爆冷遭弱旅维冈竞技绝杀后,管理层闪电解雇功勋主帅罗伯托·曼奇尼及其整个教练组所欠下的巨额解约金。审裁小组认定,如果这笔解约金当时按期计入当期账目,曼城该赛季距离满足欧足联财政公平法案的准入要求,将“直接爆出990万英镑的违规财务赤字”。
仲裁庭的调查笔录显示,“短短几天之内,数份被篡改的补充赞助合同被火速炮制出炉……通过人为虚抬合同金额、为过去早已结束的赛事违规补发绩效奖金、虚报赴美季前商业赛出场费等手段”,曼城瞬间填补了这笔近千万英镑的财务黑洞。更荒诞的是,知情人士披露,曼城甚至恬不知耻地要求赞助商按照“曼城已夺冠”的标准,全额补发了那场因本·沃森伤停补时头球绝杀而痛失的足总杯冠军奖金。
英超还援引了2012年英超收官战阿圭罗绝杀女王公园巡游者夺冠的世纪之战。那一脚绝杀当场触发了曼城更衣室内一揽子天文数字的夺冠奖金协议;倘若没有俱乐部暗中操盘这套伪装注资洗钱机制予以对冲平账,曼城当季就已彻底突破了英超PSR规则的亏损上限。
随着调查与证据披露的长年抽丝剥茧,英超方面认定自己已经锁定了这套庞大伪装资金暗流运作的机理核心。
在独立审判小组的裁决书中,一个缩写为“CPC”的神秘组织被反复提及,但在公开发布的遮蔽删减版文书中,该机构的具体职责被全数涂黑隐匿。
2025年3月,《The Athletic》曾率先披露:当年欧足联案卷中那位代号为“X人士”、被指专门居间操盘向曼城输送赞助暗账资金的神秘幕后人物,最终被曼城自己的辩护律师证实,其真实身份是一位名叫贾比尔·穆罕默德的高官。
事发时期,穆罕默德的公开身份是CPC的总干事——所谓CPC,正是“阿布扎比王储法庭”的官方缩写。这是一个全权处理阿布扎比王储、亦即现任阿联酋最高国家元首MBZ全部公共政务与私人枢要的权力核心机构。
这一惊天机密的公开,不仅暴露了涉案资金与曼城控股股东之间的深度勾连,更将问号直插阿联酋最高国家权力中枢对这笔足球暗账究竟知情多深。正是这种牵动两国地缘政治神级博弈的隐秘属性,解释了本案为何多年来处处暗流涌动、攻防手段极尽狠戾;同时也预示着曼城涉嫌虚报作假账的行为,正在引发何等可怕的潜在刑事司法后果。
围绕“CPC”这一死穴,曼城在欧足联与英超的交锋中均筑起了最高级别的保密防线。在早先欧足联与CAS的判决书中,穆罕默德的名字被通篇涂黑遮蔽,仅以代号“X人士”指代;而在英超小组的最终判决中,所有关联CPC的段落同样被大面积涂黑掩盖。
尽管最为致命的段落已被遮蔽,英超的判决书依然明确透露:曼城针对伪装注资指控亮出的终极辩护盾牌,正是所谓的“CPC解释说”。据熟悉俱乐部诉讼策略的核心人士透露,曼城的辩护逻辑是:CPC在掌管MBZ公共事务的同时,在职能上亦扮演着向阿提哈德航空、阿联酋电信等具备国家背景的企业提供所谓“合规主权财务援助”的资金池角色。换言之,曼城的核心辩词在于:这笔钱即便不是赞助商纯商业盈利掏出来的,那也是由阿联酋国家主权层面(经由CPC)下拨的援助款,而非俱乐部控股股东ADUG为了平账暗中塞进来的违规注资。
然而,独立审判委员会在裁决中毫不留情地彻底击碎了曼城的这一说辞(该套辩词此前在欧足联审裁处及CAS听证中均从未被曼城提及)。裁决小组冷峻地定性道:“这是俱乐部在事发多年后精心编造的一套‘事后托词’,其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那套伪装注资洗钱机制的客观真相。”
虽然在英超官方的裁决正文中未指名道姓曝光个人,但仲裁小组明确痛斥曼城方证人出具的部分当庭证言“在数个核心事实上均系彻头彻尾的虚假陈述”,并指其“呈堂的证言明知与事实不符,其性质是不诚实、欺诈性的”。
接受《The Athletic》采访的多位英国权威法律学者均对仲裁小组如此严酷的定罪措辞大感惊诧,并特别强调在英国法律框架下,法庭直接判定证人作伪证的举证门槛极高。知情人士指出,正是这种严重践踏司法诚信的恶劣行为,促使英超官方提出曼城案存在诸多极为恶劣的法定从重情节——包括造假资金量空前巨大、跨度长达数年,以及全程恶意阻挠官方调查等。
知情人士进一步证实:在九年间涉嫌隐匿的8.3亿英镑庞大黑账中,英超调查团队掌握的确凿证据显示,仅在2017-18单个赛季——即瓜迪奥拉登顶英超的处子冠赛季——曼城一年的真实违规超额亏损就高达近1亿英镑。
作为参照:当埃弗顿此前被认定在2021-22单一财年超额违规亏损1950万英镑时,他们当即遭遇了扣除10个联赛积分的重罚(上诉后减至6分);此后,埃弗顿更是被法庭勒令向当季因此含冤降级的伯恩利俱乐部直接赔付超过3500万英镑的巨额经济损失,目前埃弗顿仍在对该民事赔偿提起抗辩。
对照埃弗顿案的判罚尺度,曼城涉案规模的恶劣程度,预示着这家俱乐部即将面临的纪律制裁必将是灭顶之灾。英超官方已明确表态,量刑听证会将在“最短时间内”从速召开
面对即将落下的制裁铁锤,曼城在周五的紧急声明中确认已全速提请上诉救济,并重申:“俱乐部在英超强加的指控面前是全然无辜的,我们掌握着体系完备、颠扑不破的确凿证据以支撑俱乐部的无罪立场。我们将恪守法治流程;在全部法律程序告终之前,我们的对外公开言论必将恪守克制边界。”
他们仍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然而,随着冰山之下的证据层层大白于天下,眼前的曼城,正如那位徒劳对着翻滚退不回的惊涛骇浪咆哮喝止的末路君王,身影已愈发显得苍白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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