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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老头,是个地仙,经常在外看风水,应该很懂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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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仙的最后一个卦

楔子

民国三十七年的秋天,黄河故道边的柳树村来了一位风水先生。

这位先生姓陈,单名一个守字,村里人都叫他陈半仙。陈半仙那年五十三岁,瘦高个子,脸上总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世间万物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常年握着一把泛黄的罗盘,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柳树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村子东头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三个成年男人都合抱不住。陈半仙就在这棵老槐树下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安了家。

村里人对这个外来的风水先生态度复杂。有人信他,说他看宅子准得很,谁家盖房选地基请他看一眼,保准顺风顺水;有人疑他,觉得他就是个走江湖骗饭吃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什么本事都没有;还有人怕他,说他能通阴阳,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跟他走得近了会沾染晦气。

陈半仙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该吃吃该睡睡,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他给人看风水从不漫天要价,有钱的给几块大洋,没钱的给两斤米面也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他分文不取还倒贴一顿饭。

就这样,陈半仙在柳树村一住就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他帮村里人做了不少事。王老三家的宅基地选得好,后来儿子考上了县里的学堂;李寡妇家的坟地迁了方位,家里的鸡鸭猪羊再没闹过瘟疫;赵铁匠铺子的门朝向改了一改,生意比以前好了三成。这些事传开之后,陈半仙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光本村的人找他,就连十里八乡的人都慕名而来。

但陈半仙有个规矩——每天只看三卦,多一个都不看。不管谁来求,不管出多少钱,只要过了三卦之数,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泄露多了折寿。”

这话听起来玄乎,但大家看他那认真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

然而,陈半仙虽然精通堪舆之术,却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他这辈子给人看了无数风水,却始终没能给自己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归宿。他曾私下跟村里最要好的老刘头说过:“我这辈子啊,算尽了天下事,唯独算不透自己的命。”

老刘头问他什么意思,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直到那一年的冬天,柳树村来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一看就是逃难过来的。她进村的时候正好赶上大雪,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吹得人睁不开眼。女人抱着孩子蜷缩在老槐树下,冻得瑟瑟发抖。

陈半仙那天正好从外面看风水回来,看见这母子俩,二话不说就把他们领回了自己的棚子里。他生起火,煮了一锅热粥,又翻出一床干净的棉被给孩子盖上。

女人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就要磕头。陈半仙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别这样。”

女人告诉他,她叫周桂兰,丈夫前年死在战场上,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带着孩子出来讨口饭吃。她听说这边日子好过些,就一路要饭走到了这里。

陈半仙听完叹了口气,说:“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这棚子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

周桂兰千恩万谢,当天晚上就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周桂兰勤快得很,把陈半仙的棚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洗得利利索索。她还学会了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比陈半仙自己瞎凑合强多了。她的儿子小石头也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还会帮着陈半仙跑腿拿东西。

渐渐地,村里人开始传出闲话来。有人说陈半仙老牛吃嫩草,找了个年轻媳妇;有人说周桂兰不检点,一个寡妇住在单身男人家里像什么话;还有人说陈半仙这是捡了个便宜,白得一老婆孩子。

这些话传到陈半仙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也不解释。倒是周桂兰坐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她红着脸对陈半仙说:“陈大哥,要不……要不咱们就凑合着过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你也缺个人照顾。”

陈半仙愣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桂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这个人命硬,克妻。以前娶过一个,没两年就走了。我不想害了你。”

周桂兰说:“我不怕。”

陈半仙还是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有些事,你不懂。”

从那以后,陈半仙对周桂兰的态度明显疏远了一些。他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连几天都不回棚子,借口说是去远处给人看风水。周桂兰心里明白,他是故意躲着她。

小石头倒是越来越喜欢陈半仙,整天跟在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陈伯伯”叫着。陈半仙也挺喜欢这孩子,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有时候还带他去山上采药。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

那年夏天格外热,蝉鸣声响彻整个村庄,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一天下午,陈半仙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村长老孙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陈半仙,不好了!你快去看看,赵家出事了!”

陈半仙眉头一皱:“什么事这么急?”

“赵老三家的闺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疯了一样,又哭又笑的,嘴里还说胡话。找了郎中来看,郎中说看不出来毛病,怕是中了邪了!”老孙头擦着汗说。

陈半仙沉吟片刻,拿起罗盘就往外走。

到了赵家,果然看见赵老三的闺女翠花披头散发地坐在院子里,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赵老三两口子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陈半仙围着翠花转了三圈,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布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把赵老三拉到一边,低声问:“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动过土?”

赵老三想了想,说:“上个月在院墙根底下挖了个菜窖,算不算?”

“挖多深?”

“大概一人多深。”

陈半仙点点头,走到院墙根下,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那里的泥土颜色确实比其他地方深一些,隐隐透着一股阴冷之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墙上,然后对赵老三说:“准备香烛纸钱,今晚子时,我来做法。”

赵老三连连点头,赶紧去准备东西。

当晚子时,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漆黑一片。陈半仙让人在院墙根下摆好香案,点上蜡烛,焚了三炷香。他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院墙走了三圈,然后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墙角厉声喝道:“何方野鬼,敢在此作祟?还不速速离去!”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过,蜡烛差点熄灭。翠花突然大叫一声,浑身抽搐起来。陈半仙快步上前,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她眉心一点,沉声道:“定!”

翠花立刻安静下来,软软地倒在地上。

陈半仙转身对赵老三说:“没事了。明天把这个菜窖填平,以后别再这个地方挖洞了。”

赵老三千恩万谢,非要给陈半仙磕头。陈半仙拦住他,说:“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陈半仙的名声更响了。但也正因为这件事,引来了一个人,彻底改变了陈半仙的命运。

这个人叫马德彪,是附近镇上的富户,家里良田百亩,开着几家铺子,在这一带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马德彪四十出头,长得肥头大耳,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听说了陈半仙的本事后,专程赶到柳树村,要请陈半仙帮他看一块风水宝地。

陈半仙按照规矩,先问了马德彪要看什么。马德彪说,他想给自己死去的爹娘找一块好墓地,让他们在阴间享福,也好保佑后人兴旺发达。

陈半仙点了点头,跟着马德彪去了他家。

马家在镇子东边,占地极广,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马德彪把陈半仙迎进客厅,好茶好烟招待着,态度十分恭敬。

“陈先生,您是大能人,方圆百里都知道您的本事。这次请您来,就是想麻烦您帮我看看,我家祖坟的位置怎么样,需不需要迁一迁?”马德彪满脸堆笑地说。

陈半仙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马老爷,恕我直言,您家的祖坟我看过了吗?”

“还没呢,这不等着您去看嘛。”马德彪笑着说。

“那就先去看看再说吧。”

马德彪连忙备车,亲自陪着陈半仙去了马家祖坟。马家祖坟在镇西的一片山坡上,背靠青山,面临绿水,地势开阔,确实是块不错的地方。陈半仙拿出罗盘,仔细测量了一番,又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马老爷,您家这块地选得不错,龙脉正旺,风水上佳。不过……”陈半仙顿了顿,“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马德彪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这座坟的朝向偏了两度,导致龙气不能完全汇聚。如果不调整的话,虽然也能保家宅平安,但要想大富大贵,恐怕差那么一口气。”陈半仙缓缓说道。

马德彪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陈先生可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只需要将墓碑的方向调整一下,再在坟前种上七棵柏树,就能聚拢龙气,保你家三代富贵。”陈半仙说。

“太好了!那就麻烦陈先生帮忙操办,酬金好说!”马德彪喜出望外。

陈半仙摆了摆手:“酬金的事不急,先把事办好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陈半仙留在马家,指挥工人调整墓碑方向,又在坟前种上了七棵柏树。一切妥当之后,他让马德彪选了个吉日,举行了隆重的祭拜仪式。

马德彪对此非常满意,给了陈半仙五十块大洋作为酬谢。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上好几年的了。

陈半仙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下了。他想着,有了这笔钱,可以给周桂兰母子置办几身新衣裳,再给小石头买些书本文具,剩下的还能修缮一下棚子,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笔钱,给他惹来了大祸。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陈半仙正在棚子里教小石头写字,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棚子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大汉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冷笑。

陈半仙认出了这个人,他是马德彪的小舅子,叫朱贵,在镇上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

“陈半仙,别来无恙啊。”朱贵阴阳怪气地说。

陈半仙站起身,把小石头护在身后,平静地问:“朱爷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哼,你自己心里清楚!”朱贵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你把我姐夫家的祖坟风水给破了,害得他这几天事事不顺,今天更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陈半仙眉头微皱:“朱爷此言差矣。我给马老爷看的那个风水局,乃是上佳之局,绝不可能有害。至于马老爷摔伤一事,或许是意外,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我姐夫说了,自从你动了祖坟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今天骑马的时候,马突然受惊,把他甩了下来。这不是你搞的鬼是什么?”朱贵咄咄逼人。

陈半仙摇了摇头:“朱爷,凡事要讲证据。你不能因为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

“证据?老子的话就是证据!”朱贵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十几个大汉立刻冲上来,开始在棚子里翻箱倒柜。周桂兰吓得躲在角落里,紧紧抱着小石头,大气都不敢出。陈半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中已经闪过一丝寒光。

不一会儿,一个大汉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马德彪给的那五十块大洋。

“好啊,赃款都在这儿呢!”朱贵冷笑一声,“陈半仙,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半仙深吸一口气,说:“这钱是马老爷给我的酬劳,光明正大,何来赃款一说?”

“酬劳?你把我姐夫家的祖坟弄坏了,还敢要酬劳?”朱贵走上前,一把揪住陈半仙的衣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事说清楚,就别想活着离开!”

陈半仙依然面不改色:“朱爷,我劝你冷静一些。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哟呵,还敢威胁我?”朱贵大笑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半仙,能有什么本事!”

说着,他一拳砸向陈半仙的面门。

陈半仙侧身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拳。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枚铜钱出现在掌心,屈指一弹,铜钱精准地击中了朱贵的膝盖。朱贵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疼得冷汗直流。

“你……你敢打我?”朱贵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半仙。

“我只是自卫而已。”陈半仙淡淡地说,“朱爷,我劝你带着你的人离开,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后果自负。”

朱贵咬着牙站起来,恶狠狠地说:“好,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带着人狼狈地离开了。

棚子里恢复了安静,周桂兰这才松开小石头,扑到陈半仙面前,泪流满面地说:“陈大哥,这可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半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们换个地方住就是了。”

周桂兰哭着说:“都怪我,要不是我和小石头在这里拖累你,你也不会……”

“别说这样的话。”陈半仙打断了她,“你们是我的家人,我保护你们是天经地义的。”

周桂兰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一早,陈半仙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着周桂兰和小石头离开柳树村。他知道朱贵不会就这么算了,与其等着对方来找麻烦,不如先避一避。

然而,他们刚走出村口,就看到前面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朱贵,旁边还站着马德彪,腿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半仙,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马德彪冷冷地问。

陈半仙停下脚步,平静地说:“马老爷,我正要去找你呢。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马德彪咬牙切齿地说,“我待你不薄,你却要害我!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马德彪的下场!”

“马老爷,你真的误会了。”陈半仙叹了口气,“那个风水局确实没有问题,你摔伤纯属意外。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再验一次。”

“不必了!”马德彪一挥手,“来人,把他的家伙事儿全给我砸了!”

一群打手立刻冲上来,抢过陈半仙手里的罗盘,狠狠地摔在地上。罗盘碎裂,指针蹦跳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接着,他们又把陈半仙的包袱抢过来,里面的黄纸、朱砂、铜钱撒了一地。

陈半仙看着满地狼藉,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弯腰捡起一枚铜钱,揣进怀里,然后直起身,对马德彪说:“马老爷,罗盘可以砸,东西可以毁,但有些事,一旦做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朱贵走上前,一把推开周桂兰,抓住小石头的胳膊,“这小崽子是你什么人?是不是你的私生子?”

小石头吓得哇哇大哭,周桂兰拼命想去护住儿子,却被两个打手死死按住。

陈半仙的脸色终于变了:“放开孩子!”

“放开他?行啊,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了他。”朱贵狞笑着说。

陈半仙盯着朱贵,眼神冰冷如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弯下腰,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曲。

“陈伯伯,不要!”小石头哭喊着。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这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腰间别着手枪,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物。

朱贵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松开了小石头的手。

“赵……赵队长,你怎么来了?”朱贵讪笑着问。

被称为赵队长的年轻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陈半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就是陈守陈先生?”

陈半仙点了点头:“是我。请问您是……”

“我叫赵明远,县保安队的副队长。”赵明远说,“久仰陈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半仙苦笑一声:“赵队长过奖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赵明远转头看向马德彪和朱贵,脸色沉了下来:“马老板,朱贵,你们这是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老人和妇孺,就不怕王法吗?”

马德彪连忙赔笑道:“赵队长误会了,我们只是跟陈先生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

“开玩笑?把人家东西都砸了,这叫开玩笑?”赵明远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陈先生是我的朋友,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毫毛,就是跟我赵明远过不去!”

马德彪和朱贵对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看,但碍于赵明远的身份,不敢发作。马德彪干笑了两声,说:“既然是赵队长的朋友,那这件事就算了。朱贵,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赵明远才转过身,对陈半仙拱手道:“陈先生,受惊了。”

陈半仙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赵队长仗义相救,陈某感激不尽。”

“陈先生客气了。”赵明远笑了笑,“其实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陈半仙问。

赵明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如何?”

陈半仙点了点头,带着周桂兰和小石头,跟着赵明远来到了村外的一座破庙里。

在破庙中,赵明远说出了他的请求。原来,县里最近发生了一件离奇的案子。县城首富张万财的女儿张巧云,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张家报了官,县警察局查了半个月,一点线索都没有。张万财急得团团转,悬赏一千块大洋寻找女儿的下落。

赵明远说:“我怀疑这件事不简单,可能涉及到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所以我想请陈先生出手相助,帮我找到张小姐的下落。”

陈半仙沉思了片刻,问道:“赵队长为什么会认为这件事跟超自然有关?”

“因为张小姐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她房间的窗户突然自己打开了,而且屋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更诡异的是,地上有一串脚印,但那脚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小。”赵明远说。

陈半仙的眉头微微皱起:“只有一半大小的脚印?”

“对,就像是小孩的脚印,但比小孩的更窄更细。”赵明远补充道。

陈半仙沉吟良久,然后说:“赵队长,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查,但我需要先去张家看看现场。”

“没问题,我这就带你去。”赵明远说。

两人约定第二天一早出发。陈半仙回到棚子里,把周桂兰和小石头安顿好,嘱咐他们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免得再遇到麻烦。周桂兰担心他的安全,想要劝阻,但看到他那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陈半仙就起床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把那枚捡回来的铜钱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然后他又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他珍藏多年的几样法器:一面青铜镜,一把桃木剑,还有一串佛珠。

这些东西是他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收拾停当后,陈半仙来到村口,赵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骑上马,一路向县城赶去。

县城距离柳树村大约三十里路,骑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张家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张万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但因为女儿失踪的事,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他看到赵明远带来了一个风水先生,虽然心里有些疑虑,但也没有多说,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女儿的闺房。

张巧云的闺房在二楼的东侧,布置得很精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气息。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放有序,看不出有任何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陈半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确实有几个奇怪的印记,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印,但又不太像。

“赵队长,张小姐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陈半仙问。

张万财抢先答道:“没有,巧云那几天心情很好,一直在准备嫁妆,还说等嫁过去之后要好好过日子。谁知道……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说到这里,老人眼眶红了。

陈半仙又问:“张小姐的未婚夫是谁?他们感情好吗?”

“未婚夫是城西李家的公子李浩然,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张万财说,“李公子也很着急,天天派人来打听消息。”

陈半仙点了点头,继续在房间里查看。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一个小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对翡翠耳环,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这对耳环是张小姐的吗?”陈半仙问。

“是的,那是李家送来的聘礼之一。”张万财说。

陈半仙拿起耳环,对着光线仔细端详,突然发现其中一只耳环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巧云”。另一只的背面则刻着另外两个字:“浩然”。

“张小姐平时戴这对耳环吗?”陈半仙问。

“戴的,她很喜欢这对耳环,几乎每天都戴着。”张万财说。

陈半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耳环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各种花草,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向院墙的一个角门。

“那个角门通向哪里?”陈半仙指着角门问。

“通向后面的巷子。”张万财说,“不过那个门平时都是锁着的,钥匙在我这里。”

“失踪那天晚上,门是锁着的吗?”

“是锁着的,我检查过。”

陈半仙没有说话,而是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赵明远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口往下看,只见陈半仙稳稳地落在花园里,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

“陈先生,你没事吧?”赵明远喊道。

“没事,你们下来看看。”陈半仙说。

赵明远和张万财也赶紧下楼,来到花园里。陈半仙指着地上的泥土说:“你们看,这里有一排脚印,跟我在窗台上看到的印记一模一样。”

赵明远蹲下身仔细看,果然看到一排细小的脚印,从窗户下方一直延伸到角门那里。脚印很浅,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赵明远疑惑地问。

陈半仙没有回答,而是顺着脚印走到角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空无一人。脚印到了这里就消失了,仿佛那个东西凭空蒸发了。

陈半仙站在巷子里,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赵队长,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陈半仙说。

“怎么说?”赵明远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张小姐是被一种叫做‘魈’的东西带走的。”陈半仙缓缓说道。

“魈?那是什么?”赵明远和张万财异口同声地问。

“魈是一种山中的精怪,形似小儿,身高不足三尺,善于隐匿,最喜欢捉弄人。但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伤害人类,最多就是偷点东西吃,或者吓唬吓唬人。可是……”陈半仙顿了顿,“如果是有人刻意豢养的魈,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养了这个东西,让它来绑架张小姐?”赵明远问。

“有这个可能。”陈半仙说,“而且,这个人一定对张家的地形非常熟悉,知道张小姐的房间在哪里,也知道角门的钥匙放在什么地方。”

张万财脸色大变:“难道是内鬼?”

“现在还不好说。”陈半仙摇了摇头,“不过,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找到张小姐的下落。”

“什么办法?”赵明远急切地问。

陈半仙从怀里掏出那面青铜镜,说:“我需要张小姐的一件贴身物品,最好是头发或者指甲之类的东西,然后用这面镜子进行追踪。”

张万财立刻说:“我有巧云的头发,她小时候剪下来的胎发,我一直保存着。”

“那就太好了。”陈半仙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

一行人回到屋里,张万财从一个檀木盒子里取出一缕细细的胎发,小心翼翼地交给陈半仙。陈半仙接过胎发,走到院子中央,把青铜镜放在地上,然后将胎发放在镜面上。

他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的念诵,青铜镜的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胎发在镜面上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

赵明远和张万财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青铜镜上的青光突然大盛,然后迅速收敛,镜面上出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破旧的庙宇,庙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这是……”张万财激动地问。

“如果不出意外,张小姐就在那座庙里。”陈半仙收起青铜镜,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法术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那座庙在哪里?”赵明远问。

“从镜中显示的地形来看,应该是县城北面的青云山。”陈半仙说,“山上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很多年没人去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救人!”赵明远说。

陈半仙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赵队长,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豢养魈的人,一定是个高手。如果我们贸然前往,很可能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巧云受苦吧?”张万财急得直跺脚。

陈半仙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先一个人去打探一下情况。如果确认张小姐在里面,我再回来通知你们。”

“不行,这太危险了!”赵明远坚决反对,“要去我们一起去,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陈半仙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赵队长,你放心,我陈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真的遇到危险,我也有自保的办法。”

赵明远还想说什么,陈半仙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出了张家大门。

青云山距离县城大约十里路,山路崎岖难行。陈半仙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在半山腰找到了那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宇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门窗都已经腐朽不堪。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一条小路几乎被完全掩盖。

陈半仙没有直接走进庙里,而是先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地形。他发现庙后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似乎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茂密的枝叶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悄悄靠近山洞,侧耳倾听。洞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陈半仙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拨开洞口的枝叶,陈半仙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场景:张巧云被绑在一根石柱上,嘴里塞着布条,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而在她身边,蹲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它只有两三岁孩童那么大,全身长满灰色的绒毛,脑袋很大,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既滑稽又恐怖。

这就是魈。

魈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转过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音刺耳至极,震得陈半仙耳膜生疼。

陈半仙稳住心神,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呼啸而出,正中魈的额头。魈惨叫一声,翻滚在地,但很快就爬了起来,更加凶狠地向陈半仙扑来。

陈半仙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同时抽出桃木剑,一剑劈向魈的脑袋。魈的动作极为敏捷,一个翻身躲过了剑锋,然后伸出利爪,抓向陈半仙的面门。

一人一怪在山洞里展开了激烈的搏斗。陈半仙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依然矫健,加上手中桃木剑的威力,一时间竟与魈斗了个旗鼓相当。

然而,陈半仙毕竟年过半百,体力有限。时间一长,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魈看出了他的疲态,攻击更加猛烈,几次险些抓伤他。

就在陈半仙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洞口突然传来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魈的后背,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晃了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陈半仙回头一看,只见赵明远手持手枪,站在洞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保安队员。

“赵队长,你怎么来了?”陈半仙又惊又喜。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就跟过来了。”赵明远笑着说,“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赶紧解开张巧云身上的绳索,取下她嘴里的布条。张巧云获救后,扑在赵明远怀里失声痛哭。

“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家。”赵明远轻声安慰道。

陈半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了。

一行人带着张巧云回到了县城。张万财看到女儿安然无恙,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要给陈半仙跪下磕头。陈半仙赶紧扶住他,说:“张老爷,使不得。这都是赵队长的功劳,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张万财执意要给陈半仙一千块大洋的酬金,陈半仙推辞了半天,最后只收了二百块,说够用就行。

这件事很快在县城传开了,陈半仙的名声达到了顶峰。人们都说他不光是风水先生,还是个捉妖除魔的高人。来找他帮忙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但陈半仙并没有被这些赞誉冲昏头脑。他心里清楚,那个豢养魈的人还没有找到,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而且,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正在暗中涌动,随时可能爆发。

果然,半个月后,又一件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次出事的是李浩然,也就是张巧云的未婚夫。他在一天夜里突然失踪了,跟张巧云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窗台上同样出现了那种奇怪的印记。

张巧云得知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跪在陈半仙面前求他救人。陈半仙叹了口气,说:“张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李公子救回来的。”

这一次,陈半仙没有再用青铜镜追踪,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敢再次出手,就一定做好了防范。他决定采用另一种方法——用自己做诱饵,引蛇出洞。

当天晚上,陈半仙独自一人来到了李家。他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在李浩然的房间里。他关上门,熄了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等待。

夜很深,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陈半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陈半仙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从外面钻了进来。

那黑影的动作极其轻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它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慢慢向床边走去。

就在黑影伸手掀开被子的一瞬间,陈半仙突然暴起,手中的桃木剑闪电般刺出。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避,但剑尖还是划破了它的手臂。

黑影发出一声闷哼,转身就想逃跑。陈半仙哪会给它机会,左手一扬,一张黄纸符飞出,准确地贴在黑影的后背上。黑影的身体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陈半仙点亮油灯,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又是一个魈,但比上次那个更大,也更凶猛。它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陈半仙冷冷地问。

魈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陈半仙继续说,“告诉我幕后主使是谁,我可以饶你一命。”

魈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突然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它口中涌出,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很快便倒地身亡。

陈半仙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狠辣,连自己豢养的魈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朱贵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

“好啊,陈半仙,你果然在这里!”朱贵冷笑道,“我就知道,李公子的失踪肯定跟你有关!”

陈半仙平静地说:“朱贵,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是来救李公子的,这个魈才是凶手。”

“魈?什么魈?”朱贵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这不就是一只猴子吗?你杀了猴子,还想栽赃陷害?”

陈半仙心中了然,这一切都是朱贵设下的圈套。他深吸一口气,说:“朱贵,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替天行道!”朱贵一挥手,“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骗子给我抓起来!”

几个打手立刻冲上来,想要按住陈半仙。陈半仙身形一晃,躲开了他们的抓捕,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向空中。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突然爆开,化作一团烟雾。

烟雾散去,陈半仙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朱贵气急败坏地喊道。

但陈半仙早已消失在夜色中,无迹可寻。

陈半仙连夜赶回了柳树村。他知道,自己在县城已经待不下去了,朱贵一定会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把他置于死地。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带着周桂兰和小石头远走高飞。

然而,当他回到棚子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周桂兰和小石头不见了,屋里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人来过。

陈半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出棚子,四处寻找,但整个村子都找不到周桂兰母子的踪影。

这时,老刘头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陈半仙,不好了!今天下午来了一伙人,把你家那娘俩带走了!说是马德彪的人,要把他们带到镇上去!”

陈半仙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他扶着老刘头的肩膀,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老刘哥,谢谢你告诉我。”陈半仙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打算怎么办?”老刘头担忧地问。

陈半仙咬了咬牙,说:“我要去救他们。”

“你一个人去?那不是送死吗?”老刘头急了。

“就算是送死,我也要去。”陈半仙坚定地说,“他们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老刘头叹了口气,说:“好吧,我陪你去。”

“不用,老刘哥,你年纪大了,别掺和这事。”陈半仙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能看着你去送死?”老刘头瞪了他一眼,“再说了,多个人多个帮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陈半仙看着老刘头那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一起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向镇上赶去。

马德彪的宅子在镇子最东边,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陈半仙和老刘头绕到后院,发现后门虚掩着,门口有两个家丁在打瞌睡。

陈半仙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屈指弹出,精准地击中两个家丁的睡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歪倒在地。

陈半仙和老刘头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宅子很大,房间众多,他们一时找不到周桂兰母子被关在哪里。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间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陈半仙心中一紧,循声找去,发现声音是从一间柴房里传出来的。

他轻轻推开柴房的门,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小石头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正呜呜地哭着。周桂兰不在屋里。

陈半仙赶紧上前,解开小石头身上的绳子,拿下他嘴里的布条。小石头看到陈半仙,扑进他怀里,哭着说:“陈伯伯,你快去救妈妈!他们把妈妈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陈半仙急切地问。

“带到前面的大厅里去了,说要让她好看!”小石头抽泣着说。

陈半仙的心一沉,对老刘头说:“老刘哥,你带着小石头先走,我去救桂兰。”

“你一个人行吗?”老刘头担心地问。

“没问题,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陈半仙说。

老刘头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抱起小石头,从后门离开了。

陈半仙深吸一口气,向大厅走去。大厅里灯火通明,马德彪和朱贵坐在太师椅上,周围站满了打手。周桂兰被绑在厅中的一根柱子上,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受伤。

“陈半仙,你终于来了。”马德彪看到陈半仙走进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陈半仙冷冷地看着他:“马德彪,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牵连无辜?放了桂兰,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好啊。”马德彪站起身来,“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了她。”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死人复活的地方。”马德彪说。

陈半仙愣住了:“让死人复活?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

“你别跟我装糊涂!”马德彪突然激动起来,“我听说过你的本事,你一定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我爹娘死得早,我没能在他们生前尽孝,现在我想让他们活过来,好好孝敬他们!”

陈半仙摇了摇头:“马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轮回,谁也改变不了。就算真有那样的地方,那也是逆天而行,会遭到报应的。”

“我不怕报应!”马德彪吼道,“只要能让我爹娘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半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马老爷,你这是在钻牛角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应该珍惜眼前人,而不是沉迷于过去。”

“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马德彪指着周桂兰说,“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杀了她!”

陈半仙沉默了。他看着周桂兰,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期盼,心中五味杂陈。

“好,我答应你。”陈半仙最终说道。

马德彪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来人,给她松绑。”

周桂兰被解开后,立刻跑到陈半仙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消失一样。

陈半仙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呢。”

然后他对马德彪说:“那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但我需要三天时间准备。”

“没问题,我给你三天时间。”马德彪爽快地答应了,“不过这三天,你得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可以。”陈半仙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陈半仙被软禁在马家。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第三天晚上,陈半仙找到马德彪,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马德彪大喜,连夜召集人手,准备车辆和马匹。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陈半仙坐在马车里,周桂兰依偎在他身边,小石头躺在他们中间,睡得正香。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这座山名叫黑风岭,在当地传说中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很少有人敢靠近。

陈半仙让队伍停下来,说:“到了,就在这里。”

马德彪跳下马车,四处张望,疑惑地问:“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别急,等月亮升起来就知道了。”陈半仙说。

夜幕降临,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月光洒在黑风岭上,照亮了一片陡峭的崖壁。陈半仙走到崖壁前,用手在上面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推,只听轰隆一声,崖壁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石门!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马德彪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真的有!真的有这个地方!”

陈半仙推开石门,露出一条幽深的隧道,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走吧。”陈半仙率先走进了隧道。

马德彪和朱贵带着打手们紧随其后。隧道很长,越往里走越宽敞,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壁画,画的都是一些祭祀的场景,气氛诡异而压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的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这就是那个地方?”马德彪问。

“对。”陈半仙指着棺材说,“这口棺材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死者复生。但前提是,必须有至亲的血浇灌在上面,才能唤醒亡魂。”

马德彪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在棺材上。鲜血渗入棺材,棺材开始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爹,娘,你们要活过来了!”马德彪激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棺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棺盖炸开,一股黑色的雾气从棺材里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穴。

黑雾中,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和笑声,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哀嚎。马德彪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能让死人复活吗?”

陈半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马德彪,我说过,人死不能复生。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复活之地,而是一个封印着无数怨灵的墓穴。你刚才用自己的血,唤醒了这些怨灵。”

马德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但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黑雾中的怨灵发出尖锐的啸叫,化作一道道黑影,向众人扑来。打手们吓得四散奔逃,但洞穴的出口已经被黑雾封死,他们无处可逃。

陈半仙从怀中掏出那面青铜镜,高举过头顶,朗声喝道:“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青铜镜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将黑雾驱散了几分。那些怨灵碰到金光,发出痛苦的嘶嚎,纷纷后退。陈半仙趁这个机会,一把拉住周桂兰的手,向洞口冲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朱贵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手持一把匕首,刺向陈半仙的后心。

陈半仙察觉到背后的风声,侧身躲避,但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朱贵的胸口,将他打得踉跄后退。

“陈大哥,你受伤了!”周桂兰惊呼道。

“没事,小伤。”陈半仙咬着牙说,“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口,身后传来马德彪绝望的惨叫。陈半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雾已经完全吞没了整个洞穴,马德彪和朱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了。

陈半仙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动石门,轰隆一声,石门重新关闭,将所有的罪恶和怨灵都封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陈半仙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周桂兰赶紧扶住他,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心疼得眼泪直流。

“陈大哥,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郎中。”周桂兰哭着说。

陈半仙摇了摇头,虚弱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这伤不要紧,只是刚才耗费了太多元气,休息一下就好。”

周桂兰不信,撕下自己的衣角,想要给他包扎伤口。陈半仙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桂兰,对不起,让你们母子跟着我受苦了。”

“你别这么说,是我们连累了你才对。”周桂兰哽咽道。

“不,是我连累了你们。”陈半仙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给别人看了无数风水,算尽了天机,却没能给自己算出一条好路来。到头来,还是害了身边的人。”

“你没有害我们,你救了我们的命。”周桂兰紧紧握着他的手,“如果没有你,我和小石头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陈半仙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他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桂兰,等我伤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周桂兰使劲点头:“好,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这时,老刘头带着小石头从藏身的树林里跑了出来。小石头看到陈半仙受伤,扑到他身边,哭着喊:“陈伯伯,你不要死!”

陈半仙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陈伯伯命硬得很,死不了。”

老刘头看到陈半仙的样子,也是鼻子一酸,说:“陈半仙,你这次真是命大。那个马德彪和朱贵呢?”

“他们……出不来了。”陈半仙淡淡地说。

老刘头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黑风岭笼罩在夜色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柳树村后,陈半仙的伤势渐渐好转,但身体却大不如前了。他不再给人看风水,也不再摆摊算命,每天就在棚子里教小石头读书识字,或者跟老刘头下下棋,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周桂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虽然辛苦,但脸上总是挂着幸福的笑容。村里那些曾经说闲话的人,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也都闭上了嘴,转而羡慕起来。

然而,陈半仙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他泄露了太多天机,折损了太多阳寿,能陪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果然,转过年来,春天刚到,陈半仙就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周桂兰急得团团转,到处请郎中,但每个郎中都摇头,说这是油尽灯枯之兆,非药石所能医治。

小石头守在陈半仙床边,寸步不离,眼睛哭得红肿。陈半仙摸着他的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小石头,别哭了。陈伯伯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遇到了你和你的娘。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

“陈伯伯,我不要你走。”小石头哭着说。

“傻孩子,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谁都逃不掉。”陈半仙笑了笑,“陈伯伯走后,你要好好听你娘的话,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

小石头使劲点头:“我一定会的。”

陈半仙又看向周桂兰,眼中充满了歉意和不舍:“桂兰,我对不起你,答应你的好日子,没能给你。”

周桂兰泪流满面,摇着头说:“不,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日子。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陈半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好好补偿你。”

周桂兰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那天夜里,陈半仙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周桂兰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她说,陈半仙生前最喜欢那棵树,说那棵树有灵气,能庇佑后人。

下葬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不管以前是信他还是疑他的人,都自发地来送他最后一程。老刘头主持了葬礼,他站在坟前,说了一段话:

“陈半仙这辈子,帮了很多人,也得罪了一些人。但他从来不做亏心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常说,天机不可泄露,但他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的人,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众人默然,纷纷鞠躬致哀。

陈半仙走后,周桂兰没有离开柳树村。她带着小石头,继续住在那个棚子里,靠着村里人的接济和自己织布卖钱,艰难地维持着生活。

小石头很争气,读书刻苦,成绩优异。几年后,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后来又去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了一名教书先生。

他结婚那天,特意带着新娘来到陈半仙的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说:“陈伯伯,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陈半仙在回应。

周桂兰一直活到了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她对孙子孙女们说:“我这一辈子,遇到过两个好人。一个是你们的爷爷,可惜他走得早;另一个就是陈半仙,他虽然不是你们的亲爷爷,但比亲爷爷还要亲。你们要记住,做人要像陈半仙那样,心存善念,多做好事,不求回报。”

孩子们含着泪点头。

周桂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安详地走了。按照她的遗愿,她被葬在了陈半仙的旁边。两座坟紧挨着,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仿佛他们生前没能在一起的时光,死后终于得到了弥补。

很多年后,柳树村的老一辈人都陆续去世了,年轻一代对陈半仙的故事也越来越模糊。但每到清明时节,总会有人在那两座坟前放上一束野花,烧上几张纸钱。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受过陈半仙恩惠的人的后代,也许只是路过的好心人。

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守护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而陈半仙的故事,也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渐渐演变成了一个传说。有人说他根本没有死,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修行;有人说他其实是个神仙,下凡来渡劫的,劫满之后就回去了;还有人说,每当月圆之夜,还能在老槐树下看到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拿着罗盘,对着月亮微笑。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罢了。

真正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叫陈守的风水先生,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善有善报,什么叫做人间真情。

他虽然没能给自己算一个好命,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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