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和邻居大姐在草堆躲雨,她说:反正你也打光棍,不如咱俩好
一九九五年,我二十四岁,还没娶媳妇。
村里人说得不客气,说我家穷,说我娘常年有病,说谁嫁过来都得跟着受罪。
我听得多了,也就当没听见。
那年夏天,我在砖窑干活。一天傍晚,天刚擦黑,远处的云就压了下来,风把路边的杨树吹得东倒西歪。
我挑着两桶水往家走,刚走到村东头,雨就砸了下来。
我赶紧往旁边的麦场跑。
麦场边堆着几垛麦秸,都是刚从场上收回来的,干燥厚实。小时候我们常钻进去捉迷藏,长大后,谁也不会再往里钻。
我刚掀开麦秸,准备躲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守安,等等我!”
我回头一看,是邻居家的桂芳大姐。
她三十二岁,比我大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还抱着一只竹篮。
她男人三年前在外地干活时出了意外,没能回来。家里只剩她和六岁的女儿小禾。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寡妇,可当着她的面,没人敢这么喊。
她性子硬,家里三亩薄田、两间土屋,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我把麦秸往旁边扒开。
“姐,你快进来。”
她弯腰钻进来,肩膀蹭过我的胳膊。外面的雨声立刻把整个世界盖住了,麦秸窝里又闷又潮,只有一道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
她把竹篮放在脚边,喘了几口气。
“我去河边洗衣服,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
我说:“小禾呢?”
“在你娘那儿。”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笑。
“你娘说,等雨停了再让她回去。”
我点点头。
我娘很喜欢小禾。小禾也常来我家,帮着扫扫院子,陪我娘说话。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麦秸上不断传来沙沙声。
桂芳大姐往我这边挪了挪。
“守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还没媳妇?”
“没有。”
“有人给你说过吗?”
我笑了一下。
“说过几个,听说我家穷,就没下文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竹篮边缘慢慢摩挲。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怪人家。谁家姑娘都想过轻省日子。”
我说:“我没怪。”
“那你就准备一直打光棍?”
我看着麦秸缝外的雨幕。
“一个人也能过。”
她忽然问:“一个人过,晚上回家有人给你留灯吗?”
我没说话。
我家的灯泡坏了两个月,晚上回去,院里总是黑的。娘睡得早,我进门后,只能摸黑烧水,摸黑吃饭。
桂芳轻声说:“有人给你缝过衣服吗?”
我摇头。
“有人在你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给你换毛巾吗?”
我还是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更低了。
“守安,反正你也打光棍,不如咱俩好。”
雨声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我怔怔看着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你说啥?”
她没有躲,迎着我的目光,重新说了一遍:
“我说,咱俩过日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只觉得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身体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麦秸上,细碎的草屑掉进了衣领。
“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比我大。”
“就大八岁。”
“你还带着小禾。”
“她不是累赘。”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突然硬了。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在那个村子里,年轻男人娶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几乎没人会说好听话。
有人会说我没本事,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有人会说她克夫,谁娶谁倒霉。
我不怕别人骂我,却怕她跟着我受委屈。
桂芳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她伸手抓住一根麦秸,慢慢折断。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
“那就是嫌小禾。”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我给不了你们好日子。”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高兴,只有疲惫。
“守安,我不是来找你过好日子的。”
“我是想找个能把日子一起过下去的人。”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男人没了以后,村里人都劝我改嫁。有人嫌我带孩子,有人想让我把小禾留在娘家。还有人说,只要我跟他走,就让我给他洗衣服、伺候他爹娘。”
“我没答应。”
“不是因为我多清高,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交给一个只想找个女人干活的人。”
她转过脸,看着我。
“你不一样。”
我苦笑:“我有什么不一样?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你会惦记你娘,会帮小禾修坏掉的木头车,会在我家水缸没水时,天不亮就替我挑两担。”
她的语气很平静。
“守安,你以为我看中的是你能挣多少钱吗?”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些小事。
去年冬天,她家水缸裂了,我顺手找了块木板垫住。小禾的木头车少了个轮子,我用废铁皮给她钉了一个。
这些事我早忘了。
她却都记着。
雨声渐渐小了。
我抬手掀开麦秸,准备出去。
“姐,这事不能这样说。”
她脸色一变。
“怎么不能这样说?”
“咱俩是邻居。你男人刚走三年,小禾还小。村里人会说闲话。”
“他们哪天不说?”
“可你要是跟我——”
“跟你怎么了?”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我一个寡妇,就没有想过日子的资格?我带着孩子,就只能等别人挑剩下的?我比你大八岁,就不配有人疼?”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说完这些,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答应。”
她别开脸。
“我只是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认真想想。”
我低声说:“我得想想。”
“你可以想。”
她点点头。
“但别想十年。”
说完,她拎起竹篮,先钻出了麦秸窝。
我在里面坐了很久,直到雨彻底停了,才跟着出去。
回到家时,娘已经把小禾哄睡了。
桂芳大姐正在灶屋门口收拾湿衣服,见我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抱起小禾,转身回了隔壁。
我娘看着我的脸。
“桂芳跟你说啥了?”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她今天下午来过。”
娘低声说:“她说她不想让小禾没有爹,也不想再找个只把她当佣人的男人。”
我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
娘叹了口气。
“守安,你要是不同意,就明明白白告诉她。别吊着人家。”
我问:“娘,你不嫌她是寡妇?”
“她是没了男人,不是没了人。”
娘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只怕别人说,那你这辈子也娶不成媳妇。过日子是你自己的,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挑水回来时,听见院墙外有人说话。
是桂芳的嫂子。
“你真要跟那个陈守安过?他家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还带着个病娘。”
桂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图他不会因为我带着孩子,就让我把孩子扔掉。”
“他还没答应呢。”
“那我就等他想清楚。”
嫂子冷笑:“男人哪有那么好等?”
桂芳说:“等不来,我就自己过。我已经一个人过了三年,不差这一回。”
我站在墙后,手里的扁担压得肩膀发疼。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唯一一只完整的白瓷碗洗干净,又去镇上买了两斤鸡蛋。
娘问我买这些干啥,我说:“去跟桂芳姐说清楚。”
我到她家时,桂芳正坐在门口补小禾的棉鞋。
小禾趴在旁边写字,看到我,立刻喊:“守安叔!”
桂芳抬起头。
“有事?”
我把鸡蛋放在她面前。
“我想好了。”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想好什么?”
“那天你在草堆里说的话。”
她低下头,像是已经猜到了结果,却不敢抬眼看我。
我说:“我没本事让你们过好日子,但我愿意跟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她的针尖扎在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
她却没察觉。
“你说真的?”
“真的。”
“不是因为我可怜?”
“不是。”
“不是因为我娘逼你?”
“我娘只是让我别逃。”
她终于抬起眼。
我继续说:“你比我大八岁,这是真的。小禾不是我亲生的,这也是真的。以后村里肯定有人说闲话,这更是真的。”
桂芳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想娶的,是你这个人。小禾愿意叫我叔,我就先做一个她信得过的叔。以后她要是愿意叫我爹,我再答应。”
桂芳彻底愣住了。
她手里的针落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小禾抬起头问:“桂芳娘,你怎么不说话?”
她像是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过脸。
可眼泪已经掉进了鞋面。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问我:“你不怕别人说你捡了个寡妇?”
我说:“怕。”
她看着我。
我又说:“可我更怕等我老了,回头发现自己只因为怕别人说,就错过了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吃苦的人。”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很久,她问:“那你娘呢?”
“她说,只要你愿意,她就把你当闺女。”
“你呢?”
“我已经说了。”
她没再问。
只是把那两斤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拿回去一半,家里也要吃。”
我笑了。
“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一半?”
她抬头瞪我。
“还没成亲,就开始乱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一个月后,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两桌邻里,在院子里吃了顿饭。
有人说我傻,说我年轻,没必要娶个带孩子的女人。
我没解释。
桂芳也没解释。
她只是把小禾的手交到我手里。
那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
我和她一起去麦场收晒在外面的豆秸。走到那几垛麦秸旁边时,她忽然停下。
“守安。”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躲雨那天,我跟你说啥?”
我说:“记得。”
“那时候你拒绝得可快了。”
“我不是拒绝你。”
“那你当时跑什么?”
我挠了挠头。
“我怕自己一答应,就没法反悔。”
她看着我。
我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过日子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谁欠谁。是两个人都愿意留下。”
她没有抽开手。
雨点落在麦秸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和那年一样。
只是那一次,草堆里躲雨的,是两个各自孤单的人。
而这一次,我们并肩站在雨里,谁也没有再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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