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百天宴小叔子给135元,他孩子周岁我回礼135元,他老婆当场掀桌摔碗,全家瞬间僵住
碗砸在转盘上弹起来的碎瓷片,擦过我手背,落在碗沿上。
红烧鱼的汤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到刘梅的鞋面上,她没躲。她两只手撑着桌沿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脸白得跟桌上的湿巾一个颜色。
包间里一下静了。十几双筷子停在半空,连隔壁桌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都不哭了。
“一百三十五。”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嫂子,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一百三十五块钱,回我孩子的周岁礼。”
我抱着闺女往后退了半步,把她的小脸按在我肩膀上。她刚在睡,被这一下弄醒了,小手攥着我领子。
“刘梅,”我说,“先把地上的瓷捡一捡,服务员一会儿进来扎着脚。”
她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你可真稳。”她的手指点在礼账本上——那本红皮的本子摊在转盘边上,是我婆婆的老习惯,谁家有事都得记一笔,“你自己翻翻,我闺女百天你给了多少。”
我没翻。那上头写的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小叔子陈立军站起来去拉她胳膊:“行了行了,这是饭店,你坐下,有话回家说——”
“你别碰我。”她一把甩开,力气大得他往后趔趄了半步,“陈立军,你摸摸你自己良心。你哥家闺女百天,你从那个红包里掏出来几张票子?”
陈立军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红到脖子。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闹够了没有!今天是孩子的好日子,你摔给谁看?”
公公坐在最里头,一声不吭,掏出烟盒,想起包间不能抽,又把烟盒捏回手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摁着。
姑姑坐在婆婆旁边,嘴里含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说:“哎哟,我早讲了,这事儿当初就不该那么办。一家人,钱上头最忌讳的就是不一样对待。”
我一听就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刘梅听的。她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点一句。
我把闺女交给旁边的老公,站起来,走过去把摊开的礼账本合上,笔帽扣好,放回桌边。
“账我记完了。”我说,“该给的给完了。你们吃,我带孩子先走。”
刘梅在我背后喊:“苏静——”
我没回头。
半年前,我闺女百天,也是这家饭店,在二楼靠窗的小包间。
那天陈立军来得晚,进门先把红包塞我手里,说:“嫂子,意思意思,你别嫌少。”
我们这边兴当众拆礼,拆完要写进礼账。我当着他的面拆的。
红包里三张票子: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剩下五块,是一把硬币,一元一枚的,五枚。
一百三十五。
屋里静了一小下,很快又热闹起来。老公陈立新耳朵有点红,挨着我坐下,压低声音说:“他就这样,手头紧,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抱着我闺女满桌转,嘴里说:“孩子还小,意思到了就行,钱是纸,人是活的。”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把那五枚硬币一枚一枚装回红包里,在礼账上写下:陈立军,135。
那天晚上回家,陈立新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他说:“要不以后他家有事,我多给点,把这茬抹平了。”
“不用。”我说,“按数来。”
“按数来”这三个字,我在心里搁了半年。
半年里我也不是没想过。刘梅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句话,说她家孩子满月的时候,没见谁这么上心过,配了一张她儿子的照片,底下一堆人点赞。我没接话。
到了她儿子周岁这天,是陈立军亲自打的电话,说地方定了,老饭店三楼,还是那个大包间,让我们早点到。
行。
周岁宴那天早上,我在厨房包红包。
陈立新靠在门框上,端着个搪瓷杯,说:“包多少?六百?还是八百?两家孩子,总不能比他给的还少,让人说咱小气。”
“一百三十五。”我说。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
“你认真的?”
“他给多少,我回多少。这样谁也不欠谁。”
“你这不是还礼。”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过来把那个红包接过去掂了掂,“你这是在结梁子。”
“我没结梁子。”我从他手里把红包拿回来,“我这是有数。”
我特意去楼下银行换了五枚新的一元硬币,亮得能照见人。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五枚硬币,塞进去,封口压平。
中午到了饭店,门口摆一张小桌,姑姑坐那儿收礼记账。我把红包递过去,报上名字:陈立新、苏静。
姑姑拆开数了,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还是念了出来:“立新家,一百三十五。”
声音不大,可门口那几个人都听见了。
刘梅就站在旁边,抱着她儿子,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没吭声,也不看我,抱着孩子转身先进了包间。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跟进去。
包间里有两桌,主桌是自家人。婆婆坐在上首,我闺女被姑姑接过去逗着玩。刘梅给孩子喂了两口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妈现在可清闲了,天天往嫂子那边跑,一待一整天。我这边孩子从月子里到现在,她一天没管过。”
婆婆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月子里不是有你妈在吗?”
“我妈在是她妈。”刘梅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我婆婆是不是也只有一个?”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谁。陈立军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她没理。
我把自己的碗往前挪了挪,低头给闺女擦嘴。这话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我婆婆去的。可半年了,我早听出来,这家里的话从来不是一杆枪打一个靶。
然后鱼上了桌,转盘转到主位,婆婆先动筷子。
再然后,就是那声响。
我抱着闺女往外走的时候,身后“哗啦”一声,是转盘被推得撞上桌沿。刘梅把桌上那本礼账本扫到了地上。
“你们家那点钱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她冲着陈立军喊。
“你少说两句。”陈立军去捂她的嘴。
她一把推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眼睛红着。
“嫂子,你回去问问你妈,”她说,“那一百三十五,是谁的主意。”
她被陈立军半拖半拽地拉走了,红裙子在走廊拐角一晃就不见了。
包间里剩下一桌人,一桌菜,和一地碎瓷。婆婆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胸口起伏得很慢。公公终于把那根烟掏出来,捏在手里没点。姑姑拿着牙签,眼睛在我和婆婆之间来回转。
陈立新付了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走廊里暖气开得足,我却觉得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闺女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口水把我衣服浸湿一小块。
车里很静,只有暖风的声音。
陈立新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在挡把上搓来搓去。开到第二个红绿灯,他终于开口。
“包一百三十五,”他说,“你真做得出来。”
“我提前跟你说过。”
“我以为你说说。”
“我从来不说说。”
他吸了口气,没接。绿灯亮了,车子往前挪。
“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摔碗,是她不对。”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可这一百三十五,你搁谁脸上,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闺女的时候,怎么没人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把火熄了,坐在位子上没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你妈那话,”我说,“你不用替我挡。我自己会问。”
“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我拉开车门,“囡囡睡着了,你抱一下。”
他没抱孩子,先上楼开的门。
晚上九点多,婆婆的电话打过来。
陈立新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攥在手里,走到阳台上,推拉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客厅的地板是凉的,我光脚从厨房走到沙发,脚心一阵一阵发冷。
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我听见打火机“咔”的一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先别哭,你小点声。”
“我没说她不对。今天那碗是她摔的,不是我媳妇摔的。”
“什么?你放哪儿了?”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那边只有风,呼呼的,还有他吐烟的气音。那根烟大概抽了四五分钟。
“知道了。”最后他说了两个字,把电话挂断。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冷烟味,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几缕。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会儿。
“红包在我包里。”他说,“我妈给囡囡的,她说她自己塞的,让我别当场说。”
“哪个包?”
“你那个黑包,侧兜里。”
我从玄关柜上把包拿下来,手伸进侧兜,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红包。红包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从抽屉底翻出来的。
我坐到沙发上,把封口拆开。
一张一百。
一张二十。
一张十块。
还有五枚一元硬币,亮得晃眼,跟我下午包出去的那五枚,一样新。
我把硬币摊在手心里。客厅里灯很亮,闺女在卧室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冰箱在外面嗡嗡地响。
我坐了很久,才想起刘梅在饭店门口说的那句话——
那一百三十五,是谁的主意。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囡囡半夜醒了,我抱她到客厅转圈,顺手把那个旧红包从茶几上拿起来。就着厨房透出来的灯光,我把里面的票子和硬币一样一样摊在膝盖上摆齐。
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五枚一元的硬币。跟我下午包出去那份,分毫不差。
婆婆为什么也包这个数?
我把硬币翻过来看国徽,又翻回去看花,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立新去上班,临出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去哪儿?”
“去你妈那儿。”
“去我妈那儿干什么?”
“问问囡囡的毛衣。”我说。
他低头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我知道他猜到了,他不敢问。
十点钟,我推着囡囡到婆婆家。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院里两棵月季冬天只剩光枝。她开门时头发没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见我就伸手来接孩子。
“妈,先别忙。”我把囡囡放沙发上,“我问你一句话。”
她转身去灶上把水壶坐上,围裙在手上缠了两圈,才坐过来。
“问吧。”
“昨晚那个红包,你放的。”
她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搓来搓去,没吭声。
“妈,那一百三十五是谁的主意。”
“我的。”
她说得很快,快得不像想过的。我反而愣了一下。
“立军给他侄女包红包,是我想的,我让他包这个数。你今年回了这个数,也是我该受的。”
“为什么是135?”
她抿了抿嘴角,眼睛往窗外飘了一下。
“立军那边这几年……手头不宽裕。”
“不宽裕,你就给他定个数,让他来我孩子百天宴上出个135?”
“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一下扬起来,又压下去,“我是想,他拿不出多的,别硬撑,回头又跟刘梅吵。我就说,你给135吧,这个数好记。他听我的。”
“妈,一百三十五有什么好记的?”
她不说话了。
灶上的水壶开了,呜呜地响,她起身去关火,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再转过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拎起暖瓶往杯子里倒水,手在抖,水溅到桌面上一点。
“苏静,我知道你委屈。”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可我没办法。立军他外面欠了钱。”
我端起杯子暖手,没接话。
“欠了多少?”
“不知道。”她坐回来,“前年他给人合伙开店赔了,去年前半年又搭进去一笔。刘梅不知道,他不敢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这个家就散。”
“所以你把你的钱给他填?”
她没答,算是默认。
“填了多少?”
“陆陆续续,七八万吧。”她说得很轻,“都是我自己攒的,没动你们家的。”
“上次立军买车位,那五万是哪儿来的?”
她眼神躲了一下,端起我面前的杯子假装添水。
“我跟你爸商量的。”
“跟我爸商量,还是跟立新商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得平平的,没弹起来。不是不知道,是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立新知道。”
“苏静——”
“我问你,立新知道不知道。”
她把暖瓶塞子拔下来又塞上去,塞上去又拔下来,反复了两回。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立军找他借过。”
“借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数。”她声音更低了,“苏静,你别怪立新。他是当哥的,弟弟开口,他不好不帮。他也难。”
我没说话。沙发上囡囡醒了一下,哼了两声,我过去拍了她两下,她又睡了。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有点发黄,我拎起旁边的小壶给它浇了半壶水,才回身坐下。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陈立新的消息,就三个字:“问完了?”
我没回。
婆婆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敢接,手机就在桌上震了又震。我伸手拿过来,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妈,我听说嫂子昨天真给了135?”那头是陈立军,嗓门很冲,“什么玩意儿啊那是!”
“立军。”我开口。
那头一下静了。
“嫂子。”
“你给你侄女包135的时候,你妈没跟你说过,那一百三十五有什么讲究?”
“什么讲究?我妈就说让我别给多,说给多了刘梅回头跟我算账——”
“立军,你妈给你填过几次窟窿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我听见他喘了两口粗气,像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嫂子,你别为难我妈。”
“我没为难她。是你妈替你把话圆了一半,剩下一半你自己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立军,”我又叫了他一声,“你三十三了。”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婆婆手里。她接过去,攥着,也没看屏幕,就低着头。桌上的水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妈,囡囡的毛衣我拿走了。”我站起来,“那五万块钱的事,我回去问立新。”
“苏静。”她跟着站起来,追了一步,“你别跟他吵,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
“我知道。”我把沙发上的囡囡抱起来裹好,“可这钱是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推着车出了院子,月季的枝条刮了一下车篷,啪的一声。
风挺凉的,太阳挺好。我没直接回家,推着囡囡绕到小区后面的菜市场,想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挑排骨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我胳膊一下。
“小苏。”
我回头,是姑姑。她挎个菜篮子,里头一把芹菜几根葱,也刚买完的样子。
“买菜呢。”我笑了一下。
“你也买菜。”她往我购物袋里瞟一眼,“刚从你婆婆那儿来?”
“去了。”
“她跟你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接话。
“你别怪我多嘴。”姑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早说过,那事儿当初就不该那么办。一家人,钱上头最忌的就是不一样对待。”
“姑姑,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往旁边让了让,躲开一个推车的人,压低声音。
“你婆婆上个月问我借两万,我没借。”
“她问你借两万?”
“说周转。我说我没钱,她就没再张口。”姑姑用下巴点了点囡囡,“这孩子的红包,是她自己掏的。她一个月退休金不到两千,攒那一百三十五也不容易。”
“姑姑,立军在外头到底欠了多少?”
“具体我说不上来。”她把芹菜往篮子里压了压,“你就往多了想吧。前年那店赔了十几万,去年跟人合伙开烧烤又搭进去好几万。这些钱哪儿来的?老头老太那儿搭一部分,剩下全靠他刷卡,刷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越滚越大。”
“刘梅真不知道?”
“不知道。”她看我一眼,“你以为她那天摔碗是为135?她家孩子周岁,她巴不得有人给她包多点,谁嫌红包小。她是那天才知道,她男人给自己闺女周岁就备了一百三十五这个数,她觉得丢人。”
“那她冲我摔什么碗?”
“冲你?”姑姑笑了一声,“她冲的是她男人,是你婆婆,是这个家。你就是那天的捻子。”
这话我听进去了。风把囡囡的帽檐吹歪了,我低头给她拉正。
“姑姑,那五万块钱的事,你知道吗?”
姑姑的眼神躲了一下,低头把篮子里的葱往一块拢。
“什么五万?”
“立军找立新借的。”
她沉默了几秒。
“我听你婆子提过一嘴。”她叹了口气,“苏静,这家里头,老两口心是偏的,偏小的那个。你婆婆也不容易,可这话你不该听我说。你该听你男人说。”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推着车走了一段,路过一个旧货市场,门口堆着旧家具、旧书、旧缝纫机。我站着看了半天,也没买什么。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把姑姑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婆婆的话过了一遍,然后把那五万块钱放到最上面。
晚上陈立新回来,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他进门先在玄关换鞋,鞋底在地上蹭了半天。
“吃饭了没?”
“吃了。”我把囡囡的小车推回阳台,“你妈那儿,我今天去了。”
“我知道。”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五万块钱的事,你也该跟我说说。”
他挂衣服的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挂,挂完转身过来。
“她跟你说了。”
“说了一半。”我说,“剩下那一半你补。”
他坐到沙发上,两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前年立军那个店倒闭,外面欠了十多万。他来找我,我拿了五万给他周转。他说两个月还,到现在没还。”他抬头看我,“我不是有意瞒你,那阵子你怀着囡囡,情绪不好,我不想让你操心。”
“五万块钱你不让我操心,是替我操心,还是怕我不同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立新,我不是不讲情面。你弟欠钱,你想帮,你说一声就行。可你瞒了我半年多,我在你妈家像个外人,在你弟跟前像个傻子。”
“他没跟你说过?”
“说没说重要吗?重要的是你。”
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闷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我起身去厨房把汤端出来,放在桌上,“那五万我要回来。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他抬起头。
“现在要?他手头不一定有。”
“手头没有就写欠条。我不要利息,要一句话,什么时候还。”
“苏静——”
“立新,”我坐下,把筷子递给他一双,“你要是张不开口,我去。但我不想替你张这个口,你是他哥。”
他看着那碗汤,半天没动。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地响,我起身把它关了。
“我说。”他终于开口,“明天我就跟他说。”
那天晚上囡囡睡了之后,我没睡。我搬了一把椅子到餐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这半年的事理了一遍。
百天宴礼账上的135。立军买车位借的五万。婆婆替立军填的七八万。刘梅周岁宴上摔的那只碗。我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字写得很慢,像小学生罚抄课文。
写完我拍了照,存在手机相册里,建了个单独文件夹,又换了一个锁屏密码。
不是要打官司。这些东西,只是让我以后说得清楚。
把欠账摆到明面上,把人情摆到明面上,是我能对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闺女交给楼下的张姐看半个钟头,自己去了一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我说打一份流水,近两年的。
“要盖章的吗?”
“要。”
她递出来的时候,我折好放进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塞进包里,包带回厨房,搁在橱柜最上面一层,囡囡够不着的地方。
这件事算有了个底。
真正的决断,是那天傍晚。
陈立新下班回来,进门就说:“我今天跟立军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手头紧,过段时间。”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我说不行,年底前至少先还一半,剩下的写欠条。”
“他写了吗?”
“写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桌上给我看。
字歪歪扭扭,落款是陈立军,按了个手印。我看着那两个圆圆的手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写满字的纸的照片,放到他面前,“这个,我存着。不是防他,是防以后再有说不清的事。”
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妈那边,”我说,“这个月我照常去看她,囡囡周岁那天的席面照办。可立军家的事,我不再搭手了,钱上的、情上的,你来跟我说一句,我再商量。我不拦你,你也别替我应下。”
“行。”他说。
“还有那一百三十五,”我把那个旧红包从抽屉里拿出来,压在欠条旁边,“哪天立军还了钱,我把这红包退给他。他一分不用多给,我也不多要他一分。”
陈立新看着桌上那个红包,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欠条连同红包一起收进他随身的公文包里。
“我拿走吧。”他说,“放在家里,你天天看着心里堵。”
“不堵。”我说,“摆着我才踏实。”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囡囡洗完澡,抱着她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晚风飘上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往前流。囡囡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抓得挺紧。
楼下张姐家厨房的灯亮着,能看见她弯着腰在灶台前忙。她家阳台上晾着一件小孩的棉袄,黄色的,在风里晃。
风从南边来,院里最后那棵月季的光枝上,顶着半个没被寒潮打死的小花苞,蔫头耷脑地挂着。
我抱着囡囡进去,关阳台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那个旧红包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灰印。冰箱在厨房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刚歇过一口气。
付费卡点
开春的时候,婆婆把老院子两棵月季的枯枝剪了。
我推着囡囡过去,正赶上她踩在小板凳上,拿一把豁了口的老剪刀,咔嚓咔嚓地铰。她回头看见我,没下凳子,远远地说:“根还活着呢,铰了旧的,过几天就冒新芽。”
我把囡囡抱到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进屋把带的一袋排骨和两把蒜苗搁在灶台上。灶台边沿磕了一块瓷,露出里头黑铁的颜色,是我嫁过来那年就这样了。
“妈,立军家最近怎么样?”
她还在院里站着,背对着我,剪刀咔嚓咔嚓的。
“离了。”
我手里的蒜苗放偏了一点,从灶台边滑到我脚面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她从凳子上下来,扶着膝盖站定,转身进屋洗手,“证办完了。孩子归刘梅,他每个月给抚养费。”
“他给得出吗?”
婆婆在洗手,水龙头开得小,细细的一股。她搓手的动作很慢。
“给不出也得给。刘梅那边把话撂下了,不给就上法院。”
“妈,你到底还替他垫了多少?”
她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擦了很长时间。
“正月里又来拿了两万。说是急茬。我手里实在没多少了,把老头子那一份也动了。”
“爸知道?”
“知道。”
我站在灶台前没说话。囡囡在院里咿呀了一声,我透过纱窗看出去,她正伸手去够竹椅边上一根新冒的草芽。婆婆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手还在抖,那种抖跟她拿暖瓶时一模一样。
“苏静。”她叫我。
“嗯。”
“以后他再找你,你别管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管。”
中午我在她那儿做的饭。排骨炖萝卜,蒜苗炒鸡蛋。她坐在桌边,吃得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牙口不行了,萝卜炖得不够烂。我说下次多炖会儿。她点点头,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块。
饭桌上没提立军,也没提立新。吃完我收拾碗筷,她在客厅抱着囡囡,拿一个线轴在逗她。那线轴是旧的,木头的,缠着的线只剩半轴,颜色都褪了。我洗着碗,听见她在外面说:“叫奶奶,囡囡,叫奶奶。”
囡囡没叫。她还不会。
从婆婆那儿回来,路过小区门口那家缝补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小孩的棉袄,黄色的,跟张姐家阳台上那件很像。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问了问改裤脚多少钱,问完又没改,推着车回来了。
那天夜里,陈立新回来得很晚。进门换鞋,一只鞋蹬了两下没蹬掉,贴着墙站定,出了一口气。
“加班?”
“不是。”他坐到沙发上,两条腿伸得很直,“立军来找我了。”
我在厨房热汤,勺子碰着锅沿,当的一声。
“跟你借钱?”
“不是钱。”他停了停,“他问我,能不能跟你打电话,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他没细说。”
我把汤端出来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我。
“你要是不想见,我回了他就行。我说你忙,要带孩子。”
“我见。”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不见也没人怪你。”
“见见也行。”我拿了另一只碗从锅里盛了自己那份,坐到对面,“你叫他明天下午三点吧,就到小区南门那个馄饨馆。”
馄饨馆不大,五张桌子,塑料台布上铺一层薄薄的防油纸。我去的时候店里就一个客人在吃面,老板在灶后头包馄饨,手速快得像变戏法。
陈立军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原来那件夹克穿着还宽松,现在空荡荡的。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头发也长,鬓角支棱着。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没动过,汤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嫂子。”他叫了一声,没抬头。
“嗯。”
老板端了一碗馄饨过来,我放了勺辣油,搅了搅,先吃了一口。皮薄,馅鲜,汤是骨头熬的。
“你找我什么事?”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135的事。当初……是我妈让我那么包的。她说我手头紧,别打肿脸充胖子,包个意思就行。我就听了。”他终于抬起头,“我没想过那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那就说说后来的事。”我放下勺子,“后来你孩子周岁,我回135,你老婆当场掀了桌子。你当时站在那儿,一个字没说。”
“我……”
“你没拦住她。你也没跟我道歉。你那天从头到尾就是个站着看的人。”
他的脸涨了一下,又缩回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的时候碗底砸在台布上,闷响一声。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怕。”我说,“你怕刘梅当着人问起钱的事,你怕你妈兜不住,你怕你哥的面子挂不住,你更怕你自己那个窟窿被人看见。”
他攥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店里那碗面的客人起身走了,门帘带起一阵风,外面的树影子在桌上晃了晃。
“是。”他说,“我怕。”
“现在呢?”
“现在没得怕了。”他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离了。孩子跟着她。房租我出,抚养费我出。以前背着她的时候老觉得瞒过去就好了,现在翻出来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你那五万,我让立新年底前要回来。欠条在呢。”
“我知道。”他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馄饨,拨了半天没夹,“嫂子,那钱我还不上了。”
“那你就慢慢还。”
“慢慢还,也得有来路。”他把筷子搁下,“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哥说,你手里记着一份账。”
我没接话。他又说:“我不是来要那份账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里面都记了什么。”
“记了你欠你哥五万,你妈陆陆续续给你垫了七八万,你给你侄女包135、我回你135的事。”我看着他,“就这些。”
“还有吗?”
“没了。”
他沉默了一阵。老板在灶后头把锅铲敲了两下,提醒收摊前还能加汤。
“嫂子,”他忽然说,“要是我说,那会儿你跟我哥刚结婚,家里买房子,我妈问我要过六万,你信不信?”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六万?”
“你跟我哥买房那会儿,首付差六万。我妈找的我。”他盯着桌面,“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攒了五万五,又跟同事借了五千,凑了六万给她。她说这钱不用还,算家里帮衬。后来你跟我哥从没提过这茬,我也没提。”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真话、假话、讨价还价的话,都行。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瘦,只是累。
“你说的这个,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跟你说。她怕你多想。”他终于抬起眼睛,“嫂子,我不指望你还我那六万。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当初那六万也是我掏的。”
我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吃了。辣油的呛劲上来了,我端起旁边那杯凉水喝了一口。
“立军,”我把杯子放回桌上,“你记着六万,你妈记着七八万,我记着你借的五万。这笔账,越记越多,越记越乱。你有没有想过,钱的事从来不是钱的事。是你跟你妈之间的事,是你跟刘梅之间的事。”
“那跟你呢?”
“跟我没关系了。”我站起来,拿了包,“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从你给你侄女包135那天起,我这边跟你的人情,就算平了。往后你的事,我不搭手,也不落井下石。你哥想帮你,他自己拿主意,你别打着我的名义。”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碗里的馄饨汤凉了,油花凝在面上。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往外翻了一下。
“嫂子。”他在后面叫我。
我回头。
“晚了,是吧。”
“嗯。”我说,“晚了。”
我推门出去,太阳正好落在馄饨馆的招牌上,那四个红油漆字掉了一半的漆。风暖了一点,街边的柳条上有嫩芽鼓出来,不大,远远看像一层绿雾。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四月里,囡囡会扶着沙发走了。我给她买了一双软底的小布鞋,鹅黄的,她穿着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来回蹭。
陈立新换了份工作,离家近,工资少了几百,但不用天天加班。他说想多陪囡囡。我知道他是想离立军那边远一点。立军的事,他后来没再提过。那张欠条压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跟房产证放一块。
婆婆来找过我一次,是五月初。她拎了一兜新蒜和两把香椿,说是老院子里的,头一茬。
“妈,进来坐。”
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囡囡爬到她的膝盖上,她把线轴又掏出来逗她。那天她话不多,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静。”
“嗯。”
“那份账,烧了吧。”
我看着她。
“烧不烧不打紧。”我说,“妈,我不往外拿。只是我自己得放个地方。”
她点点头,下了楼。楼道里炖萝卜的味还没散尽,是她中午做饭留下的。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一级一级下去,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一响截断。
那个周末下午,我把囡囡哄睡了,搬了把凳子到阳台,从橱柜顶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下来。
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那张手写的单子、拍的照片、银行的流水、礼账上摘下来的记录。纸边有点卷了,字迹还是我自己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的罚抄。
我看了很久。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从远到近,又远了。阳台那盆吊兰抽了新枝,叶子比冬天精神,绿得发亮。
我拿起打火机,把那张单子点着了。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舔到字迹的时候,字先变黑,再化成灰。我把烧了一半的纸放在一个搪瓷盘里烧完,灰是不规则的灰色碎屑。风一吹,灰末飘起来一点,落在盘沿上,像一层细细的旧尘。
银行卡流水和红账摘录没烧,我把它们放回信封,重新折好,搁回橱柜最上层。那地方囡囡够不着,家里来客人也看不见。留着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往后说得清楚——跟自己说得清楚。
秋天的时候,婆婆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感冒拖着没治,引发肺炎,住了十天院。我和陈立新轮流去。姑姑去过一次,拎了一兜橘子。公公守在床边,两人结婚四十多年,头一回见他给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皮剩一半肉剩一半。
立军来过一次,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那天我正好在,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进来。婆婆醒着,跟我说:“让他走吧,别进来看我这张老脸了。”
我没传这个话。他站够了自己走的。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坐在病床上换鞋,鞋带系了两回没系好,我蹲下去给她系。她低头看我,手放在膝盖上。
“苏静,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没管好。”
“谁也没管好谁。”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您把自个儿管好就行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扶了我一把,力气不大,轻飘飘地搭在我胳膊上。
十二月,囡囡满周岁。
我们在家办了两桌,没去饭店。陈立新下厨,我打下手,婆婆和公公来得早,姑姑中午到的。菜不多,都是家常的,红烧鱼、排骨炖藕、白灼虾、一盘炒时蔬。
席间姑姑夹了一筷子鱼,忽然冒出一句:“今年没摆饭店了?”
“没摆。”我把囡囡抱到她的小椅子里,“在家吃,实在。”
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陈立军没来。他托婆婆带来一个红包。婆婆递给我的时候没说是谁给的,只说是孩子周岁的心意。我接过来,拆开看了。
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五枚硬币。
一百三十五。
我把红包原样折好,放进口袋。婆婆坐在桌对面,看见我的动作,眼神动了一下。
“妈。”我说,“这个我收了。记上。”
“记上?”
“礼账我得记。囡囡以后大了,也让她知道,她周岁这天,她小叔给了多少。”
婆婆没接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手比上回稳。
吃完饭收拾桌子,陈立新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他凑了三个星期。”
我没答话,把最后一个菜盘摞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瓷盘上,油花顺着水淌下去,下水口把一个饭粒卷了进去。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囡囡睡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刘梅摔碗那天的事想起了一遍,从她手里那只碗砸上转盘,到碎瓷片擦过我手背,到走廊拐角那截红裙子。想完,我把口袋里的红包拿出来,跟那个旧红包放在一起。两个红包叠着,上面那个是新的,边角挺括;下面那个是旧的,磨得起了毛。
我把两个红包一起搁进床头柜的抽屉,跟他俩的名片盒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客厅里冰箱的嗡鸣声一声接一声。
后面很长一段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事可讲。
房贷还是每个月那几天扣。菜市场排骨涨了两块。张姐家的小孩上幼儿园了。小区南门那家馄饨馆换了招牌,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囡囡在小区里认识了一个跟她同月生的女孩,两家大人偶尔互相帮着接下孩子。
立军后来听说去了南方,进了一个朋友的小厂。过年发过一条消息,问囡囡好不好。我回了“好”。没别的。
婆婆身子恢复得慢,开春又开始在院里铰月季的枯枝。我去过一趟,帮她松了松土,两棵老月季根底下都冒了新芽,暗红色的,毛茸茸的。
“今年的芽比去年壮。”她说。
“嗯。”我把土又拨了拨。
她从兜里摸出一把葱籽,撒在月季旁边的空地上,说四月就能吃上小葱。我说行。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推着囡囡往回走,她站在院门口目送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瘦了不少,棉袄显得空,但站得还算直。
走到小区门口,囡囡在车里站起来,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指着路边一棵开花的树。
“妈。”她叫了一声。
就一个字。她头一回叫得这么清楚。
我停下来,蹲下去,跟她平视。那棵树上开满了白的、碎碎的花,风吹下来落在车篷上,薄薄一层。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我把她抱出来,让她站在树底下。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上,她摊开两只小手去接。
那天傍晚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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