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天,我又跟我前妻睡了一觉,说出来挺没劲的。
没劲到第二天早上,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楼下卖早餐的推车已经响了起来。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捡起地上的衬衫,一颗一颗扣上纽扣。
这件衬衫是我的。
离婚后她搬走时,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衣服。她说懒得带,我说扔了吧,她没回答。后来那些衣服一直挂在那里,像一段没有办理完的手续。
她把头发扎起来,动作很熟练。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穿衣服。那天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回到家,她收拾了两个箱子,临走前问我:“家里的钥匙,你要不要拿回去?”
我说:“不用,你留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之后,我们就只剩下孩子的事情可以说。
我和她有个女儿,叫小满,今年七岁。她跟着前妻生活,每周三和周六到我这里住。我们交流的内容很固定。
“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明天记得带水彩笔。”
“她这两天咳嗽,别让她吃冰的。”
我们像两个配合还算顺利的同事,偶尔因为交接时间发生争执,但从不谈自己。
上周日晚上,我去她家接小满。
门开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小满趴在地毯上拼积木,看见我就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块蓝色的塑料板。
“爸爸,你看,我搭了一个机场。”
我蹲下来问:“飞机呢?”
“飞机还没买。”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笑了笑,把她抱起来。
前妻在厨房里说:“她还没吃水果,桌上有切好的梨。”
我嗯了一声。
小满忽然说:“爸爸,你今天能不能不走?”
我看向前妻。
她正低头擦盘子,没抬眼,只说:“明天还要上学,别闹你爸爸。”
“我没有闹,我就是想让爸爸住一晚。”
“你爸爸明天要上班。”
“那让他请假。”
小满的声音清脆,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前妻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擦。
我说:“爸爸明天早上送你去学校。”
小满立刻高兴起来,抱住我的脖子。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她做饭一直不放葱,而我搬出去以后,第一次自己煮面时放了满满一把,吃完才发现味道不对。
小满吃得很慢,边吃边说学校里的事情。她说同桌把橡皮切成了两半,说班主任换了新眼镜,还说周五手工课要做一个“我的家”。
“我要把爸爸妈妈都放进去。”她说。
前妻夹面的动作停了。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小满继续说:“老师说家不一定要住在一个房子里,但一定要有人等你回去。”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很重要的解释,继续吃面。
饭后我陪她拼完机场,又给她洗了澡。她躺在床上,抱着那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和妈妈住在一起了?”
我说:“大人的事情很复杂。”
“是因为你们不喜欢对方了吗?”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前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说:“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住一起?”
这一次,前妻开口了:“小满,先睡觉。你明天还要早起。”
小满闭上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我们关了灯,等她呼吸变得均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搬家时摔出来的。她一直没换,说还能用。
我坐在沙发上,前妻去厨房倒水。
她问:“你今晚睡哪儿?”
“我带小满回我那边吧。”
“她已经睡了。”
“那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
“没事。”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很久,说:“你喝酒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比责备更难回答。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她想让我留下。”
“她想让你留下,和你想留下,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又相亲了?”
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你妈在家长群里发错了消息。”
“什么消息?”
“说让你周末别加班,去见一个老师。”
我低头笑了笑:“她发错群了。”
“见了吗?”
“没见。”
“为什么?”
“没空。”
她看着我:“你以前也总说没空。”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沉了。
我和她离婚,不是因为谁出轨,也不是因为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们只是太擅长把每一次不高兴都拖到第二天,把每一次争吵都归结成“你先冷静一下”。
她生小满后辞掉工作,在家照顾孩子。那两年我刚升成主管,常常半夜才回家。她说自己一天没跟成年人说过几句话,我说小满不是成年人吗。
她说我变了。
我说所有人都会变。
后来她找到工作,要我接送孩子。我说项目到了关键时期,实在抽不开身。她没有再争,只把小满的书包放在门口,每天自己来回赶。
离婚那天,她说:“我不是不能过日子,我是不想继续一个人过。”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只是气话。
直到她真的搬走,我才发现,一个人过日子并不难。难的是回到家以后,没有人问你吃没吃饭,也没有人因为你晚回十分钟而生气。
可那种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你要是累了,就睡小满的房间。”她说。
“你呢?”
“我睡卧室。”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她回过头,目光先落在我的手上,又落到我脸上。
“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就别做。”
“我只是想抱你一下。”
她没有马上拒绝。
我站起来抱住她,闻到她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这个味道以前天天闻,后来却变成了只能在梦里想起来的东西。
她的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谈复婚,没有谈过去,也没有问明天怎么办。
我们只是像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重新靠近了一次。
中间有几次,她忽然停下来,问我:“你确定?”
我说:“确定。”
可我其实什么都不确定。
我不确定自己是还爱她,还是只是想念婚姻里有人在身边的感觉;不确定她愿意靠近,是因为想重新开始,还是因为这三年里也有过撑不住的时候;更不确定第二天醒来,我们会不会再次变成两个只谈孩子的人。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才觉得没劲。
不是身体上的没劲。
是我们折腾了半天,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她穿好衣服,站在床边问我:“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
她点点头:“小满六点四十起床,你去叫她。”
我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陈屿。”
我回头。
她问:“你昨晚是不是以为,我们睡了,就等于什么都能回去了?”
我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邻居家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风一吹,衣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没有这么想。”我说。
“那就好。”
她转过身,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她说,“我最怕你偶尔想起我,就回来拿走一点温柔,拿完以后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这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说:“我不是只想要温柔。”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重新认识你。”
她笑了一下:“我们认识了十年。”
“所以才更应该重新认识。”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晚,也很像我临时起意。但我不想再靠一次睡觉来证明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感情。我想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周末想不想出门,愿不愿意让我参与你的生活。这些我以前都没问过。”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但这次我不想拿不知道当借口。”
她低下头,手指反复捻着毛衣下摆。
“那你先从一件事做起。”
“什么?”
“今天别送完小满就走。”
我以为她会提出多难的要求,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了一下。
她说:“陪她去买手工材料。她说要做一个有三个房间的家。你们两个一起去。”
“你不去吗?”
“我下午要上班。”
她在一家烘焙店工作,周末最忙。以前我们吵架时,她常说自己累得不想说话,我却只觉得她脾气越来越差。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站十个小时,回家还要给小满检查作业。
我说:“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她抬眼看我:“不用。”
“我不是来接你回家。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昨天睡了一觉,今天至少该像两个大人一样,认真吃顿饭。”
她沉默片刻,说:“不去贵的地方。”
“去你喜欢的面馆。”
“我现在不喜欢那家了。”
“那你现在喜欢哪家?”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说:“巷口那家砂锅店。你从来没去过。”
我点头:“那就去那家。”
她没答应,只说:“先把小满叫起来。”
那天上午,我陪小满买了彩纸和胶水。她挑了三种颜色,给爸爸的房间贴蓝色,给妈妈的房间贴黄色,自己的房间贴成红色。
我问:“为什么你的房间最大?”
她说:“因为我最重要。”
我忍不住笑了:“谁教你的?”
“老师说每个人在自己的家里都很重要。”
回去后,我帮她剪窗户。前妻下班回来时,小满正趴在餐桌上涂颜料,袖口和脸上全是蓝色。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我把沾着颜料的手举起来:“这不是我弄的。”
小满在旁边说:“爸爸今天没走。”
前妻看着我,没说什么,只去卫生间洗脸。
晚上我们去了她说的砂锅店。店面很小,桌子挨得很近,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她点了两份砂锅和一碟凉拌藕片,还是不放葱。
我夹了一片藕,问她:“你现在还会失眠吗?”
“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告诉你以后呢?”
我想了想:“我可以陪你说会儿话。”
“以前我也想让你陪我说话。”
“以前是我错。”
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吗?离婚以后,最让我难受的不是签字,也不是搬家。是我后来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还是想给你发消息。过几秒才想起来,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说:“我也有过。”
“你有过什么?”
“加班回家买了两份饭,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没人等我。”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哭。
我说:“苏禾,我们不能因为还想念,就假装以前的问题不存在。”
她低下头:“我知道。”
“我也不想用小满绑住你。”
“那你想用什么?”
“用我自己。以后她的家长会我去,生病我陪,周末我来之前会提前说。你不想见我,可以拒绝。但我不能只在想你的时候出现。”
她抬起头,问:“你这是在追我吗?”
“算是。”
“前妻也要追?”
“尤其是前妻。”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很快收住。
“陈屿,我不保证我们会复婚。”
“我知道。”
“也不保证会再跟你睡觉。”
“我知道。”
“你不能因为我拒绝,就回到以前那种冷处理。”
我看着她,说:“你也不能因为害怕我再离开,就把我每一次靠近都当成试探。”
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碗里的藕片夹起来,放到我碗里,说:“那就先吃饭。”
这不是复合,也不是承诺。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让我一个人送小满回家。她和我们一起走到楼下,临进门前,小满把那栋纸房子塞到我手里。
“爸爸,你明天记得带走。”
我问:“为什么?”
“因为三个房间都要有人住。”
前妻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没有纠正她。
我把纸房子接过来,发现底部被胶水粘得很牢,三个房间中间没有黑线,只有一扇可以打开的小门。
我抬头看她。
她说:“别多想,手工作业而已。”
“嗯。”
“明天你几点来?”
我故意问:“你希望我几点来?”
她瞪了我一眼:“七点半。小满要吃早饭。”
“好。”
我转身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
“砂锅钱一人一半,别又偷偷付了。”
我回:“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昨天的事,不代表我们回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回她:
“我知道。那我们从今天开始。”
她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我走到楼下,手机才再次亮起来。
“明天别迟到。”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栋纸房子抱在怀里,忽然觉得上周日那一觉确实挺没劲的。
因为它没有让我们重新成为夫妻,也没有把三年前的错误一笔勾销。
它只是让我们终于承认,彼此还没有彻底离开。
真正有意义的,不是那一晚我们又睡在了一起,而是第二天早上,我没有穿上衣服就走,她也没有把我留下来当成一句暧昧的安慰。
我们坐下来吃了一顿饭,重新问了对方一些本该早就知道、却从来没有认真问过的问题。
而我决定,从前妻这个称呼里,重新学着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了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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