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陈立新今年四十七,在城东那家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技术组长,手上过的零件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他那人嘴笨,不会来事,领导换了几茬,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一坐就是十几年。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踏实,稳当,不争不抢,日子过得去就行。
可去年九月份开始,他不对劲了。
先是下班回来不说话了。以前他回来会跟我说说厂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又跟谁吵架了,食堂今天烧了什么菜。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他愿意说,我就听着,有时候嫌他烦,说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后来他不说了,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也不看,就盯着屏幕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没事你叹什么气?他说我什么时候叹气了?我说你刚才就叹了。他说你听错了。
再后来他早上出门越来越晚。以前六点四十准时走,后来七点,七点十分,七点一刻。我说你怎么越起越晚?他说厂里现在不忙,晚点去没事。我说不忙?你们不是一直挺忙的吗?他说现在活儿少了,订单少了,淡季。
淡季。他跟我说了半年淡季。
过年的时候他发了一万二的年终奖,比往年少了一半。我问他怎么少了这么多,他说效益不好,大家都少。我说你干了二十多年,就发这么点?他说行了行了,有就不错了。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那半年在厂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今年三月份,他一个同事的老婆在菜市场碰见我,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我:“你们家老陈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同情,又有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她说:“嫂子,你让老陈想开点,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什么意思?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拎着菜就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里,手里攥着把芹菜,心里堵得慌。
晚上陈立新回来,我问他:“你在厂里到底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我说你别骗我,今天小王媳妇跟我说了句话,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把我调岗了。”
调岗?调到哪儿了?
他说调到仓库了,管出入库登记。我说你一个技术组长,去仓库?他说厂里说技术组要年轻化,让我去仓库发挥余热。我说你同意了?他说我不同意能怎么办?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陈立新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从二十出头干到快五十,手上技术是厂里数一数二的,多少难加工的活儿都是他啃下来的。现在说他老了,让他去仓库,这不是明摆着撵人吗?
第二天我去找他领导了。领导姓孙,比陈立新还小两岁,以前见了我都嫂子长嫂子短地叫。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嫂子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我没坐。我说孙经理,我来问问我们家老陈的事。他说老陈怎么了?我说你别跟我装,你把他调到仓库去,什么意思?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嫂子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坐下了。他坐在我对面,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厂里这两年效益你也知道,订单少了,生产线要压缩,技术组原来八个人,现在只能留五个。老陈技术是好,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跟新来的大学生处不来,人家做三维建模,他还在那手工画图纸。厂长说了,技术组要年轻化,要会用电脑的。老陈那个岗位,说实话,是照顾他了。”
我说照顾?你把他从技术组长调到仓库当保管员,这叫照顾?
他说:“嫂子,仓库也是重要岗位,管着全厂进出物料呢。而且工资没给他降,还是按技术组的标准发的。这已经是厂里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让他自己提出来?他说跟他说了,他自己同意的。我说他同意什么了?他回来什么都没说。
孙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老陈这人你知道,他把什么话都闷在心里。我跟他说调岗的时候,他就说了一个字,行。我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他说没有。我说那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他说没有。你说我怎么办?我总不能逼着他说吧?”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经理又说:“嫂子你别怪我说话直。老陈那个性格,在厂里确实吃亏。他不争不抢,有什么活儿给他他就干,干完了也不表功。以前老厂长在的时候,看重他手艺好,年年评先进。现在换了新厂长,看的是数据,是效率,是能不能跟年轻人打成一片。老陈一样都不占。你说我怎么办?我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跟厂长对着干吧?”
我说:“那你就让他去仓库?他快五十的人了,你让他去仓库搬东西?”
他说:“嫂子,仓库不用搬东西,就是登记。而且说实话,去仓库比在技术组强。技术组现在天天加班赶图纸,老陈那个速度跟不上,到时候考核不达标,扣奖金不说,面子上更过不去。去仓库至少清闲,把社保交到退休,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我说:“那他愿意吗?”
孙经理苦笑了一下,说:“嫂子,他愿不愿意,你比我清楚。他跟你说了吗?”
我没说话。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
从孙经理办公室出来,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门卫大爷认识我,搬了把椅子让我坐。我坐在那儿,看着厂区里人来人往,年轻的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刷。我想起陈立新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游标卡尺,从车间里出来,满脸是汗,看见我就笑。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头发黑黑的,牙齿白白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现在他头发白了一半,牙齿掉了两颗,笑起来都是苦的。
晚上他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一口,说:“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我说想吃就做了。他说你是不是去厂里了?我说嗯。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去问问清楚。”
他说:“问清楚什么?”
我说:“问清楚你为什么被调到仓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我说:“你怎么处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你处理什么了?”
他说:“我说了有用吗?厂里决定的,我说了就能改?”
我说:“那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啊!我是你老婆,你在单位受了委屈,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解决?你去厂里闹一场,我就能回技术组了?你去了不是更让我难堪吗?”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跟我这么大声说过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已经戒烟五年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在沙发上睡的,我在卧室。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招聘网站。
他四十七了,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现在在看招聘网站。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咳嗽还是在哭。我没过去,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一直流。
第二天我请了假,又去了趟厂里。这次我没找孙经理,我找了厂长。
厂长姓马,四十出头,去年刚从外地调过来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让我坐。我坐在那儿等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问我:“你是?”
我说我是陈立新的家属。他哦了一声,说:“陈师傅啊,他怎么了?”
我说:“马厂长,我来就想问您一件事,我们家老陈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把他调到仓库去,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马厂长看了我一会儿,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去年亏了两百多万,今年再亏下去,全厂三百多号人都得喝西北风。技术组要转型,要上数字化,老陈那个手艺是好,但手工画图的时代过去了。我把他调仓库,工资没降,社保照交,已经是看在他老员工的份上了。”
我说:“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马厂长说:“嫂子,说实话,如果他不同意,我们也没办法。但技术组那边的考核标准已经定了,他留下来,季度考核过不了,扣奖金、降工资,到时候更难堪。我把他调走,是给他留面子。”
我说:“留面子?他现在在仓库,全厂都知道他被贬了,这叫留面子?”
马厂长沉默了一下,说:“嫂子,你觉得是我针对他吗?我跟老陈无冤无仇,我犯得着吗?我是厂长,我得为全厂负责。他要是能跟上转型,我巴不得他留下。可他学不会电脑,跟年轻人配合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那你有没有跟他好好谈过?问问他愿不愿意学?”
马厂长说:“我问了,他说他学。我让他去培训,他去了两次就不去了。为什么?因为教他的那个小伙子比他闺女还小,他拉不下脸。”
我说:“那你们就不能多给他点时间?”
马厂长说:“嫂子,市场不等人。”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马厂长给我倒了杯水,说:“嫂子,我知道你心疼老陈。但你回去劝劝他,仓库那个岗位真不差。他要是愿意,干到退休没问题。他要是实在不想干,想另谋出路,我也理解。但厂里现在这个情况,我确实没有更好的位置给他了。”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我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走到技术组那栋楼下面,我看见陈立新以前的办公室,窗户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屏幕,有说有笑。我又走到仓库那边,远远地看见他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后面,低着头,拿着笔在登记本上写什么。旁边人来人往,没人跟他说话。
他坐在那儿,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干已经舒展不开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他说:“老陈,要不咱不干了。”
他抬头看我,说:“不干了?那我干什么?”
我说:“干什么都行。你手艺这么好,去私企也行,自己接活儿也行。”
他说:“我四十七了,谁要我?”
我说:“那你就甘心在仓库待着?天天看人脸色?”
他说:“在哪儿不是看人脸色?在私企就不看人脸色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憋着啊,你憋出病来怎么办?”
他说:“我憋什么了?我没憋。”
我说:“你没憋?你半年了,回来跟我说过几句实话?你年终奖少了一半你跟我说淡季,你被调岗你跟我说没事,你天天晚上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跟你说有用吗?你去找孙经理,去找马厂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以后呢?他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让我以后在厂里怎么待?”
我说:“那你就这么忍着?”
他说:“我不忍着能怎么办?我跟你吵一架?我跟孙经理打一架?我把工作辞了回家喝西北风?咱闺女还在上大学,房贷还没还完,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那你就跟我说啊,你跟我说你难受,你跟我说你委屈,你跟我说你不想干了,哪怕你跟我说你想哭,都行。你别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比你更难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手指头上全是老茧,那是二十多年干出来的。我说:“老陈,咱不干了。真的,不干了。你那个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咱不在这儿受这个气了。”
他说:“那房贷怎么办?”
我说:“我还有工资,咱闺女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说:“那我的社保呢?”
我说:“自己交,交到退休。”
他说:“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再说以后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我想想。”
我说:“行,你想。”
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他每天还是照常去上班,去仓库,登记,下班,回来。但我发现他开始收拾东西了。他那个工具箱,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工具箱,他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好。他还有一些技术资料,以前画的图纸,攒了厚厚一摞,他用绳子捆好,放在了书柜最上面那一层。
四月十五号那天,他回来跟我说:“我递了。”
我说:“递了什么?”
他说:“辞职报告。”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觉得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我说:“好。”
他说:“孙经理让我再想想,说可以给我调到质检去。我说不用了。”
我说:“嗯。”
他说:“马厂长找我谈了,说可惜了。我说不可惜,干了二十三年,够了。”
我说:“嗯。”
他说:“我明天就不去了。”
我说:“那咱明天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中午给你做饭。我好久没好好做顿饭了。”
我说:“行。”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九点多就上床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觉得好像很久没听见他打呼噜了。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上班,路上碰见他以前技术组的同事小刘。小刘看见他,愣了一下,说:“陈师傅,你今天没去厂里?”他说不去了。小刘说:“那你去哪儿?”他说回家。小刘哦了一声,骑着车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小刘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跟我说:“走吧,去买菜。”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问你呢。”
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那咱俩慢慢想。”
他说:“行,慢慢想。”
我们俩就往菜市场走。早上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背有点驼,步子不快不慢。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穿着蓝夹克,头发黑黑的,牙齿白白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现在他还是穿着蓝夹克,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两颗,笑起来有了皱纹。
但我觉得,他好像又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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