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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出轨同事11次,我离婚后再没联系,儿子却偷偷给了她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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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阳台上修那把坏了半年的折叠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银行的短信,说我的定期账户里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支出,已经到账。我当时还以为是诈骗,仔细一看,是从我儿子的活期卡上转出去的。那张卡是我给他办的,绑在我的手机号上,每笔消费都有提醒。五万,一分不差,收款人名字里有个“萍”字。

我手一抖,扳手砸在脚面上,疼得钻心。

萍。赵萍。我前妻。

十年了,我跟这个女人断得干干净净。离婚那天我撂下一句话:你跟我儿子,以后没有任何关系。她也够狠,真就一次没回来过,连儿子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都没露过面。可现在,我十九岁的儿子,背着我,给她转了五万。

我坐在阳台地板上,太阳明晃晃的,脑子里却像灌了铅。那把折叠椅是我跟她刚结婚时买的,三十块钱,用了十几年,螺丝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坏了。我一直没舍得扔。椅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周舟三岁时拿螺丝刀划的,赵萍当时气得要打他,我拦住了,说孩子不懂事,划就划了。后来那道划痕一直在,每次坐上去都能摸到,像一道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儿子叫周舟,跟我的姓。那年他九岁,还不大懂离婚是什么意思。我只跟他说,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以后咱俩过。他没哭,只是问了一句: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这话我当时说得心虚,后来就忘了。周舟也没再问过。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自己憋着。像我。

赵萍出轨的事,我是从她同事老陈嘴里知道的。老陈跟我一个车间,那天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心真大,你老婆跟小刘都十一次了,你还能忍。我当时以为他胡说,可第二天我请了假,跟了赵萍三天。第三天晚上,她进了小刘的出租屋,没再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夜,抽了两包烟,天亮的时候,看见她从小刘那栋楼里出来,头发有点乱,一边走一边整理衣领。她没看见我。我站在早点摊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油条,油条凉了,硬邦邦的,像根棍子。

我没吵,也没打。等她回家,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说:你都知道了?我说:签字吧。她哭了,说对不起我,说是一时糊涂。我没说话,把笔递给她。她签完字,收拾了一个箱子,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舟的房间,周舟已经睡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哭出了声,但我没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支她签过字的笔,笔帽没盖,墨水在协议上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眼泪。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逢年过节,她娘家那边我也断了来往。周舟问过几次妈妈,我就说,她忙。后来他就不问了。我以为他忘了。其实他没忘,他只是学会了不在我面前提。有一次我收拾他书包,翻到一张画,画上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那个女的画得不像赵萍,头发是红的,穿裙子。但我知道他画的是谁。我把画放回去,没问他。有些事,问出来更疼。

周舟从小懂事,学习不用我操心,放学回来还帮我做饭。我下岗那几年,跑外卖,送快递,什么活都干。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送外卖摔了一跤,膝盖肿得老高,回家躺了两天。周舟那时候才十三岁,自己煮了粥端到我床边,粥煮糊了,黑乎乎的一碗,他不好意思地说:爸,我水放少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说好喝。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他妈。他上高中那年,我凑不齐学费,他偷偷去餐馆端了两个月盘子。我知道后打了他一巴掌,又抱着他哭。他说:爸,没事,我力气大。那一巴掌我打得不重,但他脸上红了一片。我后来躲在厕所里抽了自己两个嘴巴,骂自己没用。

可就是这么个懂事的孩子,背着我给他妈转了五万。

我第一反应是打电话问他。号码拨出去又挂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为什么给那个女人钱?还是问他哪来的五万块?他刚上大一,学费都是我东拼西凑的,他哪来的钱?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那个“萍”字像根针,扎在眼睛里。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他什么时候跟他妈联系上的,想他为什么瞒着我,想那五万块是他怎么攒出来的。越想越乱,越乱越气。气完了又怕,怕他是不是被人骗了,怕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能让我坐得住的。

晚上他回来,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带了碗馄饨。他进门换鞋,喊了一声爸,把馄饨放在桌上,说那家店新开的,味道不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堵得慌。他长高了,一米七八的个子,瘦瘦的,肩膀却很宽。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我想起他小时候,穿我的旧衬衫当睡衣,袖子卷好几道,走两步就踩到衣角。那时候他多小啊,现在比我还高了。他喊我:爸,趁热吃。我没动,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明晃晃的。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你哪来的钱?你跟她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馄饨碗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钱是我攒的。奖学金,还有我暑假打工存的。我没告诉她我是谁。她也不知道这钱是我给的。”

“那你为什么给她?”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她病了。癌症,中期。”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给我打过电话。就一次。她没说别的,就说想听听我的声音。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病了。爸,我没想瞒你,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赵萍年轻时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签字时的眼泪,一会儿又是周舟小时候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那些我埋了十年的东西,全翻上来了。我想起赵萍刚嫁给我那会儿,家里穷,婚房是租的,她也没嫌弃。冬天冷,她把我的旧毛衣拆了,给周舟织了一件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周舟穿在身上,高兴得满院子跑。我想起她在车间里干活,手上全是茧子,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她出轨那会儿,我恨她,恨得咬牙。可现在想起来,好像也不全是恨。到底是什么,我说不清。

“你可怜她?”我终于说,“她当年走的时候,可没可怜过你。”

周舟没说话,把碗放在桌上,回了房间。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我。那碗馄饨放在桌上,热气慢慢散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我盯着那碗馄饨看了很久,最后端起来吃了。馄饨凉了,馅儿有点硬,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我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周舟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我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我想敲门,想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过去的事。赵萍出轨那会儿,我恨她,恨得咬牙。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恨早就淡了,剩下的只是不想提。我不提,也不让周舟提。我以为这是保护他,其实是我自己不敢面对。我怕一提起来,那些事又活了,又疼了。可我不提,周舟就不想吗?他偷偷给他妈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一个人攒那五万块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我想象他省吃俭用,食堂里只打最便宜的菜,暑假不回家去打工,把一张一张钱存起来。他做这些的时候,没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生气,还是怕我难过?我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旧的,里面的荞麦壳沙沙响,像下雨的声音。赵萍在的时候,这个枕头是她缝的。她手笨,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这么多年都没开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我是从周舟手机里偷偷记下赵萍的住院地址的。肿瘤科,六楼,十七床。我坐公交车去的,换了两次车,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花的小姑娘,问我买不买花。我说不买。她走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裤腿上还有昨天修椅子蹭的灰。我拍了拍灰,进了医院。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大半,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护士问我找谁,我说走错了。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我又停住了。站了好一会儿,还是回去了。

她看见我,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坐在床边,把五万块的转账记录给她看。“这是周舟的钱。他给你的。”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想要他的钱,可他非要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脸告诉你。”她擦了一把眼泪,“老周,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舟。我没想打扰你们。我就是……就是想在死之前,听听他的声音。”

我看着她,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一块。她的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腕骨突出来,像个小山包。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有一双结实的手,能扛米袋,能拎两桶水,冬天洗衣服冻得通红也不喊冷。现在这双手放在白被单上,轻飘飘的,像两张纸。

“别死了。”我说,“好好治。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我坐在那儿,没动。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阳光里,给周舟织毛衣。那时候我们还没搬进楼房,住的是平房,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枣熟了,她拿竹竿打枣,周舟在下面捡,捡一个吃一个,吃得满嘴都是枣皮。她笑他馋,他做鬼脸。我在屋里修自行车,听着他们闹,心里踏踏实实的。后来枣树砍了,平房拆了,我们搬进了楼房,再后来,她就走了。那些日子好像离我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周舟知道你来吗?”她问。

“不知道。”

“你别怪他。是我不好。我给他打电话那次,本来不想打的,可化疗太难受了,我一个人在医院,实在撑不住。我就想听听他的声音。我没指望他认我。”

“他认了。”我说,“他给你转了五万。”

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抽了一张,剩下的放在枕头边。那包纸巾是我早上出门时随手拿的,赵萍以前总说我粗心,出门不带纸巾。现在她不说我了。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路上人来人往。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我想起赵萍刚走那会儿,周舟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台上看,说等妈妈回来。我哄他睡觉,他不肯,说要等。后来他不再等了,窗台也不趴了。我以为他忘了,其实他什么都记得。他只是学会了不让我看见他难过。

那天晚上回家,周舟在客厅等我。他看见我,站起来,喊了一声爸。

我说:“我去看她了。”

他没说话,眼睛红了。

“以后别偷偷摸摸的。”我拍了拍他肩膀,“她是你妈,这是改不了的。你想去看她,就去。但有一点,别瞒我。”

他点点头,忽然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他比我高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慌。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擦了擦眼睛,说:爸,我煮了面,你吃不吃?我说吃。他进了厨房,端出两碗面,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面里卧了荷包蛋,还放了青菜。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怕我抢他的。我看着他,心里那堵墙,彻底塌了。那堵墙是我自己垒的,垒了十年,以为能挡住过去,其实只挡住了我自己。周舟在墙外面,赵萍在墙外面,只有我一个人在墙里面。现在墙倒了,风进来了,有点凉,但也能看见天了。

那五万块,后来赵萍没用上。她做手术的钱,是她单位给凑的。周舟的钱,她存着,说等周舟毕业了,还给他。我说不用,那是他孝敬你的。她没再推辞,只是每次化疗完,都会给我发条短信,说谢谢。我没回过。但也没删。短信很短,有时候就两个字:谢谢。有时候多几个字:今天好多了。我知道她不是谢我,是谢周舟。她不敢直接给周舟发,怕他不方便,就发给我。我成了他们之间的传话筒,虽然我什么也没传,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让那些字亮着。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依旧每天早起,跑外卖,晚上回来做饭。周舟周末去医院看他妈,回来跟我说她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半碗粥。我嗯一声,把菜端上桌。有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些东西,一个苹果,几块饼干,说是他妈让带的。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苹果是红的,饼干是甜的。我不吃,周舟也不吃,就那么放着,放几天,坏了,扔了。下一次他还是带回来,我还是放着。赵萍大概也知道,但她还是让带。这好像成了一种仪式,她给,我们收着,谁也不吃,谁也不扔得太早。

有一次周舟回来,说他妈想问我要不要把那把折叠椅拿走,她说那椅子是她买的,想留个念想。我说不用,椅子我修好了,还能坐。周舟没再说什么。后来赵萍没再提。那把椅子一直放在阳台上,我每天坐着喝茶。有一天我坐在上面,忽然想起赵萍当年买这把椅子的时候,说:买把折叠椅,夏天可以在院子里乘凉。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有个小院子。椅子买回来,她坐了没几次,就忙着上班、带孩子。后来搬了楼房,院子没了,椅子就放在阳台上,成了我修东西的凳子。我修过周舟的玩具车,修过家里的电风扇,修过赵萍的自行车。现在什么都不修了,就坐着喝茶。椅面上那道划痕还在,我摸了一下,想起周舟三岁时的样子,想起赵萍骂他,想起我拦着。那些事都远了,但椅子的划痕还在。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恨一个人容易,原谅一个人难。可再难,也得往前走。赵萍错了,错得离谱。可她也是周舟的妈。周舟没错。他心软,善良,像我。也像她。他给他妈转那五万块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为难。他怕我知道,又怕他妈没人管。他才十九岁,就要在父母之间做这种选择。我想起他小时候,我跟他妈吵架,他躲在门后面,眼睛红红的,不敢出声。那时候我就想,不能让他受委屈。可到头来,他还是受了。不是因为我们吵,是因为我们不吵了。不吵比吵更冷。冷着冷着,他就学会了自己扛。

那把折叠椅,我最后还是修好了。换了新螺丝,擦干净,放在阳台上。太阳好的时候,我就坐在上面,喝杯茶,看看天。有时候周舟也坐,坐在我旁边,玩手机。我们不怎么说话,但坐在一起。风从窗户吹进来,椅子的螺丝有点松,坐上去嘎吱响。周舟说:爸,这把椅子该扔了。我说:还能坐。他说: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把新的。我说:不用,这把挺好。

日子嘛,总得往下过。

又过了几个月,赵萍的手术做了。医生说效果不错,但还要继续化疗。周舟去医院更勤了,有时候回来晚了,我就把饭热在锅里。他吃了饭,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他妈今天说了什么。他妈说医院饭菜不好吃,他妈说隔壁床的病友出院了,他妈说想回家看看。周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但我听得出来,他高兴。他妈能说话,能吃饭,能想家,就是好事。我不接话,只是听。他也不用我接,他就是想说。他说完了,站起来,说:爸,我洗碗。我说:放着吧,我来。他就回房间了。我听见他关上门,然后是书本翻动的声音。他在看书。我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响,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有一天,我去医院送饭。周舟那天有课,让我帮忙送一趟。我本来不想去,但周舟说:爸,她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愣了一下,说:她说的?周舟点头。我没再问,做了红烧肉,装在保温盒里,去了医院。她看见我,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我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她打开,吃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我说:嗯。她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半天。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她说:周舟小时候,你做的红烧肉,他能吃三碗饭。我说:现在也能。她笑了,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怕笑多了会疼。我站起来,说:我走了。她说:老周。我停住。她说:谢谢你。我没回头,说:谢周舟吧。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家属拎着饭盒。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医院也没那么可怕。赵萍没那么可怕。那些过去的事,也没那么可怕。

回家路上,我买了把新螺丝。那把折叠椅的螺丝又松了。我坐在阳台上,拧螺丝,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周舟放学回来,看见我,说:爸,又修椅子?我说:最后一次。他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我笑了,说:这次真的。他坐在我旁边,帮我递螺丝刀。我们俩忙活了一阵,椅子修好了。我坐上去,嘎吱一声,但没散。周舟也坐,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肩膀靠着肩膀。他说:爸,等我毕业了,我挣钱养你。我说:你先养好你自己。他说:那我养我妈。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腿。他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太阳慢慢落了,阳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把折叠椅在影子里面,稳稳当当的。

日子还是那样。赵萍还在化疗,周舟还在上学,我还在跑外卖。有时候晚上回来,我会看一眼手机。赵萍的短信还在,短,简单。我不回,但我会看。看了就放下,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把折叠椅还在阳台上,我每天坐。椅面上那道划痕,被太阳晒得发白,但还在。我摸上去,像摸到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周舟三岁,赵萍在做饭,我在修自行车。院子里有枣树,树上有枣,枣是青的,还没熟。赵萍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周舟跑过来,手里拿着螺丝刀,往椅子上划了一下。赵萍骂他,我拦着。那时候阳光很好,院子里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那些日子过去了。但椅子还在,划痕还在,人也还在。虽然人不在一起了,但还在。在同一个城市里,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同一个儿子的心里。周舟的心里有他爸,也有他妈。他把我们放在一起,不偏不倚。他十九岁,就学会了这个。我十九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他比我强。

那把折叠椅,我最后真的没扔。周舟也没再提买新的。它就放在阳台上,旧旧的,螺丝是新换的,椅面是旧的。我每天坐,有时候周舟也坐。我们俩坐在一起,不说话,看看天。天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云。不管什么样,都挺好。

日子嘛,总得往下过。往下过,就有盼头。周舟毕业,赵萍康复,我少跑几单,多坐一会儿。这些盼头不大,但够用。够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喝杯茶,看看天,想想过去,也想想以后。过去的事,不躲了。以后的事,不愁了。眼下的事,就是这把椅子,这杯茶,这个儿子。够了。

赵萍出院那天,周舟去接的。我没去。周舟回来跟我说,他妈租了个小房子,离医院近,方便复查。我说:嗯。周舟说:她让我问你,那把折叠椅能不能给她。我愣了一下。周舟说:她说她想坐。我说:给她吧。周舟看着我,说:爸,你真给?我说:真给。那把椅子本来就是她买的。周舟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把椅子搬走了。阳台空了一块,我站那儿,觉得有点不习惯。但也就那样。椅子给了她,她坐着,我坐着,都一样。

后来周舟回来说,他妈把椅子放在窗边,每天坐。她说椅子坐着舒服,嘎吱嘎吱响,像在说话。我听了,没说话。那把椅子跟了我们十几年,从平房到楼房,从结婚到离婚,从周舟三岁到他十九岁。它听过我们吵架,听过我们笑,听过周舟哭,也听过我叹气。现在它去了赵萍那儿,接着听。挺好的。

日子还是过。太阳还是升。那把折叠椅不在阳台了,但阳台还在。我有时候还站在那儿,看看天。天还是那个天,蓝的,灰的,有云的,没云的。我看着看着,就想起赵萍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周舟坐在我旁边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早没了,但枣树的样子还记得。记得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恨一个人,恨十年,累了。原谅一个人,原谅十年,也累了。但原谅比恨轻。恨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块石头,走哪儿都沉。原谅了,石头没了,路就好走了。赵萍错了,我也错了。她错在出轨,我错在把恨当成了日子。周舟没错。他把他妈和他爸放在一起,不偏不倚。他十九岁,就学会了这个。我十九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他比我强。我以后也得学着点。学着不恨,学着原谅,学着把日子过成日子,不是过成恨。

那把折叠椅,后来我没再见过。赵萍坐着,周舟有时候也坐。我没去。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嘎吱嘎吱响,像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它说的是日子。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一把折叠椅,旧了,坏了,修修还能坐。坐着坐着,就过完了。过完了,就好了。

赵萍出院后租的那个小房子,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六楼,没电梯。周舟说楼道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但屋里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她说是护士送的,出院那天护士塞给她的,说看着点绿色,心情好。我听着,没接话,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了。

周舟每周去两趟,周三一趟,周日一趟。周三他下了课直接去,帮她把一周的菜买好,米面油拎上楼。周日他去得久些,陪她吃顿午饭,有时候还带她去医院复查。他跟我报账,说这个月买菜花了多少,买药花了多少,挂号费多少。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他说:爸,钱是你给我的,我得让你知道花哪儿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个小老头,什么都要算清楚。他才十九,不该这样。可他已经这样了。

有一回,周舟回来跟我说,他妈想找个活干。我说她那个身体能干什么。周舟说:她说在家闲着难受,想糊纸盒。我一听就火了,说糊什么纸盒,她刚做完手术,手不能沾凉水,腰不能久坐。周舟没说话,看着我。我发完火,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我说:你让她好好歇着,钱的事不用她操心。周舟说:爸,她说不想花你的钱。我愣了一下,说:那五万块不是钱?周舟说:那钱她没动,存着呢。我说:存着也是她的。周舟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萍要糊纸盒,说明她心里不踏实。她花周舟的钱,花我的钱,她睡不着。她这辈子没欠过谁,现在欠了,她受不了。我懂。我下岗那几年,也是这个滋味。别人给我介绍活,我说谢谢,不用。其实是不想欠人情。赵萍跟我一样,硬气,硬气了一辈子,最后栽在自己手里。

后来我托老陈给她找了个活。老陈现在在一个小区当物业,管保洁。我说不用干活,就是帮忙看看监控,接接电话,坐着的,不累。老陈说行,我跟经理说说。过了两天,老陈回话,说让她去试试。我跟周舟说,周舟跟他妈说了。赵萍去了,第一天回来,周舟说她挺高兴,说监控室里暖和,还有热水喝。我嗯了一声。后来赵萍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谢谢你。我没回。但那天晚上我多跑了两单,心里松快。

日子往前走,周舟也快期末了。他忙起来,周三去不了,就改成周日去一趟。赵萍的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周舟跟我说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我说:那就好。他说:爸,我妈说想请你吃顿饭。我正修着邻居送来的一台旧电扇,手停了一下。我说:吃什么饭。周舟说:就是家常便饭,她做。我说:她手行吗?周舟说:她非要做,说好久没做饭了。我没说话,把电扇螺丝拧紧,试了试,转起来了。

那顿饭是周日中午。周舟带我去的。上楼的时候,我走在他后面,楼道确实窄,墙皮掉得厉害,台阶磨得光溜溜的。到了六楼,周舟敲门,赵萍开的。她穿着围裙,头发长出来一点,短短的,灰白相间。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我说:嗯。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利利索索。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旺,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豆腐汤。红烧肉的颜色深了,像是酱油放多了。她盛饭,手有点抖,碗沿碰得桌子响。周舟接过去,说:妈,我来。她坐下,说:老周,你尝尝,好久没做了,手生。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味道有点咸,但还行。我说:可以。她笑了,说:你以前总嫌我盐放多。我说:现在也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舟也笑。那顿饭吃得慢,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冷场。周舟给他妈夹菜,也给我夹菜,自己吃得最快。吃完他收拾碗筷,赵萍要帮忙,周舟不让,说:你坐着。她就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台上的绿萝。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周,那五万块,我想还给周舟。我说:他给你就是你的。她说:我用不着,他上学要花钱。我说:他上学我管。她说:你一个人管,太累。我说:累不累是我的事。她不说话了。周舟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上还发了新芽。她说:护士送的,说好养,浇点水就行。我说:嗯。她说:你以前也养过一盆。我想起来了。刚结婚那会儿,她在厂里剪了一枝绿萝,插在水里,后来生了根,移栽到花盆里。那盆绿萝养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忘了搬,丢在平房里了。我说:那盆没这盆好。她说:那盆是你浇水浇多了,烂了根。我说:你也没少浇。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周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爸,妈,你们聊什么呢。我说:聊绿萝。周舟说:这盆长得好,妈天天给它擦叶子。我看了赵萍一眼,她低下头,摸了摸围裙带子。

从赵萍家出来,周舟跟我一起下楼。楼道里黑,他拿手机照着亮。到了楼下,太阳很好,院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周舟说:爸,你觉得我妈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他说:她气色好多了吧。我说:嗯。他说:她天天看监控,还跟小区里几个阿姨学打太极。我说:那挺好。周舟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脸还是孩子的脸,眼睛里有点慌。我说: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你去了。他说:你每次我说她的事,你都不怎么说话。我说:我不说话不代表不想听。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说赵萍好,我心里别扭。说她不好,周舟难受。我只能不说话。可我不说话,周舟也难受。他夹在中间,比我还难。

我说:周舟,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想去看她,就去。你不用管我高不高兴。你高兴就行。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爸,那你高兴吗。我想了想,说:你高兴我就高兴。他笑了,说:爸,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样。我说:她说什么。他说:她说,周舟高兴她就高兴。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走吧,回家。他说:嗯。我们俩走在太阳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院里那帮老头还在下棋,一个老头喊:将!另一个老头说:悔一步。我听着,觉得日子挺有意思。恨了十年,到头来,还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最踏实。

又过了两个月,赵萍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不用每周来了,改成一个月一次。周舟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新买的绿萝浇水。那盆绿萝是周舟从赵萍那盆里剪的枝,插在水里,生了根,我移到了花盆里。周舟说:爸,你也养绿萝了。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他说:我妈那盆长得可好了,爬了一墙。我说:嗯。他说:她说等这盆长大了,让我再给你剪一枝。我说:不用,这一盆就够了。周舟没再说什么,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小小的,嫩嫩的,才三片。我说:你妈那盆当初也是这么小。周舟说:她说那盆是你给她剪的。我想起来了。那盆绿萝是她从厂里剪的枝,但花盆是我买的,土是我挖的,我给她栽好,放在窗台上。她说:你还会养花?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后来那盆绿萝长得很好,爬了半面墙。再后来,我们就离婚了。那盆绿萝留在平房里,不知道谁拿走了,还是死了。现在这盆新的,才三片叶子,慢慢长吧。

那天晚上,周舟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手机亮了一下。赵萍的短信:绿萝活了没。我回了一个字:活。她没再发。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阳台的灯没关,那盆绿萝在灯光底下,叶子绿得发亮。我想起赵萍的话,她说那盆绿萝是我给她剪的。其实不是,是她剪的枝,我栽的土。但她记成是我剪的,也行。谁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了。活了一盆,又活了一盆。日子也是这样,一茬接一茬,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人得往前看,也得往后看。往前看,周舟要毕业,要工作,要成家。往后看,赵萍在慢慢好,我在慢慢老。中间这段,就是日子。日子不用太满,够过就行。

那把折叠椅,后来我去赵萍那儿的时候见过一次。她放在窗边,垫了个棉垫子,椅面上的划痕还在。我坐了一下,螺丝有点松,嘎吱响。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水。我说:不用,我就看看。她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说:椅子该紧螺丝了。她说:我不会。我说:下次让周舟带个螺丝刀来。她说:嗯。我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那椅子在窗边,旁边是绿萝,阳光照进来,落在椅面上,那道划痕泛着白。我想起周舟三岁的时候,拿螺丝刀划的。那时候赵萍骂他,我拦着。现在周舟十九了,赵萍病了,我老了。椅子还在,划痕还在。日子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没过去。它们留在那儿,像那道划痕,不疼,但你知道它在。知道它在,就行了。

后来周舟放寒假,找了个兼职,在一家超市理货。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跟我说今天搬了多少箱,挣了多少钱。我说:别累着。他说:不累,比端盘子轻松。我看着他,想起我下岗那会儿,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他比我强,他还在上学,就有打算。他说:爸,等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你就不用跑外卖了。我说:我跑外卖跑惯了,不跑还难受。他说:那你少跑点,一天跑个二十单就行。我说:二十单不够油钱。他笑了,说:那我给你买辆电动车。我说:不用,我那辆还能骑。他说:你那辆都骑了八年了。我说:八年怎么了,还能骑。他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妈说想给你买个电动车。我放下筷子,说:她买什么,她有钱?周舟说:她攒的,她说你那个车太旧了,不安全。我说:不用,你让她把钱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周舟说:她说了,你要是不收,她就让周舟买。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我说:你们俩商量好了是吧。他说:没有,我妈就那么一说。我说:你告诉她,车不用买,她要真想花钱,就把那五万块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周舟脸红了,说:爸,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说正经的。他不说话了。我继续吃饭。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停着我那辆旧电动车,车筐歪了,后视镜裂了一个。八年了,确实旧了。但我骑惯了,不想换。赵萍想给我买新的,她心里过意不去。我知道。可我不想让她花钱。她刚好了点,钱得留着。我苦了一辈子,不在乎这一辆电动车。

第二天,我给赵萍发了条短信,就两个字:不用。她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你注意安全。我没回。但那天我骑车的时候,戴了头盔。以前我不戴,嫌麻烦。现在戴了,觉得也挺好。

日子就这么过。周舟开学了,又恢复了周三周日去看他妈。我跑外卖,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路过赵萍那个小区,我会慢一点,看一眼六楼的窗户。窗户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开着的时候,能看见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我不上去,就看看。看了就走了。有一次,我看见赵萍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喷壶,在给绿萝喷水。她没看见我,我骑过去了。风从耳边过,呼呼的。我想,她站那儿喷水的样子,跟很多年前在平房院子里浇花的样子差不多。那时候她年轻,头发黑,腰板直。现在她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但浇花的样子没变。人变了,样子没变。日子变了,过日子的样子没变。

那天晚上,周舟回来,跟我说:爸,我妈让我问你,清明节要不要一起去给我姥爷上坟。我愣了一下。赵萍她爸,我前岳父,对我很好。当年我跟赵萍结婚,他没嫌我穷,说只要对赵萍好就行。后来我们离婚,他没说过我一句不是。他走的那年,我跟赵萍已经离了,我没去。周舟去了,回来说姥爷走的时候还念叨我。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现在赵萍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去合适吗。周舟说:我妈说合适。我说:你妈说的。周舟说:她说你以前每年都去。我没说话。以前每年都去,后来不去了。现在再去,算什么呢。周舟看着我,说:爸,你去吧。我说:再说吧。他没再劝。

清明节那天,我去了。没跟周舟一起,我自己去的。坐公交车到郊区的公墓,买了束花。赵萍和周舟已经在了,站在墓碑前。赵萍穿着黑衣服,周舟穿着白衬衫。我走过去,把花放在碑前。赵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周舟喊了声爸。我说:嗯。我们仨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的味道。碑上刻着前岳父的名字,旁边是前岳母的,她走得早,我没见过。赵萍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灰,说:爸,老周来看你了。我站在她后面,鼻子有点酸。我想起前岳父活着的时候,爱喝酒,每次去他家,他都拉着我喝两杯。他说:老周,你人实在,赵萍跟着你,我放心。后来赵萍出轨,我没敢告诉他。他走的时候,不知道我们离了。也许知道,但没说。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从公墓下来,赵萍说:老周,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来。我说:应该的。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周舟走在前面,回头喊:爸,妈,快点,车要开了。我们跟上去。公交车来了,我们仨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周舟坐在前面,我跟赵萍坐在后面。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往后跑。赵萍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针眼,但淡了。她说:老周,我那个监控的活,干得挺好。我说:嗯。她说:经理说下个月给我涨两百。我说:那不错。她说:我想攒着,给周舟。我说:周舟不用你攒,他自己能挣。她说:他挣是他的,我攒是我的。我没说话。她也不说了。车晃晃悠悠地开,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粗糙,指节大,是干活的手。这双手,以前给我做过饭,给周舟织过毛衣,后来也给别人做过饭。但现在,它就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车到站,我们下车。周舟说:爸,妈,我回学校了。赵萍说:路上小心。我说:到了发个信息。周舟说:知道了。他走了,背着书包,瘦瘦高高的,走进人群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跟赵萍站在站台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她说:老周,你回去吧。我说:嗯。她说:有空来家里坐。我说:嗯。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黑衣服,头发短短的。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拐进小区,看不见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回家了。

路上,我经过那家馄饨店,周舟第一次带馄饨回来的那家。我停下来,买了一碗。老板问:带走还是在这儿吃。我说:带走。我拎着馄饨回家,放在桌上。馄饨还是热的,汤面上飘着葱花。我坐下来,吃了一个。味道跟那天一样,馅儿有点硬,但还行。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赵萍做的红烧肉。那天在她家,她做的红烧肉咸了。但周舟吃了两碗饭。我也吃了两碗。咸是咸了点,但能吃。日子就是这样,咸了也得吃。吃完了,接着过。

那盆绿萝,后来长得挺好。三片叶子变成五片,五片变成七片。藤蔓抽出来,垂在花盆边。我每天浇水,不多浇,怕烂根。赵萍说那盆绿萝是我浇多了烂的,我记住了,少浇。周舟回来看见,说:爸,你这盆长得比妈那盆还好。我说:你妈那盆是老桩,我这是新苗。他说:反正都是绿萝。我说:嗯。都是绿萝。一盆在城东,一盆在城西。一盆是她养的,一盆是我养的。都是绿萝,都活着。活着就好。

日子还在过。我还在跑外卖,周舟还在上学,赵萍还在看监控。我们仨,不住在一起,但都在过日子。日子里有苦有甜,有咸有淡。那把折叠椅在赵萍那儿,嘎吱嘎吱响。这盆绿萝在我这儿,绿油油地长。周舟在我们中间,不偏不倚,两头跑。他累,但他说不累。他高兴,因为他妈好了,他爸也没垮。他十九岁,就学会了这个。我十九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他比我强。我以后也得学着点。学着不恨,学着原谅,学着把日子过成日子。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一碗咸了的红烧肉,一盆新栽的绿萝,一把嘎吱响的折叠椅。日子就是周舟两头跑,赵萍窗边站,我阳台上坐。日子就是这些。这些够了。

那把折叠椅,后来赵萍说螺丝紧了,不响了。她说周舟去紧的,带了螺丝刀,拧了好几下。我说:那就好。她说:你什么时候来坐坐。我说:有空吧。她说:嗯。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截,垂到了花盆外面。我把它绕回去,绕在竹签上。周舟回来看见,说:爸,你还会这个。我说:这有什么难的。他说:我妈那盆也是你绕的。我说:那是以前。他说:她一直没拆,就让它那么长。我没说话,把藤蔓绕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像刚洗过。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我想起赵萍窗台那盆,也是这么绿。两盆绿萝,一盆在城东,一盆在城西。一盆是她养的,一盆是我养的。两盆都活着,都绿着。挺好。

日子嘛,总得往下过。往下过,就有盼头。盼头不大,但够用。够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绿萝,喝杯茶,想想过去,也想想以后。过去的事,不躲了。以后的事,不愁了。眼下的事,就是这盆绿萝,这杯茶,这个儿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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