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女儿周岁宴那天,我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红包,薄得像张超市小票。
红包封口处印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花,红色发暗,边角有点卷。他递给我老婆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以为是激动,后来才知道是冷。酒楼包间空调开得足,他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里面就穿了件单衣。
“不多,意思意思。”
我老婆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爸。她的笑挑不出毛病,嘴角弧度、眼睛弯度、点头幅度,浑然一体,像练过。大姐二姐在边上看着,大姐嘴角往下压了压,被姐夫在桌下按住了手。二姑倒是接得快:“六六顺嘛,好兆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后来拆开,六块六。
一张五块、一张一块、一个五毛硬币、一个一毛硬币。我爹以前做会计,钱折得方方正正,硬币用透明胶粘在纸币上,怕掉。他这一辈子都这样,小时候给我零花钱,五毛钱也要记账,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几月几号,给了儿子五毛,买铅笔还是买橡皮。那本子后来我翻到过,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像蚂蚁开会。
我老婆把纸币展平,折好,放进包里。她说,礼轻情意重。
我说对。
说这个字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真的。我爹什么条件我比谁都清楚,棉袄穿了七八年,骑的那辆二八大杠比我女儿年纪都大。六块六对他来说,是认认真真给出的一个吉利数。他要是手头宽裕,不会只给这些。他是那种去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能跟人讲十分钟的人——不是抠,是每一分都有计划。
我大姐后来打电话给我,说你也不说说爸。我说说什么。她说算了,跟你说不通。
我老婆在边上听到了,没说话,拿了块抹布擦餐桌。桌子刚擦过,她又擦了一遍。擦完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女儿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睡着了,流了我一肩膀口水。我老婆坐副驾,车窗开了一条缝,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忽然说了句,爸的手真凉。
我说嗯。
她说,你妈走了以后,他是不是都不怎么开暖气。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云栖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女儿咂嘴的声音。
红包里那个五毛硬币,她后来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那个托盘原本是放钥匙的,硬币搁进去,和其他钥匙碰在一起,每天出门回家都能听见响。我没动过,她也没动过,谁也没提。
02
日子照过。
我爹还是骑他那辆二八大杠,每周三来家里看孙女。来了就坐在沙发最边上那个位置,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女儿在地上爬,他就低头看,偶尔伸手想摸一下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我老婆说,爸你摸摸她嘛,又不咬人。
他就笑,说手糙。
他手确实糙。做了一辈子会计,退休了反而更忙——给三家小公司代账,月底月初最忙,电话响个不停。有次我看他接电话,对方在吼,他就把话筒拿远一点,等对方吼完了再凑回耳边,说话声音一点没高,一条一条跟人解释。挂了电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翻凭证。
那天我老婆做了红烧排骨。我爹吃了三块,第四块夹到一半又放下了。我老婆说爸你多吃点。他说够了够了,消化不好。走的时候还剩小半盘,我老婆拿保鲜盒装了递给他,他推了两下,接了。
“带回去明天热热吃。”我老婆说。
“太麻烦了。”
“不麻烦,微波炉一转就行。”
他就不说话了,把保鲜盒放进布袋子里,慢慢系好口子。那个布袋是社区发的,印着一行字,洗得看不清了。
我女儿两岁生日那天,我爹没来。打电话说感冒了,怕传染。我老婆在电话里说那我们改天去看您。他说不用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他真的好了,又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打开,是两件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
“跟楼下老张学着织的。”他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第一件袖子有点长,你给她卷起来穿。”
我老婆把毛衣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两件毛衣,一件枣红一件藏蓝,线是旧的拆了重织的,有的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她把毛衣叠好放在女儿衣柜里,后来没穿过——小孩长得快,一个冬天就短了。
但那个衣柜她隔一阵就整理一下,两件毛衣永远在最上面一格。
我爹的手机是老年机,屏幕小,按键大。有次我看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他和我妈的合影,好多年前拍的,在什么公园门口。他很快就锁了屏。
我老婆那天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碗碰碗的声音哗哗的。我走进去,她说你出去,挡光了。
03
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家里灯都关了,就玄关留一盏小灯。我老婆在卧室里看手机,声音调得很小。我进门换鞋的时候,经常看到那个托盘——钥匙、零钱、那个五毛硬币。有一回硬币换成了一块的,不知道谁放的,也没人问。
我爹的六块六,后来再没被提起过。
但有些事一直在。
比如我老婆开始每周三给我爹送菜。也不是特意送,就是去超市顺便多买一份。菜放在门口鞋柜上,敲一下门就走。我爹后来发现了,打电话给我,说让你老婆别送了。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就没说。
再比如我女儿会说话了以后,第一个会叫的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居然是爷爷。我爹当时在电话里没出声,过了好几秒才说,好好好。
后来每周三他来的时候,我女儿会摇摇晃晃跑过去,抱着他的腿。他站着不敢动,手垂在两侧,等我老婆把女儿抱起来才松一口气。
有一个周三,我提前回家,看到我爹坐在小区长椅上,旁边放着一袋子菜——我老婆买的,用环保袋装着。我女儿在他前面的地上蹲着捡树叶。他就那么坐着看我女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跟着。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他转过头来,说,你老婆今天炖了汤,让我带回去。
我说哦。
他又说,她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有吗。
他说,你多关心关心她。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话。我女儿捡了一片黄叶子跑过来,举给我爹看。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片叶子好看。我女儿乐得直蹦。
那袋菜后来放在我爹自行车前筐里,他推着车走回去的。他走得很慢,背影有点驼,但推车的姿势还是板板正正的,像他叠的账本一样。
那袋菜里有一盒豆腐,到家肯定碎了。他没说。
04
七十岁生日这事,是我老婆先提的。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她在叠衣服,突然说,你爸明年七十了吧。我说嗯。她说,七十是整寿,得办一下。
我说他肯定不同意,嫌花钱。
她说那就家里吃一顿,不请外人。
我说行。
然后这事就放下了。过了一阵,她开始陆陆续续往家里拿东西——一个新暖水袋、一双厚羊毛袜、一盒茶叶。都是给我爹的,但不让我送,就搁在玄关柜子里。我说你怎么不直接给他。她说还没到时候。
那段时间我工作忙,一个项目压着,天天加班。有天晚上回来快十二点了,家里灯关着,我老婆的房间门缝透出一条光。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说看什么呢。
她把纸折起来,说没什么,单位的事。
我没多想,倒头就睡了。半夜醒了一次,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五毛硬币——就是周岁宴红包里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到了卧室。
我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几秒,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硬币不在了。我也没问。
那两天女儿有点咳嗽,我老婆带她去了趟社区医院,回来说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红。我坐在沙发上,女儿爬到我身上,把一本绘本塞给我,非要我念。我念了两页,她又不听了,跑去抓茶几下面的积木。积木撒了一地,我老婆蹲下来一块块捡。捡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是块红色的三角形,她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积木扔回箱子,“这块缺了个角。”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哪里缺角。
05
七十岁生日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爹还是骑二八大杠来的,雨披叠得整整齐齐挂在车把上。进门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我老婆拿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擦了擦,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
菜是我老婆做的。六菜一汤,没有饭店里那些花哨的东西。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我爹坐在主位上——他自己不肯坐,被我老婆按着肩膀按下去的——有点不自在,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女儿坐在他旁边,非要给他夹菜。筷子还不太会使,夹起一块鱼肉,颤颤巍巍送到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块鱼,半天没动筷子。
“吃啊爷爷。”
“吃,吃。”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饭吃到一半,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盒子。不大,用旧报纸包着。我爹看着盒子,说你又乱花钱。
我说没花钱。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本相册。不是买的,是我老婆自己做的——把家里的照片挑出来,一张张贴上去,旁边写几行字。有我和我姐小时候的,有我爹和我妈年轻时候的,有我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是我老婆的字,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
我爹翻得很慢。翻到我妈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照片边缘摸了摸。
“这张是……”他声音有点不稳,“哪年拍的?”
我老婆说,八七年,在望江公园。
我爹点点头,没说别的,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一个红包。还是那种超市买的、红色发暗的小红包,薄薄的。我爹拿起来,看了我一眼。
“这是……”
“您打开看看。”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六块六。一张五块、一张一块、一个五毛硬币、一个一毛硬币。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他愣在那里。
“礼轻情意重。”我老婆说。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就好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青菜又涨了两毛。
我爹把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硬币倒在手心。那个五毛硬币在他掌心里躺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他清了清嗓子,“留着这个干什么。”
“您的礼,当然要留着。”我老婆说。
我爹把硬币放回红包,又把红包合上。他低下头,我看到他眼镜片上有水汽。他拿袖子擦了擦镜片,擦完又戴上,说了句,这鱼蒸得有点老。
我老婆说,火大了。
他没再说话,把那页相册翻过去。但我注意到,那个红包他一直捏在手里,直到吃完饭都没放下。
06
吃完饭我洗碗,我老婆在擦桌子。
我爹坐在客厅里,我女儿靠在他腿边翻那本相册。他偶尔指着一张照片说什么,声音太小,我在厨房听不清。
碗洗到一半,我老婆进来拿抹布,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你爸哭了。
我说嗯。
她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没有。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又关了。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落在水槽里,咚的一声。
“那个五毛硬币,”她说,“是他给女儿红包里那个。”
我说我知道。
“他一直以为我们花了。”
我没接话。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了出去。
客厅里我爹在跟我女儿说话。我听到他说,你妈妈小时候特别会画画,有一次画了个大花脸,挂在家里墙上,你爷爷我看了三天才看出来画的是猫。
我女儿咯咯笑。
我爹又说,你跟你妈妈一样,鼻子像。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手出来。我爹已经站起来了,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动作很慢。我女儿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下周还来。”我老婆说。
“来。”
“周三。”
“周三。”
他走到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我看到他后颈的皮肤松弛了,有一道很深的褶子。他系好鞋带,直起身,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包,轻轻搁在玄关的托盘上。
“搁着,”他说,“下次来拿。”
我老婆说好。
他推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走路的声音,皮鞋底蹭着水泥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我老婆把门关上,拿起托盘里的红包看了看。跟之前那个五毛硬币并排放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红包放在硬币旁边,没拆。
我女儿跑过来问,爷爷什么时候再来。
我老婆说,周三。
“周三是什么时候?”
“睡三个晚上。”
我女儿哦了一声,跑去玩积木了。我老婆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个红包,手在托盘边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我去阳台收衣服。雨停了,外面地上湿漉漉的。楼下有个人在遛狗,狗停下来闻树根,不肯走,主人拽了两下,放弃了,站在旁边看手机。
我收完衣服回来,我老婆已经把红包收进了房间。托盘上只剩那个五毛硬币,孤零零的。
女儿叫我念绘本。我坐到沙发上,她爬到我怀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猫说,这是爷爷。
我说这不是猫吗。
她说,爷爷。
周三我爹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包,拆开,把里面的六块六倒进托盘,硬币和硬币碰在一起,叮当响。他弯腰把红包壳扔进垃圾桶,顺手捡起我女儿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干,搁在茶几边上,然后坐回沙发那个最边上的位置。我老婆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说趁热喝。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说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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