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熄了火,没拔钥匙。
手机屏幕亮着。部门群里,同事小赵发了一张新的排班表,周六全天班,名字栏写的是"林晚"。下面跟了一行字:"林姐,我这个周六真调不开,我妈要做手术,你帮帮忙呗。"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的表情。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小赵家里有事,她替了班。上上次小赵说要去女朋友家见家长,她也替了。再往前数,凡是周末不好上的班,排班表上最后都会变成她的名字。
因为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她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靠回座椅。地下车库的灯管嗡嗡响着,白光从挡风玻璃上方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国企做了六年行政。这份工作说不上多好,但稳定。当初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是因为连续加班三个月,内分泌出了问题,生理期停了两个月。她妈说,考个国企吧,轻松。她就考了进来。
进来之后才发现,国企不轻松。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
上面有领导,平级有同事,下面还有临时工。她是那种所有人眼里"好说话"的人。领导交代的事,她从不推。同事拜托的忙,她从不拒。就连办公室换水,大家第一反应也是喊她。
不是没人看见。是看见了也没用。她已经把"好的""没问题""我来吧"说成了口头禅,连拒绝的话术都忘了怎么说。
手机又亮了。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音量调到最小。
"晚晚,你弟弟看上那套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你先垫上,年底你弟发了奖金还你。上次那五万不也是还了吗,你别总挂着心。"
林晚把语音关了。上次那五万,是她弟弟三年前买房借的。去年年底还了两万,剩下三万说"过完年再还"。过完年变成了"夏天给你",夏天变成了"年底"。现在又来借八万。
她妈说"你别总挂着心"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八万是地上捡的。她弟弟在公职单位上班,工资不比她低。但弟媳管钱,弟弟做不了主。她妈就说,你是姐姐,你先垫。
她没有回。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男朋友周远发来消息:"你周六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包了你爱吃的虾仁韭菜的。来了之后咱们聊聊婚礼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彩礼八万八她觉得高,你回去再跟你妈说说,降到六万六。"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荒诞。彩礼的事,她已经跟她妈说了三次了。她妈说,六万六太少了,街坊邻居会笑话。周远妈说,八万八太高了,家里刚给儿子买了房,拿不出来。两头她都传话,两头都给她压力。她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头拉扯的布。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地下车库很安静。远处有一辆车开进来,灯光扫过墙壁又拐走了。灯管嗡嗡地响。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想了想,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在上一家公司,有一次项目做完,团队聚餐,她喝了两杯啤酒,笑得前仰后合。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她在六年里没有拒绝过任何人。
她忽然想起上周的一件事。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小陈,二十三岁,刚毕业。那天小陈接到一个任务,要整理一整年的会议纪要,整整四十八个文件夹。
小陈当场就在工位上急了,跟领导说:"这个工作量不合理,我一个人做不完,要么加人,要么延期。"
领导愣了一下,最后真就加了一个人。
林晚当时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做了六年,这种活接过不止一次。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拒绝。或者说,她知道可以拒绝,但她不敢。
她怕拒绝之后,别人会失望。怕别人觉得她不好说话。怕别人在心里给她打一个差评。她活在所有人面前,活在一套自己搭起来的评价体系里——温和、可靠、从不添麻烦。
可这六年里,她自己过得好不好,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此刻坐在车里,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忽然一起往上涌。
她想起第一次替小赵值班的那天,是中秋节。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值班,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手机里是家人在饭店吃饭的照片,她弟弟搂着她妈,笑得很开心。没人问她要不要来。因为大家默认她会值班。
她想起去年她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是来了。因为有个会议纪要要写,别人写不了格式。她裹着毯子坐在工位上打字,手是抖的。没有一个人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她想起她借给弟弟的钱,从五万变成八万,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妈甚至说过"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钱"。
她想起周远说"你回去跟你妈说说"的时候,从来不会说"我再去跟我妈说说"。所有的为难都推给她去处理。她是那个永远可以承受的人。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然后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没有擦。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她哭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像水满了从杯沿漫出来的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爸还在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她爸说:"晚晚,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了。"
那时候她不懂。十七岁的她觉得,在意别人有什么不好。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该跟周围的人处好关系吗。她爸叹了口气,没再说。
现在她坐在地下车库的车里,三十四岁,一个人哭得停不住,忽然就懂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车窗上全是雾气。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了好几次。她没有去看。
等眼泪慢慢停下来,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但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往下通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先回了小赵。"周六的班我上不了,你自己想办法调。"
打完这几个字,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六年了,她没有对任何一个同事说过这种话。她甚至预想了小赵可能的反应——不高兴、背后说她坏话、以后不再找她帮忙。
哪一种都不好受。但她还是按了发送。
然后回她妈:"八万没有。上次三万也没还完。弟弟的事他自己解决。"
又按了发送。
最后回周远:"彩礼的事你去跟你妈说。周六我不去你家吃饭了,想自己待一天。"
三条消息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发动了车。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她还是闻到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回任何消息。回到家,煮了一碗面,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没有加班,没有回复工作群,没有给她妈打电话解释。
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没看。洗完澡出来,才翻开看了一眼。小赵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好吧",第二条是"那我跟领导说一声"。她妈连发了三条语音,每条一分钟起步,大意是"你怎么回事""你弟弟怎么办""你一个人攒那么多钱干什么"。周远没回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她翻了个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到办公室,小赵看见她,笑得有些勉强。她点了下头,坐下来打开电脑,照常做自己的事。
上午十点,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小赵说他周六调不了班,你之前不是一直帮他顶的吗?这次怎么不顶了?"
林晚坐在领导对面,手放在膝盖上。领导的茶杯搁在桌上,茶叶浮在水面,还没沉下去。
"领导,这个班本来就不是我的。我连着替了四个月了。"
领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翻了个文件。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跟小赵说,让他自己去协调吧。"
她出了办公室,走回工位。走廊上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十月的凉。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以前轻。
中午她去了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同事回头跟她说话:"林姐,下午帮我跑一趟银行呗,我这走不开。"
她端着餐盘,看了对方一眼,说:"我下午也有事。"
对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转回头去了。
林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食堂里嘈杂得很,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她低头吃了第一口饭的时候忽然想到,她爸说那句话的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桂花也开了。她爸坐在藤椅上,闻着花香,看着她写作业。她爸说,晚晚,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了。
她当时头也没抬,说,在意别人有什么不好。
她爸没再说话。第二年春天,她爸走了。
她花了十七年,才真正听懂那句话。
窗外十月的光照进来,不算暖,但很亮。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食堂的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上。她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轻松。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不再嗡嗡地响。
她端起碗,继续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