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国教了一年中文，回国憋不住了：当地老师工资这事儿，被培训机构说漏了

◎ 同一辆双条车，本地人一个价，外国人一个价。

所有去泰国教中文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去拿高薪的。我出发前，培训机构跟我说，泰国学校缺中文老师，月薪三万泰铢起，包住宿，一年能攒十万人民币。我信了。在清迈公立中学教了一年，我才发现，三万泰铢是给外国人的价，本地老师教了十二年，工资单上只有一万五。培训机构没骗我，他们只是没把另一半真相说出来。真相是：泰国本地老师的工资，低到你不忍心问。我站本地老师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可怜，是因为他们被说成“懒”“不努力”“只会混日子”，而说这话的人，正靠信息差收着四万块中介费。我在那一年里见过阿玲的工资单，见过坤蓬下班后开网店，见过阿提校长为了两千泰铢的预算跟教育局打了四次电话。双条车在清迈街头跑，本地人上车十铢，外国人三十铢，同一段路，同一辆车。学校里的工资，也是这辆双条车。

一、阿玲的工资单

2023年5月，清迈热季，办公室的吊扇转得再快，吹出来的也是热风。我第一天到学校报到，穿了一件自以为得体的衬衫，进门五分钟就湿透了。教务主任阿提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指着对面一个女人说：“这是阿玲，教中文，十二年了。你有事问她。”

阿玲四十岁，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 polo 衫，胸口绣着学校的名字。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然后继续低头批作业。她的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袋削好的青芒果。我坐下，她推过来一块芒果，说：“吃。不酸。”

中午，办公室没人。阿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折了四折，又慢慢摊开。纸边已经起毛，背面印着学校的抬头。她用食指从上往下划，划到第三行，停住。我凑过去看，上面印着数字：15000。后面跟着单位：泰铢。

她没抬头，问我：“你多少？”

我说：“合同上写三万。”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难看的笑，是早就知道的笑。她把工资单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说：“因为你是外国人。”

我说：“可是你教了十二年。”

她说：“十二年也是泰国老师。”

阿提主任端着咖啡经过，听见了，停下来。他五十多岁，肚子很大，说话慢悠悠的。他把咖啡杯放在我桌上，杯底压出一圈水印，说：“外教是项目付，本地老师是公务员序列。项目有钱，公务员序列没钱。不是学校不想给，是预算只有这么多。”

我问：“差这么多，没人提吗？”

阿提看着我，像看一个刚来的学生：“提了。我为了给办公室换两台新风扇，打了四次电话，最后批下来两千泰铢。你说工资？”

那天下午，我上了我在泰国的第一堂课。教室里四十三个学生，只有三台风扇。我讲到“你好”的时候，阿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等学生走完了进去扫地。她不是清洁工，她是老师。但学校没有足够的清洁人员，老师们轮流扫。她扫完地，回到办公室，打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开始批作业。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我的合同。三万泰铢。我教一个班，每周十二节课。她教三个班，每周二十节课。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校，我七点四十到。她中午吃自己带的糯米饭和烤鸡，三十五泰铢。我点外卖，一百二十泰铢。她工资单上是一万五，我合同上是三万。同一间办公室，同一排桌子，同一把吊扇下面。

二、补课才是工资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阿玲没去银行。她坐在办公室里，把现金一张一张数出来。泰国学校发工资有时候发现金，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名字。她数了三遍，然后把钱分成几摞。一摞放进钱包，一摞塞进文件袋，一摞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我问她：“不存银行？”

她说：“存了不够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热。她告诉我，她每个月要还车贷六千五百泰铢，电费八百，手机费三百九十九，房租五千。她老公在曼谷开货车，每个月寄回来六千。女儿在清迈读初中，学费、校服、午饭，一个月至少三千。她算给我听，手指在桌上点：6500、800、399、5000、3000。点完，她说：“不补课，不够。”

阿玲晚上补课。周一到周五，六点到八点，在自家楼下的客厅。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四个学生。每人每小时两百泰铢，一周十个小时，一个月大概八千。有时候学生多，能到一万。她教中文，也教数学。她说数学不用备课，中文要备课。

我去过她家一次。房子在清迈古城外，一栋两层小楼，她租一楼。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墙上贴着她女儿的画，画的是中国长城。她女儿想学中文，因为中国游客多，以后好找工作。阿玲说：“她学中文，我教。不用钱。”

那天晚上，我坐在塑料椅上，看她给四个孩子听写。她念“苹果”，一个男孩写成了“平果”。她没骂，拿过橡皮，擦掉，说：“再写一次。”男孩写完，她在他本子上画了一颗星。下课，家长来接，塞给她一袋龙眼。她推了一下，收下了。等家长走远，她把龙眼倒进一个铁盆里，挑出几颗坏的，剩下的放进冰箱。

办公室的坤蓬也是这样。坤蓬是会计，四十五岁，月薪一万八。她每天下午四点半下班，回家开网店卖衣服。她给我看过她的手机，一个聊天群里有三百多个客户。她说：“一件赚八十，一个月能卖一百件。”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学校的打印机打快递单。阿提主任看见了，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问阿玲：“你为什么不换工作？”

她说：“换什么？公务员有退休金。外面公司不要四十岁的人。”

她说完，把最后一摞钱放进抽屉，锁上。钥匙用一根红绳拴在手腕上，绳子里还穿了一颗塑料珠子。她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廊很暗，只有教室那边的灯还亮着。我听见她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走远了。

三、培训机构的话术

一年后我回国，在广州转机。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老师您好，我们是做泰国中文教师项目的，看到您有泰国公立学校经验，想请您做一场分享，顺便帮我们招几个学员。”

我去了。公司在天河一栋写字楼里，前台摆着泰国佛塔模型，墙上挂着“中泰文化交流”的铜牌。销售姓李，二十八岁，穿白衬衫，戴一块不便宜的表。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说：“老师，您就讲泰国多缺中文老师，月薪三万泰铢，包住宿，一年攒十万。学员交三万九千八，我们包推荐。”

我问：“三万九千八？包什么？”

小李拿过一张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他先写了一个“15000”，圈起来，说：“这是泰国本地老师工资。”又写了一个“30000”，圈起来，说：“这是外教工资。”然后画了一个箭头，从15000指向30000，说：“您看，这是信息差。泰国学校不是没钱，是不给本地人。您是外国人，他们就觉得您值三万。”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他又说：“您别跟学员说本地老师工资低，说了他们就不去了。您就说泰国缺老师，机会多，物价低，生活轻松。”

我说：“那本地老师呢？”

小李愣了一下，笑：“本地老师？他们本来就在那儿啊。他们拿一万五，也能活。您拿三万，也能活。不一样。”

我把咖啡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上，响了一声。我说：“你们收三万九千八，给泰国学校多少？”

他说：“这是商业机密。但您放心，我们跟学校有合作。学校给外教三万，我们抽一半，剩下的一万五给老师。老师包吃包住，也够了。”

我看着他。他拿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6个月”，说：“六个月回本。后面都是赚的。”

我说：“你刚才说本地老师一万五。你收三万九千八，抽一万五，老师拿一万五。那老师跟本地老师拿一样多，但他是外国人，他要办工作签、工作证、租房、吃饭。你算过吗？”

小李不笑了。他把笔帽盖上，说：“老师，您太认真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您不赚，别人也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阿玲的工资单照片翻出来。折了四折的纸，摊开，第三行，15000。我又翻到小李写的那张纸。15000，圈起来。30000，圈起来。箭头。信息差。三个字，把阿玲十二年的教龄、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校、晚上补课到八点、周末开网店、还车贷、养女儿，全部抹掉了。

四、双条车的票价

在清迈，我最常坐的交通工具是双条车。红色车厢，两排长椅，招手就停。本地人上车，给十铢。外国人上车，给三十铢。同一辆车，同一条路，同一个司机。

有一次，我和阿玲一起去市场。她先上车，给了司机十铢。我后上车，司机看了我一眼，说：“三十。”我说：“她也是十铢。”司机说：“她看起来是泰国人。”我说：“我也是老师。”司机笑了：“老师？你是外国人老师。外国人三十。”

阿玲在旁边笑，没帮我说话。下车后她说：“你别生气。双条车就是这样。本地人一个价，外国人一个价。你去医院也是，外国人用外籍窗口，价格不一样。你去国家公园也是，外国人门票贵十倍。你拿三万工资，付三十铢车费。我拿一万五工资，付十铢车费。算下来，你比我多。”

我说：“可你教了十二年。”

她说：“所以呢？十二年也是泰国人。”

阿提主任后来跟我聊过一次。那天学校开家长会，来了两百多个家长，教室不够用，老师们在走廊里摆塑料椅。阿提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预算表。他说：“泰国教育预算占 GDP 大概百分之三点七，听起来不少，分到每个学校，就没了。老师起薪一万五，公务员起薪一万八。外教项目是另外的钱，教育部给，学校不能动。本地老师要涨工资，得等全国统一调薪。上次调薪，等了三年。”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抗议？”

阿提看着我，说：“抗议？我要先把这个家长会开完。两百个家长，我要保证每个孩子都有椅子坐。”

那天家长会结束，阿玲在走廊里收椅子。她弯着腰，一把一把叠起来，摞在墙角。我帮她搬，她说：“不用。你搬不动。”我说：“我搬得动。”她说：“你搬得动，但你不习惯。你回去以后，不用搬椅子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双条车从校门口开过去。红色车厢，里面坐着人。有人给十铢，有人给三十铢。车没停，继续往前开。

五、阿玲塞的芒果

离开清迈那天是2024年4月，泼水节前。学校放长假，阿玲来校门口送我。她骑一辆旧摩托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她停好车，摘下头盔，头发还是扎得很紧。她从布袋里拿出四个芒果，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塞进我的背包。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回去别骂我们泰国老师懒。”

我愣了一下：“我没骂。”

她说：“我知道。但很多人骂。”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工资低，他们以为我们懒。他们不知道我们早上六点二十到校，不知道我们晚上补课，不知道我们周末开网店。他们只看工资单，一万五，就觉得我们只值一万五。”

她说完，把头盔戴上，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她转头又说：“你教中文，教得不错。学生喜欢你。你回去，别做那种收四万块的中介。”

我说：“我不做。”

她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然后她拧油门，走了。我站在校门口，背包里四个芒果，沉甸甸的。双条车从旁边开过，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我没招手。我看着那辆车开远，红色车厢在热浪里晃，里面坐着本地人，坐着外国人，坐着去市场的人，坐着去寺庙的人。他们付不同的钱，走同一条路。

六、回到国内

回国后，我在商场里看到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泰国高薪教中文，月入过万，包住宿，一年攒十万。”广告牌旁边放着一台电视，循环播放宣传片。清迈的寺庙、大象、夜市、双条车。最后一行字：“名额有限，报名从速。”

我站在广告牌前，手里拿着一袋芒果干。阿玲给我的四个芒果，我在飞机上吃了两个，剩下两个没舍得吃，带回家，我妈切了，说：“这芒果甜。”我说：“泰国老师给的。”

广告牌上的双条车，红色车厢，里面坐着游客，每个人都在笑。我想起阿玲。她这会儿应该在学校，吊扇转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批作业。桌上摆着一摞本子、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袋青芒果。她抬头，推过来一块，说：“吃。不酸。”

我停在广告牌前，手里的芒果干还没拆。旁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广告，说：“泰国啊，便宜。”我没说话。我知道，便宜的东西，总有人替它付了钱。

旅行Tips：

1、吃饭：清迈学校门口糯米饭加烤鸡35泰铢，商场美食广场60到80泰铢，游客区120泰铢起。本地老师带饭，外教点外卖，一顿差三倍。想省钱，跟着学校保安吃，他们知道哪家最便宜。

2、住宿：清迈古城外公寓月租5000泰铢左右，带空调7000到9000，水费每单位20泰铢，电费每度8泰铢。很多外教被中介推荐月租12000的“国际公寓”，其实本地老师租的是5000的排屋。签合同前问清楚电费单价。

3、交通：双条车古城内本地人10到20泰铢，外国人常被要30到50。用Grab摩托50到80泰铢，明码标价。租摩托车月租2500到3500泰铢，但要国际驾照，不然罚款500泰铢一次。

4、教中文：泰国公立学校外教工资25000到35000泰铢，中介抽成常见。任何要你交30000人民币以上“项目费”的机构，先问清楚：工作签谁办、工作证谁出钱、住宿是不是从工资扣。本地老师月薪15000泰铢，教龄十年也差不多，别信“泰国老师工资低是因为懒”。

5、防坑：培训机构说“包推荐”，合同里要写清楚推荐几次、什么学校、工资范围。泰国学校面试常问“你能教几年”，答“一年”基本没戏。工作签和工作证必须由学校出，自己办不了。遇到要你先办旅游签过去再转工作签的，直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