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死的那天,天上没打雷,也没落雨。
他就坐在渭水边那棵老柳树底下,闭着眼,手里攥着一根钓竿。钓竿没有钩,线在水面上漂着。他八十三岁出山,帮武王伐了纣,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封完了,他没给自己留位置。天上地下,满坑满谷都是他封的官。他自个儿什么都不是。
那天他坐累了,把钓竿搁在膝盖上,打了个盹。打盹的时候走了。走得安安静静,没惊动谁。
黑白无常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云端上往下看。看渭水,看西岐,看镐京,看他当年打仗的地方。黑白无常拿着锁链,站在他旁边,等了半天。他不动。白无常凑过去说:“姜太公,该走了。”姜子牙说:“等会儿,我再看看。”黑无常说:“时辰到了,耽误不得。”
姜子牙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着他们走了。锁链没上。黑白无常谁也没提。
到了地府,过了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孟婆端了碗汤过来,阎王身边的主簿跑过来摆手:“别别别,这位的汤不能喝。”孟婆看了姜子牙一眼,把碗端回去了。
姜子牙被领到阎王殿上。阎王正坐在案后翻生死簿。翻得哗啦哗啦响。翻着翻着,手停了。盯着簿子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又看了姜子牙一眼。
阎王长得黑,脸方,胡子硬。他盯着姜子牙看了半天,把簿子合上。又翻开。又合上。然后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姜子牙面前,绕着姜子牙转了一圈。
“您老,”阎王开口了,“封了满天神仙?”
姜子牙说:“封了。”
“三百六十五个?”
“三百六十五个。”
阎王回到案后,把生死簿翻开,摊在桌上。姜子牙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那页上写的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页面上写的是生卒年月、籍贯、生平、阳寿、阴功。他这页上,前半截有,后半截空着。空着的地方写了一行小字。阎王指着那行字让姜子牙看。上面写着:“此人生卒年月不详。阳寿已尽。去向待定。”
“您看这个。”阎王拿手指敲着那个“待定”。“我这儿办事,从来没遇到过‘待定’的。人死了,要么上天,要么入地,要么投胎。三选一。您这‘待定’,我干了八百年地府,头一回见。”
姜子牙说:“那你看着办呗。”
阎王说:“我看着办?我敢看着办?您封了三百六十五个正神,天上那些神仙都是您安排去的。我这儿判您上天,天上那些神仙见了我得问,姜太公来了,你怎么安排的?我判您入地,地府里那些鬼差里头有您当年封的星君转下来的。我判您投胎,您投给谁家?投下去以后,那家人知道是姜子牙转世,还不得供起来?”
姜子牙没说话。站在那,手背在后面,看着阎王殿上的匾额。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匾,挂歪了。左边高了一点。”
阎王抬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这时候判官从后头跑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子簿册,气喘吁吁。他把簿册往案上一放,翻开第一页。对阎王说:“大人,查了。姜太公的阳寿在册的还有三十七年。他封神那年,本该八十岁死。但天上那帮神仙联名给加了三十七年。加的。联名的。”
阎王说:“加了三十七年?谁联名的?”
判官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阎王凑过去看。头一个名字是“元始天尊”。第二个“太上老君”。第三个“通天教主”。后面跟着一长串:黄天化、杨戬、哪吒、雷震子、土行孙、韦护……全是姜子牙当年封的人。
阎王看完,把簿册合上。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姜子牙站在殿上,还是那个姿势。手背在后面,看着阎王殿里的柱子。柱子上盘着一条龙,龙爪子下头踩着一朵云。
“您老,”阎王终于开口了,“当年封神,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个?”
姜子牙说:“留了。”
阎王愣了一下。“留了?哪个位子?”
“没位子。”姜子牙说,“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阎王没听懂。看着姜子牙。
姜子牙说:“我封完最后一个神那天,站在封神台上往下看。三百六十五个位子,全坐满了。一个空位没有。我手里那根打神鞭,往台子上一插。我说了一句话。我说,从今往后,不管天上地下,神仙凡人,谁见了这根鞭子,就得让道。因为封神的人,把自己封在了所有神仙之外。”
阎王看着他。判官看着他。殿上站着的牛头马面也看着他。
姜子牙又说:“你那个簿子上写的‘去向待定’,写得对。我哪儿也不去。我在天上没有位子,在地下没有名分,在人间没有香火。我就待着。哪儿的门都能进,哪儿的座都能坐。因为我是那个封神的人。我封了所有的神,剩下的那个位子,是我的。”
阎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姜子牙面前。他比姜子牙高一个头,但此刻他把腰弯下去了。他拱了拱手,说:“姜太公,地府简陋,您要不嫌弃,就在这儿住几天。想走的时候,随时走。我让人给您收拾一间屋子。朝南的,亮堂。”
姜子牙摆了摆手,说不用。他转身往殿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阎王一眼。
“你那生死簿,该换本新的了。这本边角都磨烂了。”
阎王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簿子。确实磨烂了,封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还有,”姜子牙说,“你那个匾,左边真高了一点。”
说完他走了。出了阎王殿,过了奈何桥。孟婆又端了一碗汤过来。他看了一眼,没接。孟婆也没拦。他沿着黄泉路往回走。走到头,是一道门。门上写着“鬼门关”。他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渭水。还是那棵老柳树。柳树底下那根钓竿还在,线还在水面上漂着。他走过去,坐下来,把钓竿拿在手里。
天上那些神仙,此刻正各忙各的。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巡山,有的在炼丹,有的在跟玉帝汇报工作。他们谁也不知道,封他们的人刚刚从地府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姜子牙坐在柳树底下,把钓竿往水里甩了一下。没有钩,线在水面上漂。他闭上眼。
渭水东流,不舍昼夜。柳条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坐在那,像没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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