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许念禾!你还要不要脸了?三个弟弟全跑了,就剩你一个窝囊废守着这破院子,你爹妈真是白养你了!”
赵大贵一脚踹翻我家院门口的竹筐,干豆角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捡,手背被他婆娘王翠芬踩住,碾了两下。
“放手。”我说。
“放手?你弟弟们不是有出息吗?考上大学就不认这个穷家了,你倒是让他们回来给你撑腰啊!”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三辆黑色轿车,拐进了这条十几年没通过车的土路。
第1章 竹筐翻了
竹筐翻倒的声音其实不大。
干豆角滚在泥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混着王翠芬嘴里那些嚼了几十年都没嚼烂的闲话。我蹲着,左手攥着一把刚捡起来的豆角,右手手背被她那双沾着灶灰的布鞋底碾着,不疼,就是脏。
“许念禾,你说你图啥?”王翠芬叉着腰,唾沫星子溅在我额头上,“你爹妈走的时候,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金贵,全供出去了。现在呢?老大许知远,老二许知恒,老三许知安——有一个回来过吗?”
我没抬头。
“电话总打过吧?钱总寄过吧?”她越说越来劲,脚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我们家大贵好歹还知道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他老娘,你那三个弟弟,怕是早忘了这穷山沟里还有个姐!”
赵大贵靠在院墙上,叼着根没点的烟,嘿嘿笑。
“行了翠芬,人家许家姐弟的事,你操什么心。”他嘴上劝着,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快意,“人家弟弟们现在是城里人,大教授,大医生,大律师——哪还认得这破院子?”
我把最后一根干豆角捡起来,放进翻倒的竹筐里,然后慢慢站起来。
王翠芬的脚从我手背上滑下去。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刻薄。
“说完了?”我问。
“你——”
“说完了就回去。”我把竹筐扶正,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家院子小,站不下这么多人。”
赵大贵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墙上磕了磕。“许念禾,你这是什么态度?翠芬好歹是你长辈——”
“长辈。”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我爹妈埋在村后头那片坡上,逢年过节我去拔草,没见哪个‘长辈’搭过一把手。现在站我家门口跟我论辈分,赵大贵,你配吗?”
赵大贵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王翠芬尖着嗓子叫起来:“你——你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三十好几了嫁不出去,守着个破院子等弟弟回来养你?做梦!人家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谁还记得你许念禾是哪根葱!”
我没再说话。
跟这种人讲道理,就像往石头上泼水,除了湿了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赵大贵夫妻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王翠芬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院门的木板上,亮晶晶的,像一颗恶毒的露珠。
我拿抹布去擦。
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院门上的木板已经朽了,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木屑。这道门,还是爹走那年换的。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念禾,这个家交给你了。
那年我十九岁。许知远十五,许知恒十三,许知安十一。
我擦了擦眼睛,继续擦门。
远处传来一种陌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动。我直起腰,顺着土路往村口方向看。
三辆黑色轿车,正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村里拐。
这条路窄得连拖拉机都嫌颠,平时除了收粮的三轮车,根本不会有四个轮子的东西开进来。村里的狗先叫了起来,一只带着一群,此起彼伏的,像炸了锅。
我眯着眼看那三辆车。车身干净得反光,太阳底下明晃晃的,跟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一件深灰色薄款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然后往村里望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跟我对上。
我的抹布掉在地上。
十五年了。
许知远走的那年,我送他到村口。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几件旧衣裳,脚上的球鞋洗得发白,脚趾头的位置磨出了毛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等我出息了,接你去城里。
我说好。
然后他走了。一年,两年,三年。电话越来越少,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人却从来没回来过。
后来许知恒走了,许知安也走了。三个弟弟,三个蛇皮袋,三句“姐等我”,全都消失在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尽头。
村里人都说,许家的三个小子,翅膀硬了,飞出去就不认窝了。
我不信。
可十五年过去,我也有点不信了。
许知远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的坑洼里,皮鞋面上很快沾了一层灰。他身后那两个也下了车,许知恒戴着副金丝眼镜,许知安剃了平头,穿件深蓝色T恤,胳膊上鼓着结实的肌肉。
三个人,三个方向,朝我走过来。
王翠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站在她家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哎呀——这不是许家那三个——”
许知远没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比我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不少,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姐。”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姐。”
“我回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忍了十五年,村里人骂我没哭,赵大贵踹我竹筐没哭,王翠芬踩我手背没哭。
可他站在我面前,喊了一声姐,我就撑不住了。
许知恒和许知安也走到了跟前。
许知恒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叫了声“姐”。许知安站在最后面,平头底下那双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姐,我们回来晚了。”
我擦了把脸,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们吃了吗,比如路上累不累,比如怎么突然回来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竹筐翻了。”
许知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筐,又抬头看我。他蹲下去,把散落的干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筐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不远处还张着嘴的王翠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刚才谁踩我姐手了?”
王翠芬的脸,刷地白了。
第2章 十五年前的账
赵大贵家的堂屋里,八仙桌被拍得震天响。
“我踩她怎么了?她许念禾算个什么东西?你们三个白眼狼,考上学就忘了本,把个老姑娘扔家里当牛做马——”
王翠芬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赵大贵坐在旁边闷头抽烟,眼皮子耷拉着,一副“婆娘出头我不管”的怂样。
许知远坐在对面的条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姿势很松弛,眼神却冷得跟腊月里的井水一样。
“王婶。”他开口,声音不大,正好盖过王翠芬的尖叫,“十五年没见,您嗓门还是这么大。”
“你——”
“我姐的手。”许知远指了指我,我就坐在他旁边,手背上那道被鞋底碾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您踩的。”
王翠芬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还有,”许知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八仙桌上,手指压着信封边角,“十五年前,我爹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赵大贵抬起了眼皮。
“他说,老赵家欠咱家三千块。”许知远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1998年,赵大贵做买卖赔了本,我爹把卖猪的钱全借给了他。说好一年还,到现在——二十八年了。”
赵大贵的烟掉在地上。
王翠芬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三千块——”
“有。”许知远把信封推过去,“这是当年的借条。我爹写字据的习惯,你们应该清楚。他帮村里人写过多少借条,你们心里有数。”
赵大贵盯着那个信封,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许知远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这笔钱,能要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都是乡里乡亲的。”
他顿了顿。
“可今天不一样。”
王翠芬往后退了一步。
“我姐的手,您踩了。”许知远站起来,比赵大贵高了半个头,“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你想干什么?”赵大贵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许知远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在城里混了几年就了不起——”
“我在城里干什么,您知道吗?”
赵大贵噎住了。
“我是律师。”许知远说,声音很平,“专门打农村土地纠纷和民间借贷的案子。赵叔,您家那块宅基地,东边那两垄菜地,当年是怎么划过去的,您还记得吗?”
赵大贵的脸一下子僵了。
王翠芬也不叫了。
“我爹老实,我姐老实。”许知远把信封拿起来,收回西装口袋,“可我不老实。”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
“三千块,不要了。我爹说算了,那就算了。”他看着赵大贵,“可要是再让我听说,谁欺负我姐——”
他没说完。
但赵大贵听懂了。
第3章 弟弟们的十五年
那天晚上,我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第一次不够用了。
许知远坐在爹以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许知恒坐在门槛上,许知安蹲在灶台旁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那张晒黑的脸,明明灭灭的。
我在灶上炒菜。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房梁上熏了半年,切薄片,跟干豆角一起焖。
“姐,多放点辣。”许知安在底下说。
“你嗓子不好,少放辣。”我头也没回。
“你咋知道我嗓子不好?”
“刚才喊那声‘姐’,哑得跟破锣似的。”
许知安嘿嘿笑了一声,不说话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许知恒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看我那双胶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脚后跟的位置裂了道口子,用尼龙线缝过,歪歪扭扭的。
“姐,这鞋穿几年了?”
“记不清。三四年吧。”
他把鞋放下,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上大学那年,你寄给我的那双新球鞋,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是我卖了两个月鸡蛋攒的钱。他在信里说,姐,球鞋很合脚,我穿着跑了全校第一。
“你穿的其实大了两码。”许知恒声音低下去,“我垫了三双鞋垫,后来实在垫不住了,就拿去换了双小的——老板看我可怜,没要我补钱。”
我翻炒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不敢说。”许知恒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水汽,看不清他的眼睛,“你那时候一个人种八亩地,养两头猪,还要还爹看病欠下的债。我在信里说球鞋合脚,你回信说,那就好,姐再攒钱给你买一双。”
锅里的腊肉滋滋响。
“后来我没让你买。”他说,“那双换来的鞋,我穿到大学毕业。”
许知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是爹临走前一年照的全家福。照片上,爹坐在中间,笑得满脸褶子,三个弟弟站在后面,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蹲在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锄头。
“姐。”许知远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十五年没回来吗?”
我把焖好的腊肉干豆角盛进盘子里,端上桌。
“第一年,我过年没买到火车票,在宿舍啃了三天馒头。大二开始打工,白天上课晚上搬货,攒了钱寄回来,自己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毕业那年考司法考试,连考两年,第二年过了,进了律所,天天加班到半夜。”
他抬起头看我。
“后来知恒考上医学院,知安考上政法大学,学费生活费,咱们三个在电话里商量好了,每人负责一个——我供知恒,知恒供知安,知安毕业再供他自己读研。这么多年,我们仨互相打钱,谁都没告诉你。”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怕你知道了,又要往自己身上揽。”许知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一个人扛了十五年,我们不能再让你扛。”
许知安从灶膛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我毕业那年拿了律师证,进了知远哥的律所。知恒现在在省医院,是心内科的主治。”他看了许知远一眼,“我们仨商量好了,今年把城里的事都安排妥了,就回来。”
“回来?”我的声音有点抖。
“回来。”许知远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这院子,这些地,还有你——我们都安排好了。”
他看着我,跟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姐,我们接你去城里。”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许知安手忙脚乱地找纸巾,许知恒别过脸去擦眼镜,许知远站在原地,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第4章 村里人的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许家三个大学生回来了,开着三辆黑轿车,穿着城里人的衣裳,要给许念禾撑腰了。
王翠芬逢人就说许知远威胁她家,添油加醋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跟着她一起笑话许念禾,现在都闭了嘴。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碰到了刘婶。
刘婶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以前王翠芬说我闲话的时候,她从来不搭腔,但也没帮我说过话。这回她看见我,远远地就迎上来。
“念禾啊,你弟弟们回来了?”
“嗯。”
“回来好,回来好。”她搓着手,欲言又止,“那个……你弟弟们还走不?”
“不知道。”
刘婶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念禾,这些年,婶子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
“那年你爹走的时候,我家老刘帮不上忙,后来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弟弟,我该搭把手的,可我怕翠芬那张嘴……”她眼圈红了,“你三个弟弟有出息,你熬出头了。”
我拿着酱油往回走,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走到家门口,看见许知安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把瓦刀,在补院墙上的豁口。
“你干啥呢?”
“补墙。”他头也没抬,“这墙塌了半边,晚上野猫都能翻进来。我在家这几天,给你拾掇拾掇。”
“你会砌墙?”
“大学时候在工地干过。”他抹了一把泥,动作挺熟练,“姐,你回屋歇着,中午我来做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那儿忙活。阳光照在他后背上,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梁上,显出结实的轮廓。
十五年前那个瘦得跟猴子似的小弟,现在是个能扛事的男人了。
许知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姐,地的事我找人问过了。咱家那八亩地,确权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但东边两亩跟赵大贵家的地界有争议。我让知安去镇上查了底档,当年的分地记录还在,两亩地是咱家的,赵大贵多占了。”
“你想干啥?”
“把地要回来。”他把本子合上,“还有,宅基地的事。爹当年办的手续不全,我跑了两趟县里,把档案调出来了。咱家院子的地契是合法的,赵大贵家那排杂物间,占的是咱家的宅基地。”
我看着许知远,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背着蛇皮袋离开的少年了。他说话做事有条有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都算好了、安排妥了才肯回来。
“知远。”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早就能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
“是。”他说,“去年就能回来。可我想把事都办妥了再回,不想让你再跟着折腾。”
“那知恒和知安——”
“他们听我的。”他低下头,“姐,对不起,让你多等了。”
我摇摇头。
“回来就好。”
第5章 王翠芬的男人
赵大贵找上门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他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手里拎着根铁锹,站在我院门外嚷嚷。
“许知远!你给老子出来!你告到镇上去了?老子那两垄菜地种了二十年,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
许知远在屋里写东西,头也没抬。“赵叔,您进来说。”
“进什么进!你有本事出来!”
许知安放下手里的瓦刀,站起来。许知恒从门槛上起身,把手里的医学杂志合上。
“我去。”许知安说。
“坐着。”许知远终于抬起头,把钢笔帽拧上,“我去。”
他走出去,站在院门口,跟赵大贵隔着那根铁锹。
“赵叔,地的事,镇土管所明天来人量。您那两垄菜地,底档上写的是许家的户主,许念禾。您要是有异议,明天带着您的材料过来,当面说。”
赵大贵挥着铁锹:“你少跟我扯这些!我种了二十年——”
“您种了二十年不假。”许知远的声音很平,“可您没交过一分钱承包费。这二十年,您白种许家的地,我没跟您算租金。现在我要把地收回来,您觉得亏了?”
赵大贵的铁锹停在半空。
“您要是觉得亏,”许知远往前走了半步,“咱们可以算算。二十年,两亩地,按村里的承包价,一年三百,二十年六千。加上本金三千,一共九千。赵叔,您先把这个结了,咱再谈别的。”
赵大贵的酒醒了一半。
王翠芬从家里跑出来,拽住赵大贵的胳膊往回拉。“走走走!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等等。”许知远叫住他们,“我姐手的事,还没完。”
王翠芬的身子僵住了。
“踩一脚,我不多要。”许知远说,“您给我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地的事,明天量完再说。赵叔,您觉得呢?”
赵大贵攥着铁锹把,指节发白。
王翠芬拽了拽他袖子。他梗着脖子,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住了。”
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大点声。”许知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掂着那把瓦刀,“我姐耳朵不好,听不见。”
“你——”
“翠芬婶。”许知远看着她,“您踩的,您来说。”
王翠芬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闭着眼喊了一嗓子——“许念禾,对不住了!”
喊完拽着赵大贵就跑,铁锹在地上拖得哐当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忽然想笑。
十五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住”。
许知安走到我旁边,把瓦刀往墙上一靠。“姐,你笑啥?”
“没啥。”我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你们回来挺好。”
第6章 老屋的秘密
第四天晚上,许知远把我和两个弟弟叫到爹妈的遗像前。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把文件袋递给我,“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让我等你最小的弟弟也考上大学再打开。我去年打开了。”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信纸。
爹的字歪歪扭扭的,他上过三年私塾,写字跟画画似的。
念禾吾儿:
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你娘走得早,这个家苦了你。三个弟弟还小,爹不放心,可爹没办法。
老屋的地基底下,你娘走那年,我埋了个铁盒子。里面是你娘的嫁妆,一对银镯子,还有咱家祖上传下来的三块银元。本来想等你出嫁给你当嫁妆,可你这个傻丫头,为了弟弟们,怕是把自己耽误了。
盒子埋在灶台底下,往下挖三尺。你娘走之前跟我说,念禾心善,命苦,老天爷不会亏待她。
爹信你娘的话。你也信。
我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块墨迹。
许知安第一个站起来,去灶台底下挖。许知恒拿了把铁锹,两个人吭哧吭哧挖了半天,真挖出来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一对银镯子,三块银元,还有一张我娘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的,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许知远把镯子拿出来,擦了擦,递给我。
“姐,这是娘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银镯子凉凉的,贴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了很多年前的一双手。
“还有件事。”许知远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这是我们仨这些年攒的。不多,三十万。你拿着。”
“我不要——”
“姐。”许知远按住我的手,“这钱本来就是你供我们上学花的。我们算了算,十五年,你给我们寄的钱,加上利息,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那是姐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许知恒开口了,声音很轻,“姐,你十九岁开始供我们,供了十五年。你本可以嫁人,可以过自己的日子。可你没有。”
许知安蹲在地上,闷声说:“姐,你要是不收,我们就不走了。”
我看着面前三个弟弟。
许知远,三十五岁,律师,西装革履底下还是那个背着蛇皮袋的少年。许知恒,三十三岁,医生,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跟爹一模一样。许知安,三十一岁,平头,胳膊上的肌肉是搬货搬出来的,可蹲在地上的样子还是像小时候烧火时一样。
他们长大了。
可在我眼里,他们还是那三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我饿”的小子。
“存折我收着。”我把存折拿起来,“可这钱不动。留着给你们娶媳妇用。”
许知安的脸红了。
许知恒推了推眼镜,别过脸去。
许知远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姐,我们都多大了,你还操心这个。”
“多大也是我弟弟。”
我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凉的,贴着皮肤,慢慢就暖了。
第7章 镇上来人
第五天,镇土管所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年轻人,拿着测量仪和档案袋,在地头忙活了一上午。赵大贵站在自家地界上,脸色铁青,王翠芬在旁边嘀嘀咕咕的,但不敢大声。
许知远全程陪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递烟的时候递烟——不过他递的是矿泉水,两个工作人员笑着接了。
量完地,结果跟许知远说的一样:东边两亩菜地,确权在许念禾名下。赵大贵家占了二十年,属于无权占有。
“赵叔。”许知远把测量结果拿给赵大贵看,“白纸黑字,您认不认?”
赵大贵不吭声。
“不认也行。”许知远把文件收起来,“咱们走法律程序。该起诉起诉,该执行执行。您放心,我不收您律师费。”
赵大贵的脸抽了抽。
王翠芬在后面拽他衣服:“算了算了,给他给他——”
赵大贵猛地甩开她:“闭嘴!”
他盯着许知远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地还你。可你家的宅基地,那排杂物间——”
“宅基地的事,咱们也量。”许知远冲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麻烦两位再跑一趟。”
赵大贵的杂物间,占了我家院子东边三尺地。量出来的时候,赵大贵整个人都蔫了。
“拆。”许知远只说了一个字。
“你——”
“赵叔,您是自己拆,还是我找人拆?”许知远看着他,“自己拆,材料还是您的。我找人拆,材料归我,就当抵了这些年的地租。”
赵大贵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半天没起来。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王翠芬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搬东西!”
王翠芬张了张嘴,没敢顶嘴,灰溜溜地进了杂物间。
那天下午,赵大贵两口子搬了一下午东西。坛坛罐罐,锄头铁锹,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攒的破铜烂铁。村里不少人站在远处看,没人上前帮忙,也没人笑话——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刘婶偷偷跑来跟我说:“念禾,你弟弟们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说话。
许知安在旁边砌院墙,把赵大贵拆掉的豁口重新补上。他干活利索,砖砌得横平竖直,抹灰也匀净。
“小弟啥时候学的这手艺?”刘婶问。
“大学时候在工地干过。”许知安头也没抬,“那会儿想着,多学点手艺,以后回来给姐修房子。”
刘婶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你们姐弟几个,都是好样的。”
第8章 那块地
赵大贵搬完东西的第二天,许知远把全家人叫到地头。
那两亩菜地,赵大贵家种了二十年的白菜萝卜,土倒是养得挺肥,黑油油的。地头上还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几根竹竿撑着块塑料布,下面放着几把豁了口的锄头。
“姐,这地你打算怎么办?”许知远问我。
我想了想。“种。”
“种什么?”
“种菜。咱家那几亩地,我种了十五年粮食,够吃了。这两亩地靠着水源,种菜正好,拉到镇上卖,能挣点零花。”
许知远点了点头。“行。种子化肥我来安排。”
“不用你——”
“姐。”他打断我,“你供我们上了十五年学,我们给你买点种子化肥,你要是不要,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不说话了。
许知安蹲在地头,抓了把土捏了捏。“这土好,种啥都行。姐,我给你搭个大棚,冬天也能种。”
“你会搭大棚?”
“学呗。”他咧嘴一笑,“我连砌墙都学了,还差个大棚?”
许知恒站在地边,看着远处那片山坡。爹妈就埋在那片坡上,坟头的草前几天我刚拔过。
“姐。”他叫我,“明年清明,我们一起回来给爹妈上坟。”
“好。”
“以后年年都回来。”
“好。”
许知远站在我们中间,看着那片地,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坡。
“姐,还有件事。”他说,“我在县里看了个地方,临街的,两间门面。我想盘下来,开个分所。”
我愣了一下。“你要回来?”
“嗯。”他看着那片地,“省城的业务我带着做,县里的分所让知安盯着。知恒在省医院,周末回来。咱们仨轮流,家里不能没人。”
许知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盯分所,顺便把家里几亩地拾掇好。姐,以后你种菜,我帮你卖。”
“你一个律师,帮我卖菜?”
“律师咋了?律师也得吃饭。”他嘿嘿笑,“再说了,我小时候帮你卖过鸡蛋,你忘了?”
我没忘。许知安八岁那年,跟着我去镇上卖鸡蛋,蹲在集贸市场门口,嗓子都喊哑了,一筐鸡蛋卖了七块三。回家路上他跟我说,姐,我长大了要挣好多钱,你就不用卖鸡蛋了。
“行。”我说,“你卖菜,我种菜。”
许知远看着我们,嘴角弯了弯。
那天傍晚,我们姐弟四个坐在地头,看着太阳从山坡上落下去。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映着那片爹妈长眠的坡地,像是铺了一层金。
许知安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刚要点,被许知恒瞪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不抽不抽。”他讪讪地笑,“姐在这儿呢。”
许知远从包里拿出四个馒头,一袋榨菜,一瓶水。我们一人一个馒头,就着榨菜啃,水轮流喝。
“姐。”许知安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做的腊肉比这好吃。”
“明天给你做。”
“那我要多放辣。”
“你嗓子——”
“知道了知道了,少放辣。”他笑嘻嘻的,“姐,你怎么跟知恒哥一样啰嗦。”
许知恒推了推眼镜,没理他。
我啃着馒头,看着三个弟弟,忽然觉得那块馒头比什么都香。
第9章 村支书上门
第六天,村支书老周来了。
老周当了二十年村支书,村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他管。以前赵大贵欺负我的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赵大贵在村里势力大,他不想得罪人。
这回他主动上门,手里还拎着两瓶酒。
“念禾啊,你弟弟们回来了?”老周坐在院子里,眼睛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我听说知远在县里要开分所?”
许知远从屋里出来,跟老周握了握手。“周叔,是有这个打算。”
“好,好啊。”老周搓着手,“咱们村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好不容易出几个有出息的,都留在城里了。你们能回来,给村里带个好头。”
许知远笑了笑,没接话。
老周喝了口茶,终于说到正题。“那个……赵大贵的事,我批评他了。乡里乡亲的,欺负一个姑娘家,像什么话。”
“周叔。”许知远放下茶杯,“赵大贵欺负我姐,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当了二十年支书,这事您比我清楚。”
老周的脸有点挂不住。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许知远说,“但从今往后,我姐在村里,不能再受半点委屈。周叔,您是支书,这话我当着您的面说——许家的事,以后有人管了。”
老周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你放心,以后谁要再敢欺负念禾,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的时候,把两瓶酒留下了。许知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没动。
“姐,这酒你收着,过年喝。”
“我不喝酒。”
“那就等我们回来喝。”
老周走了之后,许知安从墙后面探出头来。“哥,你说他以后真能护着姐?”
“护不护的不重要。”许知远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我护就行。”
第10章 真相大白
第七天晚上,许知远把赵大贵和王翠芬叫到我家。
老周也来了,坐在旁边当见证人。
赵大贵两口子这回老实多了,坐在条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
“赵叔,翠芬婶。”许知远站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材料,“今天叫你们来,是把事说清楚。”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
“1998年,赵大贵借我爹三千块,至今未还。这笔钱,我爹说不要了,我也说了不要了。但是——”
他拿起第二份材料。
“2003年,赵大贵占我姐两亩菜地,至今二十年。按照村里的承包价,折合租金六千块。这笔钱,赵叔,您认不认?”
赵大贵低着头,不吭声。
“您不认也没关系,土管所的测量结果在这儿,法律上您站不住脚。”
赵大贵终于开口了:“……认。”
“好。”许知远放下材料,“地已经还了,租金的事——我姐说算了。”
赵大贵抬起头,有点意外。
“我姐心善,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追究了。”许知远看着他,“但赵叔,您得当着周叔的面,给我姐道个歉。不是为地,是为这些年您和翠芬婶对我姐做的事。”
赵大贵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端着茶杯,没看他。
王翠芬在旁边拽他袖子。赵大贵咬了咬牙,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个躬。
“念禾,对不住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怨恨。
“赵叔。”我说,“地您种了二十年,我不跟您计较。但以后,咱各过各的。您家的日子您过,我家的日子我过。见面点头,别的不必说了。”
赵大贵直起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翠芬跟着鞠了个躬,声音比赵大贵大些:“念禾,以前是婶子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
他们走的时候,王翠芬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跟以前那种刻薄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松动了。
老周走的时候,拍了拍许知远的肩膀。“知远啊,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们姐弟这样,该高兴了。”
许知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11章 村里的变化
赵大贵家的事传出去之后,村里人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见了我绕道走的,现在远远就打招呼。以前跟着王翠芬嚼舌根的,现在碰见了就夸我弟弟有出息。
我不太习惯。
但刘婶说:“念禾,这是你该得的。你熬了十五年,谁家姑娘能做到你这样?”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供弟弟上学,照顾爹妈,守着这个家——这些都是应该的。爹走的时候说,念禾,这个家交给你了。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第八天,许知安把院墙补好了,还搭了个简易的车棚。许知恒去镇上买了新瓦,把灶房屋顶漏雨的地方重新铺了一遍。许知远跑了两趟县里,把宅基地的手续办全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屋,心里有点恍惚。
这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青瓦,木门。可又不一样了。墙是新补的,瓦是新铺的,门是新换的。弟弟们在院里走来走去,身影跟十五年前重叠在一起。
许知安在车棚底下擦车,三辆车并排停着,黑亮亮的,跟这个灰扑扑的院子不太搭。
“姐。”他喊我,“你来看看,这个车棚够不够大?以后你买了车,也停这儿。”
“我买车干啥?我又不会开。”
“学呗。”他笑嘻嘻的,“我教你。”
许知恒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灰。“姐,灶台我重新砌了,你看看合不合手。”
我进灶房看了看,灶台果然重新砌过,台面光溜,灶膛宽大,烟道也改过了,烧火不呛人。
“你啥时候学的泥瓦活?”
“大学时候。”他洗了手,“我跟知安都在工地干过。他在一个工地,我在另一个。后来知道了,还互相瞒着。”
“为啥瞒着?”
“怕你知道了心疼。”
我鼻子有点酸,转过身去假装看灶台。
许知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姐,地的事全办妥了。确权证、宅基地使用证,都在这儿。你收好。”
我接过来,厚厚一沓,上面都是我的名字。
“还有。”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子,“这是我在县里看好的门面,昨天签了合同。名字写的是你。”
“写我的干啥?”
“你的地,你的房子,你的门面。”他看着我,“姐,这些年你给我们的,我们还不完。但至少,从今往后,你名下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我攥着那个红本子,手心里全是汗。
第12章 新生活的开始
第九天,许知远和许知恒要回城里一趟,处理工作上的事。
许知安留下来陪我。
走之前,许知远站在院门口,看了我半天。
“姐,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嗯。”
“门面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知安知道地址。你要是想去看看,让他带你去。”
“嗯。”
“还有——”他顿了顿,“镯子戴着,别摘。”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点了点头。
许知远转身上了车。许知恒跟在他后面,走到车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姐,灶台要是有不顺手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两辆车开走了,卷起一阵灰尘。许知安站在我旁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
“姐,他们过几天就回来。”
“我知道。”
“你要是舍不得,就让他们多待几天。”
“不用。”我转身回院子,“他们有他们的事。能回来看看就行。”
许知安跟在我后面,闷声说:“姐,以后我天天在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分所的事定了,以后我就在县里。天天回来都行。”
“你来回跑不累?”
“不累。”他咧嘴笑,“姐,我开车的技术好着呢。”
那天下午,许知安带我去县里看了门面。两间临街的铺面,位置挺好,对面是县一中,人来人往的。许知安已经找人做了简易装修,白墙,水泥地,靠墙一排书架,中间几张桌子。
“一楼做分所的接待室,二楼我住。”他指了指楼上,“姐,你要是想来县里住,楼上给你留了一间。”
我在门面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白墙,看了看窗外的街景。
“知安。”
“嗯?”
“你们仨,商量好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笑。“知远哥说,咱们欠你的太多,得用下半辈子还。”
“不欠。”
“欠。”他难得认真起来,“姐,你十九岁开始供我们,别人家姑娘十九岁在干啥?念书、谈恋爱、准备嫁人。你在干啥?种地、养猪、给我们挣学费。”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们仨在城里这么多年,每次过年,知远哥都说,明年一定回去。可每年都有事,走不开。后来我们想明白了,不是走不开,是不敢回。”
“不敢?”
“怕看见你一个人守着老院子,怕看见你手上的茧子,怕看见你那双补了又补的胶鞋。”他声音低下去,“姐,我们没脸回。”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现在呢?”
“现在?”他抬起头,咧嘴一笑,“现在脸皮厚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第13章 清明
第十天,许知远和许知恒从城里回来了。
许知远把省城的业务交给合伙人打理,自己每个月回来两趟。许知恒跟医院申请了轮岗,把工作重心转到县医院,每周能回来三四天。
“姐,以后咱们仨轮流在家。”许知远把车停进车棚,“知安盯县里,我管省城和镇上,知恒在县医院,周末回来。保证家里天天有人。”
“你们工作要紧——”
“工作再要紧,也没家要紧。”许知远打断我,“我们商量好了,以后每年清明,全回来给爹妈上坟。过年,全回来。你过生日,全回来。”
“我不过生日。”
“那就当给我们过的。”许知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镰刀,“姐,明天清明,咱们去坡上拔草。”
第二天一早,我们姐弟四个上了坡。
爹妈的坟挨在一起,坟头的草已经绿了。我蹲下来拔草,许知安在旁边用镰刀割,许知恒把带来的祭品摆好,许知远点了三炷香。
“爹,娘。”许知远跪在坟前,“我们回来了。以后年年都回来。”
风吹过来,把香灰吹散了。
我看着那两座坟,想起爹临走前的样子。他拉着我的手,手是凉的,可眼睛里有光。
“念禾,弟弟们就交给你了。”
我说好。
十五年了,我总算没辜负这句话。
许知安跪在我旁边,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放心,以后我守着姐,谁也不能欺负她。”
许知恒没说话,只是把坟头的土培了培,把歪了的墓碑扶正。
许知远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来,稀稀落落的,跟十五年前一样。
“姐。”他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坟头那炷香,慢慢地烧。
第14章 家
一个月后,院子收拾利索了。
许知安在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说是从县里花市买的,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许知恒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说等夏天到了,葡萄藤爬满架子,底下能乘凉。许知远把堂屋重新刷了白,换了新窗帘,还在墙上挂了张新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我们姐弟四个站在老屋前面,我站中间,三个弟弟围在旁边。许知远穿着西装,许知恒戴着眼镜,许知安咧着嘴笑。我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手腕上的银镯子露出来,亮亮的。
刘婶来串门的时候,看着照片说:“念禾,你笑得真好看。”
我摸了摸脸。“是吗?”
“可不。”她拉着我的手,“以前你总皱着眉,现在可算松快了。”
那天晚上,许知远做了顿饭。他厨艺不怎么样,炒个青菜都糊了锅,许知安在旁边笑话他,被他拿锅铲赶了出去。许知恒默默把糊了的青菜倒了,重新炒了一盘。
我坐在灶台前烧火,看着三个弟弟在灶房里忙来忙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爹还在,弟弟们还小。灶房里也是这么热闹,爹烧火,我炒菜,三个弟弟围着灶台转,等着吃第一口。后来爹走了,弟弟们也走了,灶房就冷清了。
我一个人烧火,一个人炒菜,一个人吃饭。十五年,灶台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姐。”许知安凑过来,“你想啥呢?”
“没啥。”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大了,菜快糊了。”
许知安跳起来去抢许知远手里的锅铲。“哥你让开,我来!”
许知远举着锅铲不给他。“我炒的菜怎么了?”
“糊了!”
“糊了也能吃!”
许知恒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不能吃。致癌。”
我看着他们仨在灶房里闹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15章 尾声
清明过了,谷雨过了。
地里的菜苗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许知安在地头搭了个大棚,钢架结构的,结实得很。他说冬天也能种菜,反季节的菜卖得贵。
许知远在县里的分所开了张,许知安盯着,每天忙到很晚才回来。许知恒在县医院上了班,每周二和周五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点水果,说姐你要多吃维生素。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喂鸡,再做饭,然后去地里看看菜。中午去镇上卖菜,下午回来收拾院子。晚上弟弟们要是回来,灶房里就热闹一阵。要是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来。
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村口那条河,看不出在流,可它一直在流。
那天傍晚,我坐在葡萄架底下择菜。许知安从县里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放。
“姐,今天有个当事人,是咱村的。”
“谁?”
“赵大贵的侄子。”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他来找我咨询,说他叔那排杂物间拆了之后,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问我宅基地的事。”
“你咋说的?”
“我给他讲了讲政策,让他按程序办。”他嚼着橘子,“没为难他。”
“嗯。”
“姐。”他忽然叫我。
“嗯?”
“你恨赵大贵吗?”
我想了想。
“以前恨过。”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后来不恨了。”
“为啥?”
“恨一个人太累。”我看着他,“我这十五年,光顾着往前走了,没空恨。”
许知安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
“姐,你比我们都厉害。”
“厉害啥?”
“你扛了十五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仨,谁也没你扛得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许知远的车拐进土路,后面跟着许知恒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车棚底下。
许知远下了车,手里拎着个蛋糕盒。许知恒跟在后面,抱着一束花。
“姐。”许知远走过来,“今天你生日。”
“我不过生日——”
“那我们过。”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就当陪我们过。”
许知安把葡萄架底下的灯拉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下来,蛋糕上的奶油亮晶晶的。许知恒把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是几枝月季,红的黄的粉的,开得正好。
“姐,许愿。”许知安把蜡烛点上。
我看着那根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像很多年前灶膛里的火。
我闭上眼,许了个愿。
愿爹娘在那边安心。
愿弟弟们平安。
愿这个家,一直这样。
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知安鼓掌,许知恒推了推眼镜,许知远在旁边笑着看我。
“姐,你许的啥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偷偷告诉我——”
“吃蛋糕。”
月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元。远处的山坡上,爹妈的坟头安安静静的,跟这片土地一起,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个家。
十五年前,三个弟弟背着蛇皮袋离开。
十五年后,他们回来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再也不是我一个人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均为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郑钱说事
姐妹们,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哭了好几回。许念禾这个姐姐,让我想起很多农村里默默付出的姑娘们。她们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就是咬着牙,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好在啊,好人终究有好报,弟弟们也没白疼。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让人心疼又敬佩的姐姐?或者你自己就是那个扛起整个家的人?来评论区跟郑钱聊聊吧。
最后,愿每个善良的人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个付出的真心都有回响。天冷了,记得添衣。咱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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