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乐山市公安局人口管理科2023年新生儿户籍登记的办公桌前,工作人员打开数据库,统计出这一年全市两万三千七百名新生儿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名字——男孩叫“亦辰”的有三百多人,女孩叫“欣怡”的两百余人,光是“yichen”这个读音就占据了男孩名字的前三席。
同一时期,重庆治安总队的数据显示,全市起名用字频率最高的是瑞、辰、玥、瑶、宸。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2021年出生的四万余名新生儿中,“泽”“子”“宇”“梓”“宸”五个字的重复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五点九二。
如果把目光从户籍窗口移开,投向数百年前那些泛黄的纸页,会发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命名逻辑。
明朝嘉靖年间,一个出身湖北江陵农家的少年被荆州知府李士翱叫到面前,知府翻看完他的试卷后提笔写下了“居正”两个字,从此这个名字伴随他走过乡试、会试、殿试,最终走入万历朝的内阁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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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从来不是随便取的。
在明代,给一个孩子取名,实质上是在为这个孩子规划一条人生道路,而这条道路的方向几乎完全由科举制度与儒家价值观所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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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一点,不妨先看一组明代士人的名字。
吴承恩,字汝忠,明代文学家,《西游记》作者。
孙承恩,字贞父,嘉靖年间官至礼部尚书。
王承恩,明末司礼监秉笔太监,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随帝自缢于煤山。
麻承恩,万历年间镇守一方的总兵官。
这四个人,一个写小说的文人,一个掌管礼制的文臣,一个侍奉皇帝的内官,一个统兵的武将,生活在明代的不同时期,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他们共享了“承恩”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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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二字的含义是承受皇恩。
在明代的社会结构中,无论是科举入仕的文官,还是战场上拼杀的武将,乃至内廷服役的宦官,获得皇帝垂青与恩典都是最高的荣耀。
一个家庭给新生儿取名“承恩”,就是在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为他设定了人生的终极目标:得到皇帝的认可。
这意味着光宗耀祖,意味着家族命运的彻底改变。
这四个不同身份、不同时代的人共享同一个名字,恰恰说明“承恩”不是某个家庭的偶然偏好,而是整个明代社会的集体价值取向。
同样的命名逻辑还体现在一个关于皇帝改名的故事里。
永乐十六年,福建长乐县人李马在戊戌科殿试中一举夺魁。
永乐帝朱棣看到拟定的状元名单上写着“李马”二字,认为堂堂状元以家畜为名不雅,当即用红笔在“马”字右边添了一个“其”字,变成了“李骐”。
传胪官奉旨在殿上高声宣读新科状元的姓名,连喊三遍“李骐”,却无人应答。
大殿上下惊愕之际,永乐帝才当众解释“李骐就是李马,是朕给他改成了李骐”。
李马这才出班谢恩。
此后李骐但凡署名,姓氏“李”和“马”用墨笔书写,而皇帝所赐的“其”字必用红笔,以示铭记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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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可以随手改掉一个状元的名字,说明名字在科举时代的政治功能远不止是一个称呼。
它既是身份的标识,也是政治态度的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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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场科举制度下的命名博弈,在殿试的更高层级上表现得更为直接。
嘉靖年间,内阁呈报状元人选为孙曰恭。
嘉靖帝阅览名单后,认为“曰恭”二字合在一起形近“暴”字,遂将孙曰恭降为探花,擢邢宽为状元——“宽”字取刑政宽仁之意。
一个字的字形竟能决定状元的归属,这说明在明代的政治文化中,名字与治国理念之间被认为存在某种实质性的关联。
成化年间的进士吴一贯,其名取自《论语·里仁篇》中孔子对曾参说的“吾道一以贯之”。
曾参对此的解读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意思是说,孔子所传的道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就是忠与恕。
吴一贯以此命名,等于是将儒家的道德理想刻入了自己的身份标识之中。
他后来官至江西按察使,为官清正廉明,身后江西士民为他建了忠节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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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朝的内阁首辅沈一贯,同样以“一以贯之”为名,却走了另一条路。
作为浙党领袖,他在“妖书案”等党争中以权术打击政敌,历史评价褒贬不一。
沈一贯所“一以贯之”的究竟是孔孟之道,还是权斗之术?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名字本身所携带的道德期待,已经在这一代名臣身上形成了巨大的张力。
与“一贯”相类的还有“宗道”和“师道”。
“宗道”意为尊崇圣人之道,“师道”意为效法圣人之道。
公安派文学领袖袁宗道,万历十四年进士,与弟弟袁宏道、袁中道并称“三袁”,在文坛上以“独抒性灵”著称,但他名字中的“宗道”二字,始终指向儒家道统的传承。
嘉靖年间的画家陆师道,官至尚宝司少卿,以画艺闻名于世,然而“师道”这个名字时刻提醒他,画的技艺再高,终究要以圣人之道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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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正”和“居正”这一组名字,则将目光投向执政的品格。
孔子在《论语·颜渊篇》中说:“政者,正也。
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明代以“守正”为名的有万历年间的国子监博士沈守正,天顺八年进士于大节也以“守正”为字。
而明代“正”字辈里最著名的人物,本名并非“居正”,而是“白圭”——一块白色的美玉。
嘉靖十五年,十二岁的张白圭到荆州府报考童生,他的才学让知府李士翱大为赞赏,李士翱将他的名字改为“居正”。
李士翱的依据来自古人所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和“官正则民服”。
改名之后的张居正,十六岁中举人,二十六岁中进士,最终在万历朝推行了一场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教育各个方面的改革。
他真正做到了“居天下之正位”,却也因为权力过大而在他死后遭到清算,家人饿死、自杀、流放的惨状,为这个名字增添了复杂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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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承恩”“居正”“一贯”这些名字承载的是个人层面的道德与政治追求,那么“邦宪”“邦辅”“良弼”“大猷”这组名字则直接指向了国家治理的宏大志向。
“邦宪”意为国家法度。
嘉靖进士韩邦宪,官至衢州府知府;嘉靖年间的名将石邦宪,多次镇压苗民起义,在贵州清平一带战功卓著,《明史》中有其列传。
“邦辅”意为辅佐国家。
定陶人曹邦辅,嘉靖十一年进士,历任元城、南和知县,以廉洁干练著称,后擢升御史巡视河东盐政,曾在柘城平定师尚诏之乱,又参与围剿倭寇,四十年宦海生涯家无余赀,“廉峻”之名留于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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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弼”出自《尚书》,意为贤良的辅佐之臣。
“大猷”出自《诗经·小雅·巧言》中的“秩秩大猷”,意为宏大的谋略。
明代以“大猷”为名者中,最著名的当属俞大猷,字志辅,福建晋江人,嘉靖十四年武会试中举,后成为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
《明史》记载他“少好读书,受易于王宣、林福,得蔡清之传”,又以《易经》推衍兵家奇正虚实之权,尝谓兵法之数起五犹一人之身有五体,虽将百万可使合为一人。
这组名字透露出的信息是:明代的父母在给孩子取名时,所考虑的不是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这个孩子将来能为国家做什么样的事。
名字的指向是外在的、公共的,而非内在的、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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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些直接指向政治抱负的名字,明代还有另一类名字以吉祥意象寄托对子女未来的祝愿,但即便是吉祥的祝愿,也同样嵌入了社会结构的框架之中。
“凤翔”源自《诗经》“凤凰于飞”,象征祥瑞与高洁,隆庆年间榜眼黄凤翔以此得名。
“应龙”是传说中能兴云雨的神龙,名臣邹应龙、书法家潘应龙以此取名,寄寓济世安民之愿。
“良玉”以玉喻君子品德,明末将领左良玉以此承载期许。
这些名字看起来偏重美好的愿景,但“凤翔”的指向是朝堂上的高洁,“应龙”的指向是济世的功业,“良玉”的指向是君子的品德,无一例外地落在儒家价值体系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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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命名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字辈制度的普遍运用。
宗族字辈是一种通过固定的世代用字来标识血脉传承和辈分秩序的命名规则。
明代初年,太祖朱元璋先后赐给孔氏十字作为行辈用字,即“希、言、公、彦、承,弘、闻、贞、尚、胤”,此后孔氏族人不准随便取名。
一个家族因为孔子的缘故获得了皇帝亲自赐予的字辈序列,这本身就说明了字辈制度在明代社会中的权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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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自己的宗室也制定了极为严密的命名规则。
洪武年间,朱元璋为东宫及各亲王的世系各拟定了二十字的字辈序列,每一个子孙初生,宗人府依照世次取字辈中的一个字作为双名中的上字,下字则按五行相生的原理选取偏旁。
比如燕王位下的字辈序列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明成祖的儿子必须是“高”字辈,第三字取火字旁;再下一代“瞻”字辈,第三字取土字旁,以火生土为序。
这个规则贯穿整个明代皇族的命名,从朱元璋算起,宗室名字的第三字依次以木、火、土、金、水为偏旁,循环往复。
民间的字辈制度虽不如皇室那样整齐划一,但同样体现了“名字即谱系”的逻辑。
明代流行的“士字辈”,如建文至正统年间五朝辅臣杨士奇(本名杨遇,以字行),嘉靖状元丁士美,名字中的“士”字标明了他们所属的士大夫群体。
“汝字辈”则带有长辈直接训诫的意味,如海瑞字汝贤,意为“你要贤德”,“汝楫”“汝舟”取自《尚书》“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寄望子女在治国之路上充当渡河的工具,助国家渡过难关。
“廷字辈”多用于表字之中,“廷玉”意为朝廷的宝器,“廷献”意为向朝廷贡献才能,都指向入朝辅政的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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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辈用字不是随意的选择,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封闭的、自洽的意义系统。
在这个系统中,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种社会角色,每一种社会角色都从属于儒家经典所界定的秩序。
然而,这套命名文化的逻辑之所以能够成立,根本原因在于科举制度。
自隋唐以降,科举是读书人改变命运、实现阶层跨越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
在明代,一个农家子弟要想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应举。
而读书的第一步,往往就是起一个正式的名字,正式进入宗族的世系谱系和国家的科举序列。
一个出自儒家经典的名字,既是家族文化底蕴的宣示,也是个人远大志向的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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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科举制度对命名的影响并非只有正向的一面。
殿试中皇帝可以因为名字的好恶而改变名次,考官可以因为名字的吉祥与否而做出取舍。
这意味着,在科举的最高层级上,名字成为一个微妙的变量,它无法决定一个人的真才实学,却可能在关键时刻影响一个人命运的走向。
必须指出的是,以上所讨论的名字,几乎全部来自士人、官员、宗室、宦官等社会上层。
在明代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普通农民、工匠、商贩的名字极少被记录下来。
明代湖广地区的族谱主要由士大夫修纂,普通百姓修谱者极少。
学者李东阳曾指出“今天下非士大夫家,莫知为谱”,即便有谱,也存在“牵合附会,冒他人之祖考”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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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晗在《宋元以来老百姓的称呼》中考察了明代以前普通百姓的命名方式。
他引用清人俞樾《春在堂随笔》中记载的元代制度,指出元制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而以行第及父母年龄合计为名。
明太祖朱元璋的父亲叫五四,二哥重六名兴盛,三哥重七名兴祖,朱元璋自己原来叫重八。
这些名字中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俞樾举了一个例子:丈夫年二十四,妻子年二十二,合为四十六,生下的孩子就叫四六。
这种用父母年龄合算出来的数目字来命名的方式,在元代以前的宋代就有记载。
这意味着,当我们谈论明代人“对子女的期待”时,实际上谈论的是明代社会上层对子女的期待。
那些用数字命名、没有学名也没有官名的平民百姓,他们的名字连史书都很少记载。
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明代名字,是一个经过了科举制度筛选、经过了宗族修谱门槛筛选的“幸存者”名单。
这个名单上的名字之所以普遍承载着儒家道德与政治理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名字才有资格被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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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文章开头那个户籍窗口前。
2023年乐山新生儿使用频率最高的名字“亦辰”,“辰”对应十二生肖中的龙,兼具音韵的流畅和字形的雅致。
现代父母给子女取名时,首先考虑的是读音是否好听、字形是否美观、是否与某些文艺作品产生共鸣。
名字不再承担科举入仕的社会功能,也不再被要求承载经世致用的道德使命。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私人化的礼物,而非一份公共化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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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明代,嘉靖十五年那个站在荆州府考场上的少年,在被知府改名为“居正”的那一刻,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这个名字所定义了。
名字不是对他未来的祝福,而是对他未来的规定。
他必须成为那个“居天下之正位”的人,因为他的身份标识本身就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一点。
如果他没有做到,这个名字就会成为一个讽刺;如果他做到了,这个名字就会成为一个预言。
从乐山户籍窗口的数据库,到荆州府考场上的试卷,五百年的跨度里,“名字”这个概念本身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它从一种社会契约变成了私人表达,从人生的脚本变成了人生的注脚。
当我们翻看公安部门发布的新生儿姓名报告时,我们看到的是审美偏好的代际更迭;而当我们翻看明代进士题名碑时,我们看到的是一整套社会制度如何在命名这件最日常的事情上留下了它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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